第十六章

繁花  作者:金宇澄

这天夜里,阿宝眼看苏安进来,面对一桌客人,质令汪小姐立即去做人流手术,轻悠悠,一字千钧。汪小姐滴酒未沾,云发漆亮,面留三分假笑。徐总立刻离座,拖了苏安就走。苏安不肯从命,推来搡去,像吃多了酒,两个人刚移到包房外,李李一个眼神,阿宝关紧房门。静场。大家不响。李李讲北方话说,各位,再来个点心,上海生煎,蟹黄小笼,相当不错的。古太眼睛骨碌碌看定汪小姐,讲北方话说,这是咋回事儿,什么人哪,她说什么了。李李说,这个嘛。林太说,我已经好饱,吃不下了。林太凑近陆太密语。阿宝说,来一碗酒酿小圆子。林太说,这个,真的不要了,时间不早了。陆太忽然说,啊呀,我们还是先回吧,刚想到一件事儿,我得去一趟衡山路,看个朋友。古太狐疑说,怎么了,那咱们,先走一步,服务员,埋单吧。李李说,埋什么单呀。阿宝见汪小姐面色凛然,准备开腔,欲言又止。古太客气了一番,拉拢手袋拉链,与林太,陆太匆匆忙起身,告辞。李李跟随送客。汪小姐也立起来,样子僵硬,客气了一句,但声音太轻,不知所云,目送三个太太出门。

包房里,只剩阿宝与汪小姐。阿宝让服务员离开,关紧房门。汪小姐摇摇头说,我的霉头,触到了南天门,碰着赤佬了。阿宝不响。汪小姐说,也太滑稽了。阿宝说,怀孕是真的,还是假的。汪小姐发恨说,等徐总进来,我倒要问一问了,苏安有啥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阿宝说,去一趟常熟,就有了身孕。汪小姐说,关苏安屁事,真是好笑,还好意思叫我去红房子,十三点。此刻,李李进来,乌云满面,随手关紧房门。汪小姐说,徐总呢。李李说,服务员讲了,徐总的车子,一直停门口,两个人上车就走了。汪小姐气极说,看到了吧,我当初太相信李李了,徐总有多好,做人热情,样样好,现在呢。李李说,啥,我根本一句不响,只记得有一种人,不想带老公,非要自家散心,要放松,现在好了,松出大事体了。汪小姐不响。阿宝说,吃了交杯酒,发了脾气,最后,吃瘫了,搀进楼上的房间里。汪小姐说,就算我怀孕,有啥呢,我有老公,正常呀。阿宝不响。李李说,这天下午,大家集中到天井里听弹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为啥不露面。汪小姐说,男女坐到楼上,关紧房门,一定就是做呀。李李不响。汪小姐一笑说,老实讲,这天我呢,最多让徐总抱了一抱,香了几记,这就怀孕了,笑话。李李不响。阿宝说,后来呢。汪小姐说,后来嘛,后来就是听唱片,吃茶,谈谈呀。阿宝不响。汪小姐说,现在我再一次声明,我怀孕,是私人事体,我本来就想生一个。李李不响。汪小姐说,我可以老实讲,到常熟之前,我身上已经有了。阿宝沉吟说,有了身孕,硬要吃白酒,这不大像。汪小姐闷一阵说,我老实讲可以吧。阿宝不响。李李眼睛看台面。汪小姐说,我跟宏庆,已经办了假离婚。阿宝不响。汪小姐说,主要是为了怀孕,不影响宏庆的职位,办了假离婚,立刻也寻人假结婚,是宏庆托了人,让我跟一个新老公,开了结婚证,三方约定,讲起来是结婚,肉体不可以接触,登记这天,办事员面前,我跟新老公,只拉一拉手,然后我迁进对方的户口里,宏庆付新老公费用,百分之三十,等到小囡出生,报进对方户口,再付三十,然后,我就离婚,再跟宏庆恢复婚姻,我跟小囡的户口,再迁回来,余款全部付清。李李不响。汪小姐摇头说,结果呢,办定了协议,领了结婚派司,医院里查出来,我是假孕,怪吧,一场空欢喜,宏庆就紧张了,因为跟新老公的协议,一年为限。阿宝笑笑。汪小姐说,这种事情,我真不想讲,别人当笑话听。阿宝说,后来呢。汪小姐说,怀孕泡了汤,宏庆就跟新老公打招呼,耐心等一等,协议再拖一拖,新老公,宏庆的驾驶员介绍的,钟表厂下岗工人,会武功,脾气好。