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原谅也没关系
被遗忘的铁门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你刚才说怎么才能原谅他们,其实,不原谅也没关系。你来治疗不是为了原谅他们,而是为了重新拿回自己生命的主导权。


“医生,我老睡不着。”女孩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尾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右手死死攥着左袖口,布料被拉得紧绷,遮住了半个手背。独自就诊。

我翻开桌上的病历本:李明梅,24岁,主诉持续性失眠、闪回、亲密关系障碍。

“从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的?”

“初中……”她突然打了个寒战,仿佛这两个字带着刺,“最近两年更严重了。就算眯着一会儿,也总会被同一个梦吓醒。”

“都梦见了什么?”

“铁门……梦里总有一扇生锈的铁门,每次‘咣当’一响,我就缩小成3岁的样子,光脚站在雪地里。”她顿了顿,“门后面有人哭,但我从来不敢推开。”

这是典型的创伤记忆的闪回表现。曾经伤害事件的记忆或画面不断地出现在受害者的梦境中,甚至即使在清醒状态中也不断地在脑海中重现,使受害者经常处于惊恐和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好像创伤事件就发生在刚才。这种现象被称为“闪回”。受害者日后生活中很多正常的场景皆可能成为诱发创伤记忆的“扳机点”,唤醒对创伤事件的回忆和体验,从而造成强烈的情绪和生理反应。

我轻声问:“你说的这个场景,在现实中发生过吗?”

“嗯,算是吧……”她语速慢下来,拇指不自觉地掐着食指关节,“2000年腊月初七,我弟出生那天,我爸用三轮车拉着我妈去医院,着急忙慌走的,院里的铁门就是这样‘咣当’一声……”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被那扇记忆中的门夹住了舌头。

明梅的童年,始于北方小县城的一间早点铺。每天凌晨3点半,父母就要在弥漫着油烟味的厨房里和面、炸油条,6点出摊,直到日头高悬才收摊回家。奶奶跟他们生活,一家五口挤在两间老屋里,墙角堆满了面粉袋和油桶,唯一像样的家具就是那个掉漆的褐色衣柜。

弟弟的到来,让这个本就逼仄的家显得更加拥挤。原本明梅跟爸妈睡大床,有了弟弟后,弟弟自然被摆在了大床的中间,而明梅跟奶奶挤小床。一天半夜,睡着的明梅滚到地上,额头撞到了柜角,刚哭出声,就被奶奶捂住嘴:“小声点儿,别吵醒你弟弟。”

3岁的明梅还不懂什么叫失宠,但已经学会了在父母逗弟弟的时候自觉地退到一边,以免被嫌碍事。

送她去姥姥家的那天,母亲往提包里塞了两件旧衣服。出门时,那个“咣当”声再次响起,重重地砸在了明梅的脑海里。她第一次尝到被遗弃的滋味,像根炸过头的油条,又硬又苦。

“听话,我下个月就去看你。”电话里母亲总是这么说。

明梅很听话,母亲却没按时出现。到了下个月,要么弟弟太小离不开人,要么就是铺子里忙,抽不开身。

就这样,住“一阵子”变成了“一年”,对明梅来说,不知该说是不幸还是幸运。在姥姥家的那段时光,是她整个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姥姥家的确宽敞,有翻三圈都翻不到头的土炕,有种满菜的小院,还有条会摇尾巴的大黄狗。老两口很疼爱这个外孙女,会带她赶大集,姥爷还会牵着她去河边捞蝌蚪。可这份温暖只持续了14个月,直到姥爷中风瘫痪。

母亲终于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明梅收拾东西。明梅以为是要回家,还问弟弟会说话了吗,说要给弟弟讲故事听,结果下了车发现是个陌生的院子。两个大人迎了出来。明梅拽着母亲的衣角,母亲让她喊“大舅”“妗子”。明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是谁,来这里干吗,就被妗子领进了堂屋。等她想找母亲的时候,母亲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两个印着“金龙鱼”字样的旧提包。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这种做法在当地并不罕见,就像转让一台闲置的洗衣机。

