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津轻  作者:太宰治

某年春天,我首度到本州岛北端的津轻半岛游历了一趟。那段三星期左右的旅行,堪可在我三十几年的人生中记上一笔。津轻是我生长的故乡。在那二十年的岁月里,我只去过金木、五所川原、青森、弘前、浅虫、大鳄这几座城镇,其他的村镇一概毫无所闻。

我出生的金木町坐落于津轻平原的正中央,居民有五六千人。这座城镇虽没有值得一提的特色,却难掩一股想跟上摩登都市的作态气息。说好听点,这座城镇好比清水一般恬淡;讲难听点,便是肤浅又爱慕虚荣了。由这里南下十二公里左右,在岩木川的河畔有一座名为五所川原的市镇,那里是这一带物产的集散地,听说居民超过一万人。除了青森和弘前那两座大城以外,这周遭就没有其他城镇的人口破万了。说好听的,那里充满了蓬勃的活力;可倒过来讲,则是嘈杂闹腾。偌小的市镇,不但嗅不到农村的悠然恬静,反而早已悄悄渗入了都市特有的那股令人胆寒的孤寂。打个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的夸大譬喻,拿东京来说吧,若说金木是小石川,那么五所川原就相当于浅草。我姨母就住在那里。小时候,比起亲生母亲,我更喜欢腻着这位姨母,因此时常来五所川原的姨母家玩。可以说在我进中学以前,除了五所川原和金木町之外,根本没去过津轻的其他城镇。直到几年后,当我前往青森市参加中学的入学考试时,那段区区三四个小时的路程,简直是一趟非比寻常的远征之旅。我甚至把当时满腔的雀跃兴奋,添油加醋地写成了小说。[文中指的是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刊载于《妇人画报》的小说《时尚童子》,描写一名喜欢奢华衣服的男子。]文中的记叙并非尽如事实,而是充满既哀伤又逗趣的虚构,不过大致就是我当下的感受。在此节录一段如下:

从村里的小学毕业后,这个少年先搭马车再换火车,一路颠簸地来到了四十公里外县厅所在地的小城市考中学。那一天,少年穿着的服装委实古怪而教人同情。那一身前所未见、散发着孤寂氛围的罕见服饰,是他经年累月巧思的结晶。他特别中意一件白色的法兰绒衬衫,当时自然也穿在了身上,而且这天的衬衫还带着犹如蝴蝶翅膀的大领子,并像穿夏季的开襟衫时外翻盖住西服外套的领子那般,将大领子拉出和服的领口外面披着,看起来倒有点像小孩子的围兜。然而,那副装扮看在可悲又紧张的少年眼里,只怕宛如一位如假包换的贵公子。他下身穿着一件久留米[久留米:江户时代日本福冈县的久留米藩,以生产高质量染色花纹棉布而闻名。]藏青底带白条纹的短裙裤[裙裤:套在和服上,从腰遮覆到脚的长版有褶裙裤。],再套上长袜和亮锃锃的黑色系带高筒靴,最后还披上了斗篷。

由于父亲已经过世,母亲又疾病染身,因而少年的日常生活都由温柔的兄嫂悉心照料。少年央求手巧的兄嫂想法子把衬衫的领子放大,兄嫂笑了他,少年着实动了怒,对于没人能了解自己的美学深感委屈,险些掉下泪来。“潇洒与典雅”,这两个词语涵盖了少年所有的美学……不不不,就连他的整个生命与人生目的,也尽皆涵括在内。他披挂斗篷时故意不系扣子,让斗篷颤巍巍地眼看着就要从偌小的肩头滑落下来,他认定这就叫摩登。真不知道他究竟打哪里学来这么些花招呢。或许这种摩登的思维乃是出于本能,即便没有榜样可供学习,亦能靠自己发想而得吧。

少年自出生以来,这几乎是头一遭踏进较为像样的城市,他因而在装扮上使出了浑身解数。少年由于过于兴奋,一到达这处坐落于本州岛北端的小城市,霎时连开口讲话都变了个人似的,用了早前从少年杂志上学到的东京腔。但是,当他在旅舍安顿下来,听到女侍说话后赫然发现,这里说的仍是与他家乡完全相同的津轻腔,少年顿时感到有些失落。毕竟故乡与这座小城市,仅仅相隔不到四十公里罢了。

