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一个有力量的社会,允许妈妈们的无力

差点消失的桥西  作者:阿曼达·普洛斯/桥西亚·哈特利

安许心

2025年2月的初春早晨,深吸一口气,是我熟悉喜欢的清冷味道。走在每天去上班的路上,博士毕业后已多年未见的宿舍姐妹小熊给我发了条讯息:

“许心,昨晚做梦梦到你了呢。你告诉我说你闭关写作,住在山上。我问你住在山顶、山腰还是山脚。你说住在山腰,因为既可上也可下。然后我到了你家,看到你在写蝴蝶的著作。我问你为什么会写蝴蝶呢,难道是因为蝴蝶象征着自由吗?你就笑笑不说话。”

眼眶一瞬间酸酸的。我真的在“写”这本关于“蝴蝶”的书,虽然是翻译。读博时我和小熊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毕业后小熊回到了烈日炎炎的南国,我留在了冬日肃寒的北方。各自在生活事业里辗转,节日偶尔淡淡的问候,浅浅的想念。没想到会有这么玄妙美好的梦境,心有灵犀地体验着彼此的生命状态。

我怔了怔,简单回复:“也许我们内心有一处都困在精神的牢笼里。”

小熊的回复也是寥寥几字:“破茧成蝶,蝴蝶已经冲破牢笼。”

一瞬间,我决定把这段对话留下来:“我要把这一段放在书的前言里。”

情深言浅,心意相通。背后是很多女性(其实不只是女性)面临着同样深重的无形枷锁,无法言说的在孩子与志业之间的挣扎,现实与理想岔路口的徘徊……

2018年炎炎夏日,我诞下一子。我依稀还能闻到那天猩红的血水、暖热的羊水、黏腻的汗水混杂在空气里的刺鼻味道。“深呼吸!”“使点劲儿!”“对,再使劲儿!”耳边还回荡着医生连绵不绝的叱喊。不知道是麻药早就失去了药力,还是开指的阵痛早已让我麻木。一片兵荒马乱中,肉胎终于在脏污中扯离我的身体。“闷月子”的痛苦接踵而来,堵奶的锐痛、侧切刀口发炎的痒痛、腱鞘炎的肿痛、调解家庭纷纷扰扰的脑壳痛、博士学业骤然中断的心痛……无法告诉任何人,也觉得没有人会理解,痛苦和孤独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噬咬我的身体和灵魂。

不知道怎么就浑浑噩噩熬着熬着过了整整一年。一年后,我重拾学业,跟随朋友修习书法,埋头读书写作,直到最后以家族和自我叙事为题写完博士论文,暂时找回自己的人生意义,在一定意义上完成身心疗愈和自我救赎,这也是我后来慢慢走向性别研究、家庭教育研究的起点。

2023年阳历最后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纱斜斜洒在儿子倦睡的脸庞。我抬手摸他的额头,每每发烧,然然的单眼皮就会变成双眼皮。久烧不退曝催起嘴唇上火燥的皮。这个调皮的男娃,上周刚刚跑跑跳跳撞破了头,急急慌慌来到医院,医生让我死摁着他的头,冷静麻利地推麻药、穿针引线、包扎,缓缓压下了一个母亲的心惊。孩子的脸一半浴着光,一半暗沉。午后的阳光照得我有些恍惚,眼前开始走马灯:猝然离世的恩师强爷与层层叠叠的菊花和烛光,不断叩问生者来来往往的意义;打开又合上的电脑,屏幕上是大片需要我去填充的空白;手机微信群里此起彼伏的红点像小孩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刺痒难忍却抓挠不去;空气里孩子呕吐物的味道和我熏的艾香混合在一起;突如其来的耳石病带给我的眩晕与虚幻感……