“大舅家就一个儿子,想要个闺女作伴。你当时特别乖,不哭不闹的。”母亲回忆时还在笑,仿佛在夸赞这台“洗衣机”的性能优良。

明梅当然哭过,哭得撕心裂肺。那些被枕头吞掉的呜咽,那些在沙堆上挖出的深坑,都是5岁孩子能想到的最响亮的抗议。只是这些声音,从未传到父母耳朵里。

大舅家的物质条件确实优渥,独立的卧室,柔软的席梦思,这些都是明梅在早点铺的旧屋里从未拥有过的。白天大舅和妗子下地干活,让她自己在家玩,她就蹲在院门口的沙堆旁挖沙子,一蹲就是一天。有路过的老人问她:“你是谁家的乖乖,咋不去上幼儿园?”她才知道,原来小孩子是需要去一个叫幼儿园的地方的。

“我为啥不上幼儿园?”晚饭时她问。大舅的筷子顿了顿:“再等等吧。”妗子往她碗里夹了块肉:“想玩的话,让你哥放了学陪你玩。”

大舅家有个哥哥,大明梅8岁,已经上初中了。对这个小丫头的到来,起初他还有几分当哥哥的新奇劲儿,会带她捉蜻蜓、逮蚂蚱。但几次下来,就嫌小孩子太麻烦,不愿意带她玩了。明梅倒也不气馁,老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表哥后边。

有一天表哥写作业,明梅趴桌子上在旁边看。表哥对她说:“你听话吗,听话我就带你玩。”

明梅兴奋地点点头:“听话。”

“那哥手冷,你给哥焐焐手。”

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表哥把明梅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撩起她的裙摆就伸了进去。明梅觉得痒痒,往后缩,表哥顺势胳肢起她来,逗得她咯咯笑,手却没停,继续往里钻。看着表哥笑,明梅也跟着笑,像是在玩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笑声和扇叶的嗡嗡声搅在一起,渐渐变得干涩而空洞。

还是那个夏天。一个午后,云压得很低,眼看着要下雨,大舅和妗子赶去收晾晒的麦子,让表哥看着她。他们前脚一出门,后脚表哥就带明梅来到自己的房间:“咱们玩吧。”

“又焐手吗?”明梅不明就里。

“这次不一样,你趴到床上……把裤子脱掉……”

明梅听话地照做,因为听话,表哥才会跟她玩。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下体传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觉得害怕,想躲,但表哥从上方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四周墙壁悄无声息地挤压过来,空间显得越发局促狭小。她眼前只有洗到褪色的蓝格子床单,那些横竖纹路在视线里忽远忽近。她喊疼,比打针还疼。一阵笑声从头顶传来:“对,哥就是在给你打针啊。”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特别久,明梅记得大舅他们很晚才回来,然后洗手、吃饭,问表哥作业写完了没有。一切都那么寻常。普普通通的一天。

“打针”又发生过四五次。有两次是在屋后的仓房里,一个堆放杂物和破烂儿的黑漆漆的小木屋,表哥说咱们捉迷藏躲在这里,然后把她抱在腿上,用手给她“打针”。还有一次是夜里,表哥悄悄溜进她的房间,看她睡得熟,就直接脱掉了她的裤衩。明梅其实被弄醒了,但没敢出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出声,就全程安静地任表哥摆弄。直到看到那个黑影离开,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如果不是初二上生物课,这些场景可能会永远埋在明梅的记忆深处。当看到课本上的人体构造图时,她胃里突然翻江倒海,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像打翻的玻璃珠,每一颗都折射出清晰的画面:表哥带着汗味的手掌,吊扇转动的影子,散发着霉味儿的仓房……那些画面、声音、气味都复活了,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教室里的嘈杂声倏然远去,明梅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声。课桌下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有把电钻正从脚底往上,一寸寸凿碎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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