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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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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吃力地睁开眼,耳朵贴在地上,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难道是一条蛇正扭动长长的身体向我逼近? 内心的恐惧让我的每根神经都绷得很紧,连风声在我听来都像是在呜咽。 渐渐地,我能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共振的频率,我不确定那是从哪里传来的。有一刹那,我甚至怀疑那种共振是不是幻觉,可是,如果是幻觉,它会在一个频率上,但它的频率是渐进的。是的,幻觉是不会有渐进的,可它越来越近,由远及近,我停止所有的思考,屏住呼吸,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那共振的频率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居然出现了人影!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正朝我走来,我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地面的共振是他们的脚步发出来的。他们穿着帆布鞋,帆布鞋走路很轻,我听不到那种“嗒嗒嗒”的声音,但我能感觉到脚步和地面接触发出的共振。 看见他们,我仿佛看见了救星,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最前面的“迷彩服”扑了过来,一下子扑倒在我的面前,用泰语问我:“怎么了,怎么了?” 血在我嘴里弥漫,蔓延进我的气管,我说不出话,叫不出声。 “迷彩服”看出我是中国人,他想了想,嘴角努了努,然后握住我的手,用英语跟我反复地说:“You are safe(你安全了)!You are safe(你安全了)......” 他一直说着“You are safe”,试图安慰我,我的恐惧感渐渐消失。另外几个“迷彩服”也围过来,查看我的情况。 我知道,我得救了。比得救更让我开心的是,我知道这不是幻觉。刚才我在用耳朵听,听那些微小的声响;此刻我在用眼睛看,看到他们弄出巨大的动静,他们从包里掏出各种救援装备,他们在组装担架,他们在打电话联系救护车。 从绝望地躺在崖底,再到被好几个人围着,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我的命运发生了180度的大反转,我看到了生的希望。 我的心里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我希望他们赶紧把我捞上去,把我送进医院。然而,疼痛的知觉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蚀骨的疼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向我袭来,连睁眼睛都是痛的。他们想把我抬上担架,有人抬我的胳膊,有人抬我的腿,但无论是胳膊还是腿,他们根本抬不起来,因为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就像一摊烂泥。 他们好不容易把我弄上担架,我左边站着三个人,右边站着三个人,六个人一起抬着我走在山路上。山路不是很好走,蜿蜒曲折,我的身体跟着担架颠上颠下,浑身仿佛散了架一样,那种疼,真是一分一秒都难以承受。 我以前听别人说过,人的神经麻痹是有时间限制的。我在崖底躺了四五十分钟,救援队找到我又花了四五十分钟,差不多两个小时,刚好过了那个临界点,我的痛觉神经彻底苏醒。 断掉的骨头就像一把把尖刀,把我的身体扎出了无数个窟窿,血液流出来,最后形成了无数个伤口。本来已经凝固的伤口,随着颠簸开始崩裂,像一座座活火山在我身上复活,岩浆般的血开始涌出,撕心裂肺地疼。 终于挨过了山路十八弯,我被抬上了救护车。六个救援者长吐了一口气,他们跟随车护士交代了几句我的大概情况,便转身消失在山林中。他们来过,也好像没来过。他们仿佛鸟鸣,藏在光里,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光。 救护车鸣着笛在山路上行驶。泰国边境的这条路,很像我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土路,路面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子,坑坑洼洼的。