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首次庭审

重生  作者:王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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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元旦前夕,警长禅猜从泰国给我打来国际长途,他告诉我,坠崖案件即将开始第一次庭审。

“这次庭审很重要,你作为当事人和关键证人,最好能出席。”他在电话里强调。

突然,他压低声音说:“对了,你找的那个代理律师整天在警局里闲晃,对你的案子毫不上心。”

泰国的司法程序跟中国不同,公诉后需要当事人整理材料,聘请律师并公证。因行动不便,很多材料我无法亲自整理,就支付高额律师费委托律师代办。

听闻警长提醒,我很诧异:“不可能啊,我问他,他说每天都在推进啊。”

警长说:“那你问问他,具体准备了哪些材料?”

挂断电话后,我立即联系代理律师,问他:“案件材料你推进到什么程度?请把你已经准备好的材料发给我。”

结果,他一份材料也没发来,这时,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元旦过后,春节接踵而至。当整个中国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氛围中时,我们一家却愁云惨雾。

我的身体尚未康复,无法行走,生活不能自理,此时远赴泰国出庭无疑是个很艰难的决定。但一家人再三商量后,还是决定前往泰国参加庭审。毕竟这个坠崖案件很复杂,没有物证,也没有直接人证,作为幸存者的我,将成为最关键的人证,我的口述就是最好的证据。

父母用轮椅推着抱着拐杖的我,再启航飞向泰国打官司。

“我一定要让俞晓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跟父母说。

抵达泰国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张秀兰阿姨。在她的帮助下,我们重新整理补充材料、翻译公证。同时,我正式聘请大拓律师事务所的精英团队,律师团队帮我们重新核对诉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开庭的各项事宜。

庭审一共分为五天。前两天,法庭重点询问我方医护人员和相关证人,我们需要提供相应的证明材料及相关证据;后三天法庭对被告方进行审理,进入被告方质证辩论环节。

庭审第一天,父亲推着我进入法庭,身后跟着三名律师。

再次见到俞晓冬时,他依旧戴着工字形镣铐,坐在被告席上。我们四目相对,他这次已经没了公诉时对我表演深情男主角的惺惺作态。他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目露凶光,仿佛要用眼神杀死我。此时,他已深知事情不可挽回,因此不再试图挽回我,而是用他的眼神和表情控诉着对我的愤恨。我很清楚他的逻辑:他觉得自己沦落到这般境地,全都是拜我所赐。如果我不揭发他,他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所有的恨意和怨念,都化成眼中一道道毒箭似的凶光,不停射向我。

我无视他的目光,挺直脊背,被父亲推到原告席,等待庭审开始。

在间接证人做证环节,一位在乌汶帕登国家公园停车场小卖部工作的阿姨走上证人台。她清晰地回忆道,案发当天,她亲眼看到俞晓冬来到停车场匆忙取车离开的场景——“他连后备厢都忘了关,就慌慌张张开车走了。”当六名救援者将我从崖底抬上来时,恰逢救护车赶到。这位出来查看情况的小卖部阿姨注意到,俞晓冬站在人群边缘,神情异常紧张。“因为坠崖者和这个男人都是中国人,”她特别强调,“所以我对这一幕记得格外清楚。”

医护人员做证时则说,他们发现我在俞晓冬面前极其恐惧,仿佛是一个长期被丈夫家暴的妻子。

我的主治医生白大褂向法官讲述了我向他们求救的整个过程,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仿佛在听一部现实版惊悚电影。

前两天的法庭里充斥着愤怒的情绪,最终汇成愤怒之海流向俞晓冬,可任凭海浪如何拍打,他依旧面无表情,好似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庭提出控诉:“我被俞晓冬推下悬崖时,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可现在五个半月的宝宝已经离开人世,他蓄意谋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母子!”

