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

津轻  作者:太宰治

前文里曾多次提到,我虽在津轻出生、成长,但迄今却对津轻这块土地一无所知。靠近日本海的津轻西海岸,除了在小学二三年级时那趟“高山远足”去过之后,我就不曾造访了。所谓的高山,其实只是一座海边的小山。距离金木町正西方十四公里左右,有座居民约有五千人、名叫车力的大村庄,穿过这里就能到达高山了,听说那里的稻荷神社[稻荷神社:意指高山稻荷神社。稻荷神社奉祀的主神是五谷神。]特别出名。不过,毕竟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唯有穿了不合时宜服装去远足的记忆,依旧深深地留在心里,其他的印象都很模糊。因此,我早已计划要趁这个机会好好逛一逛津轻的西海岸。

去鹿子川水塘踏青后的第二天,我从金木町出发,于上午十一点左右到达五所川原,并在这个车站换乘五能线[五能线:连接川部与东能代的旧国铁的铁路线,由东部的大站五所川原,以及西南边的大站能代各取一字,命名为五能线。]火车,坐了不到十分钟,便抵达木造车站了。木造町还属于津轻平原上的一座小镇,我打算在这里稍作逗留。走出车站一看,感觉这是一座古老而悠闲的小镇。这里的居民大约有四千人,好像比金木町少了一些,但小镇的历史相当久远。碾米厂里机器运作的咚咚声响,听起来颇为慵懒。不知道是哪一家屋檐下的鸽子,咕咕叫个不停。这里是我父亲出生的故乡。我那在金木町的津岛家,几乎历代都是女系家族,必须招婿入门。父亲是这座小镇一户M姓世家的三男,进了我家当门婿,接任不晓得第几代的当家主。父亲在我十四岁时过世了,只能说我对这位父亲的了解实在不多。这里再次引用本人作品《回忆》中的一个段落:

我父亲是个大忙人,很少待在家里。即便在家,也很少和孩子们相处。我始终畏惧父亲。我一直很想要父亲的钢笔,却不敢说出来,闷在心里左思右想。终于,一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假装说梦话,不停小声念着“钢笔、钢笔、钢笔……”,企图让正在隔壁房间跟客人谈话的父亲听见。理所当然,我的盼望既没有传到父亲耳中,也没有送进他的心里。

有一回,我和弟弟跑进堆满米袋的库房里开心玩耍,父亲站在门口连声呵斥:“小子,出来!出来!”屋外的光线从父亲的背后射了进来,我只看到一个高大又漆黑的身影。即便时过境迁,直到今天一想起当时的恐惧感,依然令我很不舒服。(中略)翌年春天,积雪仍深的时节,我父亲在东京的医院里吐血身亡。附近的报社出了号外刊登父亲的讣告。比起父亲的死讯,这种惊天动地的头条大事更令我兴奋不已。我的名字也在遗属名单中被刊上了报纸。

父亲的遗体躺在庞大的棺木里,被放在雪橇上运回了故乡。我随着众多镇民一起去到邻村附近迎接。不久,从树林后面接二连三滑出几台带篷雪橇,月光映洒下来,那幕情景真是美极了。

第二天,家人都聚集到安放父亲棺木的佛堂里。在揭开棺盖的时候,大家都放声大哭。父亲像在安睡中,高挺的鼻梁苍白泛青。听着大家的哭声,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关于我父亲的记忆,可以说大概就是这些了。父亲过世以后,大哥表现出来的威严,并不亚于父亲。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安心地仰赖他,也从未因为失去父亲而感到寂寞。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不礼貌地寻思: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有一天,我在东京的陋屋里打盹,父亲来到了我的梦中,告诉我他其实没有死,只是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不得不佯装死亡。梦里的父亲比我记忆中的面容来得疲惫而显得衰老,令我对他百般思念。讲我的梦境也没什么意思,总之,事实是,近来我有股愈来愈强烈的欲望,很想了解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父亲的几个兄弟都患有肺疾。父亲虽没染上肺结核,但也是由于某种呼吸系统的疾病导致吐血身亡的。他离开人世时是五十三岁,这在我幼小的心中已经觉得是很老的人,应该算是寿终正寝了;然而放到如今的时代,区区五十三岁迎接死期,别说是老迈颓龄的寿终正寝,根本是英年早逝!

我曾托大地想过,倘若父亲能多活几年,也许能为津轻做出更伟大的贡献。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我的父亲是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又是在什么样的乡镇长大成人的。木造町只有一条街道,房屋沿着路的两边栉比鳞次。家家户户的后面都有翻过土的大片水田,田间的小路边还有成排的白杨林荫道。来到津轻的这几天,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杨树。我当然应该在其他地方看过许多白杨树,但唯独木造町的白杨树那淡绿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令人怜爱,让我留下了十分鲜明的印象。

从这里远望的津轻富士,也和从金木町看到的姿容一模一样,像个纤瘦的绝世美女。传说中,这种能够看到美丽山景的地方,必定盛产稻米和美人。这地方确实盛产稻米,至于美人如何呢?是不是也和金木町一样,没法给个肯定的答案呢?关于那个传说,我甚至怀疑恐怕正好相反吧——在能够看到岩木山美丽山容的地方,应该是……哦不,就此打住吧。谈论这种话题,往往会惹人不悦,我这个只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后讲风凉话的游客,或许没有资格妄下定论。那天的天空同样万里无云,唯一一条从火车站笔直延伸而出的水泥路面热气蒸腾,好似淡淡的春霞一般。我漫不经心向前走去,脚上的胶底鞋像猫儿一样悄然无声,春天的暖意熏得我脑袋发蒙,居然把木造警察局的牌匾字样看作是木造的警察局,还兀自点头,心想这公署果真是用木头建造的,顿了一瞬才茅塞顿开,不禁苦笑着自嘲。

木造町是个“笼阳”的小镇。所谓“笼阳”,就是像往昔银座的店家会在午后烈阳发威时,在店门前同时撑开遮阳棚,想必诸位读者都曾凉爽地由那种遮阳棚下方走过,也会觉得像是一条临时搭建的长廊;换言之,如果把那一条以布棚遮阳的长廊,想成是从家家户户的屋檐伸出两米宽的永久性遮阳檐,那便是北国的“笼阳”了,这样想象就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它并不是为了遮阳而搭建的。这可不是东京的那种摩登玩意儿。它是为了在积雪极深的冬天,方便街坊相互走动,就把相邻家户的长屋檐紧紧连在一起,于是搭出了一条室外长廊。如此一来,即使在暴雪狂作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得冒雪出门,可以舒服地到外面买东西,因此成为当地人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外,它还可以充当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也不会发生东京人行道那样的危险,下雨时走在长廊下得以避免淋湿,更不用说像我这种被春阳的暖意蒸得发昏的旅人,恰好可以冲进这里面享受片刻的凉意。尽管坐在店里的人们好奇盯瞧的目光教人有些招架不住,总之很感谢这条长廊的存在。

根据一般的说法,所谓“笼阳”的片假名应该是“小店”的谐音,可我认为应该套上“隐濑”或是“隐日”[日文中“笼阳”的片假名为“コモヒ”,读作“komohi”;“小店”读作“komise”、“隐濑”读作“komose”,而“隐日”读作“komohi”。]的汉字去做解释更容易理解。想到这里,我不禁自鸣得意了起来。我沿着这条笼阳长廊,走着走着,来到了M药品批发店。这就是我父亲的老家了。我过门不入,没有绕进去,继续在笼阳里面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办。这座小镇的笼阳真的很长。津轻的古老城镇似乎多数都有这种笼阳走廊,但像木造町这样,整座小镇都由笼阳连贯起来的地方,应该并不多见。依我之见,木造町应该叫笼阳小镇了。

我再往前走了一小段,终于走到了长廊的尽头,我在这里叹了一声,向右转身折返。到今天为止,我还不曾造访M家,也没来过木造町。或许在孩提时候曾让人带来这里玩过,在我则完全没有印象。M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比我大上四五岁,为人爽朗,以前就不时来金木町游访,和我相熟。我想,就算现在上门拜访,应当不至于遭到白眼,可毕竟我的来访实在唐突。倘若以我这身破烂装束,没什么要事却登堂入室,堆起谄媚的笑容向M先生打起招呼说好久不见了,想必他会瞪大眼睛,心想这家伙在东京终于没法糊口了,横竖是跑来找他借钱的吧。就算告诉他,我只是想在死前看一眼父亲的老家,只怕愈发显得虚情假意。都已经是长了岁数的大男人了,那种话就是撕烂了嘴也讲不出口,不如现在就打道回府吧!

