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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我在衣帽间穿衣服时,芭芭出来了。她对莫里亚蒂老师说了声“回见”。芭芭在学习上脑子不行,却是莫里亚蒂老师的宠儿。她把白色羊毛开衫像斗篷一样围在肩上,两只袖子垂下来晃荡着。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穿的什么玩意儿啊,又是什么鬼外套,又是帽子又是围巾。已经到5月啦!简直像个因纽特人。”

“因纽特人是什么?”

“关你什么事!”她并不知道。

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皮肤看,好像我满脸都是黑头和雀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皂味,这个味道很奇特,像香水,又像消毒水。

“你用的是什么香皂?”我问她。

“你管我用什么香皂,用你的石碳酸皂就行了。反正呢,你就是个讨人厌的乡巴佬,都不在卫生间里洗脸,我的天,就在洗碗池里倒几碗水,洗脸布都是你妈妈用破布做的。你家的卫生间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她说。

“我们有一间客房。”我的怒气直往上冲,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天哪,对,你们有客房,里面堆的是燕麦。那地方像个破粮仓,窗台上的箱子里还有小鸡;你家厕所冲水的拉绳修好了吗?”

真是奇怪,她说起话来像机关枪,却不会写作文,每次都霸道地命令我替她写。

“你的自行车呢?”往外走时我问她,心里有些嫉妒。早上她骑着自行车出够了风头,我不愿和她一起走,到时候她慢悠悠地蹬着自行车,我得在一旁一路小跑。

“中午回家吃饭放家里了,收音机上说要下雨。你家楼上那个古董呢?”她指的是妈妈的那辆老式自行车,我有时会骑一下。

我俩沿着纤道往村子里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皂味。她的香皂味,她整洁的医用胶布,还有她那么可爱的笑容;她脸上的小酒窝,柔和的体态,恰到好处的圆润——所有这些都能让我杀了她。医用胶布是她用来装模作样的,为了把注意力吸引到她圆润、柔软的膝盖上。她跪的次数不像我们其他学生那么多,因为她是合唱团里唱得最好的。除了祝圣仪式,望弥撒时,她可以一直坐在钢琴凳上不起来,抠指甲上的月牙玩,好像也没人介意。她膝盖上缠的窄条医用胶带,是从她父亲的诊所免费拿的,总有人问她膝盖是不是受了伤。大人们都喜欢芭芭,都爱关注她。

“有什么新鲜事吗?”芭芭突然问我。每到这个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即便是编故事,也得说点好玩的事给她听。

“我们从美国买了一条灯芯绒床罩。”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芭芭可以吹嘘,她吹嘘的时候人人都在听,而我一吹嘘,人人都在笑,还指指点点;一切都始于我说我家的会客室是客人用来开会的那天。芭芭没有一天不把“我妈妈度蜜月时见过大本钟”挂在嘴上,每次她在学校里这么说,别的女孩都满脸羡慕地看着她,好像世界上只有她妈妈见过大本钟。虽然她妈妈可能的确是我们村里唯一见过的人。

杰克·霍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窗户,示意我进去,芭芭跟在我后面,一进去就用鼻子嗅了嗅。屋里有一股夹杂着尘土、陈年波特酒和陈腐烟草的混合气味。我们走到柜台后面,杰克摘下无框眼镜,放在一袋打开了的蔗糖上面。他握住了我的双手。

“你妈妈要出门几天。”他说。

“去哪儿了?”我问,声音慌乱起来。

“哎呀,别激动,有杰克照看着,没什么好怕的。”

有杰克照看着!镇上的集会厅在举行音乐会的那晚着了火,当时正是杰克在照看;德·瓦莱拉选举演讲期间差点从卡车上摔了下来,那卡车也正是杰克在照看。我哭了起来。

“哦,哎呀,哎呀。”杰克说着往商店放酒的那头走过去,芭芭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接着哭。”她说。她知道杰克会拿东西给我们。杰克从架子上拿下来一瓶落满灰尘的苹果汁,倒了两杯。我不明白芭芭为什么要利用我的痛苦来获取好处。

“祝你们健康!”杰克说着,把杯子递给我们。我那个杯子很脏,用有股波特酒味的水洗了洗,又用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一下。