阿宝说,名字叫啥。汪小姐说,登记这天,宏庆,驾驶员陪我,户口迁进新老公的地址,所有阶段,我一声不响。阿宝说,新老公地址,是啥地方。汪小姐说,苏州河旁边,莫干山路。阿宝说,慢,新老公叫啥。汪小姐说,叫小毛,做工厂门卫,有啥不对吧。阿宝说,名字呢。汪小姐说,只看了一眼结婚证,我忘记了,驾驶员叫新老公小毛,我就叫小毛。阿宝说,小毛讲啥。汪小姐说,我告诉小毛,情况有变化,再次怀孕时间,讲不准了。小毛讲,阿妹,不要紧,一切好商量,无所谓的。

三个人闷声不响。李李说,讲得漏洞百出,假离婚假结婚,对外面保密,这我可以理解,到常熟之前就有了身孕,明显是说谎了,具体真相是啥。汪小姐不响。李李说,为啥苏安会吵上门来,关键部分,一句不肯讲。汪小姐不响。阿宝说,也许苏安的眼睛尖,我以前的老邻居,绍兴阿婆,只要看一眼女人家的走相,身架,就可以明白,究竟是私带黄金,还是怀孕。李李说,如果苏安是这种老妖怪,有这种眼火,可以到红房子坐堂了。阿宝笑笑。李李说,苏安的消息,肯定是徐总透露的,徐总的消息,是啥人讲的。汪小姐闷声不响。李李说,这是瞒不过去了,这种坍台的事体,要是让宏庆晓得了,我等于是拉皮条了,带坏别人的老婆,领了良家妇女到常熟,胡天野地,宏庆就是抽我两记大头耳光,也是应该的。汪小姐叹气说,啊呀,现在我开始老实讲,可以了吧。李李不响。汪小姐说,怀孕是一场空欢喜,到常熟前一天,我再去检查,医生看了看讲,已经看见,我又有一粒优质卵子,要我努力,我现在,等于讲到个人隐私了,当时,宏庆也一直去看男科,因为数量不足,医生讲,这一次不足,下一次,也可能提高,老婆一亩三分田,老公要认真种,多付体力劳动,以前老毛最高指示,每个人,要自觉自愿,做播种机,做夫妻,只要认真种田,就有好收成,医院回来当夜,马上就种田,坏就坏了“接下来”三个字,当时我想了,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结婚,离婚,结婚,我已经三趟了,眼睛一霎,我拿了三本派司,上海人讲,我已经“两婚头”了,我心里烦,到了夜里,我还要配合,跟宏庆插秧,种稻,我等于是犯法,等于是过婚外性生活,我等于轧姘头,我裤带子松,真是作孽,因此,我思想活了,也想去外面去放松,结果蛮好,放出了大事体。李李说,讲得对路了。汪小姐说,旧老公,离了婚,新老公,又不作数,我到了常熟,当时对徐总的印象,是不错的,要吃就吃,想醉就醉,结果呢,弄我到楼上去休息,醒过来,帮我淴了浴,糊里糊涂,两个人就做了这桩事体。

李李咳嗽一声。阿宝说,后来呢。汪小姐说,从常熟回到上海,寿头宏庆,还是振兴“农业八字方针”,以农为本,开荒种稻种麦,抢种插秧,单季稻,双季稻,夜夜深耕,弄得我昏头昏脑,一个月后,肚皮有苗头了,有了。宏庆的检查报告出来,数量也是达标,我这就烦难了,不上不落,跑到玉佛寺里,几次许愿,求求菩萨保佑,一次走出庙门,请一个瞎子算八字,瞎子皱眉头想了半天,吞吞吐吐讲,目前形势,大告不妙,瞎子居然明明白白看见,有两条蛇。阿宝说,是假瞎子。汪小姐说,讲是“开天眼”,明明白白,看见有两条蛇,盘紧一只蛋,比较复杂。我当时一吓,因为宏庆与徐总,同样是属蛇。瞎子讲,一般情况,是蛋壳一破,两条蛇游走,或者其中一条蛇,一大口吞进了蛋,连带对方这条蛇,也统统吞进肚皮里,世界也就太平了,但是目前,这只蛋,过于大了,壳相当硬,两条蛇抢来抢去,吞不进,吃不落。我问,蛋是啥意思。瞎子讲,蛋,就是目前一桩大事体。我一吓讲,有啥解决办法吧。瞎子讲,如果主动敲破了蛋壳,世界就太平了。