我烦恼不已,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M药品批发店的门口。我再也没有机会来第二趟了。就算是没面子也无妨。进去吧!我霍然下定了决心,朝店里打了一声招呼。M先生走了出来。“哎呀!嘿!稀客稀客!”热情如火的他,不由分说就把我连扯带拉地送进客厅,硬是把我推到了壁龛前的上座,“喂,人呢?送酒啊!”他吩咐了家里人,不到两三分钟,酒就上桌了。动作真是利落。

“久违了,真是久违啦!”M先生自己也豪爽地大口喝酒,“多少年没来木造啦?”

“这个吗……就算小时候来过,起码有个三十年了吧?”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来来来,喝吧!来了木造就甭客气啦!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这栋房子的隔间跟我那金木町的家非常相像。听说,金木町现在的房子是我父亲当了门婿之后不久,亲自设计与大幅改建的。这下我终于懂了。原来到了金木町的父亲,只是把隔间改成与自己的老家一样罢了。我好像可以明了身为门婿的父亲当时的想法与感受,不由得会心一笑。有了这层体会后,就连院子里的树木和石头的摆置,看上去都似曾相识。即便只是发现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仿佛已经感受到死去父亲“感性的一面”了。单是这一点,这趟来M先生家已是不虚此行了。M先生似乎准备要好好款待我一番。

“不了,请别忙。我得搭一点钟的火车去深浦才行。”

“深浦?去干什么?”

“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想去看一看。”

“要写书吗?”

“嗯,也有这个打算。”我总不能说得趁自己还没死之前到处走走逛逛这种扫兴的话。

“那,木造町的事也会写进去吧?既然要写木造町的事……”M先生神态自若地说,“首先希望你能写下供给稻米的数量。根据警察局辖区内的统计,咱们木造警察局辖区是全国第一!很厉害吧?是日本的第一名呢!我想,这可以说是我们努力的成果。当这一带的稻田缺水时,我就跑去邻村讨水,终于得到了今天的成就。就像是大醉虎[大醉虎:喝得酩酊大醉的醉鬼。]摇身一变,成了水虎大明神[水虎大明神:又称“水虎大人(水虎様)”,是日本青森县津轻地区信仰的水神。]一样呢。我们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地主就游手好闲。我虽然脊椎不大好,可也下田除过草呢。嗯,想必下回你们东京人也能配给到一大包香喷喷的白米饭喽!”这话真教人欣慰无比。M先生从小就是个豁达大度的人。他那双像孩子般浑圆的眼睛很有魅力,深受当地民众的爱戴。我好不容易才谢绝了他的再三挽留,总算赶上了下午一点开往深浦的火车,并在心中祈求M先生永远幸福平安。

从木造町搭乘五能线火车行驶大约三十分钟,途经鸣泽和鲹泽,这里便是津轻平原的尽头了。火车接下来沿着日本海岸奔驰,右手边可以望见大海,左手边不远处即为出羽丘陵北侧山脉的尾端。约莫一个小时过后,右边的车窗出现了大户濑的罕见奇景。据说这一带的岩石全都是凝灰角砾岩[凝灰角砾岩:由火山砾与火山灰堆积与凝结后,形成具有不规则角棱的岩石。],受到海水侵蚀后变成了平坦而掺杂着灰绿色的岩盘,在江户时代末期露出了海面,简直像是妖魔鬼怪从海里爬出来一样。

由于这里宛如能够一次招待数百人的海边宴会厅,因而起名为千叠敷[千叠敷:意为能铺开一千张榻榻米的大会场。“叠”为日语中用来表示榻榻米数量的量词,一叠即一张榻榻米,约1.6562m2 (910mm×1820mm)。],再加上岩盘的表面分布着许多圆形坑洞盛满了海水,看来就像斟满了美酒的大酒杯,因为被叫作杯沼。话说回来,能把那么多直径三十到六十公分的坑洞全看成了酒杯,想来命名的人必定是个酒豪。这一带海岸尽是奇嶙怪岩耸立,怒涛一波波冲刷着岩脚。——倘若以上这段描述写在名胜导览手册里,倒是未尝不可;但事实上,这里的“风景”十分普通,可以说是全国各地处处可见,并不会给人带来像外滨北端海边那种奇特的震撼,也因此不具有外地人所无法理解的那种津轻特有的佶屈乖僻。换句话说,这里已经受到了文明的开化,经过人类的熏陶,呈现出一种开朗的顺从氛围了。

那位竹内运平先生在《青森县通史》中,也记载着从这地方往南的区域,以前并不属于津轻的领地,而是秋田的领地,后来在庆长八年和邻藩的佐竹氏谈判,才把这里纳归津轻所属。的确,从这一带开始的风光,似乎不大像津轻了。不过,这只是我一个过路客不负责任的第一印象。这里既没有津轻那种不幸的宿命,也不再有津轻独特的“笨拙”。即便只欣赏了此地的山光水景,也能感觉得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充分展现出智慧,体现出文化熏陶,没有愚蠢的傲慢。从大户濑再经过约莫四十分钟,就到了深浦。这座海港小镇同样呈现出在千叶县海边渔村常见的那种温良恭俭和谨言慎行,说难听点,就是城府深密,噤默无言地送往迎来。也就是说,他们对外来游客没有丝毫的好奇。我绝不是把深浦给人的这种感觉,当成该地的缺点说出来,而是认为假如不是抱持这样的心态,说不定人们在世上就会活得很痛苦。这或许正是成年人展现出来的成熟样貌——拥有某种深藏不露的自信。

这里没有在津轻北部看到的那种孩子气的恶作剧。津轻的北部好比是半生不熟的蔬菜,这地方的则已经炖得软烂了。啊,就是这样没错!只消这样做个比较,一切就不言自明了。住在津轻内陆的人们,事实上缺乏那种由悠久的历史所衍生而出的自信,连一丁点儿都没有。所以他们才会不得不摆出高傲的姿态,时常恼羞成怒,老是批评别人:“彼为鄙贱之人!”或许就此形成了津轻人的反骨、津轻人的刚愎、津轻人的乖僻,最后领着他们走上了孤独的悲哀宿命。津轻人啊!请抬起头来展露笑容吧!不是有人[意指佐藤弘理学士(参见前文)。]毫不讳言地断定这地方具有即将迈入文艺复兴时期前同样旺盛的崛起力吗?请静静地思考一个晚上:当日本的文化面临了获取偌小的成就后却停滞不前的时期,津轻此地的大业待成,将会给日本带来多么大的希望啊!这一番话,想必会得到激动的连连赞同。然而,在别人溜须拍马下得到的信心,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津轻人应当对此视而不见,对自己深具信心地继续努力下去。

