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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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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个月就到复活节了。街角的花店橱窗里摆上了百合花,教堂里的雕像盖上了紫色的盖布。耶稣受难日的那个星期五,商店都关门了,到处都是忧郁的气氛。紫色的忧郁。死亡的忧郁。芭芭说我们也不如死了算了。我们打扫完卧室,早早就上了床。我喜欢看书,但芭芭受不了我看书。她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停地问我问题,然后趴到我肩膀上读一段,说这书“纯属垃圾”。 复活节前一日那个星期六,我领了工资,去做了告解,然后到多伊尔织物店买了一双丝袜、一件胸罩和一条白色蕾丝边手帕。我永远都不会用这条手帕,永远都不敢用;在阳光下,它仿佛是一张蜘蛛网,脆弱而精致。我期待着夏天到来,把它绕在妈妈的银手镯上,蕾丝花边撩人地垂在手腕上。我和绅士先生去划船时,手帕会被风吹走,像一只白色蕾丝小鸟掠过蓝色的水面,绅士先生会拍拍我的胳膊,说:“我们再买一条。”仍然没有他的消息,尽管玛莎在信里说他已经回来了,阳光把他晒成了浆果一样的棕褐色。 我买的胸罩很便宜。芭芭说胸罩洗过后就没有弹性了,所以不如买便宜的,穿脏了再换。我们把穿脏的胸罩扔到垃圾桶里,后来发现乔安娜又捡回去洗干净了。 “老天,她是要再卖给我们。”芭芭说,而且和我赌了六便士;但乔安娜没有卖给我们。她把胸罩放进亚麻布柜子里,说会用得着的。我们猜她是不是要在边上续几片布,加大,给自己穿。但她也并没有这么做。后来,做清洁的女人来了,乔安娜把胸罩给她抵了钱。乔安娜可真是节俭到家了,拆拆洗洗,缝缝补补。她拆了一件缩了水、褪了色的开衫毛衣,用拆下的毛线给古斯塔夫织了一双家居袜子。她把正在织的袜子放在扶手椅的坐垫下。有一天,赫尔曼喝醉了,碰到了毛线。毛线脱了针,一圈圈线头像小小的棕色甲虫一样从针上一个个爬下来,爬到了垫子上。 “我的上帝啊!”乔安娜火冒三丈,血压飙升,脑袋里天旋地转。我们扶着她(啊,那个重量,那个邋遢样)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这个会客室里从来没会过客。地上一个桶里放着腌鸡蛋,靠窗的座位上放着一溜苹果。有些苹果放坏了,屋子里能闻到一股甜香的苹果酒味道。赫尔曼给她喂了一勺白兰地,她醒了过来,新一轮怒火又燃了起来。 “这间房子可真豪华。”芭芭对乔安娜说。芭芭又走到壁炉前对着那个瓷做的小仙女说话。乔安娜给小仙女涂上了红脸蛋,还染了指甲油。她成彩虹糖仙女了。 “您要不要试穿一下胸罩,布雷迪小姐?”店员小姑娘问我。细弱的声音,像初领圣体时的小女孩;白皙、纯洁、念珠一样的手指拿着那件轻薄、罪恶的黑衣,她的手指都羞愧了。 “不用了,量一下就可以了。”我说。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我举起胳膊让她测量。 买黑色内衣是芭芭的主意。她说这样不用经常洗,而且万一在街上出了车祸,或者哪个男人在车后座要脱掉我们的衣服,黑色内衣好一些。芭芭把这些事情都想过了。我还买了黑色丝袜。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黑色丝袜有“文学的”意味,而且我来都柏林后写过一两首诗。我把诗读给芭芭听,她说和那些写在缅怀卡上的诗比起来不值一提。 “晚安,布雷迪小姐,复活节快乐!”那个初领圣体的声音说,我也祝她复活节快乐。 我进门时大家都在喝茶。连乔安娜都坐在了餐桌前,胳膊抹成了棕色,手腕上一串垂着挂坠的手链叮当作响。