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话时，他没有看我，而是一直盯着我的西塞罗半身像。那座石膏像就在我的正后方，高过我的头顶约十五厘米。

“巴托比，你的回答是什么？”在等了相当久之后，我说。在我等待他的回答时，他的脸色始终没有变化，唯有那薄薄的苍白的嘴唇掠过一丝几难察觉的颤抖。

“此刻，我宁愿不回答。”说完，他便退回到他的隐居所。

我承认自己非常怯懦，可他这次的态度着实激怒了我。他的态度里暗藏冷静的轻蔑，又透出一股倔强和忘恩负义——我明明对他那么宽厚仁慈。

我再度坐下，苦苦思索该怎么办。虽然他的行径令我恼火，进门时我也决意辞退他，但有股说不清的神秘力量在敲打我的心，阻止我践行意志，甚至发出诘难：哪怕我对这人间最可怜的人说一句难听话，我和卑劣之徒又有何不同？最后，我亲切地拖着椅子走到屏风后面，坐下来，对他说道：“巴托比，既然你不愿讲你的过去，那就算了。但我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以后尽可能遵守事务所的惯例。现在请你答应我，你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开始帮忙核对文件——简言之，一两天之后，你就会变得‘通情达理’些。巴托比，答应我吧。”

巴托比温和而有气无力地回应：“此刻我宁愿不‘通情达理’些。”

就在此时，推拉门打开，钳子走了进来。也许消化不良比平常更严重，他看起来昨晚又没睡好。他听见了巴托比说的最后几个字。

“宁愿不，嗯？”钳子咬牙切齿地说，“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宁愿修理修理他——”他是对我说，“我宁愿修理修理他。我会让他看看什么叫‘宁愿’，这头犟驴！先生，请问他这次又是‘宁愿不’做什么呢？”

巴托比一动不动。

“钳子先生，”我说，“我‘宁愿’你离开一会儿。”

不知怎的，我近来竟开始不自觉地在不算合适的场合使用“宁愿”二字。想到与这位抄写员的交往已严重扰乱我的心智，我不寒而栗。他对我的影响还会引诱我做出何等反常、悖理之举？正是这份忧惧，促使我决意快刀斩乱麻。

钳子酸溜溜、悻悻然地离去之后，火鸡又恭敬谦卑地走进来。

“恕我冒昧，先生，”他说，“我昨天还在想巴托比。我想，巴托比如果‘宁愿’每天喝一升上好的麦芽酒，对他会大有裨益，这样他就能帮忙核对他抄的文件了。”

“你也习惯用这个词了？”我有些激动地说。

“先生明察，哪个词？”火鸡问道，恭敬地挤进屏风后面逼仄的空间，挤得我碰到了那位抄写员一下。“先生，哪个词？”

“我宁愿一个人待在这里。”巴托比说道，似乎因隐私遭到侵犯而不悦。

“就是这个词，火鸡，”我说，“就是这个词。”

“哦，‘宁愿’？哦，对——挺怪的词。我自己从不用它。不过，先生，正如我刚才所说，他如果‘宁愿’——”

“火鸡，”我打断他，“请你离开吧。”

“当然，先生，如果您‘宁愿’我离开。”

火鸡拉开推拉门出去时，钳子从案头瞥见我，问我“宁愿”用蓝纸还是白纸抄写某份文件。他完全没有戏谑地强调“宁愿”这个词，这个词明显是在他不自觉中滚到他的舌头上的。我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摆脱这个疯子，他也许没有惑乱我和我的雇员的大脑，但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惑乱了我们的舌头。但我又觉得，当即解雇巴托比恐怕太过急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