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6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
|
自那以后,大多数星期天我都会去他家,一天晚上我留下过夜了。 我睡在客房,客房的地板和木家具都新刷过漆,摸起来有点黏黏的。 实际上,我并没有睡着,一直在想他。我听到他在楼下吹着口哨,走来走去,三点以后才去睡觉。他给我留了一本杂志,里面有很多图画,长着尖鼻子的人、耳朵里长出了楼梯的人,看不懂。我一直没有熄灯,安娜说尤金买这幢房子之前,有个女人刚在这间屋里死去,是个上校的妻子,吃了洋地黄片。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儿,但七点的闹钟很快就响了,我只能爬起来,回去上班。 “睡着了吗?”他问。我们在楼下碰见时,他打着哈欠,装出踉踉跄跄的样子。 “没有,没怎么睡好。” “这算什么事啊!两个人,你这头我那头,在不同的房间里失眠。下次我们还是做个伴吧,中间放一个长枕头隔开,怎么样?”他一边吻我,一边提议。我移开了目光。从小到大,我形成的认识就是,男女睡在一起是件不能说出来的事情,是女人为了取悦丈夫而假装喜欢的事情。 他给我带了一条盖腿的毯子,还带了一壶茶在车上喝,因为没有时间吃早饭了。 接下去的那个星期天,我还是留了下来,也还是去我自己的房间睡。我不想睡在他床上,他以为我是心存顾虑,但其实是因为我很害怕。第二天清晨,他敲我的门时,我已经醒了,便起了床。我们一起去树林里散步。 我们的生命里,会有一些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时刻。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白桦树的白色枝条在晨雾里伸展,过了一会儿,太阳从山后升起,四周晕染出一片浓烈的深红,好像这是世界诞生的第一天。我还记得,万物瞬间明亮起来,到处都洒满了阳光,因为太阳从晨雾里跳了出来;露水消散了,片刻之后,草叶的绿鲜活地显现出来,在盎然的色彩中散发出勃勃生机。 “希望我们能走到一起。”他说,一只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会吗?”我问。 “现在看来这是太自然不过的事,躲也躲不掉,我以前可不是那种会在车后座亲嘴的人,总觉得很恶心。”他说。 接吻,或者用他的话说,“亲嘴”,让我感觉很好,但我不能告诉他。 然而就算再拖延,最晚也拖不过圣诞节了。 圣诞节那天,他邀请了芭芭、乔安娜、古斯塔夫一起来吃饭,想让我感觉自在一些。他那些朋友都挺吓人的,大都来自别的国家。他们互相之间会开一些隐晦的玩笑,而且我感觉他们看我的那种方式,就好像我是什么供人娱乐的新奇玩意儿。 吃晚餐时,大家都很快乐,一根根红蜡烛把桌子照得通明,圣诞树上挂了给每个人的礼物。乔安娜心满意足了,她得到了一个旧镀金相框,还有一些圆木,可以在餐厅的壁炉里用。饭后,芭芭和尤金跟着留声机的音乐跳起了华尔兹,每个人都开怀畅饮。 到了午夜,客人都回家了,我留了下来。实际上这看起来是件很体面的事,因为尤金的母亲也留了下来。老太太看着很虚弱,但喜欢抬杠,脸上棱角分明,和尤金一样也是大额头。她不停地咳嗽。 尤金扶着老太太上楼来到客房里(我平时睡的房间),给她拿了杯热威士忌,还有一个小杯子,让她放假牙。完了之后他下楼来,和我一起吃凉了的火鸡肉和奶油饼干。 “一整天都没怎么看到你,今晚吃饭的时候,你看着特别漂亮。”他说。这时,我们一起坐在炉火前的羊皮毯子上,吃着东西。他给我读了洛尔迦[即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1898-1936),西班牙著名诗人。]的诗,我虽然没听懂,但他读得很好听。他想听我也读一首,但是我很不好意思。有他在身边,我有时会觉得非常害羞。我的一边脸颊烫得厉害,就取掉了那边的红灯笼耳环。他这时从书里抬起头,刚好看见我滚烫的耳垂让廉价的锡耳夹弄得有点发黑,便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的耳朵会感染的。”他接过红灯笼耳环仔细检查起来。这是我在圣诞节前夕刚买的,想为了他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一些。 “香港制造!”他说着就把耳环扔进了炉火中。我试图用火钳救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耳环掉进了赤红的灰烬里。 我郁闷了一会儿,但他说会给我买一对金耳环。 “我要是不关心你,就不会操心你的耳朵啦。”