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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听到  作者:乙一

早上,少女的哼唱声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醒过来,边打呵欠边望着窗台上的花盆。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不过不太明显,连半开都算不上,只是眼皮往上抬了一下而已。我看不出她微微睁着的眼眸里映着什么影像,她好像还在梦乡中。

她的嘴柔柔地闭着,从小巧的鼻子里飘出的微弱哼唱声在空气中跳动,这让已经醒了的我觉得自己还身在梦乡。那是一首非常柔和的曲子。

要是她被人发现的话,一定会引起混乱,所以我把花盆藏在床底下,小花还在床下继续唱,歌声在病房里扩散开来。因为声音都是哼出来的,所以其实也称不上是歌声。

“又听到歌声了。”中川嘀咕着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次听起来比昨天那次还清晰,好像……好像有个少女藏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哼着歌一样。”

春树揉着惺忪睡眼,听了一下这歌声,没多久就转头看着我,“是从你床底下传来的,你藏了八音盒什么的吧?”

“有点不同。”我摇摇头。

“那是什么?”

“给你看一定会吓到你。”

“不给我看的话,我就告诉护士。”

中川打开门,探头看看走廊,回头对我说:

“趁现在拿出来吧!那烦人的护士好像还没要来的样子。”

虽然我还是担心,不过理智告诉我,不可能永远偷偷摸摸瞒着不说。

“我在后面的庭园里发现一朵有着少女脸孔的花,这歌就是她唱的。”

“你最好老实点。说,你到底藏了什么?”

春树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姿态这么问我。

虽然我仍犹豫不决,但还是从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在春树眼前。花朵很小,若不凑近一点看,不会发现花内藏有少女的小脑袋。

两人最初好像还看不见少女的小脑袋,惊讶地猜疑我的所作所为,正要发起牢骚来,却马上同时闭口,屏住呼吸,似乎皆已注意到花瓣里少女的小脑袋了。少女还是如梦中神游般边摇头边唱,没理会旁边那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两人都没出声,一直盯着花中的少女。我先前还担心这二人会不会大叫起来,不过现在没有,我也放下心来。两人似乎都有点发蒙,但眼睛却像着了魔一样被小花的美丽迷住了。

中川要伸手抚摸少女的脸颊,不过手伸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在想要不要碰碰她。”

中川的眼神恍如凝视精致、易碎的银制工艺品。

“……这到底是什么?”春树问,“要是被护士发现会被没收的。”

“我希望你们暂时保密。”我说。

“不对啊,这不是该让更多人知道吗?”中川说,“因为这可是个大发现!”

“这样会引起大骚动的。”

我决定先把这朵会唱歌的小花藏在病房里。

护士来的时候,如果小花在唱歌,春树也会一起哼歌,不让护士发觉植物的存在。春树不在的话,就由我来哼歌掩护她。早上护士巡房的时候,我们的策略都相当成功。

中川好像认为我们这样做不好,所以不想和我们一块为小花打掩护。不过这人也没有向护士打小报告,只是想说服我将这朵会唱歌的小花昭告天下。

我把小花放在阳光充沛的窗边,虽然看不到少女的笑容,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她似乎很高兴见到阳光。她的感情会展露在曲调中,就算是相同的旋律,也会将少女不同的情绪表现出来。

医院病房里的病床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就算只是横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也会重播之前经历过的画面,我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却无济于事。

不知是我精神状态不好,还是病房的催化作用,浮现在我脑中的,全都是让人觉得悲伤和痛苦的事。自己在孩童时代犯下的轻微恶行一一在脑海里掠过,我悔恨得整个胸口都要燃烧起来。偶尔还会涌出火车事故时所看到的地狱般的惨状,令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嗟叹自身不幸的情感旋涡中。

不过,自从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到来之后,我的生活就起了一点变化。每当那空灵的歌声飘荡在病房每个角落时,病房就再也不是长方体盒子了。闭上眼睛,呈现在我脑海里的景象变成广阔无边的大草原,连污浊的空气也因此被净化,那纯净的歌声宛如从故乡拂来的风。

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会将自己的感情寄托于歌声之中,纵使不能放声欢唱,仍流露出她无尽的喜悦。阳光爱抚叶子时,她的心情也会显得格外舒畅。

