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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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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下午,尤金的律师从都柏林开车过来了。我们在等他的时候,把客厅里壁炉的火生起来了。这个律师面容严肃,红头发,黄棕色的眉毛,浅蓝色的眼睛。 “你说这些人袭击了盖拉德先生?”他问。 “是的,袭击了。” “你目击了现场?” “没,我在那张床下面。” “那张床?”他不满地挑起了眉毛,冷冷地看着我。 “她表达得太混乱了,她指的是我书房里那张备用床。”尤金马上解释,“那些人来的时候她很害怕,就藏在那张床下面了。” “对,一张床。”我说,这两人都让我很恼火。 “明白了。”律师冷冷地说着,写下了什么东西。 “你结婚了吗?你的称呼是——?” “没有。”我回答,瞥见尤金正笑着看我,他似乎是在说,你会结婚的。 律师问了我父亲的教名和姓氏,又问了其他人的姓名和地址。想到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收到律师函,我感觉非常糟糕,但尤金说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只是程序,”律师说,“我们要对他们发出警告,不能再到这里来骚扰盖拉德先生了。你非常确定自己已过二十一岁?” “非常确定。”我用他的措辞回答。 他接着询问尤金,我坐在那儿把手帕在指头上绕了再解开,解开再绕上。尤金先前已经把他们攻击自己的来龙去脉都做了记录。做这样的事他真是有条不紊。 我端来了茶和新做的司康饼,还有苹果酱和奶油,不过连这些都没能让律师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他和尤金说起了树的事情。 四点钟过了没多久,律师走了,我习惯性地向车子挥了挥手。天色暗了下来,空气中充溢着傍晚各种柔和的声音——奶牛哞哞地叫,树叶沙沙地响,母鸡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咯咯咯欢快地叫着,享受着晚上被关起来之前的最后一段自由时光。 “好了,完事了。”尤金说。我们回到房子里,他摸了摸茶壶,看茶凉了没有。 “他们再也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他说着倒了半杯浓茶。 “他们会一直找我们的麻烦的。”我说。把整件事情复述了一遍,我的心情又跌入低谷。 “他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他说。但是,两天之后的早上,我收到了姨妈的一封信,让我很难受。 亲爱的凯瑟琳: 这几天我们都没合过眼,也吃不下一口饭。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疯了。你要是还可怜我们,就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了。我日日夜夜为你祈祷!你知道的,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家里永远都欢迎你。记得回信。愿天主和圣母看护你,守护你的纯洁和安全。你爸整天除了哭什么都干不了。给他写封信吧。 ---莫莉姨妈 “不要回信,什么都别做。”尤金说。 “可是我不能看着他们这么担心。” “听着,”他说,“感情用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一旦做了决定,就要坚持。你要学会对别人心硬,要学会对自己心硬。”他说。 这时候是大清早,我们之前发过誓午饭前永不发生争执。早上他情绪常常不好,喜欢一个人先走上一两小时的路再和我说话。 “那太残忍了。”我说。 “没错,用钉着钉子的靴子踢我也很残忍。如果你给他们写了信,”他警告我,“他们就会来这儿,再来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去处理。”他的话说得很尖刻,但这也不能阻止我爱他。 “好吧。”我答应了,然后出去想一想这件事情。树林里,所有东西都一片潮湿,树枝上的水滴滴答答,愁雾笼罩,房子也愁雾笼罩,灰褐色的山头在上方压了下来,深陷于沉郁的忧思中。真是个孤独的地方。 我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哭了一场。到了下午,他的心情好多了。 那天晚上,他说:“明天我们去趟城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闲置的钱包,往里面放了一些钱递给我。钱包米色的皮面上,印着几个金色字母,是他姓名的首字母,他说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咱们去给你买枚戒指,再买点别的东西。”他说,然后转身抱起一根大木头往壁炉里塞。趁他背对着我时,我偷偷打开钱包,数了数他给了我多少张纸币。一共有二十张。 第二天,我们在刺骨的寒风中走在格拉夫顿街,我感觉周围的人们似乎要公开谴责我的罪恶。 “砰,砰!”他假装瞄准了我们想象中的敌人射击,但我仍然充满恐惧,所以很乐意逃进一家珠宝店。 我们买了一枚宽面金戒指,他在商店里给我戴上——“执此贵戒,与子同床。”他说。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战栗,笑了几声。 