每次她举起杯子,挂坠就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瓷杯,像鸡尾酒杯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凉爽,冰一样凉爽的加糖鸡尾酒,我很喜欢。芭芭认识的一个有钱男人有一晚请我们喝过鸡尾酒。 配的茶点有酿番茄、香肠卷,还有复活节果脯蛋糕。 “好吃吗?”乔安娜问,这时我才刚咬了一口酥脆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我点了点头。乔安娜是个烹饪天才,能做出我们见都没见过的美食,让我们大为惊喜,加在汤里的黄色小丸子、苹果馅饼、酸包心菜,但我真心希望她别再站在我们身边,一脸殷切地盯着我们,问:“好吃吗?” “讲笑话吧,我讲个笑话吧?”赫尔曼问古斯塔夫。他喝了一杯酒,一般一杯酒下肚后,他就想讲笑话了。 古斯塔夫摇了摇头。古斯塔夫苍白而精致。他看着像个失业的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因为他确实没出去上过班。他不知是得了皮肤病还是怎么的。我从来不能确定自己对古斯塔夫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觉得我不喜欢他小小的蓝眼睛背后的那股精明劲,而且我常常觉得他过于完美,不真实。 “让他讲笑话啊。”乔安娜说。她喜欢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咱们去看电影。放松一下。”古斯塔夫说,这时芭芭仰面哈哈大笑起来,椅子往后一翘,靠后面两条腿支撑着。 “电影没汁没味的。”乔安娜说,芭芭的椅子几乎都要朝后倒下了,因为她笑得过于大声,呛住了,一阵猛咳。后来她经常咳嗽,我告诉她应该去看看医生。 “没汁没味”是乔安娜独有的表达方式,意思是看电影是浪费钱。 “去吧,乔安娜。”古斯塔夫轻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乔安娜光溜溜、晒成棕色的胳膊。古斯塔夫的衬衣袖子卷了起来,椅子背上搭着他的夹克衫。这是一个温暖的傍晚,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给桌上的杏肉酱点上了一抹亮色。 “好的,古斯塔夫。”乔安娜说。她微笑着看着古斯塔夫,当他们是住在维也纳的一对亲密爱人时,一定也是这样对彼此微笑的。乔安娜开始收拾桌子,告诫我们一定要小心,别碰到那些精美的上好瓷器。 “女士们,跟我去夜店?”赫尔曼戏谑地问。 “女士们有约了。”芭芭说。她的下巴向胸口点了点,意思是她说的是真的。芭芭新做了头发,柔软的黑波浪卷像羽毛一样伏在头顶。太气人了。我的头发又长又蓬,松松散散的。 “再吃点蛋糕?”乔安娜问,但是她已经把果脯蛋糕装到一个棉花糖罐子里了。 “好的,再来点。”我还没吃饱。 “我的上帝啊,你要长成大胖子的。”她用手比画了一个肥胖女人的轮廓。她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片蔫蔫的海绵蛋糕,可能是留着做果酱松糕用的。我把这片蛋糕吃掉了。 上楼后,我脱掉了所有衣服,站在衣柜镜子前打量起自己的身材。我确实胖了。我又侧过身,掉过头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臀部。线条很不错,皮肤也很白,像裁缝店窗台上摆的那盆天竺葵的花瓣。 “什么是鲁本斯[彼得·保罗·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巴洛克画派早期代表人物。他所画的女性人物形象大多表现出体态丰腴的特征。]式的?”我问芭芭。芭芭正在梳妆台前涂指甲油,转身面向我。 “拜托,拉上窗帘啊,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个色情狂呢。”我赶紧蹲在地板上,芭芭过去拉上了窗帘。她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窗帘边,以免弄花了指甲油。她的指甲油是橙红色的,正像她刚拉上窗帘时挡在外面的天空的颜色。 我双手托着乳房,试着掂量它们的重量,再一次问芭芭:“芭芭,什么是鲁本斯式的?” “不知道,性感吧,我猜的。怎么了?” “一个顾客说的。” “哦,那你最好确实是鲁本斯式的,为了咱们这个约会。”她说。 “和谁?” “两个有钱人。我这个有家糖果厂,你那个开了家长筒袜厂。免费丝袜哦,多棒!你大腿围是多少?”她手指做着弹钢琴的动作,这样指甲油能快点干。 “他们好相处吗?”我踌躇地问。我们已经有过和她找的朋友度过两个灾难性夜晚的经历了。芭芭下午放学后,有时会和别的女孩一起去酒店,在酒店的休息厅里喝杯咖啡。都柏林是个小城市,人们爱交朋友,一起去的女孩中,总有人能碰到认识的人,于是芭芭就结识了很多人。 “好得很。他们都快有八十岁了,我那个在他用的所有东西上都印着自己名字的首字母。领夹、袖扣、手帕、车座靠垫。所有东西。他车里用豹子做吉祥物。” “那我不能去了。”我忐忑地说。 “拜托,怎么就不能了?” “我怕猫。” “听着,凯瑟琳,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了?我们都十八岁了,生活无聊得要死。”她点了一支烟,使劲吸了一口,继续说:“我们要生活,要喝金酒,要挤进大轿车的前排,车要开到大酒店门口。我们要去很多很多地方,不能就在这堆湿不拉几的垃圾里坐着不动。”她挥着手,指指墙纸上潮湿的斑迹,又指指壁炉台,我刚要插句话,她就抢着说下去。“我们晚上待在这个破地方,给乔安娜灭蛾子,一有蛾子从衣柜后面飞出来,我们就像疯子一样蹦起来。成天不是往墙缝里喷滴滴涕,就是听隔壁那个神经病拉他的破小提琴。”她用右手在左手腕上做了个拉提琴的动作,然后精疲力竭地坐到了床上。这是她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发言。 “听听!听听!”我啪啪地鼓起了掌。芭芭把一口烟喷到了我脸上。 “可是,我们要的是年轻男人。我们要浪漫,要爱情,要这种东西。”我沮丧地说。在我的想象中,那应该是雨中的傍晚,我站在路灯下,发丝狂乱地散落下来,双唇做好准备等待着一个奇迹之吻。一个吻。一个吻就够了。我的想象止步于此,不敢再往下想。过去那些狂风肆虐的年月里,妈妈曾那么痛苦地做着反抗。但是,吻是美妙的。他的吻。落在唇上的吻,落在眼睛上的吻,他撩起浓密的长发时落在脖颈上的吻。 “年轻人有个屁钱。至少我们碰到的呆子都没钱,一股发油味,就会爬到都柏林山上呼吸什么新鲜空气,再跑到潮乎乎的小旅馆喝杯寡淡的茶。茶喝完,跑到树林子里,湿乎乎的手还要伸到你裙子里笨手笨脚地乱摸。坚决不行!我们已经把一辈子的新鲜空气都呼吸够了。我们要的是生活!”她向着空中张开了双臂。这个姿势狂野而不羁。说完她就开始收拾。 我们洗了澡,全身都扑上了爽身粉。 “用点我的。”芭芭说。但我坚持说:“不行,芭芭,你用我的。”我们心情好的时候,就互相分享,但碰上日子平平淡淡,也不去哪儿的时候,就都像守财奴一样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芭芭会说:“你摸一下我的粉试试。”我会说:“房子里一定是有鬼了,我的香水谁动过。”她就装作没听到我的话。那时候,我俩从不把衣服借给对方穿,谁要是买了什么新东西,另一个心里就不安了。 一天早上,我正在上班,芭芭打电话过来说:“老天,我要打爆你的头,别让我看见你。” “怎么了?”电话就在商店里,伯恩斯太太正站在我跟前,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你是不是把我的胸罩穿走了?” “没,我没穿你的。”