凝视少女的脸庞,可以看见在薄薄的花瓣中,她偶尔在眨眼。不对,这也许还称不上眨眼,因为那眼睛原本就只是微微张开而已。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证据可以证明这花中的少女是生气勃勃的。

少女的存在感很强烈,她似乎在宣示,自己不只是被供养在花盆里的植物,还是有感情的人。那融入歌声中的喜悦之情,就是少女向世界释放的自我信号,是她努力活着的证据。在充斥着乌烟瘴气的昏暗病房里,只有安放着花中少女的一角被白色光晕重重地环抱着。

少女似乎明白,病房内还有自己以外的生物存在。

“喂!”

春树朝着小花打招呼,歌声就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几乎没变,不过看起来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样。我不确定她是否听得懂人话,不过跟她讲话时,她倒显得很高兴,歌声里包含着的感情也起了微妙变化。

少女的歌声唤起了我们的希望,抹去了病房里的绝望气氛,好像是黑暗中闪耀的一抹亮光。在苦恼将我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歌声就伸出无形的手,轻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关系”;当我感到不安、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候,歌声仿佛在诉说“请不要担心”,悄悄地环绕着我。

春树聊着自己出院后的打算,还写了好几页纸,展露出前所未见的笑容。

我们也会闭上眼、光着脚,在走廊上走走。阳光从窗子投射进来,令走廊光影分明,我们会闭着眼,用脚底去感受微妙的温度变化,在那光影交界处迈步。春树走到走廊尽头时,就睁开眼睛朝我挥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成了朋友,还会讨论医院的餐点呢!

每当护士来量体温,我就忙把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藏到病床和墙壁之间,春树就哼起歌来。少女的小脑袋在纤细的茎尖上摆动着。这脑袋虽只有指尖大小,但那纤细的茎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承受住它的重量,我开始担心这纤细的茎会不会折断。

护士满脸疑问,疑惑春树怎么会不自然地唱起歌来。等她走后,我俩面面相觑,瞬间狂笑。

中川看在少女的分上,不再抽雪茄了。不跟护士聊天也不看书的时候,中川经常凝视着那栽有花中少女的花盆,一边像在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般眯起眼睛,一边倾听歌声。中川不像春树那样向少女打招呼,不过少女倒好像意识到了中川的存在,或许叶子可以感觉得到空气的流动和人走过时投在它身上的影子吧。

就这样,伴随着歌声过了几天之后,里美又来探望我了,她的纸袋里装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恰巧春树不在,屋里只有我和中川。

“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嘛!”

里美一看见我就微笑着说。少女没在歌唱,安静地待在床下,而我也并不打算向里美透露小花的事。

“我今天带来了信。”

里美从纸袋里拿出一只白色信封,还是老家的父母写的,我接过信,打开细读,是母亲的笔迹。

“似乎是想让我回到他们身边去。”

爸妈希望我能回去,于是写了这封信,说家里放眼四周都是翠绿的植物,应该对精神受到打击的人有好处。

“他们让我回去,是有什么打算吗?”

“你不打算回去吗?”

我沉思了一下,摇摇头。病房恢复静默,让人痛苦的静默。

“太太希望你能回去。”里美念叨着。

“我不可能回去,你也知道我妈对我的爱人说过什么话,那一字一句又是如何折磨着我。”

“你离家出走之后,太太也很后悔。世界上哪有不想见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突然,一阵头痛袭来,里美的话像针刺到我的良心深处。让生我的父母悲伤是要上绞刑台的罪过,不过,我还是对里美说:

“我不打算回去……”

我不能回家,因为我觉得,跪下向父母磕头认错并请求原谅,是对死去的爱人的背叛。里美显得十分哀伤。

“太太待我不错,我多么希望你们两人能和解……”

里美站起来,看样子要回去了。

“还会梦见火车事故吗?”

里美问半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神充满怜惜。

“……最近没有。”

“幸存下来也很苦啊!”