汽车轮胎在这样的路面上行驶,不断颠簸,我的身体也随着上下颠簸。轮胎每转动一圈,我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便仿佛同时被撕扯,疼痛交织在一起,变得异常剧烈。那种痛楚钻心刺骨,简直难以忍受,就像是全身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里都在集体发作结石般的痛。因为疼痛,我一直在掉眼泪,泪水混合着血水,导致我的世界变成了红色。 红色的护士,红色的“白”大褂,红色的救护车后门紧紧关闭,红色的针头,还有一双时隐时现的红眼珠。我不敢细看那双眼,生怕是俞晓冬躲在后面盯着我。 救护车在那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感觉漫长得像过了四年。好不容易熬到最近的救护站,结果救护站的大夫却摆摆手说:“治不了,伤情太重了,必须转到大医院。” 他们把我抬进去,没有做任何救助和治疗,连片止痛药都没给,又把我原样抬出来塞回救护车。我心里在喊,救命啊!我不想转院,因为不知道从救护站到最近的医院,还要再开多久。我受不了在路上颠簸时伤口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疼痛就像在凌迟一般,堪比古代十大酷刑,对我而言实在太残忍了! 救护车上的护士一路照顾我,她长得干瘦干瘦的,手指细如竹节,她简单地将我有伤口的地方贴一块纱布,却没有包扎,我明白这是常规流程,主要是怕伤口暴露引发感染。 我右眼的上眼皮没了,是被树枝和地面刮掉的,眼睛下面的肉也被刮掉了,要是再刮掉一些,眼球也就没了。女护士用一块很大的纱布才能把我的右眼盖住,我的面前随即黑了一大半。我全身上下,能用夹板固定的地方都用夹板简单固定住了。我只有左眼能动,更确切地说,是眼皮能闭合,眼珠能转动,但几乎无法表达任何情绪和想法。 救护车顶的架子上挂着四爪钩,其中一个钩子上吊着只老式的盐水瓶,应该是给需要输液的人准备的。盐水瓶随着救护车的颠簸而晃动,挂盐水瓶的钩子显然有些老旧了,该是钩子的地方磨秃了,几乎是平整的,我感觉那盐水瓶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好巧不巧,那盐水瓶正对着我的肚子,它晃得我心惊肉跳,我生怕它掉下来砸到我的肚子,砸到我的宝宝…… 坠崖时,我的身体数次接触崖壁,撞到树枝,又从崖壁上滚过。坠落过程中,经过磕碰,我的嘴巴经过数次无意识的咬合,嘴唇、舌头和两腮都已经烂掉了,整个嘴巴都肿了起来。刚掉下崖底时,出于本能,我喊了几句“help me”。可后来,我的嗓子里卡着血,血又无法处理,我感到口腔、嗓子、气管和食道里都灌满了血。痛感神经恢复后,我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完全无法讲话。我只能听,不能动,我只能用眼神疯狂暗示护士把盐水瓶挪开。 女护士以为我尚未度过恐惧期,她不停地用泰语重复讲着:“你不要害怕,你已经得救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真实的情绪是恐惧,但此时的恐惧不是她理解的那样,我怕盐水瓶掉下来砸到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们可不想死在一只瓶子手上。 无论是做生意,还是过日子,在我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难题”二字,因为我相信,一切问题都将在我的运筹帷幄之下得到完美解决。哪怕俞晓冬把我推下悬崖之前,我最后的想法仍是可以谈,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谈判完美解决,上到几亿泰铢的进出口贸易大单,下到买菜时跟卖菜阿姨因为块八角进行的拉锯战。可我现在说不出话,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左眼珠。 我用唯一可以动的左眼珠,不停地瞪着护士,以此寻求跟护士的眼神交集。只要护士看我,我们的眼神对上了,我立马将眼神瞟向上面的盐水瓶,希望借此把她的注意力也带上去。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动作,看护士看盐水瓶,再看护士再看盐水瓶,几近疯狂,可女护士始终没能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救护车在颠簸,瓶子在晃动,我只好直勾勾地盯着瓶子,使出最后的力气不停地用目光表达:嗯,嗯嗯,嗯嗯嗯。最终,护士顺着我的目光,抬头看了一下,就在瓶子沿着平整的钩子滑下时,她用竹节般的手摘下了它。 