深浦町是位于旧时津轻领地西海岸南端的港边小镇,目前有五千左右的居民。江户时代,幕府派驻了町奉行官,掌理深浦、青森、鲹泽、十三等四浦的町政府,成为津轻藩最为重要的港埠之一。此处的地形是由丘陵环抱的一个小海湾,水深而波平,与吾妻滨的奇岩、弁天岛、行合岬,形成了一连串的海岸名胜。这是一座安静的小镇。渔夫家的院子里,倒挂晾晒着既大又豪气的潜水服,给人一种超然而安心的感觉。沿着火车站前唯一一条主要道路往前直走,即可到达小镇郊外圆觉寺[圆觉寺:属真言宗醍醐派,位于春光山,亦称为涧口观音堂。]的仁王门[ 仁王门:寺院中的一道门,左右会置一对金刚力士神像以护持佛法。]。听说这座寺院的药师堂[药师堂:堂内祀奉药师如来,建于室町时代(一三三八—一五七三年),为青森县内最古老的建筑物,堂内的佛龛已被认定为重要文化遗产。],已经被指定为国宝。我打算参拜过这座药师堂后,就离开深浦。一个已然建设完毕的城镇,只会让旅人备感失落。

我来到海滨,坐在石头上,十分犹豫接下来该往何处去。骄阳当空,时间还早。我忽然想起了东京那间陋屋里的孩子。这趟旅程我本来告诉自己尽量不要想起家里人,但孩子的脸庞乍然飞进了我那空荡荡的心口。我于是起身走去镇上的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捎回家中。老大得了百日咳,孩子的妈就要生老二了。我心情浮躁,随便拣了家旅舍[关于这家旅舍的描述,是以秋田屋旅馆为参考的。]便走了进去。我被领进一间脏污的客房之后,解开绑腿时就迫不及待地要了酒。酒菜很快就上桌,那速度快得出奇,恰恰解了我的酒瘾。

尽管客房很不干净,但餐食还包括用鲷鱼和鲍鱼两种海鲜烹调的各种丰富菜肴。鲷鱼和鲍鱼好像是这座海港的特产。喝完两瓶清酒,离睡觉的时间还早。这趟来到津轻之后,总是受到别人的美食款待,今天是不是该自食其力地喝个够呢?我脑中转着无聊的想法,来到走廊遇上方才送餐的十二三岁小姑娘就问:“还有酒吗?”小姑娘回答:“没有了。”我再追问:“有其他地方喝得到酒的吗?”小姑娘马上回答:“有。”我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问她那家店在哪里。小姑娘告诉我怎么走,我去了一看,没想到是一家挺别致的传统餐馆。我被领到二楼一间十叠大的包厢,窗口能望见海,我在津轻漆[津轻漆:日本青森县弘前市附近制造的漆器,复杂的斑纹为其特色。]的餐桌前大模大样地盘腿而坐,连声吩咐女侍快上酒。酒很快就送上来了,下酒菜还没来,对此我已很是感激。通常烹煮饭菜总是比较花时间,店家经常把顾客晾着干等。有个四十岁上下、缺了门牙的大婶,端着酒壶进来。我想问一问大婶深浦有没有什么乡野传说。

“深浦有哪些名胜?”

“您去向观音菩萨参拜过了吗?”

“观音菩萨?哦,圆觉寺那里俗称观音菩萨呀!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能从大婶身上问出一些古老的故事,然而,包厢却又来了一个圆滚滚的年轻女侍,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地卖弄俏皮话。我实在无法忍受,决定要拿出男子气概坦白以告,于是开了口对她说:

“麻烦你下楼去吧!”

我在此向读者发出忠告:男人进了餐馆,千万别口吐真言!这可是我的切身之痛。那个年轻女侍听了,当即板起臭脸站起身来,连着那个大婶也一同起身,两人相偕走了出去。那状况像是一个被赶出了房间,另一个也不好继续待在房里,以免失了朋友间的义气。我在这间大包厢里独饮,远眺着深浦港的灯塔,愈发添了几分旅愁,干脆回到了投宿的旅舍。第二天早上,我落寞地吃着早饭,店老板端着酒壶和小碟子进来了。

“您是津岛先生吧?”店老板问道。

“是的。”我在登记簿里留的是笔名太宰。

“我就说嘛,长得真像呀!我跟您哥哥英治先生是中学的同学。您在登记簿上写的是太宰,所以我当下没发现,可愈看愈觉得和您哥哥长得太像了!”

“不过,我留的也不是假名字。”

“是是是,这我也知道。我听说了他有个弟弟换了名字在写小说。昨天晚上招待不周,实在抱歉。来,请喝酒吧!这个小碟子里的是腌鲍鱼肠,上好的配酒菜!”

我吃完饭,就着腌鲍鱼肠享用了一壶酒。腌鲍鱼肠确实好吃,真是美味极了!结果,即便来到了津轻的最远程,我依然得到哥哥们势力的庇护。到头来,我恍然惊觉仅一己之力,根本什么事都成不了,方才享用到的珍馐美酒愈发暖人肺腑。总之,我在津轻南端这座港口的唯一收获就是了解到哥哥们的“势力范围”。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不知不觉地又上了火车。

鲹泽。我在深浦搭上回头车,顺道造访了这座古老的港口。这座小镇差不多位于津轻西海岸的中心,在江户时代曾经繁华一时。津轻多数稻米都从这座港口装载运出,而且这里也是传统老式木船来回大阪的启航与终点站。这地方水产丰富,捕捞上岸的海鲜不但是当地居民的盘中飧,更造福了广大的津轻平原家家户户的三餐菜色。不过,这里的人口如今只有四千五百人左右,比木造町和深浦町都来得少,已经渐渐失去了往昔的荣光。既然地名叫作鲹泽,可以想见这里过去的某一段时期,必然能够大量捕获到鲹鱼[鲹鱼:竹鱼。],不过在我小时候,从不曾听过这里盛产鲹鱼,只知道雷鱼特别有名。

近来,东京有时候也会配给雷鱼,所以读者应该听过这种鱼,它的名称也可以写成“ ”或“ ”,体长为十五六公分,没有鱼鳞,把它想成是海里的香鱼,大致就相去不远了。雷鱼是西海岸的特产,秋田更是盛产地。东京人嫌它太油腻,我们却觉得这种鱼的味道非常清淡。在津轻,通常把刚捕上岸的雷鱼掺上淡味酱油直接炖煮后整尾吃完,能够一口气吃上二三十尾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还听说经常举办吃雷鱼大赛,吃得最多的人就能领奖。那些运到东京的雷鱼已经不新鲜了,况且东京人也不懂得该怎么煮雷鱼最为鲜美,所以才会觉得雷鱼不好吃。

在俳句的岁时记[岁时记:依照俳句中表示季节的词语予以分类,加上解说并附例句的书籍。]里,好像出现过“雷鱼”一词,我也记得曾经读过一首江户时代俳人吟咏的俳句,意思是形容雷鱼的味道清淡[出自《芭蕉翁古式之俳谐》之“赋花何俳谐之连歌”的连句中,佐佐木才丸吟作的附句(下联)“出羽雷鱼味清美”。“赋花何俳谐之连歌”收录了俳人铃木清风与松尾芭蕉于一六八五年六月二日于江户小石川举行的俳席所吟作的俳句。],说不定江户时候的老饕也把雷鱼视为珍馐呢。毫无疑问地,吃雷鱼确实是津轻这地方入冬以后,人们围坐在暖炉边享受的乐趣之一。就是因为这里盛产雷鱼,我才会从小就听过了鲹泽的地名,不过这倒是我头一回来到这座小镇。这是一座背山面海、出奇狭长的小镇,还散发出一股沉沉的酸甜味,让人联想到野泽凡兆[野泽凡兆(一六四○—一七一四):日本江户时代中期的俳人,生于金泽,至京都成为医生并师事松尾芭蕉,擅长写实俳句,与向井去共同编辑俳句集《猿蓑》。]的俳句“夏夜走街市,酸甜苦辣香四溢”[出自俳句集《猿蓑》之知名俳句,大意是凉爽的夏夜里,月光映洒在充满各种气味的街市上。]。这地方就连河水都显得浊浊的。整座小镇弥漫着一种倦怠的氛围。这里虽也有和木造町一样的笼阳长廊,却有些摇摇欲坠,也不如木造町的笼阳那般能够带来凉意。

