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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米莲骑在小电驴上,觉得自己无比轻盈。风强一阵弱一阵,把电驴推得左摇右摆,米莲镇不住它,毕竟她是空心的了。

等发现自己开错的时候,米莲已经在一条小路上了。怎么从公路转来了这里,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想自己太飘了,像盏蒲公英,被风吹得东游西荡。身心颓残无路可走,所以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吗?米莲自嘲地笑一笑,调转车头。

天色晦暗,骤雨在即。米莲能感觉到云层中的狂暴乱流,还有那股酝酿着的雷与电的力量。这小路上四下无人,犹如一人行于荒原,她竟不觉得害怕,在以往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心中还有一线不甘,牵着风筝不被乱云卷去,也因为这一线不甘,人间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米莲猛然停了车。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飘到这儿来了,不仅仅因为风。

她来过的,不久之前。

她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但仍记得是怎么走的。那时晨曦初现,空气里还是泥和草的腥腐味,她坐在三轮车后板上,手边扶着铲子,许峰在前头骑,夫妻背对背。世界颠簸着在眼前远去,却又无穷无尽,稀薄的阳光落在手背上,冷而陌生。

现在,她又到了这里。

米莲缓慢地把头转向左侧。拨开茂盛的蒿草走向深处,那儿有一处坡地,往坡上去,到高处有一方新土,土里栽了一株枇杷树苗,还有……米莲停下脚步,她竟鬼使神差地往左边走了几步,是因为愧疚吗,还是与地下的人有了某种共情?

从米莲的驻足处望去,视线被草木阻隔,只能隐约看见后面一道缓坡升起。那目所不能及之地,却在心中浮现出来,清晰逼人。米莲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头盔中回荡,随后心跳声也加入进来,再之后,她竟似听见了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是熟悉的曲吧,在风中,在草后,在树梢,听不清旋律,却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荒野地里谁在唱歌?米莲把头盔摘下来,想要分辨清楚,这声音却消散不见了。她定一定神,大步走回去,跨上车驶回大路。

她一直不肯把头盔戴回去,那东西像个隔离世界的囚笼,而安全……她不再需要了。她骑了一会儿,把拎在手里的头盔往草丛一抛,电门拧到最大。风做出了某种呼应,骤然从空中降临,痛击在她脸上。这是天地对她的切割,虚幻感消退了,米莲用力感受着这具躯壳的荒芜,竟舒服了一些。

就这么骑了几公里,动力一下子衰弱,米莲这才发现电池灯已经闪了不知多久。又骑了一阵,电力彻底耗尽。出来前电量就不足,只是米莲没注意到。她扶着车站在路边,身后暴雨如注,雨云正移来,一辆中巴车从雨中冲出,她把小电驴一推,拦下中巴。中巴再次开动,米莲立在后窗畔,侧着头,定定地瞧着那道雨线。

如沸般蒸腾的雨幕缓缓推进,压过了倒伏的小电驴。

黄昏时分,米莲辗转抵达桂府。此处不下雨,层云低卷,不见夕阳。

她在手机里准备了一张许峰的照片,是去年在崇明岛游玩时拍的,最接近他的真实状态。她想拿着照片四处问问,也不指望立刻就得到消息,想必警方也做过了调查,没那么容易找到许峰。但米莲有时间,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直到找到这个男人为止。

米莲向门口的保安走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保安也冲她笑笑,先开了口。

“有个快递,刚才大堂人走开了,放在我这里,你带上去吧?”

米莲呆了呆,那保安已经跑去门卫室拿了个小纸盒递给她。

纸盒塞到她身前,米莲下意识地去接,嘴里却说:“这不是我的啊。”

“对,这个是你……”保安说到一半舌头打了个结,“那个……你男朋友的。”

