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们的似水年华

——记奚淞与我的文字因缘

八千里路云和月  作者:白先勇

算算我跟奚淞结缘已有五十年了,半个世纪前第一次见到奚淞时,他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神采飞扬的年少书生,那时他看起来眉眼高挑,有几分孤标傲世的模样,可是几句话下来,我就发觉他原是个善解人意、一点就透、极端敏感的人物。我们一开始结的应该就是“文字因缘”。那时我正在写《台北人》的系列,那是我的《哀江南》,写的是离别大陆后一群外省人流离失所、落魄飘零的悲剧故事。

大概那些故事中一些愁绪触动了奚淞,所以他放心将他的第一篇小说《封神榜里的哪吒》交到我手里。那是一颗璀璨发光、文采灼灼的宝石。哪吒“割肉还父、剔骨还母”的一则寓言故事,是一篇《天问》。谪落红尘的三太子,仰问苍天,生命的终极意义到底为何?这篇小说是以极为抒情诗化的文体写成,形式完全现代,我把奚淞第一篇小说发表在《现代文学》上,马上引起当时文艺圈中议论纷纷,都在揣摩这位青年作者到底想讲些什么。

事隔多年回头看来,奚淞与哪吒太子原来有这么深的宿缘。他在塑造封神榜里的哪吒时,恐怕下意识竟把自己代入哪吒这个角色里了,他一生中不是一直在“天问”,追溯生命的神秘意义吗?哪吒最后化身成“一朵端丽的莲花”,这不也正是奚淞最后向往的涅槃境界吗?其实奚淞很年轻很年轻时已写下自己的生命寓言了。

奚淞在《现代文学》上一共发表了三篇小说,另外两篇是《盛开的扶桑花》及《吴李锦凤的礼拜天》。奚淞的小说不多,可是每篇他都在寻找一种有创意的艺术形式,探索人生一些终极的问题。《盛开的扶桑花》是我看过对于“生”与“死”有着最敏锐探究的短篇小说。这篇小说奚淞注入了极深厚体贴的情感,应该是自传性的。

如果奚淞的小说写作继续下去,我相信他会写出更多深刻动人的作品来。那个时节是奚淞的“蓝色文学时期”,我们在一起谈论得最多的也是有关“文学”这个牵涉人生最深的题目。那时台湾的文艺思潮,西方的现代主义当行,我们很自然地就谈论到一些现代主义的作家作品了。乔伊斯的《死者》,最后那一幕大雪纷飞的场景:只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人的七情六欲一时冰消。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大导演维斯康蒂把这篇小说改成了一部凄怆无比的电影杰作:衰老病危的音乐家阿申巴赫在海滩上临终的那一刻,伸出绝望的手,想去捕捉美少年达秋,指向天涯的青春幻影,青春与暮年,那一幕是一则摧人心肝的人生寓言。奚淞与我都深爱李商隐的诗,尤其是他那首《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

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

怅望江头江水声。

人之大患患于有身,人之大患也患于有情,这首诗写的是人生亘古之恨。就在这些闪闪的文学灵光照耀之下,奚淞与我便渐渐建立起一段终生不渝、高山流水的情谊来。

因为信任,彼此“交心”,常常在酒过三巡之后,半醉半醒,互相道出了心中一些平日不愿也不敢碰触的密语,有时诉说到深夜,一直讲到天明,恨不得一夜间将平生心事都掀了出来,因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听得懂自己话的人,所以尽情倾吐不能自已。“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这是晏殊的词。

奚淞也出身于大家庭,兄弟姊妹多。大陆撤守,兵荒马乱,幼小的奚淞被寄养在亲戚家,这与父母骤然的割离,似乎造成了他永恒的童年“创伤”(trauma),他青少年时的“落寞寡欢,乖僻离群”恐怕都是根源于那道无法愈合幼年时的伤痕。不要小看这些小时候受过的伤痛,这种幼稚心灵上的“创伤”,可能像幽灵一般紧紧跟随你一辈子,甩也甩不掉的。几年前我和奚淞一同到香港,他在香港大学开画展,他回忆四岁时从台湾到香港迢迢寻亲,我们找到他住过的那栋楼房,他亲生父母的住处。我看到他面上惊喜过后那淡淡的一丝怅然,大概他又忆起他那孤独的童年来了。

我在六岁染上肺病,被家里隔离以前,据母亲说,本是个活泼好动,还有点霸道的孩子。那一病将近五年,有时我一个人被“囚禁”在半山上,有时被“放逐”到郊外独栋的房子里,远远离开我那一大群兄弟姊妹,因为抗战期间,肺病在中国几乎是等于绝症,极易传染,大家谈痨色变,没有人敢亲近,我的玩伴是几只捡来的流浪狗。失去童年的欢乐,使得我变得孤僻不群,过度敏感。我在中学的青少年阶段,是“寂寞的十七岁”,不爱理人,同学们误以为高傲,事实上外表的孤傲只是在掩饰内心的慌张。这种青少年时期离群的孤独,奚淞是了解的。

奚淞在《姆妈,看这片繁花!》的散文集中,有一篇文章写到有一次亲戚背着幼年的奚淞逛街,奚淞看见路旁电线杆下蹲着一个孩子在号啕大哭,哭得十分伤心,他从亲戚背上挣脱下来,跑到那孩子身边,也陪着那个孩子痛哭起来。那个孩子可能也是一个患了肺病无人理睬的弃儿。小小奚淞便有着闻声救苦的菩萨心肠,所以他日后注定要走上礼佛修行,普度众生的道路。因为世人的苦痛,他体验最深,怜悯也最甚,他手绘的观音佛像不知曾经给过多少人带来心灵上的安抚与慰藉。我在美国及台北的家中,也各迎回一幅奚淞的观音菩萨。

似水流年,五十年间如反掌,“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奚淞古稀,我亦耄耋,奚淞早已修行得慈眉善目,我的一腔“幽怨”也都写进小说中去了。两个老友日暮相逢,偶尔忆起遥远的当年,狂歌当哭,放浪形骸之外的青春岁月,不禁莞尔,终至呵呵。

奚淞手抄唐诗赠送予我,我将之悬挂案头,是杜甫《奉简高三十五使君》的后半首:

行色秋将晚,

交情老更亲。

天涯喜相见,

披豁对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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