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在自救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儿童/青少年抑郁跟成人抑郁的临床表现存在显著差异。成人抑郁时往往蔫儿得像霜打的茄子,精力体力不济,对事物快感缺失。但孩子不一样,他们抑郁时具有很多“不典型”症状。他们更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小火山,一点就炸,暴躁易怒,看起来跟青春期叛逆没什么两样。只是,叛逆的孩子是把怒火发向世界,而抑郁的孩子却把怒火瞄准了自己。

像小雯这样用利器划手臂的行为,在临床上被称为“非自杀性自伤”。这不是求死,而是一种扭曲的自救:当负面情绪像洪水一样涌来时,孩子们只能抓住手边任何能让自己不沉没的东西。也许是一次偶然的划伤,发现疼痛竟然让心里好受了一点儿,也许是听同龄人说“这样能缓解压力”,也许是在网上看到类似的情节,于是他们选择自伤,用可控制的皮肉之痛来抵御内心失控的崩溃。就像在黑暗中摸到一根火柴,虽然烫手,但至少能看见一点儿光。一定程度上,自伤是在用身体上的痛苦来代替心理上的痛苦。

很多家长无法理解:孩子难道不怕痛吗?怎么下得去手?

事实上,长期的压力会让大脑超负荷运转,导致大脑发生生理性改变:大脑的“压力开关”(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卡在了“ON”(开)档,不断分泌压力激素,让报警系统(痛觉调节系统)失灵了。负责理性的“指挥官”(前额叶皮质)对情绪中枢的管控能力下降,像方向盘失灵的车,容易失控。

当孩子用刀片划破皮肤时,身体会紧急释放天然止痛物质β-内啡肽,效果堪比打了一针麻醉药。这就是小雯说“划下去反而轻松”的原因——不是不痛,是大脑暂时屏蔽了痛。另外,压力激素(皮质醇)持续冲刷,就像用砂纸打磨痛觉神经,也让人对疼痛越来越麻木。

可这种“止痛”就像在伤口上撒糖——甜蜜的假象下,伤口却在感染化脓。孩子们很快会发现,每次自伤后获得的片刻安宁,都需要用加倍的痛苦来偿还。他们在清醒后会有一种羞耻感,觉得自己“很变态”。于是,很多人会陷入这样一个怪圈:情绪崩溃→自伤“解脱”→清醒后觉得羞耻→更讨厌自己→再次情绪崩溃。

而且,每次自伤后的“甜蜜”(β-内啡肽带来的短暂平静)会像毒瘾一样被大脑记住。多巴胺奖赏通路被错误编程,把自伤误判成“解压成功”,让人对这种行为产生依赖——明明知道不好,但在下次情绪崩溃的瞬间,大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个“最熟悉的办法”。有个孩子曾跟我说:“就像明知前面是悬崖,可我已经刹不住车了。”

更麻烦的是,这种依赖性会不知不觉模糊掉“自伤”与“自杀”之间的界限。这二者就像站在同一座情绪悬崖边的两个人:一个在边缘徘徊,一个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当身体对痛觉越来越麻木时,当需要越来越深的伤口才能获得同样的缓解时,那个“悬崖”的界限就会不知不觉地后退。很多孩子在冲动尝试自杀后回忆说:“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所以,自伤行为是危险的自杀预警信号。那些看似“只是发泄”的伤痕,其实是孩子在用身体呐喊:“救救我,我好难受,我快撑不住了。”

可当孩子说“我难受”时,家长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矫情什么”“没事别瞎想”;当孩子说“我想死”时,家长才开始慌张。

我们总要等到孩子流血了,才会相信他们真的痛;等到他们想死了,才承认他们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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