在“男朋友”之前,保安先咕哝出了三个字,然后又吞了回去。

他好像说了“你先生”。

米莲被这三个含含混混的字打得脑袋一晕。

应该是他认错人了,不可能说的是许峰。许峰要是就住在这里,警察怎么会查不到?许峰就算住在这里,保安也不应该认得我的。

一瞬间理智给了米莲许多否定的理由,但她还是把纸盒接在手里。

“谢谢。”她低声对保安说。

纸盒上贴着快递的收件信息。

桂府6号楼B座22B,柯承泽

米莲拿着纸盒走进小区,在岔路口看了眼指示牌,6号楼往左。

6号楼大堂中岛坐着个四五十岁的胖阿姨,正低头看手机。B座电梯在左边,米莲走进去,却按不亮22楼。

“我去22B,你帮我刷下电梯卡好吗?”米莲去找胖阿姨。

胖阿姨从中岛转出来,拿着卡给米莲刷过电梯,瞧了她好几眼,脸上有些疑惑,张着嘴似是想问什么。

“你……”她终于问出来的时候,电梯门合上了。

电梯门打开,米莲走出去。她打量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ABCD的指示牌,没有找到。走廊空间不大,一头是窗户,另一头放着鞋柜,鞋柜边有一扇门。米莲这才意识到,这一层只有一户人家,22A应该是要从A座的电梯上去吧。两梯一户,她想。从进入小区开始,保安的制服、门卫室的大小、小区步道的石材、大楼的外立面、坐在奢华大堂里的管家,所有这些都提示着她正在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是这些对她来说已无所谓,所以她得以保持着镇定,但走过短短的走廊,站到这扇门前,米莲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并无犹豫,她抬手按响门铃。

开门的男人不是许峰。米莲一颗心慢慢落回原处,她把手里的纸盒递过去。

“你的快递。”她说。

那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米莲转身就走,急急忙忙地按电梯。

“嗳。”男人在门口喊她。米莲应声扭头走了回来,他一时间有些蒙住,竟不知该说什么,却见米莲拿出手机展示给他。

“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他瞧了两眼手机里的照片,然后摇头。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打扰您了。”

柯承泽一肚子话没来得及问,眼看着女人闪进了电梯。

米莲走到小区出口的时候,前面给她快递的保安正在门卫室里接电话。她拿着手机去问另一个保安,有没有见过许峰,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前一个保安接完电话,跑出来骂米莲。

“你又不住在这里,也不是访客,怎么就随随便便往里面跑?还拿业主快递,怎么有你这种人,你是想干吗?”

米莲任他骂,走出小区。

第二天上午,柯承泽下楼跑步,门卫再次和他道歉。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柯承泽摆摆手说没关系。

“那个女的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前面我又看到她在附近晃。如果她再来找您的话,我们就报警。”保安一脸关心地说。

“不至于的。她又来了吗,在哪里?”

“我看她往那里走了。”保安立刻换了副表情,给他指了个方向。

这几天总遇见怪事啊,柯承泽想着,往保安指的方向走去。

柯承泽望见米莲的时候,她正拦下另一个晨跑者,给他看照片。柯承泽保持着距离,远远缀着,见米莲沿路问了几个人,停下来在人行道沿出神。

昨夜雨落尽,此刻的阳光格外明朗,米莲站在光影分界处,风从江上来,撞入小路,卷着她的长发猎猎飞扬。这一瞬间的风貌情致,本该让人心动,但柯承泽却觉得这女人薄如纸片,随时都会消逝在风中。那不是随风飘走的灵逸,而是颜色褪尽,乃至渐渐不得见于红尘中了。

柯承泽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扭头回家打印出来,盯着看了很久。昨天刚去静安寺求过家宅安宁,转眼遇见这样奇妙的波澜,算是一种怎样的回应呢?他感受着内心蓬勃而发的冲动,不再犹豫,把照片放进背包,重新出门。

店员把手机还给米莲,告诉她从未见过许峰。米莲推门而出,便看见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向她打招呼。

“又见面了。”

米莲不禁有些尴尬。

“昨天不好意思。”

柯承泽笑笑,他知道自己笑起来格外温和,眼角也会弯成让人信赖的弧度。他应该说“没关系”,但他没这么讲。

“那,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

“啊……我,我还有事情。”

“是在找昨天照片里的人吗?”

米莲点头。

“我后来回想,好像是有点印象,又吃不太准。”

“是吗?”米莲精神一振,拿出手机说,“那您再看看?”

柯承泽指指不远处的轻食餐厅:“要不要坐下说?”

坐下来点了两杯咖啡,柯承泽才重新看过许峰的照片。

米莲急着等一个结果,柯承泽却不愿直接给。

“你要找的这位是……”

“是我老公。”米莲直截了当地回答。

现在可不是一百年前,要找人非得口口相询,一个妻子走到这一步,背后当然有故事。柯承泽打量对面的女子,见她坦然答了这句话,脸上反而浮起淡淡的笑容,这笑带着某种哀意,却有着决然的底色。柯承泽原本准备在肚里的几句惯常话,便说不出来了。

“我是个画家,我想给你画一幅画。你问的事情,画完了,”柯承泽说到这里,觉得喉头忽然干涩起来,“咳,画完了我告诉你。”

说出这句话后,他看向对面的女子,见她既无惊讶,也无恼怒,双眼如湖如海,静静回望,一时间心撼神摄。

“画完了告诉我。”她似是重复,似是反问。

柯承泽从未如此尴尬,硬挺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画吗?”