当里美打开房门正要出去时,我的床底下传来了少女的哼唱声。

里美止住脚步,一脸诧异地转过身来,环视整间病房,歪着头猜想声音的来源。

就在这时,一直在安静看书的中川随之哼起歌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中川唱歌,不过可能是五音不全,一出声就狂跑调。中川没在意别人的目光,努力地哼唱不停,过了一会儿,装出一副现在才发觉有人在看的样子,中村看了看里美,然后咧开嘴露出金牙笑起来。

里美微微向中川点头致意,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这会唱歌的少女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厌烦,我们三人都小心呵护着她,替她浇水,让她晒太阳。

这种长着人脑袋的花在图鉴上是找不着的,连见识广博的中川也没听说过。春树说这也许是外国特有的花,可是那少女的脸蛋明明就是黄种人才有的模样!

少女总是哼同一首歌,大概她就只会这首歌吧!我们不知道歌名,不过音乐萦绕在耳边时倒很悦耳,因为调子很简单,所以很容易就记了下来。跟摇篮曲一样,是让人听了会觉得心里安稳的旋律。

问题就在于,少女到底是何时得知这首曲子的?中川怀疑这是不是少女的脑子里本来就有的曲调,就像花瓣的颜色、形状一样,是与生俱来的。

“她会不会跟人聊天呢?”

春树抱着双手,左思右想。再过不久她就会说话了吧?谁也不知道答案。

事到如今,中川好像也没有了要把这棵植物昭告天下的打算。

一天夜里,熄灯的时间已过,整栋住院大楼都静悄悄的。护士关掉电灯,提醒还没睡的病人该休息了。

我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各种场景交错闪过,不一会儿,我想起里美最后来看我时的情景,信的内容在我脑海里重现,干扰着拼命想要入睡的我。

还有儿时的点点滴滴,也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连续播放。

我最喜欢的钓竿被母亲随手扔掉了。也许在别人眼里,那只不过是一根老旧的破烂竹竿而已,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曾经靠它钓到了多少鱼。那时在我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那支钓竿了,我还因此责怪扔掉它的母亲。

“可是这东西不是很危险吗?”

母亲一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样子,用这句话打发了我。

第二天,我想着要向母亲报复,也要扔掉母亲最重要的东西,不过,那得先问清楚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才行。

“妈妈,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我还特意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接着,母亲这么回答我:

“我最宝贝的就是你了。”

也许这样做傻乎乎的,不过儿时的我倒是一遍又一遍回味过这句话,实际上,我自己也觉得母亲是爱我的。

也因此,现在令母亲为难让我觉得很痛苦,我欺骗了家人,背叛父母,还让他们蒙羞。尽管如此,我至今仍对母亲怀恨在心,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接受里美的请求并不容易,我很犹豫要不要跟母亲和解。可能我们一见面就会吵起来,这样的话,关系势必出现无可弥补的裂痕,想来就觉得恐怖。

而且,我已经给父母亲造成如此大的困扰,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吗?

突然间,漆黑的病房里,中川的病床嘎吱嘎吱地响。我听到中川在喊我,就应了一声。

“太好了,你还没睡啊?睡不着的话,就来陪我喝点酒吧。”

中川从床底下取出小酒瓶,我中断了让自己透不过气的思考,把有关母亲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我接受中川的提议,稍稍移动自己的床,以便腾出床跟墙壁之间的空隙,这样就可以面向窗台而坐了。

我们并坐在床上,往茶杯里倒了一点酒。花中少女就放在窗边,我们围着她而坐。中川敞开睡衣胸口的扣子,盘腿而坐。

春树察觉到声响就醒了,问:“你们在做什么?”然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靠近我的床铺。

“什么嘛,是酒啊!”

春树好像觉得很无趣,却也过来跟我们并排坐在床上。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和中川这么说。

要说有什么光线的话,无非就是月光悄无声息地透进病房的窗户照进来了而已。光线落在有着少女脑袋的植物上,形成一团白晕,少女睡着后的呼吸均匀,比绢线还细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默默不语地看着她。天上的云层遮盖了月亮,四周就暗下来,不一会儿,云朵飘走,四周又光亮起来,叶子模糊的轮廓也一下子清晰了起来。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我们三个人动都没动,轻轻呼吸着。那是一个透明的夜晚。

回过神来,我发现中川的脸上正挂着泪珠,我们不知道缘由,也不想问。

大家都各有苦衷,这我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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