我的代理律师提出两点针对被告的疑问:第一,俞晓冬在我住院期间接受警方询问时,说我是因为低血糖自己掉下去的,那发现我坠落山崖,俞晓冬为什么不去寻找?第二,在我被救援者救出来并送往医院的几个小时内,俞晓冬为什么不主动与我相认?

本来我以为俞晓冬犯罪事实清晰,他应该主动认罪服法,但万万没想到,在开庭第三天的自辩环节中,被告方居然把我们提供的所有证据都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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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慧芳不惜重金聘请了三位泰国律师为俞晓冬进行辩护,据说这三位律师在泰国名头响亮,而且善于无罪辩护。通过他们面前堆着的厚厚一沓案卷材料,可以看出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只他们三人为一个杀人犯辩护,还有坐在旁听席上的陆慧芳,他们家的亲属、翻译以及他的三个狱友。

他们倾尽全力去救一个杀人犯,而他们的方案就是编织一个全新的谎言。

俞晓冬不但全盘否认我们所有的指控,还像一个说书人一样向法院讲述杜撰改写的故事:“那天我带着她去帕登国家公园的悬崖处看日出,临走前我去上厕所,回来就发现她不见了。我之所以忽略她,是因为我被悬崖下方的景观吸引了,于是趴下来欣赏悬崖下的美景。可当我站起来时,发现原本站在我右手边的她消失不见了。我以为她因为被冷落而赌气,自己返回停车场了。我到车上没有看到她,猜测她可能先回曼谷了。”

他在法官面前说话的样子,无论是态度,还是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仿佛又回到了我们结婚前的模样。

法官问他:“你趴下来欣赏悬崖下面风景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不正常的声音或者响动?”

“当天的风太大了,风声掩盖了其他声音,我什么也没听到。”他回答道。

“那你离开那里以后,怎么又回到帕登国家公园了?”法官又问。

“我回到停车场也没找到她,就以为她一个人回曼谷了。所以我也买了一张飞机票,一个人开车去机场。去往机场的路上,我看到一辆救护车跟我迎面开了过去,我担心是不是她遇到危险,就掉转车头,尾随救护车回到了帕登国家公园。”俞晓冬说。

我的代理律师史律师当庭质问俞晓冬:“既然你回到公园,已经看到我的当事人被救上来,也已经知道她是谁,那你为什么没有走到她的身边,而是选择远远地观望?”

俞晓冬说:“我当时被吓傻了。”

史律师走到我身旁,低声跟我说:“看来他准备捏造事实,对你进行栽赃。”

接下来,俞晓冬所有的自辩验证了史律师的判断。针对我们提供的录音证据,他是这么反驳的:“王暖暖是个极其贪财的女人,不但虚荣守财,而且平时总是担心自己的钱被人骗走,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些受害妄想症的倾向。例如她总是毫无缘由地认为,出现在她身边的人都是为了她的钱,例如她担心有人杀了她从而继承她的财产,例如她有时会出现幻觉,凭空听见有人辱骂自己……”

法庭里的大部分人听完俞晓冬的讲述,有人畏惧地看着我,有人露出忧虑之色,也有人心疼无比。人性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些包装精美的谎言,哪怕再荒诞离奇。俞晓冬和他的律师团队正是抓住了这个人性弱点,不停抹黑我的为人,在这个基础上,他们甚至试图直接推翻我们提供的录音证据。

“我之所以敢当着第三人武元的面,承认把她推下悬崖,只是为了安抚她的妄想症。”俞晓冬继续他的表演,“因为我要是不承认,那她一定会疑神疑鬼,那样对她的手术和治疗都会产生影响。我是出于好心的。再说了,如果我真的犯了法,我怎么可能当着第三人的面承认自己杀人呢?我一定想方设法保守秘密,隐藏自己。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杀了人又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自己杀人,这是违背人的本能和本性的。”

俞晓冬这番诡辩让我作呕,正是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曾经用甜蜜的谎言将我推入深渊,并搞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警察抓到看守所里。”俞晓冬满脸诚恳地说。他怕法官听不懂,还背了一段泰文。