那一天的太阳赤焰焰地发威,我本想走在笼阳里面躲阳光,可依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这里卖吃食的店铺很多,教人怀疑这地方以前也许开过不少家所谓的“铭酒屋”[铭酒屋:店门上挂着贩卖上等好酒的店招,实则做卖春生意的下等妓户。自明治时代至大正时代盛行多年。]。或许是当时留下来的揽客习惯,当我走过相邻的四五家荞麦面店时,店家居然罕见地站在门口招呼来往过客“歇歇腿再走吧”。我掐算了时辰,恰是晌午,于是走进其中一家稍事休息。一碗荞麦面外带两碟烤鱼,总共四十钱。荞麦面沾汁的味道还不难吃。话说回来,这座小镇实在太长了。沿着海岸就这么一条路,已经走出好远,夹道仍是样貌相同的屋舍,一间接着一间没完没了。我觉得应该已经走了四公里远,总算来到了小镇的尽头,于是循着原路折返。

这地方并没有所谓闹市。一般城镇总会有一处热闹的地方集结了当地的各方势力,即便只是路过的旅人,也能够马上嗅出哪一块就是最精彩的亮点,然而在鲹泽町却找不到这种闹市。这就好比一把折扇的钉轴和螺盖分了家,扇骨也应声散了一地。我心想,这么一来,镇上的各派人马极有可能相互斗争倾轧,不由得想起了德加的那番政治论谈。总之,这座小镇的中枢指挥好像不大牢靠。走笔至此,我不禁没好气地笑了起来。深浦也好,鲹泽也罢,倘使有我喜爱的好友在这些城镇里,热情地欢迎我来到这里,并带我到各地游览与介绍,我愿意抛开自己无谓的第一印象,重新以充满感动的笔触写下“唯有深浦和鲹泽才是津轻的精华所在”这样的字句。事实上,旅游随笔之类的文章根本不足为信。倘使有深浦人和鲹泽人读了我这本书,希望能够一笑置之,因为我的游记根本不具有决定性的权威,更缺乏诋毁你们故乡的影响力。

离开了鲹泽町,我又搭上五能线火车,在下午两点回到了五所川原町。我一出车站,便造访了中先生家。有关中先生的事,我最近已在《归去来》[《归去来》:太宰治一九四三年发表于《八云》杂志的短篇小说。]和《故乡》[《故乡》:太宰治一九四三年发表于《新潮》杂志的短篇小说。]等一系列作品中有过详尽的描写,此处不再赘述。简单地说,中先生是我的恩人。他曾在我二十来岁多次闯祸的时候,屡屡帮我处理善后,从不曾抱怨。久违的中先生衰老了很多,教我看得心痛。说是去年曾大病一场,之后就变得这般孱瘦了。

“时代真是变样啦!你居然可以穿成这副模样从东京回来?”中先生嘴上消遣,脸上却掩不住欣喜地不停打量我这身乞丐般的装束,“哎,袜子破了呢!”说着,他亲自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双高级袜子拿给我。

“我等会儿想去一趟摩登町。”

“哦,很好,快去吧!喂,惠子,领个路!”

中先生尽管瘦得皮里走肉,但那急吼吼的脾气仍是一如往昔。我姨母一家就住在五所川原的摩登町。我还小的时候,那条街叫作摩登町,现在好像改成大町还是什么别的名称了。关于五所川原町,我已在序章中提到了,这里充满了我儿时的回忆。四五年前[一九四一年一月左右。],我曾在五所川原的某家报纸[指《西北新报》。]上发表过下面这篇随笔[该篇随笔题名为《五所川原》。]:

姨母住在五所川原,所以我小时候常去五所川原玩,还去看过旭座剧场落成后的首演。记得那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担纲主演应该是友右卫门,我还被梅由兵卫感动得眼泪直流。那是我出生以后第一次看到旋转舞台,可以说万分惊讶,甚至不由自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可惜没多久,那家旭座剧场便发生大火,整栋建筑付之一炬。当时连从金木町,都能清楚地看到烈焰冲天。听说起火点是放映室。有十个去看电影的小学生在那场大火中丧了命。电影的放映师被问了罪,罪名是过失伤害致死。尽管我那时还小,不晓得为什么,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位放映师的罪名和最后的命运。我还听过坊间传言,说是旭座这个名称的发音、字义和“火”字相关,这才招来了那场无名火。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七八岁时,我有一回走在五所川原的闹街上,一个没留神竟掉进了下水沟。里面水很深,淹到我的下巴这边,或许接近一米深。当时是晚上。忽然有个男人从上面朝我伸手,我赶忙抓住他的手。他把我拉上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身上的衣服全脱了,害我羞得发窘。我掉下去的地方恰好是在一家旧衣店的前面,大人很快就让我穿上了那家店里的旧衣服。那是一件女孩子的浴衣,就连腰带也是绿色的棉布腰带[棉布腰带:儿童或男子系绑的用整幅布捋成的柔软腰带,最早是鹿儿岛的年轻人开始使用的。],实在太丢脸了。不一会儿,姨母大惊失色地跑来了。我是在姨母的百般呵护下带大的。由于我相貌不够男子气概,不时受到嘲笑,性格因此有些孤僻,但只有姨母称赞我是个美男子。每当有人批评我的长相,姨母就会勃然大怒。这些事,都已成了遥远的回忆。

我随着中先生的独生女惠子一起出了家门。

“我想看一看岩木川,离这里远吗?”

惠子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带我去吧。”

惠子领着我在街上走了约莫五分钟,一条大河就出现在我眼前了。小时候姨母曾带我来过这个河边许多次,印象中离大街来得远一些。可能是因为孩子步伐小,那时候总觉得好远。况且我老是窝在家里,很害怕出门,一到外头便要紧张得头晕目眩,所以愈发觉得遥远。河上有一座桥。这座桥倒是与记忆中的差不多,如今看来还是同样地长。

“我记得这叫乾桥,对吗?”

“对,没错。”

“乾……是哪个字来着?表示方位的那个‘乾’字吗?”

“我也不晓得,应该是吧。”惠子笑了。

“没把握吗?管他的,上桥过去看看吧!”

我伸出一只手,轻抚着栏杆缓缓地上了桥。景色很美。拿东京近郊的河流来比,和荒川泄洪道最是相像。河边绿草如茵,地气蒸腾,教人有些眼花。岩木川滋润着两岸的绿草,闪着粼粼波光流淌而去。

“到了夏天的傍晚,大家都来这里乘凉,横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五所川原的人们喜好出游,想必那景象格外热闹。

“那里就是刚盖好的招魂堂。”惠子伸手指着上游的方向告诉我,又笑着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我爹扬扬得意的那间招魂堂。”

那座建筑看来相当气派。中先生是预备役军人的干部,为了这座招魂堂的改建,想必他又发挥了一贯的侠气,四处奔走。我们已经过了桥,便站在桥畔聊了一会儿。

“我听说苹果树已经疏伐[疏伐:将生长过于密集的林木砍掉一部分,以免因过度稠密而影响生长。]了。慢慢砍掉一部分苹果树,在多出来的空地上栽种马铃薯或其他什么作物。”

“每个地方的做法应该不一样吧?我们这里还没听说要砍树的。”

河堤的后面就是一片苹果园,粉白色的花朵开了满园。我每一回看到苹果花,就觉得好像闻到了美味的香气。

“谢谢你寄了好多苹果给我。听说,你要招女婿了?”