“你为什么拉着百叶窗呀?”芭芭冲杰克甜甜一笑,问他。

“这就关系到判断力的问题了。”杰克戴上了眼镜,严肃地说。

“这些,”杰克边说边指着一瓶瓶糖果和几罐两磅重的果酱,“这些都会因阳光而受损。”

原本蓝色的百叶窗褪了色,变成暗淡的灰。拉绳不见了,窗帘下面的板条也折了。杰克和我们说话的时候过去稍稍调整了一下。商店里很冷,一丝阳光都照不进来,柜台上到处都是一圈圈褐色的污渍。

“妈妈会走很久吗?”我一提到妈妈,杰克就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希基会告诉你的。他如果没在干草棚里呼呼大睡,会告知你的。”杰克说。妈妈事事都依赖希基,杰克很是嫉妒。

芭芭喝完将杯子递给了杰克。杰克把杯子在一盆凉水里涮了涮,放到金属托盘上沥干,托盘上印着“健力士啤酒有益于您的健康”几个字。然后他用一条脏兮兮的、磨损了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朝我挤挤眼。

“现在,我得要求你们的一点恩惠了。”他对着我们说。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每人亲一下怎么样?”他问。我低下头,看着一个装满白蜡烛的箱子。

“啦啦啦啦,霍兰先生。”芭芭欢快地说着跑出了商店。我跟着往出跑,不料倒霉极了,踩到了杰克放在门里面的捕鼠夹子。捕鼠夹子夹住了我的鞋,咔嚓一声翻了过来,一片油腻腻的培根粘在我的鞋底。

“这些该死的家伙。”杰克说着,把培根从我鞋底取下来,重新装好捕鼠夹子。希基说这个店里到处都是老鼠。希基还说一到晚上,老鼠就在糖袋子里打滚。我们有一次在他店里买了袋面粉,在里面发现两只死老鼠。从此以后我们就去街那边新教徒开的店里买面粉了。妈妈说新教徒讲卫生,也更讲诚信。

“那个小恩惠呢?”杰克热切地看着我。

“我还很小啊,杰克。”我无助地说,不管怎样,我太难过了。

“感人,太感人了。你真有诗意啊。”杰克说着,用他湿漉漉的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在我出去的时候为我拉开了门。这时他母亲在厨房里叫他,他就跑过去了。我关好门,出来时发现芭芭在等我。

“笨手笨脚的,什么把你给绊倒了?”芭芭坐在门外一个空酒桶上,双腿荡来荡去。

“你的裙子,会沾上酒桶里的粉红色油漆的。”我说。

“这条裙子本来就是粉色的,你这个笨蛋。我和你一起去你家,没准能搞几枚戒指。”

“不,你不用和我一起走。”我坚定地说,声音却瑟瑟发抖。

“要,我要和你一起,去采一束花。吃午饭时我妈妈捎话问过你妈妈了。我妈妈明天要和大主教一起喝茶,我们要在桌上摆上蓝铃花。”

“谁是大主教?”我问她,因为我们教区只有一个主教。

“谁是大主教!天哪,难道你是什么鬼新教徒或别的什么?”她问。

我走得非常快,心想她说不定会嫌我烦,就去书报亭免费看历险故事了。书报亭的那个女人是半个瞎子,芭芭从那儿偷了不少书。

我急促地呼吸着,鼻翼都张开了。

“我的鼻子变这么宽了,还能缩回去吗?”我问。

“你的鼻子一直都这么宽。”芭芭说,“你的鼻子就像个破油泵。”

我们走过绿地,穿过市场棚,街道两边的两排小商店摇摇欲坠,霉迹斑斑。我们路过银行,银行有两层楼,很好看,门环也擦得锃亮。我们又过了桥,即便在这样一个无风的日子里,桥下仍然传来湍急的轰隆声,就像是涨起了大水。

我们很快就走出了镇子,上了通向铁匠铺的山路。山在路两边的树林之间隆起,两边的树枝在头顶几乎连成一片,把路遮得非常阴暗。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铁匠铺里传来的咣咣当当声,那是比利·图伊在打一只马蹄铁。头顶上,小鸟啁啾着,有的是叽叽喳喳,有的是咕咕噜噜,有的是很婉转的鸣唱。