文中提到那座海边的小城市,便是青森市。说来,那是三百二十年前的事了。宽永元年[一六二四年],外滨[外滨:从秋田县的能代平原到青森县的津轻半岛,再延伸至下北半岛一带的海岸线。通常是指津轻半岛东岸的北滨。]的町奉行官[町奉行官:日本江户时代幕府授予武士的一种公职,职权与现在的警察及法官等相当。]开始经营此地,力图将此地打造成津轻第一海港,据说当时这里已有上千户人家。后来,此地又与近江、越前、越后、加贺、能登、若狭[近江为现在的滋贺县,越前位于福井县中北部地区,越后为新潟县,加贺为石川县南部地区,能登为石川县北部地区,若狭则在福井县西南部地区。]等地有了频繁的海运往来,这才逐渐发达起来,成为外滨最为繁盛的港口;又过了数百年,依据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颁布的《废藩置县令》[《废藩置县令》:一八七一年七月,明治新政府为了达成中央集权化而废除了藩属制度,改设府县以统一全国。起初设立三府与三百零二县,再经整并多县,直至年底成为三府七十二县。],青森县于焉诞生,并且成为县厅的所在地,守卫着本州岛最北边的门户,更不消提这里和北海道函馆市之间的铁路渡轮[铁路渡轮:指往来于青森和函馆间的青函渡轮,于一九○八年三月七日首度启航,至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三日结束服务。]早已闻名遐迩。如今,青森县的户数似乎已经超过了两万,而人口数也超过了十万。然而,看在游客的眼里,那些特色并不足以让旅人对此地抱有好感,原因在于这里的房舍遭逢多次火厄,市景已变得十分破陋。如此景象虽非此地所愿,但问题是旅人来到这里,实在遍寻不着哪个地方称得上是市中心。灰扑扑又煞风景的屋子一间挨着一间,丝毫引不起游客想上前一窥堂奥的欲望,只会让人心浮气躁,急匆匆地穿过这座城市。然而,我却在这样的青森市住了整整四年。不单如此,在我的人生当中,这四年可说是格外重要的时期。有关我彼时的生活样貌,已在我初期的小说《回忆》中做了详尽的描绘:

尽管成绩并不理想,我在那年春天仍然考上了中学。我穿着簇新的裙裤、黑色的袜子和系带高筒靴,放弃了此前的毛毯,将厚毛料的斗篷潇洒地不系上扣子,就这么来到了这座海边的小城市。我在一位远亲家开的和服店里卸下了行囊,从此在这一户挂着破旧店帘的屋子里,住了一段很长的日子。

我的个性很容易得意忘形,在进了中学以后,就连去公共澡堂,我也总得戴上校服帽,穿上裙裤。当我这副模样映在街边的窗玻璃上时,我还会笑着向自己的镜影轻轻地点头致意。

即便如此,学校却没有丝毫乐趣可言。涂上白色油漆的校舍位于市区的边缘,紧邻后方有个面向海峡的广阔公园,连在上课的时候,也能听见海浪和松涛哗哗作响。宽敞的走廊、挑高的教室天花板,在在使我感到十分惬意,唯一的遗憾就是这里的教师们对我施以粗暴的虐待。

从开学典礼的那一天起,我就被某位体操教师揍了。他说我气焰嚣张,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这位教师在入学考试时恰是我的面试官,当时他曾语带同情地对我说:“你没了父亲,想必也没法好好读书吧。”听得我难过地低伏着脸。正因为如此,他的施暴愈发刺伤了我的心灵。其后,我陆续遭受了多位教师的殴打,他们以我嬉皮笑脸、打呵欠等种种理由,对我施以体罚。甚至还告诉我,我在上课时打呵欠的声音之大,已经成了教师办公室里众所皆知的趣闻了。我实在难以想象教师在办公室里居然会谈论如此莫名其妙的事。

有个和我来自同一座城镇的同学,某天把我叫到校园一座沙冈后面,给了我几句忠告:“你的态度看起来确实有些趾高气扬,若再那样继续挨揍,肯定要留级的。”我听了一时语塞。当天放学后,我独自沿着海岸急急回家。浪花一阵阵漫过我的靴底,我边走边叹气。当我用西服袖口抹去额上的汗水时,一张大得吓人的灰色船帆,就这么摇摇摆摆地从我眼前驶过。

这所中学现今仍一如既往地位于青森市的东侧,而那座广阔的公园便是合浦公园。这座公园紧邻着学校,说是学校的后院亦不为过。除非遇上暴风雪大作的冬日,我每天上下学总是抄近路走,穿过这座公园沿着海岸步行。鲜少有学生走这条路。于我而言,走这条近路格外神清气爽,尤其初夏的早晨更是如此。此外,我寄宿的那家和服店,便是寺町的丰田家。这家在青森市首屈一指的老铺已经传承了将近二十代。丰田伯父已于几年前过世,他对我比亲生孩子还要疼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两三年来,我曾去过青森两三趟,每回必定为这位伯父上坟,也总是住在丰田家,这已经是惯例了。

在升上三年级的某个春日清晨,我在上学途中倚着朱漆木桥的圆栏杆,发怔了好一会儿。桥下那条和东京隅田川同样宽广的大河缓缓地流着。我从来不曾像这样走神。我老是觉得背后有人在窥看自己,所以随时随地总要摆出某种样态。就连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都逐一标上了注解,比方:他在困惑地望着手掌,他在挠着耳背喃喃自语……因此对我而言,根本不可能出现“忽然间”抑或“不知不觉地”之类的举动。我在桥上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以后,这股寂寞的感觉令我雀跃不已。当我沉浸在这股兴奋之际,仍不忘思考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我踩着咔嗒咔嗒的鞋声渡桥,种种往事随之涌上心头,继而联翩浮想。到最后,我叹着气这样想:我能成个大人物吗?