“是呀。”惠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一点都没有羞涩的模样。

“什么时候?最近吗?”

“就是后天呀!”

“什么?”我吓了一跳。但惠子却像事不关己,一派轻松。

“回去吧。你忙着打点婚事吧?”

“不会呀,一点都不忙。”惠子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个要迎婿入门继承家业的独生女,尽管芳龄才十九还是二十,毕竟胆识气度就是不一样。我不禁暗暗佩服。

“我明天要去一趟小沼,”我们回头,再度踏上了那座长桥,我提起了别的话题,“我打算去见见阿竹。”

“阿竹?就是小说中的那个阿竹吗?”

“嗯,对。”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心。希望见得到面。”

这趟来到津轻,有个人我说什么都非见上一面不可。我一直把她当成是自己的母亲。尽管已经阔别了近三十年,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容颜。甚或可以说,就是她,为我勾勒出了这一生的样貌。以下是我的作品《回忆》中的一段文字:

长到六七岁以后,那时发生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了。一个叫作阿竹的女佣教我认字读书,我和她一起读了很多书。阿竹为了我的教育花费很大的苦心。我体弱多病,只能躺在床上看很多书。家里的书都看完了,阿竹就去村里教会的主日学为我一趟趟借回儿童书。我学会了默读的方法,不管读多久都不会觉得累。阿竹也教我道德伦理,时常带我去寺院,指着《地狱变相图》的挂轴[挂轴:绘图挂轴。此处指云祥寺的《十王曼陀罗》。]讲给我听:放火的人身上背着红火熊熊的柴筐、养小妾的人被双头青蛇缠绕身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痛苦万分。图上有血池,有针山,还有叫作无间地狱[无间地狱:又称阿鼻地狱,八大地狱之一,生前罪大恶极者将被打入此处最底层的地狱。]的一处白烟蹿冒的无底深渊,到处挤满了苍白而干瘦的人嘴巴微张在哭喊。阿竹告诉我,撒谎的人会下地狱,还会像这样被恶鬼拔掉舌头。听到这里,我吓得哭了出来。

那座寺院的后面是一片地势略高的坟场,种了一排棣棠之类的树篱,树篱边竖着很多供养用的长木条[立于墓碑旁的细长木板,作为对死者的供养与祈求冥福。]。有的长木条上面还装有和满月一般大的黑色铁轮圈。阿竹一面啷啷地转动轮圈,一面告诉我,如果过一会儿轮圈停下了不动,转轮圈的人就能到极乐世界;如果眼看着就要静止,又突然开始倒转的话,转轮圈的人就要掉到地狱去。阿竹转轮圈时,轮圈总会发出悦耳的响声转动一阵子,接下来必定悄悄地停下来;可是,换成我去转的时候,却偶然会发生倒转的情况。记得那是某个秋日,我独自去了寺院试试,可不管我转动哪个轮圈,它们简直像一齐说定了似的,一个个全都啷啷地倒转起来。我强抑着即将爆发的满腔怒火,赌气地连连转动了好几十次,直到暮色披笼,我才绝望地离开了那片墓地。(中略)不久,我上了故乡的小学,而我的回忆也在此时戛然变色。阿竹忽然消失了。她嫁到了某座渔村。或许是担心我会跑去她的夫家缠闹,她才突然不告而别。出嫁后来年的中元节,阿竹曾来我家做客,却变得非常生疏而客套。她问了我的学校成绩,我没有回答,忘了是谁在旁边帮我代答。阿竹并没有特别夸奖我,只说了一句:千万不可大意呀!

由于母亲体弱多病,我不曾喝过一滴母乳,出生没多久就由乳母抱去喂养,直到三岁,能够摇摇晃晃走路了,便改由女佣代替乳母带我。那个女佣就是阿竹。我晚上总由姨母抱着睡觉,其他时间都由阿竹陪我。从三岁到八岁,都是由阿竹教育我的。某一天的早晨,我忽然醒过来,唤了阿竹,阿竹却没来。我吃了一惊,凭着直觉感到情况有异,立时放声大哭。我哭得肝肠寸断,不停号叫着阿竹不见了!阿竹不见了!接下来的两三天,我一直抽抽噎噎的,不曾停歇。即便到了今天,我始终无法忘记当时的锥心之痛。然后,过了一年左右,我偶然遇到了阿竹,可阿竹却显得很疏远,为此我非常恨她。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阿竹了。

四五年前,我曾应邀上了一个名为《寄语故乡》的广播电台节目,当时我挑了那篇《回忆》中有关阿竹的段落朗读。因为一提到故乡,我便会想起阿竹。不晓得阿竹那时候是否听到我的朗读。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有接到她捎来的只字片语。这一趟津轻之旅,我从出发时就殷切盼望能够见上阿竹一面。我有个癖好,喜欢把最珍贵的留在最后,如此暗暗享受自我克制的快感。阿竹住在小泊港。所以,我把前往小泊港的行程,留到了这趟旅程的最后。不对,我原先的计划是,在去小泊港之前,我想先从五所川原直接到弘前,逛一逛弘前的市街以后,还要到大鳄温泉住上一晚,最后再去小泊。无奈的是,从东京带来的那一丁点儿盘缠快要见底,况且这几天下来,已经很疲惫了,实在没什么气力继续走访各地。我于是决定放弃大鳄温泉,而弘前市就安排在回东京前顺道去看看。今天到五所川原的姨母家借住一晚,明天就从五所川原直接前往小泊港。计划好了以后,我跟惠子一起去了摩登町的姨母家,可是姨母不在。说是姨母的孙子生病住进弘前的医院,姨母也去陪床了。

“我妈知道你要来,还打了电话说非见你不可,让你去弘前一趟呢。”表姐笑着告诉我。姨母让这位表姐招了一位当医生的门婿来继承家业。

“哦,我原本就打算回东京前顺道去一趟弘前,一定会去医院找姨母的。”

“说是明天要去小泊见阿竹呢!”惠子本该忙着张罗自己的婚事,却不见她赶着回家,还优哉游哉地陪我们闲聊。

“要去找阿竹?”表姐敛起了笑意,“那可再好不过了!不晓得阿竹会有多高兴呢!”表姐好像很清楚我小时候有多么依赖阿竹。

“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当然,我根本没事先探听过,只凭着“小泊的越野竹”这唯一的线索就要去找人了。

“听说开往小泊的巴士,一天只有一趟。”惠子起身查看了贴在厨房里的巴士时刻表,“假如明天没搭上从这里发车的头班火车,后面就赶不上从中里发车的巴士。明天是个重要日子,可千万别赖床喽!”惠子只顾着叮咛我,却像是把自己要出嫁的日子给抛到了脑后。我按照建议拟了个行程:搭上八点钟从五所川原出发的第一班火车,沿着津轻铁路北上,途经金木町,九点钟到达津轻铁路终点的中里车站,然后换乘开往小泊的巴士大约两个小时,这样算来可在明天的中午到达小泊。天色晚了,惠子终于回家。她才刚走,医生(我们从以前就这样称呼那位当医生的门婿)就从医院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喝酒,聊着聊着就夜深了。