我示意父亲把我推到法官面前,可我的代理律师史律师先我一步站起身,他朝我微微一笑,示意我不要着急。

只见史律师稳步上前,向法官递交了一份关键材料。那里记载着俞晓冬在中国境内的犯罪记录。俞晓冬跟我说他是那起抢劫案的从犯,实际上他是主犯,不但策划了抢劫的整个计划,而且全程参与实施。更残忍的是,他们作案时为了防止门卫报警,他们用透明胶带把受害人整张脸缠了起来,导致受害人差点因此窒息而死。

法官当庭让法警把我们提供的犯罪记录递交给俞晓冬。他装模作样翻阅了一下,竟声称:“我从没见过这份材料,我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我提交的记录。”

法官没有深究,转而对其他相关证人进行询问,第一个询问的是陆慧芳。

陆慧芳浑身挂满佛珠与金刚菩提走上证人台,她开口第一句就震得法庭鸦雀无声:“我是一个忠实的佛教信徒。你看我身上挂的都是属于佛的,我信佛四十年了,绝对不会说一句假话。而且泰国是一个佛教国家,如果我说假话,我会不得好死,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继续说:“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一进ICU就问事情怎么样了,然后王暖暖说她自己头晕掉下去的。这是我亲耳听见的,也是王暖暖的原话……我为我听到的一切做证,如果做假证我不得好死。”

陆慧芳站在证人的高台上,她的上面是法官,台下才是我们。更加魔幻的是,她不停地抖动着脑袋,缠着金刚菩提的手随着说话的节奏不停地挥舞。她为了袒护自己的儿子,睁眼说着瞎话,说得铿锵有力,还字正腔圆地去强调自己佛教信徒的身份,并且把自己的佛串佛珠拿来作为自己的伪证道具,最后声情并茂地立誓。

人性的丑陋、恐怖、扭曲,在那一瞬间被她的誓言以及伪证放大了,整个世界都被她和俞晓冬用邪术放大了,狠狠压向我。陆慧芳也在不断放大自己,她继续跟法官说:“我们家在中国江阴市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家里经营着一个模具加工厂,单单一个工厂每年就能给家里带来至少两千万的纯利润,所以我儿子俞晓冬绝对不至于谋财害命。”

法官问她:“你有什么证据?”

陆慧芳没有提供任何房产证明和银行流水,而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陆慧芳是江阴某模具厂的董事长。

陆慧芳走下高高的证人台后瞥了我一眼,仿佛真的变身为一个有钱人了,她带着睥睨的目光,戴着满身佛珠,迈着她所理解的董事长的步子走向俞晓冬。

之后,俞晓冬请来的证人陆续登场,别人可能不知道他们,可他们即便化成灰我也认识,他们是俞晓冬第一次在中国抢劫时的同案犯。

他们证词的内容无非是想证明两点。第一,俞晓冬是个好人。在生活中他是他们的好大哥,孝顺父母,没有任何赌博史,他们每天都在一起玩,也没有任何恶劣的习惯。他们认识俞晓冬的时间比我长,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任何赌博打牌的习惯,甚至连牌都不会玩。他们认为,把俞晓冬这样一个单纯可爱有担当的好人诬陷成杀人恶魔是不公平的,他们希望法庭还好人一个公平。第二,诬陷好人的人自然是坏人,我就是坏人之一。他们继续添油加醋,把我说成是深度受害妄想症,甚至列举出我做梦都梦不到的情节。

我突然就生出了一种荒诞的感觉,这场庭审好像不在于证据链的闭合,而是想象力的比拼。好似谁更擅长编织故事,谁就能主宰真相的天平。

庭审整整持续了五天。五天来,我的律师团队几乎没有睡觉,他们用实打实的证据对抗着对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虽然他们的职业素养要求他们必须拥有稳定的情绪,但他们还是被俞晓冬的谎话气得要死。如果不是律师,他们宁愿跟俞晓冬展开当庭决斗。