他这样说把我逗笑了。这算是恭维话吗?说得可够奇怪的。 “你这个温柔的傻傻的小妖精,长了对疯狂的眼睛。”他盯着我的眼睛看,然后判断说是绿色的。 “绿眼睛,棕红头发,我母亲不会信任你的。”他说。他母亲有一双冰冷的蓝眼睛,看起来非常犀利、精明。她周身有一股桉树油味。 我在羊毛毯子上躺了下来,他吻着我热热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去睡觉吧,茶煲太太?”[童话故事《美女与野兽》中的角色,王子的仆人,城堡里和善可亲的厨房管家,被施咒变成了一把茶壶。]我这么躺着就觉得很高兴,只要接吻就够了,床对我而言太终极了。我坐起来抱住膝盖。 “太早了吧。”我说。这时候差不多凌晨两点了。 “咱们去刷牙吧。”他说。于是我们上楼去刷牙。“你刷牙的方法不对,应该上下刷刷,然后前后刷刷。” 我想他说这些只是想让我放松一点。我已经不再说话了,眼睛也像猫头鹰一样瞪了起来,受到惊吓时我就会这样。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相信有地狱,相信有地狱之火的无尽折磨。但这事是可以推迟的。 卧室里很冷,安娜一般会生起壁炉的火,但圣诞晚餐那么热闹,又有礼物收,她把这事给忘了。 他迅速脱掉了衣服,搭在一张扶手椅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手足无措,一动也不能动。我的牙齿咯咯地打着战,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由于寒冷。 “赶紧上来,小心着凉了。”他说着从墙柜里拿了件什么东西出来。他长长的后背上有一个鲜明的草莓胎记,胳肢窝里伸出几簇深色的汗毛。灯光下,他身上泛着一种蜜色的光泽。 他上了床,一只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等着我。 “不要看我。”我请求他。 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手指分开,还留着几条缝。我脱衣服的时候,他念着: 怀特太太吓了一跳 大半夜的什么在叫 原来是个鬼魂来了 一下蹿到灯杆半腰…… 他让我把灯拧灭了,几滴煤油从灯头流出来,和我喷在手上和手腕上的香水混在了一起。 “真是个漂亮的小胖妞。”我向他走过去,他说。过了一小会儿,灯才彻底熄灭。 我脱下当睡袍穿的外套。他掀起被子,把我拢进去搂在身边。 我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他以为我是太冷了,就轻快地摩挲着我的皮肤,让我暖和起来,还说我的膝盖像两团冰。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放松下来。 “你肚脐上有绒毛吗?”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我肚脐周围逗弄,这是最让我不舒服的事情之一(恐惧让我无比紧张),我全身立刻僵硬起来。 “怎么了?”他边说边吻着我紧闭的嘴唇,但很快就察觉出事情不对了,“你是很后悔吗?” 并不是后悔。即便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也仍然会感到非常害怕。 “怎么了,亲爱的,小软宝?”如果他不是这么温柔,或许我还能稍微勇敢一些。我趴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绝望地说。在床上这样哭泣,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痴,而且白天的时候还笑得那么开心,让他以为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快乐得不得了。 “你是不是遭受过什么可怕的创伤?”他问。 创伤?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是我哭泣的大脑目前唯一能自己组织起来的话。 他努力让我不要紧张,说我不需要担心什么,没什么好害怕的,说我肯定不是害怕他。他慢慢地、轻柔地抚摸着我,但我仍然充满了恐惧。在此之前,我在椅子上、车上、饭馆里,也曾抚摸过他的手,亲吻过他腕上的汗毛,也曾渴望他的手指抚过我柔软的秘密之处,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说我们应该谈一谈这件事,我应该告诉他是什么让我这么恐惧,要说出来。但是,我做不到。