我心里一抖,怀孕得来不易,要我去流产,不答应,我付钞票离开,回到房间,宏庆得知怀孕,殷勤周到,新老公也马上来电话,恭喜我怀孕,老三老四的腔调,要我细心保胎,多吃营养,我表面笑,心里虚,现在想想,我到常熟,是贪酒贪色,眼泪朝肚皮里咽。李李不响。服务员开门想进来。李李一挥手,门关紧。汪小姐说,我就跟徐总通电话,讲明我怀孕了。徐总无所谓,笑了笑,只讲徐家汇房价涨跌情况。我就气了,掼了电话。隔了一天,苏安就来电话,一只接一只,打过来骂人,先讲我诈骗,后来逼我去红房子,我气伤心,决定不睬,不接电话。接下来,苏安就不响了。徐总还算好,几次约我碰头吃饭。我只恨苏安,想当初,就是吃了苏安一杯酒,拿我摆平,让我昏头,让大家看笑话,看我羊入虎口,昏倒楼上,我等于是脱光了送货上门,一钿不值,这一次,苏安翻了面孔,我总算明白,姓苏跟姓徐的,穿了连裆裤子。汪小姐讲到此地,拿出纸巾揩眼泪。李李说,蛋要是敲破了,宏庆就疑心,如果保蛋,苏安每夜睁眼到天亮,真要是徐总的骨血,接下来官司,遗产,名分,潮潮翻翻。汪小姐不响。阿宝说,照阿婆的绍兴话讲起来,这就叫“贱胎”。汪小姐趴到台面上,当场就哭。

这天下午,康总陪了三位老总,赶到昆山,谈定了生意,主方设宴招待,饭后进K房消遣,陆总先是醉了,斜到沙发上,闭目养神。少爷摆上水果,白裙小妹开了酒。陆总毫无知觉。妈咪领来十余位紫裙小姐,鱼贯进入包房,排队立齐,陆总醒了,讲北方话说,我先瞧瞧,哪位是大美女。大家不响。陆总走到小姐队伍前,一个一个细看,笑眯眯看定一个,握手问候,热情拥抱,哈哈哈哈,笑容满面,拍拍抱抱。小姐素质高,见过各样世面,面对热情过分的客人,自然配合。一个哈哈哈,一个吃吃吃,笑声一片。十余人抱完,陆总等于首长检阅,深情问候说,小姐们辛苦了。小姐齐声道,老总辛苦。陆总一一细看,退后三步,软声说,哪位美女想上床,自个儿站出来。队伍里有五个小姐,一个接一个,羞答答朝前跨出一步,姿态姣妍,笑容可掬。陆总不响,大家不响。也就是此刻,陆总忽然退后了两三步,面色由笑变凶,变为狰狞,只半秒钟,怪叫一声说,都给我滚,什么狗屁美女,什么小姐,歪瓜裂枣,真他妈差劲,都他妈的滚,通通滚蛋,滚出去,全部滚出去,滚出去。康总当时一吓。陆总身材矮小,最后几声喊叫,借助两手动作,魂神飞越,拍手拍屁股,用尽了浑身力气,蹲到地上,喉咙嘶哑,痛心疾首。妈咪吓得低到尘埃里,小声说,出去出去,快。小姐低了头,蛇一样快速溜走。妈咪转身赔笑,讲北方话说,这位大哥,别那么大声成吗,我胆儿小。陆总上去,一把抱住妈咪,笑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了,我可以啊。妈咪挣扎,拉一拉肩带说,小姐还要不要了。陆总说,要呀,赶紧带过来呀,赶紧的。陆总退后一步,向妈咪深深鞠躬说,真是对不起了,给您添麻烦了,劳驾您了,请再邀请一些小姐过来嘿。妈咪七荤八素,心事重重出去。大家不响。陆总嘿嘿一笑说,小妹点歌,点《北京一夜》。大家不响。音乐起来,京字京韵。此刻门外,妈咪领来十余位小姐,见陆总唱歌,缩头静候。陆总拿了话筒,脚一顿,并不顾忌音乐节拍,用足丹田之气,高声唱道,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把酒高歌的男儿/是北方的狼族/人说北方的狼族/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腐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