“这些破鸟,烦死了。”芭芭说着,仰头冲着小鸟扮了个鬼脸。

比利·图伊隔着开着的窗户朝我们点头示意。铁匠铺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到他。图伊和他母亲住在铁匠铺后面的小房子里。他们还养了蜜蜂,也是这一带唯一种芽甘蓝的人家。他常常编故事,不过说的事挺好玩的,比如他说自己把照片寄给了好莱坞,人家发回一封电报,说“速来,你有一双自葛丽泰·嘉宝之后再没人拥有过的大眼睛”。他说自己在戈尔韦赛马节[戈尔韦市是一个位于爱尔兰西海岸的港口城市,是爱尔兰的“文化之都”,每年都会在这里举办赛马节、艺术节等盛会。]和阿迦汗[阿迦汗是伊斯兰教伊斯玛仪派尼扎尔支派王朝的世袭称号,1818年,这一封号由伊朗国王赐予。]亲王一起吃过饭,饭后还一起玩了斯诺克。他还说自己把鞋放在酒店的门外,结果被偷走了。他给我们讲了那么多真真假假的故事,他的故事填满了那些夜晚,那些散发着泥炭火苗般奇异色彩的漆黑夜晚。他会跳吉格舞、里尔舞,还拉得一手好手风琴。

“比利·图伊是什么人?”芭芭突然问,几乎要吓我一跳。

“铁匠啊。”我回答。

“老天,你这个大笨蛋。还有呢?”

“还有什么?”

“比利·图伊是个招蜂引蝶的人。”

“他会欺负女孩子吗?”

“不对,他养蜜蜂啊。”芭芭叹了口气。我真是太无趣了。

我们走到她家大门口,她背着书包跑进去了。我没等她。我不想让她去我家。野蜂从石墙缝中的巢里飞了出来,嗡嗡嗡的,让人昏昏欲睡。理发馆门外的果树上,仅剩的花瓣正在凋落。苹果树下落了一摊粉色的和白色的花瓣。几个小孩光着脚在上面踩来踩去,把花瓣都碾碎了。两个小不点趴在墙头,对每个路过的人都说一声“下——午——好啊”,嘴里吃着涂了果酱的面包片。

“理发店的米奇们早饭吃什么?”芭芭赶上来问我。大家把理发师的孩子们都叫作理发店的米奇,因为理发师名叫米奇,而且他家孩子太多,大家很难记住每一个名字。

“我想,是面包和茶吧。”

“头发汤,你这个傻瓜!理发店的米奇们午饭吃什么?”

“头发汤!”这回我变聪明了。

“错!罐焖头发,你这个笨蛋。”芭芭从旁边的水沟边扯下一根硬硬的草,若有所思地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又吐了出来。她这么无聊,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快到我家大门口了,我先跑了起来,差点撞到希基身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榆树,树叶的阴影遮住了脸。阴影晃动着。他睡着了。

“我没法照顾你。”他终于说话了,“我还得挤牛奶、喂小牛、喂母鸡。我得把这个地方扛起来。”他显然颇为自己的重要性自得。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说,“我只想让你晚上和我待在一起。”他摇了摇头,我知道不能待在家里了,就决定语气要厉害一点。“我的睡袍呢?”我问。

“上去拿吧。”芭芭平静地说。我的牙齿都在咯咯打战,他们却怎么能这么平静?

“我不能去,我害怕。”

“害怕什么?”希基问,“没事,他现在还在利默里克。”

“你确定?”

“当然!他不是下楼搭邮车走了吗?你有十来天要见不到他了,反正钱花不完他是不会回来的。”

“走吧,傻瓜,我和你一起去。”芭芭说。我想知道妈妈是不是还好,就低声问希基。

“听不见!”

我又低声问了一遍。

“听不见!”

我只好作罢。希基吹着口哨穿过田地,我俩沿着大道往房子那边走。大道上长满了杂草,草上有每天来来去去的大车轧出的两道车辙。

“你身上有虱子吗?”芭芭扮着鬼脸问。

“不知道,怎么了?”

“要是有就不能住我家。可不能有东西在我枕头上爬来爬去的。这种臭虫子能把你送走。”

“送哪儿?”

