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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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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集子里,有些稿件积存超过十年。写《墙》时我尚在八打灵的《南洋商报》当记者。下班后在租来的房里打稿。那是一栋坐落在三岔路口的房子,从阳台到厨房布满灰尘,到处灰溜溜的。住宅区的声海倾泻灌入,寂静无垠庞大。 最初写小说时根本没抱希望。事实上,能不能继续写作、出书,皆有赖于各种现实条件支撑。在以为逃离它时,它仍像皮肤那样紧贴着。 《墙》是我离开工厂后写的第一个短篇。过了三十岁后,转行,捡回写作,仿佛跨过一道隘口。这以后陆续有些小说刊登在《南洋商报》张永修编的南洋文艺版。两大报馆(当时还是分开的两家)办事处相距不远,当中栖身、流动的作家不少,下班后偶聚交谈。吉隆坡聚集的人文圈子很小。写作人与社运分子、报人多有往来,或许因为友人里头颇多热心社运,那些翻腾的话语,如滚圈的砂子般盘旋复述,刺激了许多想法。 最初构想的故事多从公共议题切入。经过语言框裁,现实与虚构彼此宛如“延续的公园”。小说不是真实生活的记录,但是却和瞬逝的生活共存。尚在不久以前,我曾跟朋友说,向往文学里最美的风景。但正如博尔赫斯的动物寓言Á Bao A Qu所喻,这至美的风景竟似不可描述,仿佛它必须是语言留白处。据说此名源自马来语Abang Aku[根据Anteras在《七土》(Tanah Tujuh)书内的说法,Abang Aku意为“我的哥哥”。],故事采自马来半岛的神话。神灵自星空陨落掉在一处无以名之的所在。设若它圆满返天,这故事就终结了。然而这生与死、创与愈仿佛永不结束。它沉默,成为横亘远处的风景。写作与语言的关系是如此。就像你不会想为任何浅薄的关系多花一分力气,能使你同时迷醉与探索的必是深切的情感与欲望。写作就是在跟这样的欲望亲密:宛如在这道无可弥合的裂口深处,有翅膀伸触彼岸。彼岸非是此世不可。或许无甚深奥,琐碎熙攘,却仍想若不断地写,也可能开出蓓蕾。 如今大家常说大家的生活都过得差不多一样了。日常生活像在窄巷里往返。窄巷分岔,或许也是小说穿接相遇的阡陌。在阡陌的岔口,遇见别人时也遇见陌生的自己。 这本集子里,有些小说跟此时此地马来西亚的政治有关,有些则更关心自己跟现实侧身观看的意识(无论是政治的或非政治的)[谢谢张锦忠在《故事总要开始》中的评析。]。有些则产自一个意念,譬如想要反驳一些流于二元对立简化的观点。有些是家人的故事,有些是听来的他人的故事。虚构混合着事实,而事实总比小说所能想及的更加荒谬。公共议题搬进小说之后,是否还能在书写中延续指控,或为受委屈者发声?或对被书写者负有一定的伦理责任? 每次书写这些故事,“他人”就成为一面折射“我”的镜子,无论“他人”强或弱。只要一个人执笔写作,多少就握有权力。我的故事到底要怎么说,才对他/她公平呢?要如何才能把她/他的主动与欲望还给他/她,而又不至于干扰故事?有时你以为是在结构中受害的人,她/他却可能把自己看成具有选择权的人。正是这一点,才能使一个人在最艰窘的环境中依然保有希望和自尊。也许这本集子在这方面仍然不是很成功,但尽可能靠近。在写这些小说时,我试图把一些自己和他人(母亲、邻居、朋友)的经历与语言缝编成故事,咀嚼此地的滋味与形状。虽然或许不免咀嚼得变形了。 小说的声音可会飘过空谷?也许。