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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性幻听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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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前,我就见识过命令性幻听的力量。 当时我还是个住院医,在女区值夜班。深夜11点多,走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开门一看,一个男护士正举着扫帚追一个男患者。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病人跑了!”护士吼出了4个字,我立刻回过神来。但每个病区之间都有道厚厚的实木门,夜间上锁是铁律。从男区到这里,起码有三道门,这个患者是怎么跑出来的? 以及,他想干吗? 护士看见我赶紧招手,我拔腿就追。追到第四道门前,那个患者停住了,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思考什么。我正准备冲上去抓他,男护士一把拽住我:“别过去,他会点穴!” 这个患者30来岁,板寸头,之前在少林寺学过功夫,我们一直称他“少林武僧”。当然,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功夫。而且他性格温和,平时对病友和医生护士都很友善,住院小半年了,从来不惹事。 “点穴?” 护士拄着扫帚,胸口剧烈起伏地说道:“刚才小刘被他手指一戳,当场就跪地上吐了。”我才明白他手里为什么攥着把“武器”。重点是,如果对方真的武功高强,一把扫帚顶什么用啊。 走廊上我俩在一头,“少林武僧”在另一头,之间隔了差不多七八米。“你不动我们,我们也不动你啊!”护士朝对面喊,声音打着战。 “少林武僧”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突然,他转身用头猛撞木门。“咚咚”两声闷响后,他开门跑了过去,如过无人之境。 护士往前冲去,我踉跄着跟上。那扇被撞开的木门在我们身后摇晃着,锁芯像颗脱落的牙齿一样躺在地上——那是我至今唯一一次见到真正的铁头功,5厘米厚的实木门板上,赫然留着个凹陷的窝。 我们追着他穿过走廊,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撞开两道同样的门,最后竟然纵身从二楼跃下。惊叫声卡在我的喉咙里。等我们顺着铁梯冲到楼下的煤场时,只见他静静地蹲在煤堆旁,病号服上沾满煤灰,活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塑。 “你干吗呢?”我压低声音问。煤场的夜风裹挟着细小的煤渣,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 他抬起头,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困惑:“师父让我来找他。” 这是又幻听了。 “现在呢?还听得见吗?” “没了。”他摇摇头,煤屑从他的发梢簌簌落下。我试探着走近,检查一下他全身有没有受伤——万幸完好无损,额头连道擦痕都没有。我们慢慢扶起他往回走,虽然他手臂肌肉仍保持着练功者特有的紧实,却非常乖顺,毫无抗拒。 等我们终于把“少林武僧”送回病房,那名被点穴的护士还在吐,几乎到天亮才缓过来。望着他抽搐的背脊,我暗叹:铁头功固然惊人,但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个能让人以血肉之躯连破数道门禁的——声音。 这种由幻听驱使的自伤行为,在精神科病房并不罕见。同一年,一天夜里,值班护士的尖叫声划破走廊。我冲进病房时,看见二床的患者仰卧在血泊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卡在右眼眶中。那颗混着玻璃体液的“球体”半悬在颧骨边,像颗剥了皮的荔枝——他竟然硬生生用手指抠穿了眼轮匝肌。血顺着白床单淌到地上,带着温热黏稠的感觉。我想起几个小时前查房时,他还在念叨:“医生,今晚我就能变回正常人了。” 二床是位长途货车司机,40多岁,自住院以来,一直表现温和,能配合治疗。谁也没察觉到他悄悄把指甲磨成了锯齿状,更没想到“那个声音”会下达如此极端的指令。 这背后是一场神经系统的“叛乱”:精神分裂症的幻听很可能是黑质纹状体的多巴胺受体D2过度刺激及前额叶多巴胺D1受体缺乏刺激的结果。而谷氨酸作为一种兴奋性神经递质,当其过度释放时,会导致神经元过度兴奋。打个比喻,当前额叶皮质(大脑中的执行控制中心,负责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的理性指挥官)对多巴胺无法有效响应时,它对信号的“真实性核查”就会受到干扰,多巴胺、谷氨酸像疯狂的传令兵,不断用虚假的危机感催促患者:“立刻执行!否则大祸临头!”就像被病毒入侵的电脑,不断弹出无法关闭的警告窗口,逼你不得不点击关闭图标。而现实检验功能的瘫痪,更让患者像蒙着眼在悬崖边行走,完全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 我们送他去同仁医院急救,那是我少有的外诊经历。20世纪90年代初,精神科经费紧张,寻常外伤都在院内处理。当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同仁医院时,我手心全是汗——这不仅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外诊,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幻听能造成如此骇人的肉体伤害。 在急救室清创时,他仅剩的左眼突然瞪向我:“它说……说我的病是‘天眼’被脏东西糊住了。”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黑洞,手指向天花板,“不过现在好了……你看,这里有7位小菩萨在飞。” 医生夹出碎裂的眶骨时直摇头:“视神经全断了,何苦呢?”他不知道,在这位患者的听觉皮质里,那个自称“斗战胜佛”的声音已向他咆哮了3个月:“挖出来!那是识破妖孽的火眼金睛!”对深陷命令性幻听的人来说,这些声音构筑的现实比眼前的世界更真实、更值得信任。 “斗战胜佛”的声音最终随着麻醉药的作用而渐渐沉寂,但并非所有幻听都如此激烈外显。在精神科病房里,更常见的是那些细密如针的评论性幻听——患者会听到一个或多个声音,对他们批评、指责,甚至是辱骂。它们不直接下达指令,却日夜蚕食着患者的灵魂。如果说命令性幻听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爆炸,那么评论性幻听就是持续的低频辐射,让患者在看似完好的躯壳里一寸寸腐朽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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