(中略)

无论如何,我在心中语带强迫地告诉自己:你必须比其他人更优秀才行!事实上我真的努力苦读了。自从升上三年级起,我在班上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虽说既要名列前茅,又不被讥为只会考试的书呆子并不容易,可我不但没有受到这样的嘲讽,甚至握有摆平同学的窍门,就连一个绰号“章鱼”的柔道主将都对我言听计从。有时候我会指着搁在教室角落的大纸屑罐,对他说:“章鱼,还不快钻进罐里去?[日本渔民会利用章鱼穴居的习性,使用笼子或壶罐诱捕章鱼。]”他便依言照做,边笑边把脑袋瓜伸进去,那笑声在纸屑罐里发出古怪的回音。班上长相俊美的同学们大都对我同样百依百顺,甚至连我拿剪成三角形或六角形或花瓣状的膏药贴在自己满脸的痘痘上,也没有任何人敢讥笑我。

那些痘痘委实让我烦心不已。那个时期,我的痘痘一天多过一天。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伸出手掌探触脸上痘痘的变化。虽然我买来各式各样的药膏,却始终不见起色。去药店买药时,我都得把那种药膏的名称写在纸条上拿去询问,佯装是受托前来买药的。在我眼中,那些痘痘象征着情欲,令我羞愧得感到前途一片黯淡,甚至想过不如一死百了。家里人对我这张脸的恶评,同样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听闻我那位已出嫁的大姐甚至说过:不会有人愿意嫁给阿治的!我只能一股劲儿地拼命抹药祛痘。

弟弟也为我的痘痘很是忧心,曾经好几度替我去买药。我跟弟弟从小感情不睦,在弟弟考中学时我甚至暗自祈求他落榜,直到兄弟俩一同离乡背井之后,我才逐渐懂得弟弟的善良。弟弟长大之后变得沉默寡言,十分内向。他也时常写些小品文投稿到我们的同人杂志,但内容无非是无病呻吟。与我的成绩相较,他对自己略逊一筹的分数感到非常苦恼,我若出言安慰,只会惹得他愈发不悦。还有,他也相当厌恶自己的发际线形似富士山的美人尖,并且深信就是因为额头太窄,所以脑袋瓜才不灵光。唯独这个弟弟,我愿意包容他的一切。当时的我与人相处的模式,不是隐瞒一切,便是开诚布公,只有这两个极端。我们兄弟俩可说是畅所欲言,无话不谈。

在某个看不到月亮的初秋夜晚,我们来到了港口的码头,迎着拂过海峡的凉风,聊着红丝线的传说。那是学校的国文教师在课堂上讲给我们学生的一个故事:“我们右脚的小趾上系着一条看不见的红丝线,它的另一端往远方长长地延伸出去,系在某个女孩的同一根脚趾上。无论两人相隔多么遥远,抑或多么接近,甚至是在大街上遇见,这条红线都不会缠成一团,而我们命中注定要娶到那个女孩当媳妇儿。”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相当兴奋,一回到家里立刻讲给弟弟听了。这天晚上,我们同样在海浪的拍打和海鸥的叫声中,聊起了这个故事。我问弟弟:“你的夫人这时候在做什么呢?”他用双手抓着码头的栏杆晃摇了两三下,难为情地说:“她正走在院子里呢。”我觉得那种脚上趿着在院子里穿的大木屐、手中轻执团扇、凝目欣赏夜来香的少女,跟弟弟特别般配。接下来轮到我说自己的妻子了,可我只望着黑漆漆的海面说了句:“她系着一条红腰带……”然后便语塞了。横渡海峡的渡轮宛如一间庞大的旅舍,许许多多的舱房都亮着黄色的灯光,从海平面缓缓地出现。

两三年后,我这个弟弟死了。我们还在一起念书时,特别喜欢去那座码头。即便在下雪的冬夜,我们兄弟俩依然打着伞去那座码头。雪,静静地飘落在港口深不见底的海上,那情景真是美极了。近来连青森港亦是船舶辐辏,那座码头也塞满了船只,根本毫无景观可言。还有,那条酷似东京隅田川的宽广大河,即是流经青森市东部的堤川,它会在前方不远处注入青森湾。我所谓的河流,充其量只是堤川流入大海前的一小段,而其缓慢的流速,仿佛格外踌躇不前,甚至就快倒流回来。我望着那段缓慢的河流茫然愣怔。若是用个显摆的比喻,可以说我的青春也仿佛是河水流入海里之前一样。也因此,在青森生活的这四年,成为我难以忘怀的时光。关于青森的回忆,大抵就是如此了。此外,位于青森市以东十二公里左右,一处名为浅虫温泉的海边,同样是我永远难忘的地方。在此再次摘录同一篇小说《回忆》里的一节:

入秋之后,我带着弟弟从那座城市出发,前往搭乘火车三十分钟左右即可抵达的一处位于海边的温泉胜地。家母带着我那染病初愈的小姐姐,在那里租了一间屋子,希望借由浸泡温泉帮她调养身子。我在那里住了好久,努力准备升学考试。我向来被称作秀才,为了保有这顶头衔,非得在中学四年级考进高中,让大家瞧瞧不可。但是,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抗拒上学,并且日益严重,然而在无形压力的驱赶下,我依旧继续奋发苦读。我天天都从那里搭火车上学。到了星期天,朋友们会来找我玩,我们必定会一起去郊游,在海边找一块平坦的岩石,搁上锅煮肉和啜饮葡萄酒。弟弟嗓音优美又会唱很多新歌,我们要弟弟教唱后齐声合唱,玩累了就在那块岩石上睡觉,一睁开眼却赫然惊觉海面涨潮,原先与陆地相连的岩石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离岛,我们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呢。