我现在只想睡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结束了,就像做了一场手术后醒来一样。 我躺在他怀里哭着,他说不要再哭了,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了,睡一个长长的大觉就好,等睡醒后,就又会精神百倍。他有些沉默,责怪自己怎么这么蠢,考虑这么不周到,事先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紧张,这么害怕。 后来,他转身背对着我,准备睡了。 他拿起一杯水,吃了一片安眠药。 “对不起,尤金……我真的爱你。”我说。 “没事的,亲爱的。”他说着拍了拍我温热的臀部。至少我们的身体暖和起来了。 “明天我不会再害怕了。”我说,但心里知道我仍然会如此。 “我知道的,”他说,“你只是累了。现在睡吧,什么都别想了。” 我们的手拉在一起,我想要擤一下鼻涕,刚才哭了那么久,鼻子堵住了,但又不好意思,担心这样看起来太过粗野。 我带着屈辱与羞愧,慢慢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一定又靠在了一起,因为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拒绝他的爱抚。 他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我向他道歉。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他拉上裤子的背带说,“没必要觉得抱歉,这太自然不过了。”他说,然后坐在椅子上穿袜子。 “你不睡了吗?”我问。 “对,睡不好的时候,我大清早就起来了,出去走走,或者干一会儿活……” “是我的错。” “不要再说是你的错了,别担心了。”他说。天还没亮,我很高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我没法正视他。 他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的沙石路上响起了他的脚步声。 我继续躺着,流着眼泪,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羞愧。现在可以确定,我们之间一定结束了,我怎么会表现得这么幼稚。天亮了起来,八点半左右的时候,天上还留着几颗星星,无力、黯淡,所有晨星都是这样。 “回家吧……消失吧。”我对星星说,或者是对自己说。我起床穿上衣服,听见安娜在楼下捅着炉子,我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她,面对丹尼斯,面对他的母亲,还有,面对他。我这件镶着亮片的黑色毛衣,昨天吃饭时还觉得无比迷人,到了今天早上,却看起来这么愚蠢。要是谁都不会注意到我就好了,让我悄悄跑回乔安娜家去吧。我照了下镜子,看到镜子里那张脸,又红又肿,泪渍斑斑。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开始下雪了。雪来得很快,很突然。雪花斜斜地飘落到前面的田野里,但并没有留住,一碰到地面就融化了。我把头伸出去,期望冷雪能让我的脸好看一些。然后我又跑到另一间客房,把本来要睡的那张沙发床弄乱。这么做看起来真是太傻、太悲哀了,但是安娜非常敏锐,一定会注意到的。在那张床下,我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有些旧玩具,还有几本撕坏了的书。 “本书归伊莱恩·盖拉德宝贝所有。”我在一本动物书的扉页上看到了这么一句话。我差点昏死过去。他从来都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个孩子,但我本应产生怀疑的,他对安娜的宝宝那么温柔。现在,一切都更糟糕了。我看着这些玩具,残缺不全,到处都是咬过的痕迹,不禁哭了出来。所有这些,外面的冷雪,我红肿失眠的脸,这件愚蠢的亮片毛衣,还有房间里冰冷的、没有点燃的绿色陶瓷无烟煤炉,所有这一切都加剧了我的羞耻。我坐在那儿,流着眼泪,直到安娜敲门说早饭做好了。 厨房里,我没勇气抬头看他,一直低着头。他递给我一杯茶,问:“昨晚睡得好吗,凯瑟琳·布雷迪小姐?” 安娜在一边看着。 “挺好的,谢谢。” 他低头从侧面看着我羞愧得不愿抬起的脸,笑了。 “睡好了就好。”他说着把我带到餐桌前,在面包片上抹了黄油递给我。 过了一会儿,他母亲也下来了,我们一起吃早饭。她抱怨粥煮得不匀,有结块。她和一个妹妹一起住在都柏林,说有件事是她一定无法容忍的,那就是粥里有结块。