沙滩上的足迹,以及雨天路上的濡湿脚印,也不知哪个比较短暂。如果小说的生命不长,那就写给这不长。虽然经常感到好像有个等着要说的东西会随时沉没。如果把马华文学消失的可能性悬置起来,小说对当前的思索也许可以使“此刻”拉远。马来西亚建国以来的霸权问题,与之抵抗的口号并不新颖(譬如爱国),但其中族群观点与角力状况在半个世纪后却有细微的差异。语言改变个体的力量确实庞大,既然我刚好在这里,就尽量注视这张网,这里头滚动的偏见、声音与感受,多少像触角一样伸进了小说里。即便小说捕获的只是剩余——那些在历史与社会语境中未能占一席地位的零碎、卑微与微不足道,那些对历史和过去的奇怪说法,或许是值得打捞的碎片。 虽然大部分小说写的总是他人的故事,但他人的想法与感情往往只是一种局限的知道。只能靠着想象来填补,或渡入自己的情感与思索。因为这层渡入与变形,“现实”切换在另一条水平线上走,仿佛这一现实的界面是个倾侧的倒影。《箱子》和《夏天的旋风》是留台期间所作。《天空剧场》是刚离台归乡之初,和母亲同住老家时写。《湖面如镜》写时人还在金宝教书——这篇小说得感谢友人黄婉湄跟我分享她在国内大学的亲身经历,也有部分细节取自新闻报道[黄婉湄研究妇女与社会运动,此刻在加拿大念博士。]。二〇一二年八月开始我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报到。余下的四篇小说,包括以改教的阿米娜为人物的两篇小说(伊斯兰教的议题小说因受黄锦树提醒而重拾再写),即Aminah与《风吹过了黄梨叶与鸡蛋花》[此篇小说《风》献给《马华文学无风带》的作者。],最初只是要写一系列改教议题的故事,经过考察之后,就变得集中在阿米娜及其朋友身上,从二〇一二年年初开始动笔,每天反复修改,至少完成三个版本。Aminah也曾拟题《有关阿米娜的二三事》,那一整年几乎一直重写阿米娜/(洪/张)美兰。我希望她不那么悲惨,张美兰是从洪美兰蜕变出来,在此仅选最早与最后的两个版本把她们一起留下。前两个版本曾投港台一些文学杂志,但不获刊登,当时也寄给几个朋友看。二〇一二年年底时也抽出一小段作为“惊花”图文诗展(此活动由吉隆坡几个作家朋友刘艺婉、梁靖芬、尼雅、陈头头以及我五个人共同主催)。《小镇三月》及《十月》,也是近期在金宝与新加坡两地往返中写成。《十月》从找资料到写完费时超过半年,南洋理工大学的图书馆资料帮了大忙。 我觉得各行各业都在讲故事,从工厂里的工程师到记者、编辑皆然。生活里的故事无可终止,因应生存而不断复述与变异。总有编造故事,超越平庸生活的欲望。有这些欲望与需要,使我感到自己确确实实活着——我母亲、祖母和姑姑们也大概如此,她们说的话像是给石磨碾过的面粉,也许对历史无感,但总有琐碎的日常史;尽管故事来到时总是已在中间。之前之后,那一大片错综复杂的疑问,难以望尽如大雾;而细节碎片漫溢如汪洋。或许写作无可避免得是载浮载沉,或为浮木或为船桅。倘若是无法登岸之茫途,那么至少这无岸之河上,小说容许鱼群泅过,鱼回返卵、草飞回泥中、灰烬梦见火——哪怕这边域的写作,终将消逝、遗忘在历史大雾中。 或许其实也不会那么悲惨。毕竟写作的航程属于未知。 我仍然期盼小说有批判性。但如果小说能够有批判力,应该同时也能与迂回的沉默并行。让丛丛问题如同疏密各异的时间,在小说体内回成叠叠花瓣。 ---初稿作于二〇一四年三月下旬, ---最后修订于同年六月底,于新加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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