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1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
|
后来,父亲让我们去请大夫过来,他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感觉特别虚弱。大夫给他打了一针,告诉我们要限制他每天喝酒的量。我和姨妈轮流守着他,把给他喝的威士忌加在苏打水里,每次都减一点量。仍然没有收到尤金或芭芭的回信,我坐立不宁。 我坐在床边,把杯子举到父亲嘴边。“对不起。”他不停地说。他的手抖得厉害,拿不住杯子,也用不了剃须刀。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喝了酒后,他总会不住地哭好长时间,也不好意思和任何人说话。他情绪极度低落,让人害怕。 “你回来了,真好。”他说,“你怎么不抽烟呢?现在的年轻人肯定都抽,这个我是知道的,我很善解人意的……”我想到了尤金的桌子,上面随便放着好几盒香烟,他在有的烟盒上面用清晰方正的笔迹写着“癌症是痛苦的”。 “抽吧,你不抽吗?”父亲说。为了让他满意,我点了一支烟。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去呢? “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这是绝对的。”他说,“那天收到了那么一封信,想到你和那样一个流氓混在一起,我差点都活不过来了。”“流氓”,这个词让我非常生气,但我压住了怒火。 “我比你活的时间长,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的话中带了几分歉意,他用被单擦着眼泪,又擤了擤鼻涕。 “等我回去了会好好生活的。我会注意的。”我说。 “什么回去?”他在床上坐起来,“你不能回去,就在这儿干点活,给莫莉姨妈和我搭把手。我在考虑——”他说着,意味深长地向我挤挤眼睛,好像要说出世界上最重要的秘密了,“我在考虑,咱们可以在路边开个小店,把门房收拾一下,干出点事来。咱们要打起精神,把这个地方再买回来。”他很认真地说。 “我就是回去一下,把落在乔安娜家的衣服取回来。”我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为了能离开,我什么话都可以说。 他攥紧我的手腕说:“哪天去一趟利默里克,咱俩一起去,给你买些新衣服。” “那不是浪费钱嘛。”我说。 他要再喝一杯,但壶里的苏打水快没了,姨妈让我去杰克·霍兰的店里买一些,趁现在还没关门。姨妈正在厨房里用一个大锡盆做苏打蛋糕,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袋用玻璃纸包起来的褐色葛缕子籽。我们都喜欢在面包里放葛缕子籽,但毛拉不喜欢,她会把这些籽都挑出来,觉得它们是小虫子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 我拿上那几个空壶,去杰克的酒吧。 “啊,我可爱的红发诗歌,‘亲爱的奥伯恩[“奥伯恩”(Auburn)与形容头发颜色的“红褐色”(auburn)拼写相同。],平原上最美丽的山庄!’[出自爱尔兰诗人、散文家、剧作家奥利弗·戈德史密斯的诗。]”我进了商店,杰克念起了诗。他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亲了我一下,鼻头湿湿的、凉凉的。 “老家的天气凉下来了,气温还正常吧?”他问。 “是的,我们正在打扫房子,会给你清理出一车空瓶子。”我说。 “那我会给你们清理出一张大大的账单哦。”他咧嘴一笑,用手指点点我的下巴,“你知道我不让你爸赊账时,他是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我再清楚不过了。 “他说‘装在破酒桶里和记在破账本里不是一样的吗’,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来,我给你看看什么才是幽默。”杰克指着一个白纸板做的告示,上面用墨水写着:今日不赊账,明日免费喝。 我笑了几声,让他高兴一下。 这天是星期一,生意冷冷清清。一个流浪女人背对我们坐着,正看着空酒杯嘟嘟囔囔地咒骂着。她身上的格子披肩已经褪了色。杰克给她又加了一品脱波特酒,他要等杯子里的泡沫下去,才又从酒桶里舀一点出来。