隔天一早我被表姐叫醒,匆匆忙忙吃过早饭就跑到车站,总算赶上了第一班火车。今天又是艳阳高照,晒得我脑袋昏沉,感觉像是宿醉未醒。因为摩登町的姨母家没有会骂人的大人在,所以昨天晚上喝多了,现下额头直冒虚汗。舒爽的晨光从车窗洒了进来,仿佛只我一个浑身肮脏腐败,感觉难受极了。每回一喝多,总会萌生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而且这经验大抵不下数千次,可我到现在还是没能断然戒酒。就因为我有这个贪杯的缺点,人们才那么瞧不起我。倘使人世间没有酒这种东西,保不准我早已成了圣人呢!我很当一回事地思索着如此可笑之事,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津轻平原。

不久,火车经过金木町车站,来到一处叫作芦野公园的小车站,像个平交道[平交道:铁路与其他道路相交处。]的岗哨似的。

这时,我想起了一件往昔的趣事:有一位金木町的町长去东京回来时,在上野车站购买到芦野公园的车票,结果站务员告诉他没这个车站,町长顿时大动肝火,朝站务员咆哮:“怎会连津轻铁路的芦野公园都不知道?!”逼得站务员查了三十分钟之久,总算让他弄到芦野公园站的车票。

我从车窗探出头来,打量那座小车站,只见一个身穿久留米白纹布传统上衣与相同布料灯笼裤的年轻姑娘,两手各提一只大包袱,嘴里衔着车票跑向了剪票闸,然后轻轻闭上眼睛,朝俊美的年轻剪票员把脸往前一凑。剪票员马上默契十足地拿着剪票钳,利索地剪了那枚咬在姑娘白齿间的红色车票,宛如一位老练的牙医拔门牙似的。姑娘和剪票员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笑意,仿佛这事是天经地义的。

姑娘一上了车,火车就“当”的一声开动了,好像司机就在等着这个小姑娘上车。这般悠哉的车站,肯定全日本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觉得金木町的町长下回到上野车站时,大可以理直气壮地放声高喊:“给我一张到芦野公园的票!”

火车在落叶松林中奔驰,这一带是金木町的公园。前方出现了一片池塘,叫作芦湖。大哥早年好像捐赠过一艘游船给这里。火车很快就来到中里站了。这座小镇的人口数大约是四千。津轻平原也从这里开始愈来愈狭窄,再往北到内潟、相内、胁元等村落,这一带的水田面积很明显地不如其他地方,或许可以把这里称为津轻平原的北门。有一户姓金丸的亲戚在中里开了和服店,我小时候曾来玩过,那大概是四岁时候的事了。我只记得村尾有个瀑布,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

“阿修!”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正是金丸家的女儿笑吟吟地站在我的面前。记得她还比我大个一两岁,看来却不显老。

“好久不见啦!要去哪儿?”

“哦,我要去小泊。”我等不及想快些见到阿竹,其他的事通通顾不上了,“我要搭这辆巴士去小泊。那,失陪了。”

“这样呀。回程顺道来我家坐坐嘛,我们在那座山上盖了一间新家。”

我顺着她的指向望去,看到车站右边一座翠绿的小山头有栋簇新的屋宅。假如不是要赶着去见阿竹,我一定很高兴能巧遇这位儿时玩伴,肯定要上她新家坐一坐,和她好好聊一聊中里的事,无奈我眼下急得分秒必争,根本无暇多管旁的事了。

“那,下回见!”我敷衍地向她道别,急忙跳上巴士。很多人搭乘这班车,我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就这么一路站到了小泊村。从中里町往北的地方,全都是我初次造访。相传,津轻远祖的安东氏族,就住在这一带。我在前文中已经记叙过十三港当年的荣景,但是津轻平原历史中最重要的那段进程演化,据说就发生在从中里到小泊的这块区域内。

巴士爬上了山路,继续往北行驶。路况很差,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我牢牢抓紧行李架的铁杠,弯着腰窥探窗外的风景。这里果然是北津轻,比起深浦等地的景致,显得荒凉得多。这里嗅不到人的气息。山里的树林、灌木和矮竹丛长得蓬勃密麻,丝毫不见人迹。纵然与东海岸的龙飞岬相比,这里要温婉许多,可这里的草木还称不上是“风景”,没办法感动旅人。

巴士继续走了一会儿,白冷冷的十三湖蓦然映入眼里,宛如一只浅浅盛着水的珍珠壳,尽管优雅,却遥不可及。一湖如镜,连艘船都没有,就这么悄悄地舒展那一泓宽绰,独立于世,连流云和飞鸟都不曾在湖面留下踪迹。经过了十三湖,巴士很快便来到了日本海的海岸。从这里开始,就靠近国防重地了,因此照例不便详细描写。接近中午时,我到达了小泊港,这里是本州岛西海岸最北端的港口,再往北翻山过岭,便是东海岸的龙飞岬。这里是西海岸的最后一座村落。换句话说,我像个落地钟的钟摆一样,以五所川原为轴心,从昔日的津轻领地西海岸南端的深浦港翩然荡回原点,旋即又急速荡到位于同一侧海岸北端的小泊港。

这是一个大概有两千五百人的小渔村。相传远自中古时代已有外国的船舶进出,尤其是开往虾夷的船只,需要躲开强劲的东风时,就得来到小泊靠港。我在前文中也多次写到,这里和附近的十三港在江户时代都是运出稻米和木材的重要港口。即便在今天看来,这座码头仍是十足气派,和村子的样貌不怎么搭衬。此外,水田只在村外有少少的几处,倒是鱼产相当丰富。听闻本地除了平鲉、黄鱼、乌贼、沙丁鱼等等,还盛产海带和裙带菜之类的海藻。

“请问你认识越野竹这个人吗?”我下了巴士,立刻拦住一个路人问道。

“你要找越野……竹?”一位身穿国民服[国民服:“二战”时期,日本规定国民日常必须穿着的一种服装,多为黄色或绿色,形似军服。]、貌似町公所职员的中年男子歪着头想了一下,“这个村子里姓越野的人家很多……”

“她以前待过金木町,还有,现在有五十岁上下!”我拼命提供线索。

“哦,我晓得了,村子里的确有这么个人。”

“有吗?在哪儿?她家往哪儿走?”

我按照那人的指点走去,找到了阿竹家,是一间门面五六米宽的五金行,看来小巧玲珑,却比我东京那间陋屋来得气派十倍。门帘垂放下来了。不妙!我赶紧冲到玻璃店门前,果然上着一把小挂锁,将门扉锁得十分严密。我推了推侧旁的玻璃门,每一扇都牢牢地关紧。没人在家!我无计可施,急得猛擦汗。总不至于搬家了吧?还是去外头办个事?不对,乡下不像东京,暂时出个门绝不会放下门帘还上锁的。难不成是到外地两三天,或者更久?要真如此,可就糟了。阿竹很有可能是去了其他村落。都怪我蠢,满心以为只要打听到她家,就一定可以见到面。我敲敲玻璃店门,喊了几声:“越野太太!越野太太!”可自然没有人来应门。我叹了气,转身过了马路到对面的烟铺子问说:“越野家好像没人在,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铺子里那位骨瘦如柴的老婆婆随口回了一句:“不是去了运动会吗?”

“那么,那个运动会在哪里举行?就在附近,还是……”我急得连声追问。

老婆婆说就在附近。循这条路直走就可以看到稻田,再往前有所学校,运动会就在学校的后面举行。

“我今天早上瞧见她拎着套盒跟孩子一起去了呀!”