我们买了些杂货,买了瓶酒、两本小说,还有几沓信纸。在书店里,我问他是不是很有钱。 “没多少钱了,”他说,“差不多都花完了。不过会有你的嫁妆的,要不,我去工作吧……”他之前说过,到了春天要去南美洲给一个化工公司做一部关于灌溉的纪录片。我现在已经开始焦虑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带我一起去。 他去一个酒店里的理发馆理发,把我留在休息厅,让我坐那儿慢慢喝杯苏打威士忌。但他在我的视线里一消失,我就赶快喝完酒,跑到了更衣室,怕万一有人会认出我。我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又补了妆。我每洗一次手,服务员就立刻冲过来递给我一条干净毛巾。我想她一定会觉得我脑子有病,把手洗了这么多次,但这好歹能打发时间。洗完手后,我的戒指灼灼发光,手凑近脸,我都能在戒指里看到自己。 我把指甲边上的肉刺压回去,心想以后不能再啃指甲了。记得小时候,我常常啃着指甲,傻傻地想,等我一到十七岁,就会立刻长大,长成一个淑女,留着长长的指甲,涂着漂亮的指甲油,从此再也没有烦恼。我给了那个花白头发的服务员五先令,她一下子慌了,问要不要给我找零钱。 “没关系,我今天结婚了。”我必须把这事跟谁说一说。她握着我的手,善良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祝我长命百岁,永远快乐。我也流了几滴眼泪,算是陪着她哭吧。她身上带着母亲的慈祥,我特别想多待一会儿,把真相告诉她,然后听她肯定地告诉我,我做得对。但这样太荒唐了,所以我走了。 幸好,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休息厅,坐到了扶手椅上。即便就这么一小会儿没见,等我再看见他,看着他橄榄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心里都在想,他多好看啊。 “完事了。”他说着弯下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脸,他还剃了须。 我喷了很多香水,他说我闻起来真是个富家女孩。为了庆祝,我们穿过大堂,走到空空荡荡的餐厅里去吃饭。那个晚上,我们是第一桌用餐的。他点了半瓶香槟,结果等服务生把酒放在冰桶里拿来时,那酒看着非常糟糕,他又退回去了,重新换了一整瓶。我把瓶塞要来了,到现在都还保存着。在我所有的东西里,这个带着小圆银帽的瓶塞是我认为唯一属于自己的。 我们轻轻碰了一下杯,他说:“为我们干杯。”我喝了一口,希望自己能青春永驻。 那是个愉悦的夜晚。理过发后,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有种大男孩的感觉。我买了一件黑色连衣裙,用的是他给的钱。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在某些时刻,大多数女人都能有自己的美丽时光——那晚,我有了我的光线,我的时刻,在墙上的镜子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眉目含情,顾盼生姿。 “我要吃掉你,”他说,“像吃冰激凌一样吃掉你。”后来,当我们回到家,上了床,他又说了这句话。那时,他正转过身来爱抚我。他握着我手指上的婚戒转来转去。 “你戴着稍微有点大了,哪天去裁掉一点。”他说。 “可以的。”我感觉懒懒的,喝了香槟酒。再加上他闻着我头发上温热的香气,在我耳边用让人安心的声音说着话,我有些飘飘然了。 “这戒指你要戴很长时间的。”他说。 “多长时间?” “你能像小女孩一样笑多长时间,就戴多长时间。” 我心里掠过片刻的失望,他从来都不用“永远”这样危险的词语。 “咚咚咚,我要进来。”他说,然后慢慢哄着我,温存地进入我的身体。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对自己说。这些天,他一直告诉我要对自己这样说,要说服自己不要再害怕。刚开始的那一下是痛的,但那一刻的痛唤醒了我,我躺在那里,吻着他赤裸的肩膀,对自己充满了讶异。 我发出一声呻吟,他用吻封住了我的呻吟,我静静地躺着,脚后跟轻轻触摸着他的臀部。这件事很古怪,很滑稽,成为这件事的参与者,非常奇怪。我想起我和芭芭曾经试探着说起过这个特殊的时刻,对它充满了好奇,又为自己有这样的好奇心而感到惊骇。我想起了芭芭,想起了玛莎,想起了姨妈,想起了所有那些把我当成孩子的人,我知道,从此我已无路可退地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没有感觉到快意,只是为自己做了生来就应做的事而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我一直在想着一些愚蠢的琐事。我对自己说,原来是这样的;我曾恐惧的秘密,我曾渴望的秘密……喷过的香水、失落的叹息、染成紫色的胸罩、床上散落的卷发针、杯中摇曳的鸡尾酒、脖子上闪亮的项链,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在我眼里,这件事既滑稽又美好。他越来越兴奋的身体让我着迷——这节奏如同大海。他在我耳边轻轻说出的爱语让我着迷。细碎的呻吟,微雨般的吻,亲吻,轻声的呼喊,都注入了我的身体。最后,他在我身上停止了,用他的爱冲刷着我。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那么安静。安静而温柔,那个柔软无力的东西像一朵潮湿的花歇息在我的双腿之间。