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云藏在黑暗里 2

柒  作者:文珍

研二学期结束快放暑假了,曾今突然发现宿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舍友出去采风的采风,田野调查的田野调差,当家教的当家教,总之各有各忙。她原本也要去贵州安顺写生,但和几个同门一起被导师留下给他新画展帮忙布展,没走成。

人一少,平时拥挤闹腾的宿舍立刻空旷深邃起来。其他宿舍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楼道不复平日喧闹。曾今心想宿舍倒成了个现成的画室。但终究是暑期犯懒,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午后阳光从绿树掩映的窗外照进来,光柱里灰尘翻飞,本身也是好画。

她连宅数日,并没画出什么。这天终于打算去草场地那边看荒木经惟的影展散心。刚出地铁,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我到你们学校了。你在哪?我是薛伟。

是上次老胡带去看画展的那个人。曾今低头看着手机,皱眉笑起来。这么不凑巧。但她对他印象倒还不错。如果不是已快到草场地了,她不介意带他去学校转转,再去美术馆参观今年的毕业展。

她回:真不好意思,我在外面。

一分钟后短信又来了:还在北京吗?只要在,多远我都去找你。

她隐约觉得这话有点不对,明明并没那么熟。但也许他只是感激她上次在老胡面前慷慨美言。对她一见钟情的男生不是没有,但她总觉得薛伟不像。他的心思好像全在画上。

便发了那摄影展的位置过去,不料这人竟是个路盲。她指点他坐地铁坐到将台站再转车,她出门出得急没充电,刚说完A口出往回右转走到将台路口北站,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没了声音。再看早黑了屏。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要坐946,坐五站。

曾今呆站在无遮挡的公交车站牌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七月正午的太阳如将开的滚水大量往下倾泻,不光有温度,还有重量和声音。任何人在下面站一会儿都被灼伤。她又忘了打伞。也许薛伟根本找不到路就此失散。但此时她也只能在原地等下去。

待薛伟终于神兵天降,距他第一次给她发那个斩钉截铁的消息已过去了一个小时。他第一眼似乎并没有看到车站已等到绝望的曾今。曾今放下一直举着用来勉强遮挡阳光的包,对他不无怨怼地挥挥手。他眯起眼看清是她,脸上瞬间挂满羞愧。

毕竟年轻,两个人都很快笑了。薛伟说,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手机一直打不通。后来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坐哪班车,一路都在想,你肯定早走了。也许看完摄影展都回去了。草场地太大,肯定找不到人的。

听他这样说,曾今反倒有点不好解释为什么一直在车站等。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显得自己有点太傻了。

薛伟又说,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说的那些话对我鼓励很大,我回去一直在想。

面对面的感激让人没法接话。她低下头来笑了。他不知道,她其实也不知道,她是被这话的直接坦率击中了。一个最初想要在世界上安身立命的人极度渴望他人认同的强烈欲望,让她心有戚戚。

两个人很快就一起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旧日的工厂残骸里。不知道摄影展藏在哪一棵树下,哪一个房子的二楼。那年还不流行手机GPS定位,草场地格局又和798不同,大量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红砖厂房之间,并没任何商店酒吧地标。但就在这漫无边际的迷路和兜圈中,两个人倒一直在说话。曾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全属于“交谈”的愉快。他们本质上似乎是一类人:自视甚高,敏感,仿佛不够合群。但她知道自己孩子气的骄傲一直只不过是一句话找不到另一句话的孤单。她慢慢也和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困惑来,以及断续遭遇的创作瓶颈。首先是题材,她学了这么多年,越来越不知道该画什么好,明知道重大题材才容易得奖。她喜欢他的画,大概也有一点原因是他的画并非那么“意义重大”。很自由。

薛伟说,不管什么平台,题材,比赛。必须对自己诚实,充分准确地表达内心感知,才能够画出真正的辽阔和自由。无论如何,一直画下去是最重要的。画好这么难,能让一个人持续画下去的,只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她怔怔地听着。这些话竟好比从自己心里倒出来的一样恳切。但身边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这些,所有人都在反复地说造型技巧,透视法则,风格流派,展览比赛,谁谁又参加了双年展,谁谁又踏入千万俱乐部——也许是聪明人都觉得把职业当梦想太肉麻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条大路上,画下去难道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但她是真喜欢画。也真的越来越觉得某种后继无力的困惑。她还记得中学那些一直持续到深夜的素描练习,若干年坚持不懈的速写训练。用空的那些油画管,沾满一身一手的颜色。生之喜悦的肆意泼溅。在白布上无中生有的无穷快乐。如果不是因为这最初的快乐,她大概无法走到今天。但是别人只会说她“美女画家”——这名头细究起来,却全是贬损。

她和薛伟情不自禁说起这些。对这些他却又突然听而不闻,沉浸在不可自拔的冥想中,全没留意她同样是个饱受偏见折磨又充满热情的女生。她更确定他并不喜欢她了。但这不喜欢本身却让她喜欢。

薛伟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小学家里境况还好。初中父母都下岗了,就不太行了。但是没办法,我已经在少年宫学了四年素描,三年水彩,正要开始学油画。市里面大大小小的比赛也拿了不少奖,爹妈也不好意思让我就此放下。其他的啥也不会,早早近视了,连打架都老输。没法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那时候没想到让人看到自己的画那么难、靠这个糊口更难。但是我是这么想的。只要一直画下去,总有办法让所有人看到我。——我们。

曾今注意到他补了一个“我们”。他甚至还没有看到她的画就说了“我们”。感动之余她鬼使神差地问:一会看完展你要不要去我们学校看看我的画?

这次薛伟立刻反应过来。他看她一眼,完全没表情地说,好。但是我不像你那么会表扬人,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曾今对这个新朋友略微熟悉一点后,开始适应他经常性的走神和不笑。一严肃起来,连那两颗虎牙也变得不那么明显。这让他说的话显得异常诚实。她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被宠坏了,很少人对她说不好听的话,并立刻为这幸运暗自惭愧起来。是时候需要一个诤友了,她对自己说。友直友谅友多闻,这样才能够真正进步。

他们终于千辛万苦地跋涉到那个摄影展之后,由头到尾只看了十五分钟,她就急不可耐地带他往学校走。回去路上只用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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