我说。 “你肯定穿了,胸罩又没长腿。我把房子翻遍了都没找着。”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学校外面的电话亭,现在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鬼地方摔了个大马趴。”我哈哈大笑,一抬头正好撞上伯恩斯太太的脸,便赶快放下电话。 “亲爱的,我知道你人缘一定特别好,但告诉你的朋友们,别在上午打电话过来,可能会有人打电话来订货的。”伯恩斯太太说。 那个晚上,芭芭找到了裹在床罩里的胸罩。她只有晚上才收拾一下床。 我们迅速打扮好。我小心翼翼地穿上黑丝袜,没有让戒指挂住一根丝,穿好后扭头看看接缝直不直。真迷人呀。我说的是丝袜,不是接缝。芭芭哼着《戈尔韦海湾》,把一根金色的新腰链系在蓝色粗花呢连衣裙上。 我仍然穿那条绿色的背心裙,搭白色的舞蹈上衣。衣服上能闻到陈旧的香水味,这是以前我每次去跳舞时喷香水留下的味道。真希望我能有件新衣服。 “我受不了这个了,”我指着裙子说,“我不想去了。” 芭芭着急了,借给我一条长项链。我把项链绕啊绕,绕到差点勒着自己。项链和我的肤色非常搭,它是绿松石色的,珠子是玻璃做的。 “今晚我的眼睛是绿色的。”我看着镜子说。这是一种奇异的绿色,明亮、熠熠生辉的绿色,湿润青苔的颜色。 “现在给我记住了——波巴拉,别‘芭芭、芭芭’地叫。”她警告我,并没有理会我眼睛颜色的话头。她嫉妒了。我的眼睛比她的大,而且眼白是一种淡淡的蓝色,像婴儿的眼睛。 房子里再没别人,我们离开时关掉了门厅的灯,确认门锁好了。隔两户的那家,煤气表让人偷走了,乔安娜警告我们一定要锁好门。 我们挽着手,步调一致地走着。大道尽头有个公交车站,但我们走到了下一站。从下一站坐车到纳尔逊纪念柱能便宜一便士。那晚我们带了不少钱,但出于习惯,还是选择多走点路。 “我喝什么?”我问。在脑海中,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正指责着我。我看到她向我晃动着指头,眼里含着泪水,责备的泪水。 “金酒。”芭芭说。她的嗓门很大,我从来都没办法让她小声说话,走在街上人们老是瞥我们,仿佛我们是荡妇。 “我的耳环坠得疼。”我说。 “摘下来,让耳朵休息一下。”她说,一如既往的大嗓门。 “可是那儿有镜子吗?”我问。到那儿之后我想戴上耳环。这是一对长长的炫目耳环。我喜欢晃晃脑袋,这样耳环就会摇荡起来,而且上面小巧的蓝色玻璃石会反射出光芒。 “有,我们先去卫生间。”芭芭说。我把耳环取了下来,耳垂更疼了。有那么几分钟真是痛苦不堪。 我们路过我上班的商店,百叶窗拉下来了,但里面亮着一盏灯。百叶窗的宽度和窗户的宽度并不完全相等;两边各有一英寸的空隙,能够透过那两道窄缝看到里面的光。 “猜猜他们在里面干什么?”芭芭说。店里的事她都知道,而且老缠着我问东问西——他们吃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晾衣绳上挂的是什么样的睡衣,她说“亲爱的,我现在上去整理床”时,他会怎么回答。 “他们正吃着巧克力,数着今天挣的钱。”我说。我好像尝到了很久以前绅士先生给我的酒心巧克力的味道。 “不对,他们在干别的。他们正从你称好的半磅火腿片上切一片下来,然后再上楼去做告解。”她说着走了过去,试图透过角上的一个缝往里看。这时我看见一辆公交车过来了,我们赶紧往三四十米外的公交车站跑去。 “你们打扮得真漂亮。”售票员说,那晚他给我们免了车费。我们每隔一晚就要进出城里一次,已经认识他了。我们祝他复活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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