或许这时候可以来上一句俏皮话——我的青春终于要流入大海了!浅虫一带的海水尽管清澈见底,但这里的住宿质量却有待商榷。坐落在天寒地冻的东北渔村的旅舍,理所当然具有渔家的野趣,绝不该有所苛求,但分明是乡下,却给人一种世故而滑头的感觉,好似一只不知天地之大的井底蛙,实在教人坐立难安。该不会仅只我一个人感受到那股难以忍受的傲慢吧?话说回来,正由于那里是故乡的温泉胜地,我才敢口无遮拦地说些难听话。虽然我最近没住过这处温泉乡,希望住宿费用不会贵得让人咋舌,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显然说得有些过火了。我已经好久没在这里住宿,只在搭火车经过时,由窗口眺望这座小镇的家家户户。这段有感而发只是凭着贫穷艺术家一点点的直觉,并没有任何根据,所以,我并不想把自己这个直觉强加于读者身上,甚或希望读者最好别相信我的直觉。我想,今天的浅虫必定已然改头换面,再度成为一处不喜张扬的休养胜地了。此时,我脑中忽而掠过一个疑问:会不会是青森市一些血气方刚的风流客,在某个时期促使这座天寒地冻的温泉乡莫名地爆红呢?那些人身在茅屋却沉醉于浅薄的幻想当中,以为纵如热海、汤河原的旅馆老板娘也不过如此呢?这些话不过是我这个偏执的穷文人,近来在旅途中常搭火车经过这座充满回忆的温泉乡却没有下车,于是借此一隅发发牢骚罢了。

津轻一带的温泉胜地以浅虫温泉最有名,其次或许是大鳄温泉。大鳄位于津轻的南端,接近青森和秋田的县界。比起温泉胜地的名声,这里的滑雪场更是享誉全日本。大鳄的温泉由山麓流出,此处仍保有津轻藩的历史遗韵。我的至亲们经常来这里泡温泉舒展身心,我少年时代也常来这边,印象却不如浅虫温泉那段日子来得鲜明。话说回来,尽管在浅虫温泉的一幕幕往事记忆犹新,倒未必都是愉快的回忆;对大鳄温泉的记忆虽然模糊,反而却十分教人怀念。不晓得是否一处傍海,另一处依山的缘故。我已有将近二十年不曾造访大鳄温泉了,如今旧地重游,会否亦如浅虫温泉一样,带给我犹如都市的残杯冷炙过后的宿醉呢?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挥开对此地的依恋。跟浅虫相比,这里与东京的交通相当不便,这一点对我来说,反而是祈求它保有原貌的唯一寄托。这座温泉乡的附近还有个叫碇关的地方,是旧藩时代津轻与秋田之间的关卡,所以这一带的历史遗迹也很多,想必亦根深蒂固地留下了津轻人昔日的生活样貌。我因而认为,这里不会那么轻易地遭到都市的现代化侵袭。另外,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是,从此地向北十二公里的弘前城,城上的天守阁迄今仍完整地保留下来,一年又一年的阳春时节,它总在樱花的簇拥中彰显着自己依旧矗立此地。我深信只要这座弘前城始终巍然屹立,大鳄温泉就不会舔吮了都会的残沥而宿酒难醒。

弘前城。这里曾是津轻藩历史的中心。津轻的藩祖大浦为信[大浦为信:即津轻为信。参见本书第151页。]于关原会战[关原会战:战国时代末期庆长五年(一六○○年),发生于日本美浓国关原地区的一场会战,东西两方联军的主帅分别为德川家康与石田三成,德川军于一天内大获全胜,从此取得天下。]中加入德川军,于庆长八年[庆长为一五九六年至一六一五年间的年号。庆长八年为一六○三年。]由天皇下诏,成为在德川幕府中仅次于德川家康将军的诸侯,赐领四万七千石俸禄。他立即在弘前的高冈规划与修筑城池,直到第二代藩主津轻信牧[津轻信牧(一五八六—一六三二):弘前藩第二代藩主,津轻为信之三男。其政绩包括建盖弘前城、发展城,奠定了藩政制度的基础。]的时候才终于竣工,于是有了这座弘前城。从那个时候起,历代藩主皆以这座弘前城作为根据地。到了第四代的津轻信政[津轻信政(一六四六—一七一○):第三代津轻信义之长子。曾任越中守,亦为元禄七明君之一,致力于奠定藩政体系,政绩包括产业面的建设,例如开发新田、整治岩木川、屏风山造林等,并对文化产业多有贡献。],将同族的津轻信英[津轻信英(一六二○—一六六二):津轻信牧之二男、第三代津轻信义之弟、第四代津轻信政之监护人,后为第一代黑石津轻氏。]分家,迁至黑石,由弘前和黑石两藩协同统治津轻。这位津轻信政被誉为元禄时代七位明君中的巨擘,他施行仁政,将津轻变得耳目一新。无奈到第七代津轻信宁[津轻信宁(一七三九—一七八四):第六代津轻信着之嫡长子。相传于天明大饥荒时应变无能,导致领地人口骤减八万人,相当于三分之一。],遇上了宝历[宝历:日本年号,用于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四年间。]年间以及天明[天明:日本年号,用于一七八一年至一七八九年间。]年间的几次大饥荒[发生于天明二年至四年间(一七八二—一七八四)之大饥荒。],又使得津轻一带顿时沦为人间炼狱,藩府的财政也捉襟见肘,前景黯然无光。在这样晦暗的年代中,第八代的津轻信明[津轻信明(一七六二—一七九一):津轻信宁之长子,弘前藩第八代藩主。]和第九代的津轻宁亲[津轻宁亲(一七六五或一七六一—一八三三):由黑石津轻家过继给津轻信明的临终养子。所谓临终养子是指江户时代武士门第之当家主尚未有子嗣,却因意外或急病而即将死亡之际,为了避免香火断绝而紧急收养儿子的手段,若是当家主恢复了健康,亦可终止这项领养关系。]依旧毫不放弃,力图挽救颓势,直到第十一代的津轻顺承[津轻顺承(一八○○—一八六五):黑石藩第九代藩主,松平伊豆守津轻信明之三男,其后接任津轻藩第十一代藩主。]时代,这才总算挣脱了危机。接着来到第十二代的津轻承昭[津轻承昭(一八四○—一九一六):熊本藩主细川齐护之四男,津轻藩第十一代藩主津轻顺承之四女常姬的赘婿。]时代,功德圆满地奉还了藩籍[藩籍:藩属的领地和人民。],从此诞生了今日的青森县。这段经纬既是弘前城的历史,亦为津轻这地方的历史大略。我原先打算在后续篇幅才详述津轻的历史,可现在我想写一些自己对弘前的回忆,作为这部《津轻》的序章。