以上歌词,有男声女声,高昂难唱,但陆总句句唱到,五音不全,情绪彻底投入,身体一伏一仰,声嘶力竭,唱得最后蹲于地上,几乎咯血。大家不响。康总觉得,面前就是一个狼人,一个恶魔,喊到极点,唱到身体四分五裂,五脏六腑崩溃为止,就像电影,胸口穿出一团黏液,喉咙伸出一只怪手,暴露獠牙,朝天长啸,也不觉奇怪。一曲结束,陆总大汗淋漓,接过小妹的毛巾。妈咪带了十余名小姐,再次进来排队。陆总冷冷一看,挥手轻声讲一个字,滚。妈咪怨极,回身对小姐说,出去。小姐连忙出去。妈咪说,这位大哥。陆总不耐烦说,干嘛呀,赶紧再带人进来呀,废什么话呀。妈咪只好出去。这天夜里,妈咪一共带进四批小姐,全部让陆总赶走。旁边古总,台湾人林先生等等,笑眯眯看戏。康总走近古总,低声讲北方话说,这位陆老总,脾气够怪的。古总讲北方话说,一回生两回熟,这主儿,每回一喝高,就这德性,嚎几个歌儿,撒个欢儿,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有啥法子呢,他好这一口儿。到了第五批小姐进来,康总实在看不过去,为陆总,古总等人,请出几个小姐。陆总回头一笑说,嘿,真是好,个个赛天仙,美人儿,快请,请吧您哪。陆总做一个一个邀请手势,特别高兴,陪了康总,一一殷勤安排小姐落座,拉过每位小姐玉臂,搭上客人肩头。有位小姐抽回手来,陆总微笑,再次上前,将玉臂摆正。气氛也就缓和。最后,陆总拖了一个小姐,退回队伍。康总说,嘿,这是给您选的,干吗,再这么折腾,我可走了。陆总说,别介,我已经有了。康总说,哪个。陆总说,小妹呀。康总说,小妹是小妹。陆总说,我喜欢。此刻,跪在茶几前的小妹说,陆总,我的工作,不是陪客人,是为大家点歌倒酒水的。陆总微笑说,丫头,我就是喜欢你,过来。小妹跪于茶几前不动。陆总变色说,那你就滚,赶紧滚,滚出去。小妹低下头来。此刻,古总搂了一个黑里俏小姐说,小妹,陆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也就是陪着说说话儿,小费要吧,快。小妹勉强起来。陆总说,乖。我就喜欢这丫头的白裙子。妈咪见状,松一口气,带其余人马离开。陆总对小妹说,过来,先跳个舞。小妹勉强走到电视机前。小妹的裙子,经陆总一提,康总也觉得好看,蓬松的白颜色,像旧时舞裙,康总去年去美国,为女儿买的礼物,其中一款Forever 21白裙子,才三十二美金,但是优雅。音乐一直响,陆总与小妹跳舞,表情舒展,功架保持距离,合乎礼仪。大家放下心来,各自与身边小姐讲讲谈谈,猜骰子,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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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总刚刚定心,康太来了电话,康总避到走廊里接了。康太说,夜里三个太太,约汪小姐吃饭,想得到吧,结果冲进来一个女人,跟汪小姐大吵大闹,原来这个汪小姐,已经让常熟的徐总,弄大了肚皮,必须要打胎了。康总一吓说,真的假的。康太说,三个太太,全部跟我通电话,具体说法差不多。康总说,要是宏庆晓得,这哪能办。康太说,是呀是呀。康总说,不要外传,到此为止。康总挂了电话,靠到走廊里发呆。康总与宏庆多年老友,无所不谈,现在事关男女,事关怀孕,事关面子,如何是好,这是男人讲不得的事体。康总想象不出,宏庆得知后,是大发雷霆,追问不休,还是沉默无语。眼前的走廊,互相交汇,错综复杂,金碧辉煌,华灯耀眼,像是皇朝巨大后宫,一队一队小姐,统一紫裙,玉颈香肩,一样的胸,一样的腿,妈咪带领之下,有如奔赴寝宫,接受皇帝龙恩的红粉队伍,也像是一支一支奔向前线的娘子军队,耽于声色,穿梭于四通八达,镜子一般的幻觉迷宫中,无疑是人间幻景。