愤怒之海在我们面前翻滚着,一直翻了二十多天,直到宣布判决结果那天它才停下来。参加庭审的人在法官的要求下全部起立,而我则是例外,由于我的身体原因,法院允许我坐在轮椅上。可我却双手拄着拐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父母知道我只能站立五秒,他们一左一右扶着我。

我却对他们说:“我行的。”

法官用泰语念着判决书,念着俞晓冬的罪名。五秒钟过去了,我的腿开始发抖,双臂因为无力承担巨大的重量也跟着发抖。我咬牙坚持着,我告诉自己,我不但要站起来,而且还要站着听完结果。

俞晓冬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我能感觉到他有些畏惧了,畏惧也能让人发抖。在我印象中,这是俞晓冬第一次发抖,尽管抖的动作不大,但还是能用肉眼看到的,他像被风掠过的树叶般瑟缩着。

法官念完判决书,法庭上突然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我的律师团队击掌相庆。

张秀兰阿姨告诉我:“俞晓冬蓄意谋杀他人罪名成立,无期徒刑即日生效。”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终于落定。而我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一屁股坐在轮椅上。父母蹲下来抱着我,母亲哽咽起来,父亲拍着母亲的肩膀,安慰母亲。

我昂起头盯着俞晓冬,他的脸色煞白,双眼通红,但是大概只过了半分钟,他就恢复了淡定。

他先向法官礼貌地作了个揖,然后走到法官的面前,他用泰语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我都是冤枉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掉下了悬崖,更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被作为被害人关进了监狱。我对这个判决结果表示不服,我要求上诉。”

我的代理律师问我:“俞晓冬什么时候学的泰语?”

我说:“我不知道。”

代理律师说:“俞晓冬的泰语水平相当于母语级别。”

我知道代理律师话中有话,他是想告诉我,俞晓冬在狱中提前找人写好这段话,并且背诵下来,以便在判决输了以后向法官求情,进行上诉。

俞晓冬继续跟法官说:“这个女的满嘴谎话,不要相信她。你们都错怪我了,你们觉得女生都是弱小的,所以你们都同情她,你们都错了,我才是受害人。”接下来,俞晓冬继续控诉着,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触碰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就像小时候一直渴望见到的大海,波浪推着波浪,层层叠叠,波浪涌向礁石,激起的浪花在太阳的照射下,透明又晶莹。法官敲响法槌后,海浪平息了,大海上波光粼粼。

陆慧芳不顾一切冲向我,被法警拦下后,她开始骂我。她说:“所有的错全是你造成的,我儿子一点错都没有,就是因为你太有钱了!你用你的钱勾引我的儿子犯罪,所有的罪孽都是你造成的,你活该,你就是该死!”

面对她的无端指责,我没有说话。俞晓冬走到今天,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的父亲嗜赌成性,一辈子都没上过班,全靠陆慧芳养着。俞晓冬也继承了他父亲这种错误的观念:爱我就给我钱,否则就是不爱我。他找到我以后就像找到一棵摇钱树一样。因为我有钱,又能挣钱,全家就抱着我这棵树不撒手,恨不得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让我买单。

可我不会再给他们买单了。

-3-

父亲租了一辆车,拉着我和母亲沿着蜿蜒的山路,到了帕登国家公园。一方面,我想当面谢谢救助我的人;另一方面,我想看看坠崖现场。警长跟我讲,案子结了,是时候整理好过去,再一次出发了。整理过去的最佳地点就是坠崖现场,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坠落时正好砸在一棵只有碗口粗的树上,如果偏差一点点,我就死了。

其实,我是不敢去事发地的,我心里有着巨大的阴影,一直心怀恐惧。可是警长说得对,我应该整理好过去,战胜这种恐惧,重新出发。尽管心里战战兢兢,我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