“送到香农河。”

“别犯傻了。”

“你才傻呢。”芭芭说着,撩起我的一缕头发,仔细检查着头皮。她忽然一把丢下我的头发,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疾病。“必须给你打药了!你头上到处都是虫子、跳蚤、虱子、苍蝇,各种各样的臭虫!”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牛眼正在吃水泥地上一个搪瓷盘子里的面包,是有人给它放在那里的。可怜的牛眼,原来还有人能想起它来。

进了房子,厨房里一片杂乱,炉火也熄灭了。妈妈的长筒雨靴放在地板中间,餐桌上放着两罐牛奶,还有文具盒,妈妈把她的粉盒、口红,还有些小东西放在里面。粉扑不见了,挂在梳妆台的一个钉子上的念珠也被拿走了。妈妈走了。真的走了。

“和我一起上楼吧。”我对芭芭说,我的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有人能吃的东西吗?”芭芭问,同时打开了早餐间的门。她知道妈妈在一个窗帘后放了几罐饼干。早餐间昏暗,凄凉,灰扑扑的。摆设架和上面的小玩意儿、巧克力盒盖子、塑像、假花现在看起来都很可笑,因为妈妈不在这里。妈妈当烟灰缸用的螃蟹盖扔得到处都是,芭芭捡起几个,又放下了。

“天哪,这地方简直像个集市。”芭芭说着走到摆设架前,对着塑像一一致敬。

“你好,圣安东尼[圣安东尼是生活在罗马帝国时期的埃及基督徒。他是基督徒隐修生活的先驱,也是“沙漠教父”的著名领袖。]!你好,圣裘德[圣裘德,或译为圣犹达,又名达太,是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绝望者的主保圣人。”芭芭拿起一个布拉格圣婴耶稣像,塑像的头从她手里掉了下去,她狂笑起来。我从一罐混合口味的饼干里拿了一块给她,她把所有巧克力味的都挑出来装进了口袋里。

这时她看见了放在壁炉瓷砖沿上的黄油。夏天到来时,妈妈会把黄油放在那里,能阴凉一些。芭芭拿了几磅黄油,说:“可以用这个抵你的生活费。我们上楼去看看她的珠宝吧。”

妈妈有几枚戒指,芭芭垂涎已久。这些戒指很好看,是妈妈年轻时别人送的礼物。妈妈去过美国,那时候她有一张美丽的面容。她长着圆圆的脸,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无比美丽、清澈、充满信任,是绿松石色的。她的头发有两种颜色,一部分棕色,一部分金红色,这样的颜色是不可能染出来的。我的发色和她的一样,可芭芭在学校说我的头发是染的。

“你的头发就像旧床垫里塞的玩意儿。”我把这想法告诉芭芭时,她说。

我们一走进放戒指的客房,盆里的罐子就发出声响,罐子里的花也动了起来,似乎是被一阵微风拂弄着。其实这些并不是花,是玉米穗,妈妈用金色和银色的纸把它们裹了起来,搭配上染成粉色的蒲苇插在罐子里。这些花色彩过于艳丽,像狂欢节上的颜色,但是妈妈喜欢。她以这幢房子为荣,总要添置点什么。

“把戒指拿出来,别照那个破镜子了。”镜子上有一层绿色的斑点,但我习惯性地照了照。我取出那个金棕色的盒子,珠宝就放在里面,芭芭把每一枚戒指都戴上试了一遍。几枚戒指,两枚珍珠胸针,还有垂到她肚子上的琥珀项链。

“你可以给我一枚戒指吧,如果你不是那么小里小气的。”芭芭说。

“戒指是我妈妈的,我不能给你。”我惊慌地说。“戒指是我妈妈的,我不能给你。”芭芭学着我说话,我的话经她的嘴模仿出来,变得又高又细,还苍白无力。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件绿色乔其纱舞裙,站在模糊的镜子前欣赏着自己,还踮起脚尖做了几个舞蹈动作。芭芭跳舞的时候很美,我却很笨拙。

“嘘!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我说,几乎能确定听到楼下有脚步声。

“哦,是狗。”芭芭说。

“我最好下去看看,它可能会把牛奶罐撞翻。我们刚刚关后门了吗?”我跑下楼,跑到厨房门口时顿时僵住了,他在那里!我父亲,一身酒气,帽檐掀到了后脑勺,白色雨衣敞开着。他的脸通红,凶狠,怒气冲冲。我知道,他必须得抓住谁打一顿了。

“到家了,家里还没人,可真好!你妈妈呢?”