康总木然回到K房,灯光已经调暗,音乐轻幽。沙发上,男男女女,刚吃了洋酒,吃水果,讲荤素笑话,猜大猜小,闷罐里的骰子,骨碌碌碌打转,一次次扣玻璃台面,哐哐作响,兴奋之后,容易倦怠,现在成双做对,相拥休息。电视墙的一侧,陆总与小妹还是跳舞,跳了快四,跳慢三,最后是慢两步,小妹双目紧闭,相貌柔和,白裙更为素净。陆总前趋,小妹后让,不知不觉之中,越跳越慢,一直跳到墙壁角落,小妹慢慢嵌进帘布深层,陆总背身朝外,显得高大,小妹在里,已经弱小,露一对金莲,两侧裙边,遮挡了身体。慢舞,已慢到陆总身体停摆,停止,不再妄动一动。从康总的角度看过去,这场长舞,最后舞到了小妹消失,剩下陆总沉默的背影。陆总像是为开初种种怪异举止,寻求弥补,养气吐纳,面壁思过,两个人像是羽化遁离,墙角落里,只留了一个悬挂陆总衫裤的三脚衣架。看到此地,康总苦笑,稳坐沙发,身边的小姐,松一口气说,老公,太关心朋友了,电话太忙了,现在定心休息。康总不响。小姐递过毛巾说,生意实在紧张,对吧。康总笑笑,看一眼周围。小姐侧过身体,酥胸汹涌,靠紧康总发嗲说,不要偷看别人呀,人家万一做点啥,难为情的。康总说,嗲煞人了。小姐笑笑,玉臂从康总胸口溜滑过去,签一块草莓,送到康总嘴里。小姐说,老公,工作归工作,休息是休息,电话不许接了,身体要紧。康总笑笑不响。小姐说,老公做啥生意呢。康总说,我啊,是倒卖军火的,卖原子弹的。小姐说,瞎讲有啥好讲的。康总说,妹妹啥地方人,上海话,讲得可以嘛。小姐说,猜猜看。康总说,我猜不出来。小姐说,此地是昆山。康总说,等于是上海呀。小姐说,教我讲上海话好吧。康总说,学讲上海话,三个字比较难。小姐说,三个字,一定是三字经,开口骂人,难听的,此地是三好文明单位,有礼貌,讲规范。康总说,上海话“一只碗”三个字,讲讲看。小姐讲了三遍,龇牙咧嘴。康总说,上海人讲,嘴型基本不动。小姐再试,最终一嗲,倚到康总胸口说,讲得出汗了,实在讲不来。康总说,舌头要请师傅捻一捻。小姐说,啥。康总说,八哥鸟的舌头要捻,上面有一层硬壳,捻脱之后,就会讲了。小姐拍了康总一记说,十三。康总不响。小姐说,做上海女人,有意思吧。康总笑笑。小姐说,前天,碰着一只上海妖怪。康总说,妖得过这位陆总吧。小姐说,是讲女人,我陪客人唱歌,开心热闹,外面忽然冲进一个上海女人,拖一个客人就走,看上去,最多也就是个姘姘,做小老婆也没资格,还想装大老婆的腔调,真好笑。有个客人讲,阿嫂,先坐一坐,吃一点水果,唱几支歌再走。女人发脾气讲,这种不清不爽的龌龊地方,我哪里坐得下来,要是坐下来,就生龌龊毛病,我绝对不可以坐的。康总笑笑。小姐说,老公,听听看,天底下,有这种十三女人吧,有这种垃圾吧,讲句老实话,此地多少干净,龌龊啥呢,这只女人,比我干净啥呢,每天的个人卫生,有我做得清爽,有我到位吧。康总不响。小姐说,我一看女人这只面孔,就是蝴蝶斑,白带过多。小姐攀谈到此,康总一直笑笑不响。

康总一直是考虑,踌躇,是否暗示宏庆,但也是难。此刻,墙角里的陆总,让开了身体,白裙子小妹从暗里钻出来,像是生气了,低头快步走出房间。陆总转过身来,灯光暗,看不到陆总表情。康总一拉身边小姐说,去呀,上去招呼陆总。小姐浑身一抖,缩紧头颈说,我不要,我不要,我吓的,这种妖怪男人,变形金刚一样,我吃不消的。康总打算起来,手臂让小姐抱紧,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陆总拉开了包房门,一直朝外张望。康总初以为,是等白裙子小妹进来,发现陆总笑容满面,寻花觅蕊,对每个经过走廊的小姐,频频招手。常有小姐零星来往,尤其几只房间,同时有熟客,小姐忙于敷衍,见门内有男人招手,立刻就笑。