我总算松了口气,在颠簸晃动的视线里,我看见她给了我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 大约一小时后,我被送进乌汶府最大的医院。躺在人流穿梭的门诊大厅里,我的气息微弱至极,一直在叠加的疼痛击溃了我,疼到绝望,疼到无法忍受。我努力向抢救人员表达着想要安乐死的诉求,可无论我怎么说,也说不清楚。 僵持了几分钟,抢救人员才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如果他们答应,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字。我真的熬不过去了,那种百爪挠心、蚀骨钻心般的疼痛,我是多一秒都不能忍受了,给我注射一针安乐死药剂,好让我停止这种疼痛和折磨。 但他们不同意,所有抢救人员都不同意,其中一个护士表现得相当决绝,从她的身体语言来看,她是能理解我的疼痛的。她怜悯地看着我的肚子,刹那间有一些走神,想来她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吧! -2-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俞晓冬。 他一路尾随我来到了这里,警察看他鬼鬼祟祟的,上前盘问。起初他还装作看热闹的路人,当警察发现他不会泰语,要查看他的护照时,不得已,他只好承认是我丈夫。他是被工作人员从门外喊进来的,对方示意他进来安抚我的情绪。他被喊进来以后,站在离我床位四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我,迟迟不敢走近我,停顿了大概半分钟。我们互相盯着对方,彼此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震惊。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突然,他提高嗓门,夸张地喊道:“老婆你去哪里了?我找你也找不到,我急死了。” 我瞬间怒火中烧,用尽全身力气反复嘶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经过一路颠簸,喉咙里淤积的血终于咽下,我又能出声了。 俞晓冬听到我的反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惧与错愕。他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显然,他没料到我能开口说话。其实他刚刚那句“老婆你去哪里了”的关切,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他根本没指望得到我的回应。 按常理,一个人从34米高的悬崖坠落,不是粉身碎骨就是重度昏迷,或者是摔到头变成植物人。他只知道我还有生命体征,却不清楚具体状况。他这番试探本是为探虚实,却没想到我不仅口齿清晰、思维敏捷,最关键的是,我还能在第一时间回复他,甚至指认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因此他备感震惊,那张虚伪的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过,他反应极快,迅速调整好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床边,蹲下身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跟我说:“你闭嘴!不要乱叫,这里没有人听得懂中文。刚才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也没有监控,如果你继续大喊大叫,等会儿我看没有人的时候我就弄死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般渗着刺骨的寒意。他此刻的语气在我听来,和在悬崖边推我下去前的那句“你去死吧!”如出一辙——这是他给我下的第二张死亡通知书。但奇怪的是,当死亡再次被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我浑身的血液反而沸腾起来。就像在悬崖半空努力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救命那样,那种灼烧般的求生欲又回来了。 你叫我死,我还偏就不想死了!我死死咬住牙关,不是屈从于他的威胁,而是在蓄积反击的力量。 随后,我被紧急送往手术室。医生取来一把巨大的医用剪刀——我身上的灰绿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剪刀的寒光闪过,布料被一片片剪开,像剥落一层血痂般从我身上剥离。 