我低下头,那一刻作为妈妈,我是无力的。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一地鸡毛的“无力”时刻要比游刃有余的“有力”时刻多得多。更糟糕的是,我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我做家务手忙脚乱,做饭不是多加了水就是少放了盐;我神经大条,对孩子的需求不敏感,天天被孩子抱怨“坑娃”;我对家人也不是那么体贴入微,是个任劳不任怨的主……而且,这不过是无数妈妈、也是所有“西西弗斯”不得不每天推上山顶又终将滚落的巨石,这是人的日常。

记录这些琐碎,书写这些甚至不能称为苦难的无力算不算无病呻吟?有没有意义?阿曼达写她养育孩子的过程,“就如同试图解开一道无解的谜题,既令人沮丧,又让人深陷其中”;写她在异国他乡听到孩子意图自杀的消息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我在这种迷惑和呕吐感里隐约嗅到了同类的存在。那是一种在妈妈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心散发的特殊气味。这些日常的气味没有很快消散,而是经由一种自我凝视、自我回味,变成对庸常、对理所当然、对视而不见的不公平结构的反抗,以及对自我存在、对自我价值的体认与升华。

阿曼达没有像上一代母亲那样,选择埋头隐忍沉默不语,她们勇敢地承认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挣扎……短暂而锐利地在白纸上划下痕迹。阿曼达还用笔写下了一本又一本的书,从一个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单身离异的妈妈,成长为女作家、演说家、电台主播……这些身份角色,与创造、照护另一个生命的母亲角色一样,具有不可言说的魅力,这种魅力,是再造、照护自我之生命的魅力,蕴含的是不向命运低头、不向困难低头、不向屈辱低头、不向压迫低头,要自己主宰命运的“造物主”力量。当然,在家庭领域与公共领域的辗转是艰难的,尤其是在性别问题、母职问题并没有变得更容易讨论、更容易解决的充满冲突的时代。

这也是我与这本书“一见如故”的原因。承认脆弱,恰是个体生出力量的开始;而允许和帮助个体表达无力,恰是一个更有力量的社会孕育而出的端倪。

感谢这本书的策划也是我的大学同学陈慧娜女士,她的善良、信任促成了我与这本书的缘分。

感谢作者Amanda,她的文字远隔重洋给我带来了温暖和力量。虽然我们从未谋面,却通过文字惺惺相惜。

感谢作者Josiah,我把他的名字翻译为了“桥西”,取古诗“云澹风微日未低,瘦藤扶到小桥西”中的“桥西”二字。因为他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但最终实现了“林花过雨相争发,谷鸟无人自在啼”的淡泊心境。

感谢我的家人,他们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和孩子。没有你们,就不可能有这本译作。

感谢亲爱的陈向明、郑新蓉、张莉莉、向蓓莉、康永久老师。这两年在抵御世俗压力的过程中,我身上长出了尖利的刺,是你们用最大的师者之爱护住了我的心脉,软化了我的戾气,我为之深深感激。

感谢敬爱的李强老师。您是给了我世上最弥足珍贵的“无条件的信任”的人,我永远永远想念您。愿您在天堂安歇。

感谢我的朋友尧选、艺璇,无论我是什么样子,你们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帮助我。认识你们的时候,你俩还都是无忧无虑的单身人士,现在都各自成家立业,有了可爱的孩子,为你们的幸福感到开心。

感谢长辈王辉老师,在我转换研究领域、陷入研究迷途时,用最大的仁爱和耐心鼓励我、帮助我,帮我重拾了一点专业勇气和自信。

感谢我的师友老飞,他的智慧和理性总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感谢我的书画启蒙老师友华,带我领略、体验了一个纯粹无暇的世外桃源,你和你的水墨世界的本真、自由,永如汩汩清溪,流淌在我的心底。

感谢可爱的自己——安许心,许你于阿曼达和桥西走过的心路、心声,许你我二次创作时对人生境遇的理解和升华,希望你有一天面临同样的困境时不至于心灵孤苦无依。昨日我们共淋雨,今朝于人撑把伞。许心如旧,生命常新。

---安许心

---2025年5月21日于北师大教二楼

上一章:作者致谢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