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他把酒桶放回柜台,收了流浪女人的钱,对我说:“鄙人有声名变得显赫的极大风险。” “恭喜了!是怎么回事?”我问。 显赫!他现在首先得收拾一下商店,酒瓶上厚厚的一层灰,去年的粘蝇纸还挂在那儿,货架角上缠满了蛛网。显赫!他总得擦干净鼻子,换件衬衣吧。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法兰绒灰衬衣,套了件粗花呢马夹,脚上是一双黑靴子。 “鄙人近日常去新教墓园进行私人考古勘察,一些重要物品因此重见天日。”他压低了声音,担心被那个流浪女人听到。他拉开抽屉,给我看放在一小堆蔗糖上面的几样锈迹斑斑的物品:两枚胸针、一个合金杯、一把剑、一个夜壶,还有几团缠绕的金属线。流浪女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想凑过来看一眼。杰克马上关上抽屉,流浪女人看着快要熄灭的草皮炉火,叽叽咕咕地骂起了脏话。 “杰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问。 “啊,”他说,“我这刚有可能声名显赫了,你就想要嫁给我啦?” 他看着我,灰白的长脸上绽开了笑容,我看着他水灰色的眼睛,意识到他是周围所有人中唯一有同情心的。 “杰克,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央求他。 “这话听着很不祥啊。那是不是得用一个小小的吻让一个单身汉干渴的嘴唇欢欣一下呢?”他把我带到包厢里好亲吻我。包厢是从商店里分出来的一个小隔间,用磨砂玻璃围了起来,所以看不到里面。我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算是交了差。其实,我也不介意亲他,他都六七十岁了,我才只有二十一,而且我从生下来就认识他。他爱妈妈,后来又说爱我,还给我们写了诗,但谁也没见过那些诗。他只是透露自己写了诗,然后就把诗藏在布赖恩·梅里曼[布赖恩·梅里曼(约1745-1805),爱尔兰诗人,《午夜法庭》是他最有名的一首长诗。]那本发黄的粘着苍蝇印的《午夜法庭》里。杰克在厨房的壁炉上面放了两本书,这是其中一本,旁边还放着岩盐和牛角念珠。另一本书是《摩尔年鉴》,上面列了个猪牛交易会日子的单子,他根据这个单子事先囤好酒,一桶桶满满的波特酒,为交易会做准备。 晚上,等那些喝酒的人都离开了他的酒吧,穿过漆黑的村庄,回到各自的家,杰克就会坐下来,大声朗读梅里曼的诗。附近有些小孩曾蹲在他窗下偷听,听见他在重复朗诵这样的诗行:“最顽固的恶棍上了山头/他头发已灰白,仍是处男身。” 在那本不正经的小书里,在我闪亮的红褐色头发里,在妈妈羞涩、只言片语的感激里,杰克找到了他的爱。星期天的夜晚,当他把一瓶雪莉酒塞到妈妈怀里,或者害羞地把苹果籽扔到她的上衣领口里时,会换来妈妈几句腼腆的感谢。 “我想离开这里,可他们不让我走。”我说。 “啊,小流浪者,那些有着陌生名字的遥远之地在呼唤,呼唤着你。”他唱起来了,脚上的脏靴子头轻轻踢着一个空烟盒。他走出去给我倒了一杯甜果汁,完全没想过我的口味也许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果汁甜得发腻。 “我爱上了一个人,但他们要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去见他。”为了博得他的同情,我稍稍夸张了一些。听我说爱上了别人并不会让他受伤,对他而言,大约十五年前,时间就已停滞不前了,我一直都是那个上学路上会从他商店窗口经过的小孩,会敲敲窗户问声好,然后把一束风铃草留在窗台上。 “整件事我都听说过了,镇上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他说。 他随意地背起了《阿林酋长的女儿》[苏格兰诗人托马斯·坎贝尔(1777-1844)的代表作之一。]里的几句:“‘我会给你一镑银币,帮我们渡到河的那边,回来吧,回来吧,他悲哀地喊,水势迅速减弱[杰克的背诵与原诗有差异,这句原诗为:水势迅猛汹涌。],奔腾的河水淹没了他的孩子,留下他独自悔恨。’”。 “隔墙有耳。”他说,然后让我跟他走到前厅,从一包新蜡烛里拿了一支。烛光下,他的脸更显苍白,病恹恹的。他把头伸到门外去看了看,确保流浪女人没在偷东西。 “你要什么时候走?”他问。 “随时。” 门闩响了一声,店里进来一个顾客,用硬币敲着柜台。