麻醉医生给我注射了麻醉药,我的意识渐渐涣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来,也不知道醒来后我的孩子是否还活着,在昏睡过去前,我拼命在心底祈祷:活下来,我们一定都要活下来。 我被麻醉时,俞晓冬也在给媒体和泰国警方打“麻醉药”,面对警方的询问,他编织着精心设计的谎言—— “我们原本是去看日出的,中途我去服务站上厕所,回来就发现她不见了……” “我打她电话也不接,我以为她已经独自下山,便开车下山寻找……” “后来我去机场的路上看见一辆救护车和我擦肩而过,听到有游客坠崖,我担心她遇险,立刻折返,想去现场查看。” “我估计她可能是孕期头晕导致的意外……” 有记者追问,我对他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怎么回事。 俞晓冬解释:“那只是她在埋怨我为什么没陪在她身边。”说完还不忘补充,“可能是现场翻译偏差造成的误解。” 手术后的苏醒像从深海浮出水面。意识先于知觉复苏,睁开眼的瞬间,刺眼的白光中,俞晓冬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的眼神阴鸷冰冷,与我记忆中那个曾为我做饭的丈夫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地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一动都不能动,全身都被夹板绑死了。一切如旧,还是只有左眼能动。即便它能动,我也不能让它乱动,因为我担心俞晓冬从我的眼神中读出我的真实情绪。 我如同被封印在石膏中的木乃伊,僵卧在ICU(重症监护室)的VIP病房里。麻药劲还没过,浑身上下一点知觉都没有。我缓缓转动眼球,观察着周围。我发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浑身插满了管子,就跟恐怖电影中的异形似的。余光中,我看见两个女护士坐在床的这一边,她们见我醒了,便围了上来。她们说的是泰语,我只能听出个大概。她们说,手术做了11个小时,而且非常成功,体内的断骨接了一半,气管和脏器内的瘀血也被清除,最重要的一点是,孩子保住了。 我用泰语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护士把俞晓冬拉到门口,低声说着什么。俞晓冬不停地点头,不停地哈腰。两个护士一前一后走出ICU后,房门缓缓关上。 俞晓冬转过身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这是一个单独的病房,病房里没有监控,而俞晓冬可以24小时陪伴我。说是陪伴,其实就是监视,他练过泰拳,又经常健身,健硕的身体可以让他做到不吃不喝不睡。关键是这个ICU跟国内的不一样,国内的重症监护室周围全是玻璃,方便医护人员从外面透视观察。可这里的病房上半截是玻璃窗户,下面差不多有一人高,全部都是木头围挡,有很大的视线盲区。 ICU VIP里只剩下我和俞晓冬。他死死地盯着我,突然俯身逼近,我吓得想躲,可根本动弹不了。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特别凶狠,让我想起推我掉下悬崖时的那张脸。 “你记住!”他咬着牙说,“你是自己头晕掉下去的。无论谁问,你都要说,你是自己掉下去的。我跟警方和媒体都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敢和我说的不一样,我就弄死你。” “好……”我艰难地挤出回应,声音细若蚊蚋。这不是屈服,而是重伤之下的权宜之计。 我刚刚做完大手术,精气神受损,身体虚弱不堪,非常乏累,但我不敢真正入睡。我像只惊弓之鸟,只要俞晓冬稍有动静,我立刻绷紧神经。因为我担心他走火入魔,对我下死手。他此刻要杀我易如反掌:一个枕头,或者拔掉氧气管,都能让我悄无声息地“意外死亡”。 而我毫无反抗之力。 我躺在病房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在这极致的被动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却在疯狂滋长。 -3- 幽闭狭窄的病房,就像薛定谔眼中的盒子,而我是盒子里的猫。如果薛定谔站在盒子外面观察盒子里的我,在没有打开盒子的情况下,我既是生的也是死的,我处在这种叠加态里,或生或死都在俞晓冬的一念之间。他在病房的透明玻璃前踱步,不停观察走廊的护士和医生,他在经历人生最大的一次赌博,他要杀死我,必须在视线盲区内,他赌别人看不见。 赌赢了,他就可以继承我所有的遗产,过几年挥金如土的好日子;赌输了,他的后半辈子就只能在牢里度过,或者被判死刑。多年的商场经验让我对人性有着清醒的认知,我告诉自己,我能做的就是在他去往赌场的路上,在他孤注一掷的途中,把他拉回来。 首先,我要争取他的信任。