“这样啊,谢谢您。”

我依照老婆婆的指示往前去,果然先看到稻田,再沿田间小径走了一段,出现了一座沙冈,国民学校[国民学校:自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七年的小学名称。]就在那上面。我绕到学校后面一看,登时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坐落在本州岛北端的一座渔村,正在我的眼前举行一场热闹的祭礼,这画面和几十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样,美得教人想落泪。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整片万国旗海,然后是精心打扮的女孩们,接着是大白天却到处都有人喝得醉醺醺的光景。运动场的周围还搭起了近百顶凉棚,哦,光是运动场周围还容纳不下,连旁边一座可俯瞰运动场的小山丘上都搭了整排铺着席子的凉棚。现在正逢午餐时间,将近一百顶凉棚里,每家人都揭开了午餐的套盒,大人们举杯对饮,小孩和女眷享用餐食,还不忘兴高采烈地谈笑着。此刻的我深切感受到,日本真是个美好的国家!日本的确是个旭日东升的国度!坐落在本州岛北端的一座贫穷渔村,居然能够欢欣鼓舞地举行如此盛大的宴会,这真是太奇妙了!我感觉自己仿佛在这本州岛的偏乡穷壤,耳闻目睹古代众神豪放的笑声和雄迈的舞姿。我好比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为了找寻母亲而攀山跨海跋涉三千里,最终来到天涯海角的这座沙冈上,竟看到了正在举行的一场华丽的神乐歌舞[神乐歌舞:祭祀神明时弹奏的乐曲与舞蹈。]。

好了,接下来,我非得从这群欢天喜地唱奏神乐歌舞的人当中,找出养育我的母亲不可!我们已经阔别近三十年了。她有双大眼睛和红面颊,在右眼皮或左眼皮上有颗小小的红痣。我只记得这些特征而已。我有信心,只要见到人,必定可以一眼认出她来,问题是在这么一大群人当中要找到她,怕不犹如大海捞针。我朝运动场望了一圈,根本不晓得该从何着手,只好在运动场的四周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兜绕。

“请问您知不知道有个叫越野竹的人在哪里呢?”我鼓起勇气向一个年轻人打听,“五十岁上下,开五金行的越野。”这就是我对阿竹所了解的全部情况。

“开五金行的越野?”年轻人思索了片刻,“啊,我好像看到她在对面的凉棚里!”

“这样吗?在对面那边吗?”

“这个嘛……我也不大确定,印象中好像在那附近看到过她。呃,你去找找看吧!”

年轻人随口一句去找找看,在我可成了一件大任务。可我总不能向年轻人煞有介事地坦白我和阿竹已经有三十年没见过面了,请他务必帮忙,只好向他道了谢,走去他随手一指的方位逛了逛,但光是这样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人。到最后,我终于一头钻进了某顶凉棚里,里头的一家人正围坐着吃午饭。

“冒昧打扰了。请问,有个叫越野竹的人,就是那个开五金行的越野太太,是在这里面吗?”

“这里没那个人!”身形圆胖的太太一脸不悦地皱着眉回答。

“这样啊,抱歉了。请问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过她呢?”

“这……我可不知道了。你瞧,人这么多呀!”

我又探进其他凉棚里打听,对方还是说不晓得,我不死心地再到别的凉棚继续找,简直像着了魔一样,把整个运动场翻了个遍,逐一打听:“阿竹在不在这里?开五金行的阿竹在不在这里?”结果绕了两圈还是没能找着。我宿醉还没醒,喉咙干渴得快裂开了,于是到学校的水井边喝了点水,然后又回到运动场,坐在沙地里,脱去夹克外套抹抹汗,出神地望着那些满脸幸福闹腾着的男女老少。阿竹就在这人群里。她真真确确就在这里面。想必她此时已揭开了套盒,正在招呼孩子们吃饭,完全不晓得我如此辛苦地在找她。我也想过,索性托请学校老师广播一下“越野竹太太,有人找”,可我实在讨厌采取这么粗暴的手段。我不想通过恶作剧似的夸张行径,刻意拼凑出自己的喜悦。这只能怪我们无缘了。老天爷不让我们重逢。走了吧。

我穿回夹克外套,站起身来,重又循着田间小径回到了村里。运动会大概会在四点结束。我大可先随便找家旅舍睡上四个小时,等着阿竹回家就行了。可我又觉得,要我窝在一间肮脏的客房里,百无聊赖地等上四个钟头,只怕会愈发怒火中烧,气得干脆直接走人算了。我希望以这一刻满怀期待的心情和阿竹见面,无奈尽了全力仍是无法如愿。也就是说,两人没有那个缘分。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明知她此时此刻近在眼前却见不到面,只能打道回府,这样的结果或许与我总是扑空的人生不谋而合吧。我扬扬得意订下的精密计划,最后总是乱了套,无一幸免。时运不济就是我的宿命。走了吧。仔细想想,即便她犹如养育我的母亲,可说穿了,不就是个下人嘛!不就是个女佣嘛!难道你是女佣的孩子吗?一个大男人,竟还苦苦思念儿时的女佣,说什么非得见上一面的,你就是这样才成不了才!也难怪哥哥们薄情地瞧不起你,当你是个低俗又阴柔的家伙。这么多兄弟里,就你一个怪胎!你怎会这般没出息、卑鄙无耻、令人作呕呢?你就不能振作起来吗?

我来到巴士车站,打听了发车的时刻。一点三十分有一班开往中里的巴士。就这么一班,接下来只能等到明天了。我决定搭一点三十分的巴士回去。还有三十分钟的空当。我有点饿了,便走进巴士站附近一家微暗的旅舍,嘴上吩咐店家“赶快上饭菜,我等下就得走了”,但心里仍是依依不舍。我其实还有另一个盘算:倘使这家旅舍给人的感觉还行,我就在这里休息到四点钟再说,没想到店家拒绝了我。一个面露病容的老板娘从里屋探出头来冷冷地回绝,说是家里人都去参加运动会,没法招待客人。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来到巴士站坐在长凳上,休息了十分钟,又起身到附近溜达了一会儿,琢磨着不如再去一趟阿竹家,对着那间空屋子悄悄地做个今生的诀别吧。我苦笑着来到了五金行门口,赫然发现门上的挂锁头已经卸下来了,还留着两三寸大的门缝。这真是天助我也!我顿时勇气百倍,“砰訇”一声——如果不用这样粗野的形容,就无法贴切描写我用力撞门而入的气势——猛然推开了玻璃店门。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来了。”屋里传来应话声,接着有个身穿水手服的十四五岁女孩探出头来。一见到她的长相,阿竹的容貌登时在我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我再也顾不上客气,大跨步走到里屋入口的女孩面前自报家门:

“我是金木町的津岛!”

女孩“啊”的一声,笑了。或许阿竹经常给自己的孩子们讲述在津岛家当保姆的往事。单是这两句应答,我和这个女孩之间已经无须客套了。此时,我只想感谢老天爷的垂怜。我是阿竹的孩子!就算别人说我是女佣的孩子,我也不在乎了!我敢大声呐喊:我就是阿竹的孩子!就算哥哥们会看轻我,我也不在乎了。我就是这个女孩的大哥!

“哎,太好啦!”我不由得脱口欢呼,“阿竹呢?还在运动会上?”

“对呀!”女孩对我同样没有丝毫戒备和羞怯,落落大方地点头回答,“我是因为肚子疼,回家来拿药的。”

肚子疼虽然可怜,可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喜讯。我由衷感谢那个让她闹肚子的罪魁祸首。既然遇上了这位女孩,什么都不必再担心了。等一下肯定能见到阿竹。我把一切托付在这女孩身上,只要别和她走失了就成。

“我翻遍了整个运动场,就是没能找着。”

“是吧?”女孩说着,轻轻地点头,摁住了肚子。

“还疼吗?”

“还有点疼。”她答道。

“吃过药了?”

她没作声,只点点头。

“疼得厉害吗?”

她笑了,摇摇头。

“那好,拜托你,现在就带我去阿竹那里吧!虽然你肚子还疼,可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走得动吗?”