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他开车送母亲回去,我想着自己也该走了,但他让我多待一会儿,想和我聊聊。我留了下来。 他扶母亲上车的时候,老太太说:“回头见,亲爱的。”她在皮草大衣外面罩了一条披肩,还抱着一个热水袋暖膝盖。她看起来心情特别好,尤金给她带了威士忌、巧克力,还用黄油纸包了一些火鸡胸肉。她喜欢儿子对她这样关怀备至,要补偿那些年她为了抚养儿子不得不给人家当服务员受过的苦。尤金和她有不小的隔阂,她对尤金也很尖刻,但尤金不厌其烦地悉心照顾她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的。 他们走后,我到树林里走了走。雪已经停了,现在下成了小雨。我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冒险再待一晚。我努力想做出一个决定,雨温柔地落着,发出细弱的沙沙声,给我纷乱的思绪提供了让人安心的背景音。我想到了另一个地方的树林,想到了潮湿的土地、地里高高的草丛间开的樱草花,还想到了那些我曾在想象中交谈过的男人,想象着自己在他们有力的臂弯里,在那和谐的狂喜中有过的片刻迷醉。但我不能做出决定,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决定。我的衣服不是自己买的,食物不是自己选的,连去哪里都是芭芭决定的。我摸着潮湿的大树,闻着湿润的树木散发出的浓烈味道,在树林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听到车开回来的声音,我向房子走去,接着就听到他吹着口哨走到树林这边来找我。他戴了一顶棕色的旧帽子,看上去有些不羁。他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知道了,我会再待一晚的,再冒一次险,看看自己是不是又会变成那样一个傻子。 “我会留下来的。”我立刻说,他很高兴。他说我出来后看着好多了,雨很适合我,我一定要住在多雨的乡下,披着长发,像现在这样,再穿一件深色雨衣。 “我不会害怕了。”我说着和他一起跑下树林里的山坡,回家去喝茶。他急需喝杯茶。我也不再感觉困乏了。这时我们看见安娜正拿着他的双筒望远镜看着我们。 “她可别把望远镜弄坏了。”他说。但是等我们回去时,安娜已经把望远镜装在棕色皮套里,挂回书房的窗帘杆上了。尤金说了两句,安娜说他一定是看错了。尤金开始准备做火鸡土豆丁,我和安娜则把包菜切碎。 吃饭前,他把一盏白瓷灯拿到了楼上,放在他房间里的梳妆台上,让我化妆的时候用。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用湿润的海绵在脸上均匀地把粉抹开,抹完后我的脸非常白皙。在镜子里,我的脸看起来圆乎乎的,像小孩子的脸。 “老人与女孩。”他看着斑斑点点的镜子说。镜面用一个护肤霜瓶子固定在合适的角度——这无疑是劳拉的东西。他为需不需要刮胡子和我斗起了嘴。 “我是有可能要亲某人吗?”他摸着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子楂,看着镜子问。 我笑出了声。 “嗯?有可能吗?”他又问。我喜欢和他接吻,我心想,人们如果只接吻就好了,如果爱情都止步于此该有多好。他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我的头发。梳子在我头发间缓慢又坚定地一下一下划过,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梳了一会儿,我的心情大好,他笑呵呵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的下巴太大了,你的呢,又太小,咱俩生的孩子会有个完美的下巴。”他说。他以为我会笑,但我没有。我有一些非常敏感的点,比如,孩子。孩子对我而言过于恐怖。我想起了那箱玩具,实际上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尽量不去想起。 “我房间里有一箱玩具,在床下面。”我说。 “是的,我知道,是我的。我有个孩子。” “哦。” “我有个女儿,现在三岁了。”我觉得他的声音变了,但又不确定。我眼前出现一个小女孩坐在他肩上的情景,这个画面刺痛了我,让我嫉妒。 “你想她吗?”我问。 “特别想,几乎每天的每一分钟都在想她,好像还能听见她的声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想一直陪在孩子身边,看着孩子慢慢长大。” 他继续梳着我的头发,但是,和刚才的感觉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仍然睡在了他的床上。