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所谓的信任是求饶。我向他求饶,跟他保证,再三保证:“我不会报警,而且我会原谅你,你想让我跟警察说什么,我就跟警察说什么,你想让我说我是自己掉下去的,我就说我是自己掉下去的。” 其次,在这个要命的时刻,我必须尝试换位思考,是的,该死的换位,我要站在凶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一个凶手现在想要的应该是行凶后的心理慰藉,他需要一个可以下的台阶。于是,我跟他说:“我觉得你可能也是一时冲动,才对我这么做的,毕竟我们现在有孩子了,以后孩子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啊。如果我把你弄进去了,我也没办法跟孩子交代,我说什么,我说孩子啊,你爸是被我亲手送到牢里面的,因为他要杀你的妈妈。” 当然,我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你都要杀我了,都要我的命了,我怎么可能继续跟你做一家人,而且还让你来跟我一起升级做爸爸妈妈呢?你不配!但是,现在我被封闭在薛定谔的盒子里,身不由己,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命,我希望他手下留情,不要对我进行二次谋杀,哪怕保持这种既生又死的状态也好。 俞晓冬见我服了软,只是微微一笑,就转过身走到透明玻璃前,继续观察走廊。他时不时抬腕看表,像特工一样记录着走廊里人流的走向和护士的状态,他应该是在寻找时间的缝隙吧。 时间的缝隙,就是下手的时机。 我一动都不能动,只能默默躺在床上。我在祈祷:老天爷呀,让我动起来吧。 我的眼球扫向右半边身体,微光中飘浮着灰尘,清晰得粒粒可见。我怔住了,因为我看见我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有节奏地敲打着,手指敲打床单,激起了灰尘。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多恢复几根手指,可任凭我怎么努力,还是只有食指能动。 一只眼睛,一根手指,这是此刻的我能拿上台面的所有筹码。 有那么一瞬,我恍惚看见俞晓冬窜过来,拿起枕头捂住我的脸。我浑身一动也不能动,只有一根手指在拼命抖动。灰尘,更多的灰尘在我的上空急速荡起,而后慢慢归于平静。 哦,是我走神了。真正向我走来的是护士,护士后面跟着一个手持POS机的男人,原来是院方要我缴纳住院费和手术费。俞晓冬在我的包里找到了我的银行卡,他们让我在POS机上输入银行卡密码。原以为右手食指的恢复是为了抵抗俞晓冬的攻击,可老天爷却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它不是用来抵抗攻击的,而是用来输入银行卡密码的。 当我用唯一能动的食指输入密码的那一刻,内心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即便刚刚经历了生死浩劫,醒来后依然要面对这个充满金钱交易的现实世界。万一我银行卡上余额不足呢?万一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呢?万一我坠崖导致头部受伤,意识模糊不清呢?只要这三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发生,我都可能无法获得及时的救助,甚至会被医院拒之门外。泰国的医疗体系不同于我国的“先救治,后结算”模式,一想到如果那一刻我无法结账,可能会被赶出医院,喉咙突然发紧,一股无尽的悲凉在我心中蔓延开来。即便我经历了那么大的背叛与伤害,这个世界对我依旧是那么残酷无情。 收费的人一走,病房顿时空荡起来。麻药劲过去了,剧痛卷土重来,我疼得直叫唤,喊着要打止痛针。这时,我的主治医生进来了,只见他穿着白大褂,长相俊朗,有点像泰国电视剧里的男明星。他轻轻碰了下我的左腿,我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号叫;他又捏捏我的右腿,我再次嚎得撕心裂肺。他用一口标准英语告诉我:是他和团队给我做了11小时的手术,我的右腿已经打好石膏;我的左腿粉碎性骨折太严重,暂时用夹板固定,还得再做一次修复手术。 他站在我和俞晓冬之间,宽厚的肩膀让我稍微安心了些。当俞晓冬提出要转院回曼谷治疗时,他直接回绝:“我是患者的主治医生,她的病情我比你更清楚。” 说完,他直视着俞晓冬,目光毫不退让。俞晓冬冷笑一声,转身避开对峙。我的“白大褂”医生亲自给我注射了止痛药,疼痛立刻减轻了一半——我知道,一半是药效,另一半纯粹是因为他在场带来的安全感。 可白大褂刚走,俞晓冬就快步冲到床前。他坚持要让我转院,不想让我继续在乌汶府的医院治疗,他说这里离事发地太近,而且警方也在盯着坠崖事件,这里不安全。