此地并不是同楼陌生居民,不是冰冷马路,是天堂社会,大同世界,男女相见皆笑,满面春风,娟媚可人,也因为记忆模糊,以为是从前江湖恩客,也就让陆总拖了手,走进来,进来就关门,发觉眼前,只是一个热情过头的陌生男人,为时也晚。陆总笑容满面,鞠一躬,立刻抱紧了小姐跳舞,旋转舞动,不依不休。一直舞到小姐头晕目眩,舞到发昏章第十一,回过一点心神,陆总已经开了门,执手为礼,躬送小姐返回走廊。这种开门招手,拖进来跳舞,礼貌送别,再招手,带进来跳,再欢送的重复做法,等于让康总看一组快镜头,目不暇接,看得身边的小姐,一样七荤八素,眼花缭乱。小姐说,这副样子像啥。康总说,啥。小姐说,电视里,有一种吓人的非洲长毛蜘蛛,躲到黑洞里,头顶有一扇小门,只要外面有动物经过,门一开,拖进来再讲。康总大笑。小姐说,这只男人,是真正的宝货,胃口太大了,太怪了。康总笑笑,眼看陆总不断带小姐进来胡调,转圈子,小姐的裙摆,时隐时现,有的惊叫,有的发痒,有的风骚,最后由陆总恭敬送出,鞠躬,笑容满面,直到白裙小妹进了房间,陆总才静下来,回到沙发,与小妹并排坐定,你侬我侬,情话无数。K房的风景,此夜因为有了陆总,注定是特别。康总松了一口气。

众人消磨到半夜一点半,起身离开,走到外面,陆总满面疲倦,也意犹未尽,开口请古总,台湾人林先生等等朋友,先回酒店。古总讲北方话说,你们干嘛呢。陆总讲北方话说,有事儿跟康总商量。于是大家上车先回。陆总与康总,立于会所门口。陆总说,咱俩坐一会儿。康总讲北方话说,商量啥呢。陆总说,今晚我失礼了,闹腾不停是吧。康总说,没关系。陆总说,坐会。陆总蹲到旁边台阶。夜风有点冷。康总说,要不,去附近吃个夜宵。陆总说,别介,就坐这儿,烦劳康总大驾,真是过意不去。康总笑笑。陆总说,说白了,我是等一个人。康总说,啊。陆总说,就是小妹,白裙子的。康总说,酒还没醒哪,小费已经给了,已经结束了,其他人都走了。陆总说,不瞒康总,我已经爱上了这丫头了,我得等她下班。康总不响。陆总说,小妹跟我讲,两点换衣服下班,我可以等。康总说,小妹真的好吗。陆总说,真是好,我什么女人没见过,心里明白,今儿我碰到小妹,那种好感觉,十几年没有了。康总不响。陆总说,我是肺腑之言,综合感觉,总体的感觉。女人,我要多少,不会看错。康总不响。陆总说,如今什么世道,有什么诚信亲情可言。康总不响。陆总说,家族企业,我都看透了,我可以完全堕落,一直找这感觉,一直找不见,没想到,这回来南边,碰见了小妹,让我回到少年时代,我得耐心等她下班。康总看表不响。陆总说,不瞒您讲,刚才说是跳舞,我俩已经做过了。康总不响。陆总说,我得跟小妹好好谈谈,我不是随便人,我得娶她。陆总说到此地,落了眼泪。康总拍拍陆总肩膀。陆总说,她可是冰清玉洁,真是个天使,我是魔鬼,我服了,绷不住了,我得问她以后的打算,好多问题要问,要谈。康总不响。陆总说,这个丫头,是女人里的“至尊宝”,天九牌里最大,大小通吃,我实在没办法了。康总笑笑。这一夜,两个人在风头呆坐到凌晨三点半。但小妹始终不露面,到三点三刻,康总拉陆总起来,仔细问了保安,方才晓得,会所共有两个后门,一部分小姐,包括少爷与小妹,习惯走另一扇后门,容易打出租车。保安说,人员流动厉害,两位老板,是少了钞票,还是手机,是哪个房间的小妹,姓啥,工号多少。陆总摇摇头。康总与陆总再立了五分钟,不见人影,无奈坐出租车回去。一路无话,走进房间,天上起了朝霞,一点一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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