“就在这里。”

“好。”

柯承泽如逢大赦,飞快从背包里取出一应画具。

“我就这么坐着吗?”

“你随意,怎么都行。”柯承泽说着,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摊在桌上。

米莲扫了照片一眼,有些意外,却懒得发问,把视线投向街道。对她来说,那是处空洞。这世界而今到处是空洞了,她随便寻一个钻进去,时间就流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米莲转回头,看了看对面男人的画板。那角度让她瞧不清全貌,只看得出是张素描,非常细致,画的似乎就是桌上的照片。

“为什么画照片呢?”米莲问。

柯承泽停下画笔,把画板倒转过来,展示给米莲看。

照片打印在A4大小的相片纸上,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画纸的大小也与A4纸相仿,柯承泽只在正中的一小块里作画,面积仅比米莲的掌心大一圈。也并非照片的完全复写,而是取了一个倾斜的角度。由于画得逼真,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把原照片斜放后又拍了张照。目前这幅画已是完成了一多半的样子。

柯承泽把画板收回来,对米莲笑笑。

“照片是景物的复制,而绘画则需要选择看世界的角度。世界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有一个世界,我有一个世界,所有人的世界加在一起,也不是真实的完整的世界。每一个画家的画,都是他选择的路,通向遥远的不可抵达的真实的世界。”

说到自己的领域,柯承泽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怯了。

世界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米莲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之前我下楼跑步,正好看到你,那时你给我一种非常非常特别的感觉,你和整个世界的关系和别人不一样,让我有创作的冲动。我画的不仅仅是照片上的你,也不仅仅是此刻坐在对面的你,而是我眼中的你。”柯承泽说。

“另外,说实话,你让我觉得很熟悉。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尤其是第一眼。”他说着指指米莲的上衣,“她也爱波点,也扎马尾,也常常别一个发卡,只是她喜欢蝴蝶发卡。”

许峰也给我买过一个蝴蝶发卡,米莲想。

“你们的鼻子、眼睛、额头,就是脸的上半部分,很像。所以昨天我看到你的时候,有点愣神。后来我还特意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妹妹呢,哈。不过现在坐在对面细看,你们的感觉还是不一样,你有很特别的气质。”

“快画好了吗?”米莲问。

柯承泽愣了一下,然后说快了。

于是米莲又找了个“空洞”走进去。

“送给你。”柯承泽说。

米莲这才发现画正摆在面前,已经完成了。

“关于你先生的消息,对不起,我确实觉得脸看起来有点熟,但实在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我是太想画这幅画,耽误你的这几个小时,希望可以用这幅画来补偿。如果想起来的话,我联系你好吗?”

柯承泽话还没有说完,米莲就已经站起来离开了,没有留一句话,仿佛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柯承泽看着留在桌上的画,又望向米莲的背影,没想到这样的一幅画都不能多留她几分钟。

柯承泽把画收起来,招呼店主买单。他是真的想画这幅画,而坐两三个小时换这样一幅作品,怎么算都合适,可现在想来,他与米莲的世界并不相通。当然,他还不知道米莲的名字,他把画翻过来,签上名,想了想,写下作品名—对岸的长发女子。

曾之琳已经在马路对面看了两个人一会儿,见米莲离开,便跟了上去。昨天晚上电话里她就觉得柯承泽有些古怪,也许是自己敏感了,但在这么认真对待的一段感情里,她得确保把一切不良苗头早早掐灭。所以她今天没打招呼就直接过来了,进小区的时候和保安聊了几句,知道柯承泽上午出了两次门。热心的保安也指了方向,让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两个人。

曾之琳把高跟鞋踩成了战靴,噔噔噔噔在街对面走,赶在米莲之前走到十字路口。米莲在路口停下,像是在等灯,又像在发愣。曾之琳回头瞧一眼柯承泽,见他已经走得远了,便打算穿过路口和米莲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摊明白。可这一转头间,米莲却不见了,再定睛一瞧,路边的垃圾桶后面,露出来一方衣角。