“嗯!”她使劲地点了头。

“好!真是好孩子!那就麻烦你啦!”

她又“嗯”了两声,连连点头答应,旋即出了里屋穿上木屐,摁住肚子弯腰出了家门。

“你在运动会上参加赛跑了吗?”

“跑完了。”

“得奖了吗?”

“没得奖。”

她摁住肚子在我前面走得很快。我再一次踏上田间小径,来到沙冈,绕到学校后面,从运动场的中央穿越而过。女孩开始小跑起来,钻进一间凉棚。下一瞬,阿竹就出来了,茫然地看着我。

“我是修治。”我笑了笑,拿下帽子。

“啊哟!”阿竹只这么一声,没有笑容,神情严肃。但她旋即放松了浑身的僵硬,用一种佯装无事,却又透着虚弱的语气说:“来,进来看运动会吧。”说着,阿竹带我进到她的凉棚里,只说了一句:“你就坐这里吧!”说完,便拉我坐在她旁边,不发一语地正身端坐,双手搁放在灯笼裤里弯跪的膝头上,全神贯注地观看孩子们赛跑。然而,我非但没有丝毫抱怨,反而终于放下了心上的那块大石。我伸直了双腿,怔愣地看着运动会,心中没有任何牵挂,也就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完全无忧无愁的心情。所谓的心灵平静,大概就是指这种状态吧。倘若确然如此的话,这时可说是我生平以来首次体会到内在宁静了。

我的生母于前些年过世了,她是一位高雅端庄的好母亲,但她不曾带给我这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不晓得世上的母亲,是否每一位都能让孩子感到全然地放松与安心呢?果若是这样,孩子必定会想要尽心尽力孝顺母亲。我无法理解有些幸运的家伙为何拥有那么好的母亲,却还会体弱多病抑或好吃懒做。孝顺母亲是人之常情,并不是所谓的道德伦理。阿竹的面颊仍是红红的,而且右眼皮上果然有一粒罂粟籽般的小红痣。她头上虽已掺了白发,但此刻端坐在我身旁的阿竹,与我儿时记忆中的阿竹,一点也没有改变。我后来听阿竹说,她来我家当用人天天背我时,我才三岁,她是十四岁。接下来的六年,都是阿竹把我带大的。但是,我记得的阿竹绝不是个年轻姑娘,而是一位老成稳重的女士,与眼前所见的这位阿竹毫无二致。不仅如此,她还告诉我,重逢那天她系的深蓝色菖蒲花样和服腰带,早在我家帮佣时便一直用到现在了;还有,那条淡紫色的衬领[衬领:加在女性和服衬衣领口上装饰用的衬巾。],也是当年我家送给她的。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坐在我身旁的阿竹,依然散发着与我记忆中相同的韵味。抑或许是自家人的偏私,我觉得阿竹跟这座渔村其他阿芭们(阿亚的Femme称谓)的气质截然不同。她上身穿的是手纺条纹棉布衣,下身是同款布料的灯笼裤,面料的条纹样式虽称不上别致,眼光却颇为独到,一点都不含糊,整体上有一种强势的氛围。我始终默不作声,一阵子过后,一直盯着运动赛事观看的阿竹忽然耸起肩膀,深深地长叹了一声。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阿竹的心里也很不平静。但是我们两人依然保持着无边的沉默。

“要不要吃点什么?”阿竹突然想起似的问了我。

“不用。”我答道。事实上,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吃。

“有麻糬哦!”阿竹伸手去拿已经收拾在凉棚角落里的套盒。

“不用了,我不想吃。”

阿竹点点头,不再继续问我了。

“你想吃的不是麻糬吧?”一会儿后,阿竹小声说着,露出了微笑。

尽管近三十年不曾互通音信,她似乎一眼看出了我嗜好杯中物。这真是不可思议!

瞧见我嬉皮笑脸的,阿竹皱起了眉头:“烟也没少抽吧?从刚才起你就一根接着一根。阿竹只教你读书,可没有教你抽烟喝酒呀!”阿竹训了我一顿,和当年训诫我“千万不可大意”时的面孔如出一辙。我立时敛起了笑意。

见我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阿竹反倒笑着站起身来邀了我:

“去看看龙神的樱花,怎么样?”

“好啊,走吧!”

我跟着阿竹走,上了凉棚后方的沙冈。紫罗兰绽放,紫藤低矮的枝蔓朝四周攀旋而出。阿竹无言地向上爬去,我也始终没说半句话,一派轻松地信步随行。来到了山顶后又慢慢往下走,出现了一片叫作龙神的森林,林间小路沿途长满了八重樱。阿竹突然伸手折下了八重樱的枝梢,边走边扯下花瓣扔到地上。忽然间,她刹住脚步,猛然转向我,一开口便如江水溃堤般滔滔不绝:

“真的好久不见啦!刚见面的时候,没认出你来。听女儿说金木町的津岛来了,我还不信呢!我根本没想到你会来。从凉棚出来看到你的脸孔,也认不出你是谁。你说你是修治,我还心想真是你吗?然后,我就说不出话来了,什么都看不进眼里了。这三十年来,阿竹我多想见到你啊!我天天满脑子想着念着的都是还能再见到你吗,再也见不到你了吗?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还为了见上一面,大老远跑到小泊来找我,我真不晓得自己是感激,是开心,还是难过。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总之,你人来了就好!我在你家帮佣的时候,你还在摇摇晃晃学走路呢!走了就摔,爬起来再走还是摔,怎么都走不稳。你吃饭的时候喜欢端着碗四处转悠,最喜欢坐在库房的石阶下面吃饭。你叫我给你说古时候的故事,盯着我的脸让我一勺一勺喂你饭,尽管麻烦得很,却教人疼进心坎里了。瞧瞧现在长那么大了,简直像在做梦一样。我偶尔会到金木町,总想着说不定你就在这附近玩,走在街上瞧见跟你年纪一般大的小男孩,便会边走边一个个端详仔细。你来找我,真是太好啦!”阿竹每说一句话,便不自觉地将手里枝条上的樱花拔下来扔掉,拔下另一朵又扔掉。

“孩子呢?”阿竹终于连枝条都折断扔了,张开双肘提了提灯笼裤,“有几个孩子?”

我轻轻靠在小路旁的杉树上,回答她:“一个。”

“男孩?女孩?”

“女孩。”

“几岁了?”

阿竹一句接一句连珠炮似的发问。这时候,我赫然发现,原来自己那种强势而直接表达心意的方式,和阿竹极为神似。这下我恍然大悟了。在兄弟姊妹当中,只有我一个人性情粗野而急躁,很遗憾的就是来自这位养育我的母亲的影响。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了自己的人格本质。我绝不是在一个高尚的环境中培育长大的,难怪和其他有钱人家的孩子一点都不像。你瞧,我思念的故交旧友,尽是诸如青森的T君啦,五所川原的中先生啦,金木町的阿亚啦,还有就是小泊村的阿竹。阿亚如今仍然在我家当仆役,而其他人以前也曾在我家做过事。我和这些人最是志同道合。

好了,我虽无意借着古代圣贤[意指孔子。]之获麟[获麟:指鲁哀公猎获麒麟一事。孔子在编《春秋》时以此事作为收尾。]故作高深,但这篇《新津轻纪行》,亦可权充笔者“获友”的自白,于此处搁笔,应无大过。尽管还有很多事想写,可大致已将津轻现下的生活样貌,描述得淋漓尽致了。我没有虚构内容,也没有欺蒙读者。读者们,再会了!倘若一命尚存,我们来日再会!请带着勇气向前走!切勿绝望!那么,失陪了。

上一章:津轻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