我曾在这座弘前城的城邑住过三年。虽然我在弘前高中[弘前高中:旧制官立高校,为弘前大学的前身。太宰治于一九二七年四月至一九三○年三月间于该校就读。]的文科读了三年,但当时我的一门心思全扑在义太夫[义太夫:净琉璃小调的简称,由竹本义太夫推广的净琉璃之其中一派,一种使用粗杆的三弦琴伴奏的说唱曲艺。]上了。这种说唱曲艺令我备感新奇。每天一放学,我便绕去一位精擅义太夫的女师傅家。记得我最初学的应该是《朝颜日记》[《朝颜日记》:净琉璃曲牌《生写朝颜话》的俗称。],现如今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当时我也有模有样地学了《野崎村》[《野崎村》:净琉璃曲牌《新版歌祭文》上卷后半段的俗称,男女主角阿染与久松在整出剧中最为经典的段落。]《壶坂》[《壶坂》:净琉璃曲牌《壶坂灵验记》世态剧的其中一节,作者不详,于一八七九年首演。]以及《纸治》[《纸治》:纸屋治兵卫的简称。由净琉璃曲牌《网岛殉情录》改编而成的《纸屋治兵卫殉情记》之俗称。]等曲牌。至于我为何会起心动念,学起这种不合身份的怪玩意儿?我虽不打算把责任净推给这座弘前市,可还是想让弘前市承担一部分责任——原因在于这里是义太夫风气极度盛行的城市。市内的剧场经常举办业余爱好者的发表会,我也曾去听过一次。城里的大老爷们慎重其事地穿上和服正装[和服正装:江户时代武士的全套正式礼服,亦为义太夫净琉璃小调里的太夫身穿的礼服,引申为态度拘谨的比喻。],一丝不苟地表演义太夫的唱段,尽管唱得不大高明,却都一本正经地演唱,态度真挚,没有半点拿腔拿调。青森市自古以来不乏风雅人士,有人苦练小曲[小曲:以三弦琴伴奏演唱的简短民谣。],只为博得艺伎一句“大哥唱得真好啊”的夸赞,甚至还有机敏的人把自己的这项才艺当成政治或商场上的武器。在弘前市,诸如为了学习无益的说唱曲艺,不惜拼得浑身是汗却别无他求的可怜老爷们,可说俯拾皆是。也就是说,如今在弘前市,似乎还有这种真正的傻子。又如《永庆军记》[《永庆军记》:《奥州永庆战记》的简称,作者为户部正直,自序写于元禄十一年(一六九八年),共有四十卷与附录一篇。]这部古书中亦有记载:“奥羽两州[奥羽两州:陆奥和出羽两地区的合称。陆奥的领地大致是现在的福岛县、宫城县、岩手县、青森县、秋田县东北地区的鹿角市与小坂町;出羽的领地大致为现在的山形县和秋田县,但不包含秋田县东北地区的鹿角市与小坂町。]人心愚昧,甚或不知顺服强者,只知彼为先祖之敌、此为鄙贱之人,仅凭一时武运而显耀威力,坚不屈从。”弘前人就具有这种真正的愚人气概,纵使节节败退亦不懂得向强者鞠躬哈腰,只管固守自矜孤高而沦为世人笑柄。我在这里受到了三年的熏陶,诱发出不可救药的思古幽情,不仅热衷于义太夫,更成了一个性格浪漫的男子。下述文章[引自《时尚童子》。]便是最佳的佐证。这是我以前写的小说其中一节,在虚构的情节中依然秉持了一贯逗趣的风格,可我不得不苦笑着坦承,我当年的生活样貌大致就是这个模样:

在咖啡厅里喝葡萄酒还算不上什么,后来竟又学会了大摇大摆地和艺伎一同上传统料理餐馆吃饭的本事。少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相信这种潇洒又带点流氓气的举止,便是最高尚的趣味。到城邑街区古老而宁静的传统料理餐馆吃过两三次饭之后,少年爱打扮的本能忽又冒了出来,而且这回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在看了《消防队斗殴事件》[《消防队斗殴事件》:歌舞伎剧目《神明惠和合取组》之俗称,竹柴其水的作品,根据文化二年(一八○二年)真实发生在芝神明宫的建筑工人兼消防员和相扑选手的斗殴事件改编而成,于一八九○年首演。]那出剧作之后,他就想穿上建筑工人[从事需要爬高处工作之土木、建筑工人,以前多半兼任消防员。]的工作服,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可欣赏后院景致的餐馆包厢里,扬声吆喝着:“嘿,大姐,今儿个可真美呀!”于是他兴冲冲地着手打点那身行头。藏青色的围裙马上就到手了。他在围裙前方的兜袋里塞了个样式古老的钱包,两只手就这么揣在怀里走在街上,看起来还真像个颇具派头的流氓。他买了硬扁腰带[硬扁腰带:双层缝制的扁硬窄幅男用和服腰带。],就是那种使劲一勒便嘎吱作响的博德腰带[博德腰带:博德(现在的九州岛福冈市东半部)特产的和服腰带,材质为熟绢,使用平织方法制成,质地坚韧。]。他还去和服店定做了一套唐栈[唐栈:由印度传入日本的一种条纹棉布,又称栈留条纹布。]单层和服,结果做出来一件莫名其妙的成品,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建筑工还是赌徒或是店员的服装,成了件四不像。总而言之,只要看起来像是舞台上的戏服,少年就很满意了。时序刚入夏,少年赤着脚丫趿上麻绳里子的草鞋。到此为止还算说得过去,可少年这时又冒出了一个鬼灵精怪的主意。他想要一条贴腿裤[贴腿裤:工匠、建筑工人、车夫穿着的细筒贴身防寒棉裤。]。他看到戏里的建筑工穿着藏青色的贴身棉长裤,自己也想要一条。戏里的演员啐了一句:“你这个丑八怪!”衣摆一撩,利落地挽到了臀后。当时那条惹眼的藏青色贴腿裤,就这么烙印在他的眼底。单穿一条裤衩可不成!少年于是踏遍了城邑的每一个角落,挨家求购那种贴腿裤,可哪里也没卖的。“听我说,喏,就是泥水匠穿的那种紧身的藏青色贴腿裤嘛,这儿没卖吗?没有吗?”他拼了命地说明,找遍了和服店和布袜店,然而店家纷纷摇头笑着说:“哦,那东西呀,现在只怕……”当时已经相当炎热,汗流浃背的少年依然到处寻找,总算遇上一个店主告诉他好消息:“我家虽然没卖,不过拐进巷子里有一家消防用品专卖店,你去那儿打听打听,说不定买得到。”听到这话,少年这才发现自己早前居然没想到这上头去。提到建筑工人,其实他们还兼做救火义工,如今改称消防员。原来如此,真有道理!他立刻依照店主告诉他的信息,精神抖擞地赶往巷里的那家商店。店里陈列着大大小小的消防水泵,连消防队旗都有。他一时胆怯了,后来还是鼓起勇气询问:“有没有贴腿裤?”对方立刻回答:“有。”并随即拿出一条藏青色的贴腿棉裤。裤子倒是没错的,坏就坏在沿着裤腿两侧还缝上了红色的宽边条纹,亦即消防队的标志。他毕竟没有勇气穿着这种裤子走在大街上,无奈之下,不得不忍痛放弃。

纵使在傻子的原产地,如此愚蠢的笨蛋只怕仍属罕见。就连抄录这段原文的笔者自己,也看得有些闷闷不乐了。我方才是否提到了,那条跟艺伎们一起吃饭的传统料理餐馆所在的烟花巷叫作榎小路?毕竟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逐渐淡忘了。不过,那里是位于宫坡下方的榎小路,这我倒还记得。另外,我满头大汗到处寻找藏青色贴腿裤的地方,就在城邑里一处名叫土手町的最热闹商圈。青森也有一处气氛相似的烟花巷,叫作滨町。我认为这个名称没什么特色。至于相当于弘前市土手町的商圈,在青森名叫大町。这个名称我同样觉得不怎么样。在此顺带将弘前和青森两市的町名列出来,或许能意外窥见这两座小城市的不同特色。弘前市的町名有:本町、在府町、土手町、住吉町、桶屋町、铜屋町、茶畑町、代官町、萱町、百石町、上鞘师町、下鞘师町、铁炮町、若党町、小人町、鹰匠町、五十石町、绀屋町,等等;至于青森市的町名如下:滨町、新滨町、大町、米町、新町、柳町、寺町、堤町、盐町、蚬贝町、新蚬贝町、浦町、浪町、荣町。

但是,我绝没有因此认为弘前市是上等城市,青森市是下等城市。比方鹰匠町、绀屋町等具有古朴风情的地名,并非是弘前市独有,相信在日本全国各地的城邑市镇,必定也有这样的名称。不过,弘前市岩木山的景色,倒是比青森市的八甲田山来得优美。可是请别忘了,津轻出身的小说家葛西善藏[葛西善藏(一八八七—一九二八):日本小说家,生于青森县弘前市,之后陆续住过青森、五所川原、碇关等地,为《奇迹杂志》的同人,被誉为破坏性之艺术至上主义的私小说家,代表作有《悲哀的父亲》《带着孩子》《湖畔手记》等。]先生曾经如此教诲同乡的晚辈:“你们千万不可以骄傲自大啊!岩木山看起来之所以壮丽,是因为岩木山周围没有更高的山岳。只消去其他地方瞧瞧,这样的峰峦随处可见。就因为周围没有高山,这才造就出那片壮丽的风光。千万不可以骄傲自大啊!”