是心虚了在躲着我吗?曾之琳心里冷笑着,顶着红灯闯过了路口。她绕到垃圾桶后,红色高跟鞋杵到米莲跟前,嗒嗒在地面上磕了两下,眼前低头蹲着的女人便把头抬了起来。

保安倒是没有瞎说,还真是长得和自己有几分像,曾之琳居高临下地看着米莲,心里想。

刚才的事情,米莲觉得有点可笑,但也无所谓了。只是一起身就觉得晕眩,撑着走了几步,还是不得不蹲坐下来。她伸出手按着地面,希望从大地里汲取些力气,眼前却多了一双高跟鞋。

米莲抬起头,一张脸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本觉得力气在不停地流淌出去,整个人松软得像面团,像一摊往下滴的流体,可这一刹那她全身都收紧了。大地没有给她力气,但新的力气却从身体某个角落里长出来,仿佛一种先于理智的灵觉在奔走在狂呼,必须榨干每一分每一寸的能量,来对抗突然降临的天敌。

这张脸在说着些什么,似乎就是画家口中那位和自己长得像的朋友吧。长得像吗?米莲有点眼花,世界在晃动着,始终看不清晰。也听不清楚她具体说的话,根本顾不上去听那些,可为什么顾不上呢?所有那些精力集中到哪里去了?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在慌乱什么?

米莲紧紧盯着眼前的脸,从这张脸出现的那一刻起,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让她逃跑,让她不要看,可她还是狠狠地死死地盯着瞧。她早已经无路可逃了。

现在她终于看清楚了。这的确是一张和自己相像的脸。

顶在最前面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犹太鼻,上鼻梁有驼峰。眉毛和她一般浓密,因为扎马尾而显出了同样饱满宽阔的额头,镶钻蝴蝶发卡在发梢闪动。最无法忽略的是那一双特别的眼睛,内眼角纤长且微微上翘,最是摄魂。米莲也有几乎一样的眼角,那时她和许峰还没有结婚,许峰出钱让她去做了这个手术。她不喜欢自己的鼻子,本想一并磨平驼峰,但许峰说他喜欢。此刻从上空压来的那双眼睛,是天生的。

脸的下半部分就没有那么像了。米莲的嘴唇很薄,而她则有着丰润的上唇,唇色倒是和米莲爱用的相似。米莲时常会把上唇彩涂满,且往上多画一点,来显得上唇饱满。这自然也是许峰的喜好,米莲的绝大多数习惯,都来自许峰。

打灭米莲最后一丝幻想的,是对面这张脸的右嘴角,那儿有颗小痣。许峰说,这叫美人痣,她是美人,应该有这颗痣。这不用动手术,拿笔点一点就行了。米莲有时点在左边,但最常点在右边。许峰喜欢痣在右边,从未给过理由。

许峰喜欢。

至于系在她颈间的丝巾,图案是波点,这也是米莲衣橱里最常见的图案,而最先出现的那双红色高跟鞋,米莲的鞋柜里摆了三双。

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所以这不是巧合。

因为这儿有她,所以许峰才曾出现在这里吧,哪怕警察正在找他。

那么多年,被丈夫照着另一个人精心装扮。

是……仿品呢。

许峰杀过人。她试图接受这件事,非常努力地—先是试着接受,进而试着忘记。因为爱。

但是许峰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米莲的视线越过上方的那张面孔,越过那只璀璨的蝴蝶,升向一线蔚蓝的天空。那夜在床下,听着许峰和陌生女人做爱,米莲觉得天翻地覆。转瞬女人死在面前,埋进土里,翻覆的天地简直是粉碎了。前几天警察上门,告诉她陈年大案,挖断了她的根。而现在,是天地不存了吗?不,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这蓝色的天空,是多么的高远呀。自己这颗天地间的渺小微尘,翻滚、悲嘶,历着苦难,能怎么样呢。

这几天,米莲都是飘飘荡荡从床上醒过来的,披了一张人皮,里头是空的,因着一线不甘,才牵着她来到这江畔。她心里只剩微末气力,如风中明灭不定的星火。可在瞧见了曾之琳的此刻,这微末的气力,竟一点点在壮大,而原来的一线不甘,熊熊燃烧起来,要将她薄薄的人皮烧得透亮,点成一把光炬。

在变成灰烬之前,她要走到许峰面前,亲口问他:

“为什么!”

曾之琳停了下来,她发现眼前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这个人先是盯着自己看,然后慢慢向后缩成一团,最后又抬起头望向天空。

现在,这垃圾桶边的女人竟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笑,而是先稍稍抿唇,再慢慢展露一个优美的嘴角弧线,微微露齿即止。

这笑容,为什么和自己惯常的笑如此相似?

这一刻,曾之琳生出一个错觉,仿佛看到镜中的照影正在向她微笑。

她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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