他提议先转到曼谷的医院,之后再回中国治疗。 他俯身逼到我面前,脸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低声问我:“转院,你同不同意?”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知道此刻没有选择的余地。尽管我心里充满抗拒,还是轻声回答:“好,听你的。” -4- 当天下午,俞晓冬向医院提出转院申请,医院直接驳回了他的请求。医院不放,他就强行带我走。他直接打电话给曼谷的一个私立医院,要求对方从曼谷开一辆救护车到边境乌汶,为此他预付了一万多元人民币。救护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达乌汶,司机给俞晓冬打电话,说:“救护车已经到医院门口了,你可以把人送过来,我们把她带回曼谷。” 俞晓冬拔掉我身上所有用来监护体征的仪器,包括氧气面罩、导尿管和引流管。由于我睡的病床是可以直通手术室的,病床底下带着滚轮,他就推着移动的病床强行往医院外面闯。 有护士看到这阵势,赶紧过来阻拦。 俞晓冬镇定地说:“我们需要回曼谷更好的医院去治疗,我们不需要在这里,这里的医疗条件不够,而且我们自费叫了救护车了,不需要你们管。” 他边说边推着病床向前走,前面有医务人员拉住病床。 俞晓冬有些发狠了,他说:“你们要签那个什么,就是后果自负之类的东西,没关系,我是家属,我来签。” 他的态度强硬,眼睛充血,猩红猩红的,但是,医务人员的态度也非常强硬,他们就是不放我走。 医务人员再三强调:这个患者现在已经是濒死的状态了,而且刚做完11个小时的大型手术,身上全是创口。创口一旦感染,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人可能就救不过来了。之所以把患者送进ICU,而且还是ICU中的VIP,就是因为患者是重症中的重症,连动都不能动,现在把她弄出院,相当于看着她去送死。 冲突爆发得异常激烈,双方争夺的焦点是病床,确切地说,是病床上的我。而我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着,既不能反抗也无法发声。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我连抗争的意志都不敢表露。要是让俞晓冬发现我和医护人员站在一边,他立刻就会起疑心,就会察觉到我承诺的“不报警不揭发”都是假话。所以我只能继续装乖,继续顺从。可天知道,看着他们拖曳我的病床时,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其实,只要医务人员把免责文件拿过来,俞晓冬签了字,他就可以把我带走,我就再也没有以后了。我可能被俞晓冬捂死在救护车上,也可能死于创口感染。我躺在床上,任由俞晓冬拖曳着病床横冲直撞。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医护人员在前面拦着,他就拖着病床在走廊里左右突围。我的身体随着病床剧烈晃动,好几处伤口同时崩裂,鲜血渐渐染透了白色绷带。在剧痛和眩晕中,我仿佛看见俞晓冬正把我和整张病床一起拖向鬼门关——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想,这次大概会死吧。 把我从那个白色世界里拉出来的是另外一抹白色。我的主治医生白大褂站在病床的前方,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很俊朗,也很绅士,可面前的白大褂变了,变得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像黑宝石一样的光芒,锐利又充满威严。 他的手搭在病床围栏上,掷地有声地对俞晓冬说:“患者不能出院,无论你讲什么都不能出院,即便你已经把曼谷的救护车花钱调过来了,即便你愿意在出院申请书上面,自己签后果自负,我们还是不能放她走。因为她是一条生命,从医学的角度判断,她现在出院,伤口暴发大量的感染可能会引发免疫系统的问题,她会死的,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死去。” 听到这些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白大褂疯狂、执拗甚至是固执地握着病床的栏杆,死活也不肯退后,在他眼里,我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不允许他的病人去送死。而我也不希望白大褂遇到任何不测,这比我自己死去还要难以接受。我知道俞晓冬身上可能藏着枪,我不敢想象他会不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 热带季风吹进走廊,所有人的衣角都被掀了起来。