历史悠久的城邑都市,在日本各地可以说多不胜数,为何弘前城邑的居民们那般执拗地为其封建性感到自豪呢?毋庸赘言,与九州岛、西国、大和[大和:现在的奈良一带。]等地相比,津轻这里几乎可以说都是新开发的地区,哪里有值得向全国夸耀的历史呢?即便把时间拉到近代的明治维新时期,这个津轻藩可曾出现过哪些保皇志士吗?而藩府的心态又是什么呢?说得露骨一些,津轻藩充其量只是跟在其他藩国后面亦步亦趋罢了,根本没有足以拿出来说嘴的优秀传统。可弘前人却固执地端起架子,无论面对任何强悍的势力始终深信“此为鄙贱之人,仅凭一时之运而显耀威力,坚不屈从”。据闻,本地出身的陆军大将一户兵卫[一户兵卫(一八五五—一九三一):生于青森县弘前市的日本军人,曾参与西南战争、中日甲午战争与日俄战争,历任第六旅团长、师团长、将军,最后接任教育总监,亦曾执掌学习院院长、明治神宫宫司职位,为人高风亮节,深受国民敬爱,被誉为继承了乃木希典将军(一八四九—一九一二)之遗风。]阁下归乡之时,必定身穿和服与毛织斜纹裙裤。因为他很清楚,倘若身穿戎装回乡,乡亲们必定会瞪大眼睛叉着腰斥骂:“他算什么东西?不过碰巧时来运转罢了嘛!”因此他回家省亲时,必定明智地换穿和服与毛织斜纹裙裤。即便这不尽然是事实,这种传言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弘前城邑的居民们就是拥有一身莫名的凛然反骨。说穿了,我其实也有一副同样难以对付的硬骨头。或许不能把这个当成唯一的因素,可总之我到今天始终没能脱离大杂院[大杂院:一户户连栋相依的细长型大杂院,以现代住宅来形容,可以说是公寓式的平房。]的生活。几年前,我接到了某家杂志社索稿,希望我根据“寄语故乡”的主题写几句话,我给的回复是:

“爱之深,恨之切。”

我在这里说了不少弘前的坏话,但这些并不是因为厌恶弘前,而是笔者对自身的反省。我是津轻人,我的历代祖先都是津轻藩的子民。正因为我是血统纯正的津轻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大讲津轻的坏话。但是,如果其他地方的人听到我讲这些坏话,因而全盘尽信并且瞧不起津轻,我想自己还是会觉得不大高兴。再怎么说,我毕竟深爱着津轻。

弘前市。目前当地的居民有一万户,总共五万多人。弘前城和最胜院[最胜院:金刚山光明寺,建于一六六七年,属于真言宗智山派,院地内的五重塔已被列入重要文化资产。]的五重塔已被指定为国宝。据说田山花袋[田山花袋(一八七一—一九三○):日本小说家,生于群马县,为自然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作家,代表作包括《棉被》《生》《田舍教师》,亦留下不少随笔与旅行记事,如《东京三十年》等。]曾经赞誉樱花时节的弘前公园为日本最美的景致。弘前师团[弘前师团:第八师团。辖区范围包括青森县、秋田县、岩手县、山形县与宫城县的栗原郡、登米郡、本吉郡,被誉为日本陆军之“最强师团”(师团为陆军部队可独立作战的固定编组单位中,规模最大的各职种联合作战部队)。]的司令部也设在这里。另外,有个叫“拜山”的民俗仪式,民众于每年阴历的七月二十八日到八月一日前后三天之内,上山参拜位于津轻灵峰之岩木山顶的奥宫,参拜的人数多达数万,往返时都要穿过这座城市,那几天整个市镇满是人潮,热闹极了。以上便是旅游指南里简要介绍弘前市的信息。可在我看来,如果在介绍弘前市时只提到这几项,实在没法让我服气。我因而试着依循年少时光的种种回忆,竭力让弘前的样貌透过我的描写得以跃然纸上;可我想了老半天,净是一些乏善可陈的琐事,写来总不顺心,到头来竟然写成了大出自己意料的连篇恶言,把笔者自身给逼上了穷途末路。这是因为我太在意这座津轻旧藩的城邑。这里本该是我们津轻人的精神原乡,但依照我前文的介绍,根本还没把这处城邑居民的性格讲解清楚。

天守阁的四周有樱花环绕,这并不是这座弘前城所独有的景致,日本全国各地的城池多数都长满了樱花,不是吗?单是因为旁边有一座樱花掩映的天守阁,就认定大鳄温泉还留有津轻的气息,这未免过于武断了吧?我方才一时得意忘形,愚蠢地写下了“只要这座弘前城始终巍然屹立,大鳄温泉就不会舔吮了都会的残沥而宿酒难醒”的文字;可经过了一番仔细的推敲,那似乎只是笔者以华丽的辞藻堆砌出放荡的感伤而已,令我心里一下子没了底,仿佛抓不到任何依靠。说到底,都怪这座城邑不争气!往昔藩主世袭的城池就坐落于此,可县厅的所在地却被另一座新兴城市给抢走了。日本全国各县的县厅所在地大都选在藩国的城邑,然而青森县的县厅却不是设在弘前市,而被青森市夺去了这份殊荣。我甚至认为,这是整个青森县的悲哀。