“不知道。”

“快回答我!”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硕大、凸出的蓝眼珠子,像玻璃球做的。

“不知道。”

他冲过来一拳打在我下巴上,我上下两排牙齿咔咔地撞在一起。他疯子一样瞪着我,两眼冒火。“再躲我,再躲你爸试试,你个狗——你妈呢?再不说踹死你。”

我大喊着叫芭芭来,芭芭脚步轻快地从楼上下来,手腕上挎着妈妈的一个串珠小包。他马上把手从我身上拿开了,不想让人看到他的野蛮样。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文明人,一个连苍蝇都不伤的善良的体面人。

“晚上好,布雷迪先生。”芭芭说。

“哎,芭芭,你最近好吧?”我慢慢向洗碗间的门口移动,到那儿就安全了,可以跑掉。我能闻到威士忌的味道。他不停地打嗝,打一个嗝,芭芭就笑一声。他千万别逮住芭芭,不然会把我们两个都杀掉。

“布雷迪太太走了,是因为她父亲的事,她父亲生病了。布雷迪太太接到消息就走了,凯瑟琳要去我家住。”芭芭边说边吃着巧克力饼干,漂亮的唇角上沾着一点饼干屑。

“她不能走,她要照顾我。这才是她应该干的事情。”他大声说,朝我挥了挥拳头。

芭芭微笑着说:“哦,布雷迪先生,会有人来照顾你的——住平房区的伯克太太。实际上呢,我们现在就得过去跟她说一声你回来了。”他不再吭气,又打了个嗝。牛眼走进来,用毛茸茸的白尾巴蹭着我的腿。

“我们得快点了。”芭芭说着,朝我眨了下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拿了张折起来的、脏兮兮的一镑纸币给了芭芭。

“拿着,”他说,“这是她的生活费。我不会白占人便宜的。”芭芭道了谢,说他太客气了,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天哪,他醉得太厉害了,我们跑吧。”芭芭说。但我跑不动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讨厌,忘拿黄油了。”芭芭说。我一回头,看见他就在我们后面,正走出大门,迈着大步朝我们走过来。

“芭芭!”他喊。芭芭问我要不要跑。他又喊了一声。我说最好别跑,因为我跑不动。

我们站在那里等他赶上来。

“把那点小钱还给我,我自己跟你父亲算。下星期这里还有些事情要他处理,他要过来。”

他接过钱,快步离开了。他是急着去酒吧,或者是要赶去波塔姆纳的晚班车,他有个朋友在那里养赛马。

“吝啬鬼,他还欠我爸爸二十镑钱呢。”芭芭说。我看见希基从地里过来,便朝他招招手。希基赶着奶牛走在地里,奶牛稀稀拉拉地走一走停一停,像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东瞅瞅,西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希基吹着口哨,夜晚宁静而温柔,口哨声在田野上空飘荡。如果这时有陌生人从这里经过,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祥和的农场。从外面看起来,在这个温暖的傍晚,农场沐浴在古铜色的夕阳下,祥和,肥沃,安宁。我家红棕色的石头房子矗立在树木之间,到了傍晚,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石砌的墙面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光泽。从房子这里,田野向外连续铺开,延伸成一片平坦的绿色。

“希基,你骗我。他回来了,差点杀了我!”希基离我们就几米远了,站在两头奶牛中间,一手搭着一只。

“你怎么不躲起来?”

“我直接就撞上他了。”

“他要干吗?”

“打人啊,一直都是这样。”

“吝啬鬼,给了我一镑当她的生活费,又要回去了。”芭芭说。

“他欠我的每一镑,我要是能拿回来一便士都行。”希基笑着摇摇头。我们欠了希基很多钱,我一直担心他会离开我们去林场工作,那里是按小时付工资的。

“希基,你不会走的,对吧?”我恳求他。

“夏天过完我就要去伯明翰了。”希基说。我人生中有两件最恐惧的事,一件是妈妈患癌症而死,另一件就是希基会离开。村里有四个女人得癌症死了。芭芭说这是因为生的孩子太少了。芭芭说修女都会得癌症。这时,我想起奖学金的事,就告诉了希基,他很高兴。

“哈,你今后就成上等社会的人了。”希基说。那头棕色奶牛扬起尾巴,往草地上撒起了尿。

“有没有人想喝柠檬汽水呀?”希基问,我俩赶紧跑开了。希基在奶牛背上拍了一把,奶牛懒洋洋地迈开了腿。前面的牛也动了起来,希基跟在后面又吹起了口哨。这是一个宁静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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