风笼盖了一切,也刮在我的脸上,刚刚流下的眼泪居然被风吹了回来,重新灌进了眼睛。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医院走廊里黑压压一片,挤满了人,医院的领导和医护人员,能赶过来的都赶过来了,他们站在白大褂身后,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上我的心头,眼泪再次滑落眼眶。 俞晓冬的手伸进裤兜,我知道他在犹豫。如果枪在裤兜里,他掏出枪,那么事件性质就会由强行带老婆出院转变为持枪劫持人质,到时候警察会出现,狙击手也会出现。 季风刮过,大雨倾盆,砸在住院楼外的铁皮车棚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我从每个人脸上都看到了急切、焦躁,甚至是颤抖。突然,手机铃声响起,铃声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散开。俞晓冬接起电话,他的脸上也出现了涟漪,不,应该是巨石投入湖面砸出的黑洞。 电话是曼谷的救护车司机打来的:他们从曼谷开了十几个小时,已经人困马乏了,司机提前半个小时给俞晓冬打过电话了,他们的预想是车到人也该送到,然后把人推上车,他们赶紧返回曼谷。可是,俞晓冬折腾了这么久还没把人弄出去,司机很不耐烦,一直催催催。 救护车从曼谷出发之前,俞晓冬已经把车费打过去了,相当于曼谷的医院已经收到车马费了。救护车到了乌汶,却迟迟接不到人,司机和随车护士给俞晓冬打了好几次电话,问走不走,不走他们就回程了,因为救护车还要给别的病人用。司机最后一次跟俞晓冬沟通后,没有经过俞晓冬的同意,直接开车回曼谷了。 我想,救护车上的司机和医护人员也算变相救了我一命吧。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了,俞晓冬也松开了我的病床,他说:“算了,那就先安定下来吧。” 白大褂和护士把我推回ICU时,我看见棚顶的灯向后掠过,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移动医院里,窗外风雨交加,走廊内人影幢幢,他们全是天使,他们拼死保护着病床上的我。是的,我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们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去送死。所以,我不能辜负了他们。 我想,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5- 窗外,风消雨歇,屋顶积蓄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雨滴晶莹,每滴雨珠都映着躺在床上的我。我的意识早已穿越到那辆来自曼谷的救护车上。救护车会把我带回曼谷或带回中国,我将远离案发地,我将死于一只手,我看到那只手拿着枕头,活活将我捂死了。 如果说我被俞晓冬推下悬崖是一场八级大地震,那么悬崖便是这场地震的震源,或者说,地震以悬崖为中心,向外蔓延,波及乌汶府医院。俞晓冬强行带我出院,其目的显然是尽量远离震源,企图远离一切可能揭露真相的证据。而我,则必须围绕震源中心捕捉到地震的所有相关数据,因为只有这些数据与证据,才能揭示地震的真实成因,证明这绝非一场意外,而是一次蓄意的谋杀。 我得想个办法,得找个人证。我希望有第三方人证,证明俞晓冬是蓄意谋杀,或者用手机录下他对我的威胁。可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骨头碎的碎,断的断,所有指甲盖全被掀起来了,就剩一只眼珠和一根手指能动。别说拿手机了,我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有办法自己拿着手机去录音?更糟的是,我的手机根本不在身边,在俞晓冬那儿!因为,去帕登悬崖看日出那会儿,我把手机落车上了。当时让俞晓冬开门拿,他说:“我们就去一会儿,看完就回来了。”现在想想,这分明是掐断我求救的后路啊! 得找个人帮忙录音才行……这样想着,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乌汶的热带季风彻底消隐后,我瞅准一个时间点。大概是日落前,晚霞染红了整个西部天空,霞光经ICU对面的窗户折射进来,我跟俞晓冬说:“不如这样吧!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答应不举报你,不揭发你,我也答应跟你回中国好好过日子,但你要给我一个承诺。承诺你以后不会再对我做同样的事情,不会再伤害我和孩子。” 他怔了一下,赶忙接住了话茬。他说:“我不会的!