我对青森市绝对没有偏见,能够看到新兴城市的繁荣景象也备感欣慰。我只是生气这座弘前市分明落败了,却还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想帮落败者加油打气是人之常情,我想方设法要回护弘前市,尽管文辞拙劣,仍竭尽全力振笔疾挥,却终究没能写出弘前市最关键的优点,以及弘前城得天独厚的强项。我在此重申:这里是津轻人的精神原乡!这里应该有不同凡响之处!这里应该有日本各地都找不着的独特并且了不起的传统!我确实有一股强烈的急切,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办法具体描绘出来,自傲地展现给读者看。这令我万分懊悔,心焦如焚。

记得那是在一个春天的黄昏,当时还是弘前高中文科生的我独自走访了弘前城。当我站在城前广场一隅眺望岩木山时,陡然惊觉一座梦幻的城镇在我脚下悄悄地铺展开来,令我顿时心头一凛。我此前一直以为,这座弘前城只是孑然孤立于弘前街市的边缘,没有想到,瞧,城脚下竟有一处我从未见过的古典小镇!镇上连栋相依的小巧屋舍,屏声敛息地蜷缩着,就和数百年前一模一样。年少的我宛如身在梦中,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声:“唉,连这种地方也有小镇呢!”

那一刻,我领略到经常出现在《万叶集》[《万叶集》:日本现存最古老的诗歌集,共二十卷,由大伴家持统合汇编,收录内容为四世纪至八世纪中叶的诗歌,以短歌为主,共约四千五百首,书中收录和歌数量较多的歌人包括额田王、柿本人麻吕、山部赤人、山上忆良、大伴家持等。]等和歌集里的“隐沼”[隐沼:隐藏在茂盛草木中的池沼。]一词的意涵。不知道为什么,我当下对弘前,对津轻,似乎都有了顿悟。只要这座小镇存在,弘前就绝不会成为俗庸之地。虽说如此,但这仅仅是我自以为是的看法,或许读者根本一头雾水,然而现下的我也只能强硬地主张:正因为弘前城拥有这处隐沼,这才堪称为稀世名城。只要隐沼之畔繁花满枝、白墙雪壁的天守阁默然耸立,这座城必然是天下名城,并且,在这座名城近旁的温泉,也永远不会失去淳朴的特质。对此,我想套用一句流行语:我尝试“抱持高度的信心”[日本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预测战况时经常使用的表述。],与这座心爱的弘前城诀别。想想,叙述自己的至亲是那么困难,而谈起故乡的本质也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究竟该赞扬,抑或该贬损,我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部《津轻》的序章中,就金木、五所川原、青森、弘前、浅虫、大鳄,分享了我年少时代的回忆,并且不知天高地厚地拼凑出一连串冒渎的批评,可我对这六座城镇的看法究竟是否真确呢?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闷闷不乐起来。也许我口出狂言,罪该万死吧。在我过往的人生当中,这六座城镇是我最为熟悉,也是养成了我的性格、决定了我的命运的地方,或许这反倒成为我探讨它们时的盲点。我此刻深深地体会到,自己绝不是讲述这些城镇的最佳人选。在以下的正文中,我会尽量避免谈起这六座城镇。那么,我就说一说津轻的其他城镇吧。

我在序章的开头写过:“某年春天,我首度到本州岛北端的津轻半岛游历了一趟。那段三星期左右的旅行,堪可在我三十几年的人生中记上一笔。”而今,我即将踏上归途。这一趟旅行,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了津轻的其他城镇。此前,除了那六座城镇之外,我真的从来不曾去过其他地方。读小学的时候,我在远足或郊游时到过邻近金木町的几个村落,然而那些并没有让现在的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成为怀念的记忆。即使上中学时的暑假回到金木町的老家,我也成天懒躺在二楼西式房间的长椅上,一边就着瓶口猛灌汽水,一边随手翻阅哥哥们的藏书,从不外出旅游。即使上了高中,一放假总要去东京找最小的哥哥[意指三哥津岛圭治,于一九三○年六月东京美术学校(现在的东京艺术大学)在学期间过世。]玩(我这个哥哥学习雕刻,二十七岁的时候去世),高中毕业后就到东京读大学,此后有十年之久都不曾返乡。所以,此一趟津轻之旅对我来说,不能说不是一桩重大的事件。

关于我此次旅途中造访过的各个村镇的地势、地质、天文、财政、沿革、教育、卫生等方面,我想尽量避免提出以专家自居、佯装精通的见解。即便提出了若干看法,亦不过是临阵磨枪、借花献佛而已。倘若有人想了解得更为透彻,请咨询当地的专家。我有我另外的专长,世人姑且将它称为“爱”。这是一项研究人与人心灵交流的科目。在这趟旅程中,我主要钻研的是这个课题。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研究,我想,只要终究能把津轻目前的生活样貌,如实地传达出来,那么作为昭和年代的“津轻纪行”,这篇文章应当就算及格了吧。唉,只盼真能如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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