杰克过去招待他,把蜡烛也带走了。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听见护墙板后面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商店里通了电,但杰克没给房子各处都拉上线,太费钱了。 他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星期五能办成。九点来这儿,我给你找一辆车,把你送到尼纳。” “你能借我钱坐火车吗?”我非常不愿意开这个口。他答应借给我五镑,条件是一定要还。 “最后一件事,”他加了一句,“我帮你,你帮我。你能不能说服你爸爸和莫莉姨妈,让他们搬回那个舒适的小房子去住?” “舒适的小房子”就是那间潮湿的门房,杰克想让他们搬回去,然后把那幢大房子租出去。我答应他会尽力而为,但实际上我知道父亲压根就没打算离开大房子。 杰克递给我一小杯威士忌、三壶苏打水,在袋子底下铺上谷壳,防止里面的东西被碰坏。 “把壶放好了,给杰克一个小小的吻吧。”他说。我碰了碰他的嘴唇,收到了两三个笨拙的吻。 “玫瑰堪折直须折。”他说,然后吻了下手指,在我身后挥了挥手。 “你是个天使!”我大声说。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一边往家里骑,一边想着各种各样的借口,能让我星期五晚上出门。裁缝给我提供了解决办法。她站在桥头正提着泔水桶往河里倒,我从桥上过的时候差点撞到她。倒泔水这种事只能在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干。她想拉着我问长问短,我请她星期五晚上到我家来。 到家后,我趁给父亲送两片阿司匹林和一杯茶时说:“星期五晚上我要去利默里克看场电影,布伦南家请我去的。” 他吞下阿司匹林,说:“我可能也会去,要是能起来的话。” “医生说了,你星期天才能下床。”我提醒他。 “你姨妈呢,她说不定也想去?”他说。 “也许吧。”我说,心里知道姨妈不得不待在家里了,因为要招待裁缝。 我取来了他的剃须刀、剃须皂,还有一碗水,扶着镜子让他刮胡子。 “放的啥电影?”他问,把脸上蘸了肥皂水的胡子刮下来,抹在一个裂了缝的碟子里,那是我专门放在那儿让他用的。 “《穿短裤的上尉》[电影名实际上是《穿短裙的上尉》(1956)。]。”我说,想起了在都柏林曾经看到过的一个电影的名字。 “听着应该是部好电影。”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非常缓慢。我一直在想象刚跑出去就被发现并抓回来的场面。我特别勤快地干着活,和父亲也聊了很多。我用仕龙搽剂按摩父亲风湿疼痛的地方,每天早上都把茶送到姨妈的床上。 “你要惯坏我啦!”姨妈说。 我对她笑笑,心里想,不会太久的。这几天,我经常保持微笑,担心话说得太多会暴露自己。多微笑,多干活。我用抹布蘸上煤油擦楼下的窗户,还刮干净了院子里石板上的鸡粪。毛拉主动来帮我,像个疯子一样狂刮了两分钟就失去了兴趣,说要去窖里帮姨妈挖土豆。我自己一个人把七间空荡荡、孤零零的房间打扫干净,房间地板上粘上了斑斑点点的蝙蝠粪。 “楼上有两只蝙蝠。”我没话找话地对父亲说。 “在哪儿?”他跳下床,抄起一把扫帚,身上穿着长内衣裤就跑上了楼,找到那两只正在冬眠的褐色小东西,将它们打死了。 “烦人的鬼东西。”父亲说。姨妈把蝙蝠扫到一片纸板上,下楼倒进炉子里烧了。她说我们必须收拾这几间房了,墙壁很潮湿,壁纸上有些地方都发了霉。但我们做的只是关上门,赶紧下楼去厨房取暖。 星期五的傍晚,喝过茶后,我对着厨房里的镜子化好了妆,进去对父亲说晚安。 “你在我裤子口袋里拿张十先令的票子吧。”他说。我手伸进口袋里找到了那张钞票,钞票褶皱里还夹着烟草末。一支香烟在他口袋里折碎了。 “回头见。”我说。 “好,”他说,“你回来时给我泡杯茶,我要是睡着了就叫醒我。”我没有和他握手,也没做其他任何举动,担心他万一生出疑心。 “你们好好聊吧。”我对姨妈说。她坐在厨房里等着裁缝,身上穿上了最好的黑裙子和最好的鞋子。她系鞋子用的不是鞋带,而是黑丝带。 “好好玩。”她笑着对我说。她是那么慈爱,我差点就控制不住要告诉她真相了。她坐在那里,脸上搽了粉,手拨弄着脖子上的项链和项链坠,看起来很美。她身旁放着喝茶的托盘和抹好了黄油的甜蛋糕。 “不用等我了。”我说着亲了亲她,然后出了门。 |
||||
| 上一章:10 | 下一章:12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