只要你不揭发我,不向警察说出我的罪行,我就会加倍疼爱你和孩子,以后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你和孩子身上,带着你和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顺着他说道:“你光对我说不行,因为这里只有你和我。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或者说你食言了,那我找谁说理去?” 我见他坐在霞光里,沉默不语,继续表达我的想法,我说:“这样,从我们两家人里面,或者是我们两个的朋友里面,找一两个我们共同信任的人,我要求你当着他们的面对我立誓,保证这一辈子不会再对我做出同样的事情,你会永远对我和孩子好。立过誓言,这件事情我就不会去计较了,我就当它过去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俞晓冬犹豫了几秒,同意了我的要求。 霞光散去,灯光亮起。我和俞晓冬选出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妈妈陆慧芳,另一个是我们共同的好朋友——武元先生。经过大概一个小时的谈判,俞晓冬同意让他的妈妈陆慧芳以及我们共同的朋友武元来听他立誓。 其实,我说的承诺不追究这件事是假的,我怎么可能原谅杀人犯呢?我是希望我的朋友武元飞来泰国,帮我录音取证。 大概是晚饭时间,俞晓冬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我的手机。我听见走廊里响起了四个轱辘的小推车由远及近的动静,各个病房里的家属和病号出门买饭,声音有些嘈杂,有要泰式米粥的,也有要香菜肉丸粥的。俞晓冬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凑到我的跟前,我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俞晓冬说:“我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我心想,莫非他后悔要找人来见证他立誓的事? 俞晓冬这个人精明得很,而做贼让他更加心虚,他对这件事保有警惕心。 “我只能跟一个人立誓,我只相信我妈妈,别的人我不相信。”俞晓冬说。 俞晓冬的妈妈向来护犊子,如果只是他妈妈来,肯定不会站在我这边,我也无法取证。我得想办法说服俞晓冬,让他同意朋友一起来。 “你妈妈年纪大了,她能一个人先飞曼谷,再从曼谷转机来乌汶吗?再说了,入境的话要填很多资料,都是英文和泰文的,你妈妈能不能看得懂?”我循循善诱。 “看不懂。”他说。 “那就需要一个人来带她呀。”我顺水推舟。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不再说话。其间,护士进来了两次,第一次给我打了一针止痛药。护士用余光瞥了一眼俞晓冬,好像在观察对方,她甚至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捕捉到了她的善意,却无法用同样的目光给她回应。我只能在心底对她表示感谢。 护士第二次进来,是通知我第二天上午九点进行二次手术,临出门前还提醒我,手术可能会很漫长,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护士两进两出,我则被俞晓冬两次放在巨大的显微镜下观察,我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被放大的,一旦被检查出了反抗细胞,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 可我扛住了,尽管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上却显得风平浪静。 俞晓冬最终还是答应,让武元飞来泰国,但是角色有所改变,武元不再是见证俞晓冬立誓的证人,而是陆慧芳的护送者。在这种事情上,我还是比较了解俞晓冬的。他心疼他妈陆慧芳,他觉得他妈过来没有人护送,一个老太太坐飞机出国,先到曼谷又要到乌汶,她可能搞不定入关和转机的事情。出于这个考虑,他才同意武元护送他妈来泰国,只不过护送完毕,武元就得打道回府。 不管怎么说,我达到了我的目的,或者说我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在俞晓冬的安排下,陆慧芳和武元连夜从中国飞来泰国,也就是说二次手术结束后,我会见到我的朋友,我希望他能找到时机帮我完成录音取证。 我迫切期待着武元的到来,尽管这里他人生地不熟,还要面对俞晓冬的威胁。但他现在不仅是我的希望之星,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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