为了找到那棵树,我和父母都伸长了脖子,朝悬崖下看。足足有34米高的崖壁呈90度直角,由于地壳长期演变,一部分地壳上升,一部分地壳下落,最终形成了断壁悬崖,所以构成崖体的石头都是光滑而坚硬的岩石。按道理讲,这种垂直的岩石切面上是不可能有树生长出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什么神奇的自然力量促使一棵小树冲破石头缝隙,从悬崖断壁上伸了出来,单单一棵,独自伸展。如果说我往前多走半步,或往后多走半步,那我坠崖时可能碰不到这唯一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小树,也没有任何的力量能减缓我下落的加速度。这株小树从崖壁石头缝里生长出来本就神奇,不偏不倚刚好作为我下坠的缓冲也很神奇,平时没有人来的地方刚好有人迷路看到了我,让我及时得到了救援,这仿佛说明:冥冥之中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悬崖上,看的时间长了,眼前就出现了暗影,明明暗暗,恍恍惚惚的,我看到一个女人躺在悬崖下。

她也看见了我,她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一年后的你。

她有些激动地说:这么说,我活了下来!是谁救的我?

我说:是一个迷路的驴友!他发现我浑身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就去找景区的人。他把大概位置给了工作人员就走了。我找过警方和新闻媒体,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这个救命恩人,但他们没找到人。

她又问我:俞晓冬呢?

我告诉她:俞晓冬蓄意杀人罪成立,被判了终身监禁。

我很清楚她会哭出来,她对他情到深处,他却对她痛下杀手;我也清楚她的眼泪代表着什么,里面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把“渣男”绳之以法的如释重负;我更清楚,一个巨大的块垒堵在她的胸口,她快要窒息了,所以她需要一股巨大的力量砸碎胸口的大石。

她在哭,静静开花,静静飘落,这是她的宁静。微风吹过,她抬起眼皮直勾勾看着我,她不哭了,她说她哭够了。她问我:这一年之中都经历了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能忍受蚀骨的剧痛吗?你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断的断,碎的碎,你的身体里面全是钢板和钢钉,你能忍受吗?

她说:我不能。

我问她:你能接受赤身裸体躺在病床上,身上只盖一张床单,清创时人来人往被围观吗?

她说:我不能。

我问她:在别人眼里,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被社会抛弃的残废、一个被丈夫谋杀的女人,别人都看不起你,不待见你,都远远地躲着你,你的自尊心能承受吗?

她说:我不能。

我问她:以前你是高高在上的老板,你是被众星捧月的女强人,现在你变成了一个废物,连拿外卖的能力都没有,30岁了还要父母伺候,这种耻辱你能承受吗?

她说:我不能。

我一边哽咽一边说:为了活下来,我吃药毒死了五个半月的宝宝,他生出来的时候不会哭不会叫,直接让人丢进了医用垃圾袋,从而阴阳两隔,你能承受吗?

她开始号啕大哭着说:我不能。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用尽全力喊道:我能,而且你必须也能,因为我是一年后的你。

我在悬崖上面哭,她在悬崖下面号叫。忽然间刮起了风,树枝摇曳不止,风吹着她,也吹着我,仿佛要把两个世界的一切都连根拔起,以至于我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但我能听见她的号叫声。后来,风停了,她也停止了哭,开始发问。

她问:我们还能站起来吗?我们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我们还能穿漂亮的碎花裙子吗?我们还能穿马靴吗?我们还能冲浪吗?

我说:我能。

她问:我们还能骑最快的马,吃最辣的菜,登最高的山吗?

我说:我能。

她问: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吗?我们还能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被啪啪打脸吗?我们还能成为霸道总裁吗?

我说:我能。

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又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说:当然能。因为我是一年后的你。

她躺在悬崖下面,似乎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她已经张不开嘴了,就比死人多一口气。我的眼前一花,她就消失了,仿佛来过,也仿佛没来过。

母亲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说:“是过去!嗯,过去,永别了。”

母亲问我:“能不能把泰国的房产都处理掉,以后就不回来了?”

我说:“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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