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月光一直照着棕色的旧地毯。我们都没有费心去拉上窗帘。 他静静地躺着,抱着我。泪水慢慢涌上我的眼睛,又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侧过头,不想让他误解,他刚才那么快乐。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是一个被毁了的女人了。”他的声音似乎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刚才听了他含糊的爱语之后,我都忘了他说话的声音原来是那么清脆。 “被毁了!”我重复着他的用词,怪异地战栗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自己和芭芭不一样了,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一样了。我在想,芭芭经历过这样的事吗?她是害怕,还是喜欢?我想起了妈妈,想起她递给我热汤时总要先吹一吹,想起她在我的袜筒里缝上橡皮筋,好让袜子不滑落。 他挪开身子,仰面躺着,没有了他身体的重量,我感觉到了孤独。他点了一支蜡烛,用蜡烛的火苗点了一支烟。 “嗯,新的身份,责任更大,困难更大。” “对不起,我不该没受到邀请就这样来了。”我说,听到他说“责任”,感觉有些受到了侮辱。我把“责任”和“负担”混淆了。 “没关系的,我不会把你这样的好姑娘赶下床的。”他开着玩笑,我心里却想,他对我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我不太懂人情世故,说话不得体,也不会开车。 “我会好好学习人情世故的。”我要剪短头发,买几条紧身裙,再买一件塑身内衣。 “我不想让你学会人情世故,只想让你生几个可爱的宝宝。”他说。 “宝宝——”听到他这句话,我差点晕了过去,我坐起来急切地说,“你说过的,我们不要宝宝。” “不是现在。”他说。我的声调突然变了,他吓了一跳。婴儿让我感到恐惧——我想起芭芭第一次给我说起母乳喂养的那一天,当时我放学后正穿过田地,边走边吃着一袋果味粉,听到后感觉很恶心,现在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那天我恶心得吃不下去,就把果味粉藏在了酸模叶子后面,但芭芭吃完了。 “别担心,”他说,然后扶着我的背把我放回床上,“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想了,这可是你的蜜月。” “床好乱啊。”我说,想把自己的思绪转移到简单的事情上来。但我们俩都躺得太舒服了,谁也不想起来整理。他伸手从床尾拿了衬衣和背心,背心裹在衬衣里面。我帮他把衣服穿好,亲了一下他肩胛间凹进去的地方,想起在白日的阳光下他的肩胛是杏色的。 “你饿吗?”他躺下时我问。这时我已经彻底清醒了,想把这个夜晚的幸福再拉长一些。 “不饿,只是很困。”他打了个哈欠,紧靠我躺着。 “我是个好女孩。”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时我说。 “你是个特别棒的女孩。” “那个也没那么恐怖嘛。” “不能再和你聊了,”他说,“睡觉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在他的手下面轻轻地起伏。 “你用子宫帽了吗?”我问。 “明晚九点,雅各[此处应为引用《圣经》中犹太人祖先雅各的典故,以其多子多孙,尤其是其妻子利亚的多产,嘲讽凯特对自己受孕可能性的过度高估。]家门口见,大肚小姐。”他几乎话音没落就睡着了,手也慢慢地从我肚子上滑了下去。 我本来没想着能睡着,但是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已是满屋明亮,他正盯着我看。 “早上好。”灿烂的阳光照得我直眨眼。 “凯特,”他说,“你睡着的时候是那么宁静。这半个小时我一直在看你,你像个洋娃娃。” 我把头移到他枕头上,这样就能贴着他的脸了。 “嗯。”我快乐地说,然后伸展了一下双脚。我俩的脚尖从凌乱的床尾伸了出来。他说在起床洗漱前我们应该再来一小会儿快乐时光,于是很快地和我做了爱,这一次,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我们一起去卫生间洗漱,炉子还没点着,水很冰冷,洗不成澡。水是从树林里的一个水箱里接出来的,刺骨地冰凉,他用一块湿海绵轻轻地擦着我的身体,冻得我直吸冷气,但又感到有几分快乐的刺激。 “不要,不要。”我央求他,但他说这样有利于血液循环。 他洗自己的那个地方时没有脱掉衣服,只是用接在水龙头上的一个橡胶管哗哗地冲洗,一边洗一边说这东西一直过的是出家人的生活。 “一定要把失去的时间弥补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那个东西擦干,问他爱不爱我,这不是个明智的问题。 “幸好你不打呼噜,”他说,“不然就要把你送回去了。” “你爱我吗?”我又问了一次。 “十年后再问我吧,那时候我就更了解你了。”他说,然后拉着我去吃早餐,告诉安娜我们结婚了。 “哦,真是大喜事啊。”安娜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们说的是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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