他找了一件白色法兰绒睡袍给我穿,睡袍上有几朵玫瑰。妈妈有件一模一样的睡袍,她放在一个行李箱里,说万一要去医院住院时可以穿。他把闹钟定在七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灯熄灭了。我想到了劳拉,因为他说这个闹钟是在纽约买的,一天晚上很晚了,他出去散步时买的。他说在纽约半夜都可以买东西、看电影。我渴望能和他一起去伦敦,过一两天他就要去了。晚饭时来了一封电报,让他尽快赶到伦敦去。饭后,我在书房里看了这封电报,那时候我们正在吃橘子。电报上说:“老兄,排污系统脚本有麻烦,速来救场。情况很糟。”电报是一个叫萨姆的人发来的,尤金说他必须去几天。他从枪柜里拿出一个帆布旅行包,好提醒自己收拾行李。 “一切顺利。”我说,心想他说不定会把我带上。但他问的是我是怎么处理橘子籽的。 “咽下去了。”我说。里面有这么多籽,一颗一颗去掉不得一天吗? “咽下去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裂了缝的天花板,“我该怎么带你进入社会啊?” “我会很有礼貌的。”我说,心里确定他一定会请我和他一起去伦敦。但他并没有。 我们早早上了床,他从干衣柜里拿出睡袍递给我,把闹钟定到了七点。 “今晚不太冷。”我们上床后,他说。 房间里的燃油加热炉开了几个小时,空气挺闷热的。 “也不太别扭了,对吧?”他轻快地搓着我冰冷的膝盖,问我是不是常常要抱着半打热水瓶睡觉。我和芭芭有一个热水瓶,两个人共用,我们常夸口说要再买一个,但又觉得似乎太浪费钱了。我们常抢着用那个热水瓶,我有时会早早就上床,就是为了能把自己先暖上。 “没那么别扭了。”我撒了个谎。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手指寻找着我最想被抚摸的地方。我正想的是第二天他就要去伦敦了,要远离我了。这时,我浑身充满了紧张和恐惧,身体紧绷起来。我把睡袍拉到膝盖下面,说要不我们就躺着聊聊天吧。 “可是我想爱你。”他说,“我一整天都在想怎么能爱你,让你感到快乐。”他继续抚摸着我,我虽然心神不宁,但也用抚摸来回应他,希望能让自己不再这么害怕了。但是,那个夜晚仍然以失败告终。 第二天早上,没等闹钟响,我们就起来收拾好,准备回都柏林了。穿大衣时,我听见闹钟响了,但我沮丧到了极点,没有上楼去按。 车上,他几乎一言不发。他的侧脸看着非常阴郁,令人望而生畏。我想,他有一张冷酷无情的脸。 “祝你在伦敦过得愉快。”我说。 “希望如此。”他说,然后问我有没有带上他借给我的那两本书。前一晚上床之前,他借给我两本书,一本是小说,另一本书名是《身体与成熟行为》。 “在这儿呢。”我说着踢了踢放书的那个包。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向我要回那两本书了。不过,他没有。 “你去了伦敦会给我写信吗?”我问。 “当然。”他说,不过语气很冷淡,“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我悲伤地想,如果我在床上没有那么恐惧,我俩现在的情形该会多么地不同啊。 我想做出一些激烈的反应,我想喊叫,想把他买的新大衣扔回给他,或者在车行驶的时候跳下去。过了一分钟,我又渴望被他抱在怀里,不再害怕,让他高兴起来。我想让他高兴,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让我渴望的了。他曾经把我的头发别在耳后,轻轻地说:“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离开我。”这件事似乎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然而,实际上就在八九个小时前,我们还在床上,他还在亲吻着我受惊的乳房,乳头像土豆种子一样抽出了小芽。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的一阵战栗之前。 他把车直接开到商店外面。我让他不要开到那儿,怕伯恩斯太太会从卧室里看到我们。但他没有理会,或者根本就没听见。 我迅速下了车,说了再见,又说了谢谢。 “再见。”他面无表情地说,就像我是个搭顺风车的陌生人。我跑向商店,用钥匙开了门,钥匙早早就握在手里了。然后,我走了进去,没有回头,没有挥手。 过了一会儿,我拉开窗户的百叶窗,外面已经没有了车的踪影。我知道他走了。一切都结束了,圣诞节,亲吻,一切…… |
||||
| 上一章:5 | 下一章:7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