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5 家人
14

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二〇一六年十月。

“您问这个做什么?”

听了樱并木堇的提问,落合海斗有些困惑。

他并没有隐瞒什么,而是真的不明白。

他的妻子落合美绪,为什么会陷入那种境地?

因为他不明白,所以至今为止如雪花般飞来的一系列采访申请,他都一概没有回应。这并不是逃避,而是因为他真的不明白,他不了解妻子。

但是,在樱并木堇联系他提出采访的时候,他反而是主动飞扑过去的,而且还是兴冲冲地赶来这里的。

虽然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但其实,他曾经是樱并木堇的忠实读者。当时他还在上中学,那会儿,简直就像中了邪一样痴迷她的著作。

他当年最喜欢的是《少女残虐史》,书因为被他多次翻阅而变得破破烂烂。每次书翻得太破就重买一本,最后总共买了五本一样的书。他还给作者写过粉丝信,虽然从来没收到过回信。进了高中后他忙于社团活动,对樱并木堇的热情也就自然消退了,但每每想起当年,胸口还会像回忆初恋一样阵阵抽疼呢。

因此,这可是他所憧憬的人说要采访他啊,哪有理由拒绝呢?唉,应该跟父母说一声,让他们把《少女残虐史》的单行本给他捎过来,然后自己再拿出来让对方给自己签名。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严肃了?毕竟,今天的采访内容是关于他去世的妻子。本来他来到这里,应该垂头丧气、一脸沉痛,可他实在难抑雀跃的心。少年时代的憧憬是不灭的,就算憧憬对象的容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一样。

话虽如此,关于樱并木堇的长相,他也只看过单行本封面内页里那张作者近照。

所以这一天,他来之前尽管对于自己能不能认出樱并木堇并没有信心,但实际上是他多虑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年龄的增长让她的身材有点儿臃肿,但不会错,就是这个人。这人的气场跟别人完全不一样,那正是作家的气场。

海斗难掩兴奋,径直冲到樱并木堇面前。

“啊啊,樱并木堇!”

然后,他就像下意识去碰自己最喜欢的职棒选手的小学生一样,伸手就要拍对方的肩。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

再怎么说自己也太兴奋了。海斗的脸红到了脖根,他怀着道歉和打招呼的意图深深低头行礼。

“您是落合海斗先生吗?”

樱并木堇沉着脸,用下巴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她那傲慢无礼的态度虽然让海斗有些在意……不,毕竟是曾经人称“文坛女王”的人物,这才是人家的做派。

“我就不客套了,今天是想问您一些问题。”

樱并木堇连招呼也没好好打,单刀直入地说。

“您认为,落合美绪……为什么会死?”

她的气势或许刺激到了海斗,一股苦涩的、灼烈的液体倒流进他喉中。

没错,她今天是为了采访他妻子的事而来的,而自己则是杀了好几个人的杀人犯的丈夫。樱并木堇的话仿佛让他再次回想起这件事,海斗不禁浑身一抖。

“不好意思,这么唐突。”

原本探出身体的樱并木堇往后退了退,道。

“谢谢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我真的很感谢您。”

樱并木堇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像个卑躬屈膝的商人一样向他深深低头,然后她接着说:“为了让您能够协助我的工作,我将毫无保留地把我的意图全都告诉您。我想收集此案的相关信息,然后写成一篇报道,接着再把这篇报道做成继《少女B所见的一切》之后的第二部复出作。或许您会觉得,我竟然拿杀人案当踏板让自己复出,是个何等冷血的人啊。是的,作家的本质其实就是偷窥狂。这是个见不得人的职业,我并不打算美化它,或是给自己找借口,但是,唯独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正是通过这些见不得人的行径,我们才能够找出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樱并木堇那非同寻常的热情尽管让海斗有些难以招架,他却也十分感动。

可以的话,他也想帮忙。

但是……


+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不太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会这么说,也是因为从去年开始,我就和妻子美绪分居了。原因有很多。

我在想,或许我们两人非常不般配吧。没错,其实我们也许根本就不该结婚的。我家的母亲本来就委婉地表示反对,说要是娶个姐姐回家,以后我就只能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转。是的,美绪比我大两岁。她以前是我公司的前辈,我刚进公司时,就是她负责带我。

美绪娘家人看起来也不太赞同我跟她结婚。婚礼的时候,她祖父母还跑来到处挑刺,引发了一场骚乱呢。

但是,您不觉得人越是遭到周围的人反对,越会燃起对抗心理吗?也不知道该说是对抗……还是固执。

不过,我最近开始想,年长者的意见有些时候还是自有他们的道理。

我们开始过日子后,我才觉得……彼此好像有些合不来。我们是一时冲动结婚的……总会有些尴尬。虽然我们试着搬进了我一直很向往的都心高层公寓,可我总觉得不自在。

但我还是想,或许等她怀上孩子就好了吧。俗话说孩子是夫妻的纽带嘛。美绪在婚后不久就怀孕了。我想,或许这样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但在开始休产假之后不久,美绪就倒下了。她死产了。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那段日子像地狱。

从那以后,美绪就开始变得不太正常了。

但她还是很坚强地尝试回归社会,但三个月后还是辞职了,大概是觉得在公司很尴尬吧。

然后,我们才处理掉当时住的池袋的高层公寓房,搬到田喜泽市租房住。

其实想想,或许这次搬家就是契机。

搬到田喜泽市后,美绪的状态就越来越不对了。她患了双相情感障碍……也就是所谓的躁郁症。

首先,她是从抑郁状态开始。

当时我简直就像跟一个机器人住在一起。不论我跟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始终面无表情。

可不久,她又会忽然活泼起来,也不睡觉,一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她好像还经常更新自己的博客。因为那都是她在躁狂状态下写的文章,内容都很极端,简直就是坏话连篇,尤其关于推理小说,更是一点儿都不留情。那个时候有一个什么作家写的推理小说,被她贬得一文不值。就因为她这个样子,博客评论区就老是打嘴仗。别人一跟她吵架,她又会陷入抑郁状态……然后就是不断重复。

由于老婆变成这样,我感觉自己也要不正常了,就是所谓的焦虑症,总会忽然有一阵不安的感觉平白无故朝我涌过来。我在公司里犯错越来越频繁,一想着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倒下的,所以我辞了职,打算换换心情,开始做自己的生意。

也就是私人教练业务。

当然,我也跟美绪谈过。不如说,甚至是她最先提出来的:“你呀,其他方面完全不行,除了这个身板还算不错。你锻炼得很好,要不你去教别人怎么锻炼,说不定能赚不少钱呢。”当时,她是这样说的。

不过,她本人好像彻底忘了自己说过这话。

真是的,美绪她陷入躁狂状态的时候,一整天都会说个不停,可一旦抑郁的开关打开了,她就会立马躲进自己的壳里,甚至还会完全忘记自己在躁狂状态下说过的话,简直就像双重人格一样。我都搞不懂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美绪……不,不论哪个都是真的美绪,只不过是美绪这个女人本来就具备的积极和消极的特质,不过是以极端的形式交替出现而已。

不论如何,美绪夸我身材好,我是很受用的。她本来就是个不服输的人,很少会夸奖别人。她都这么说了,我一下子就有想法了。

我一直都是个体育生,从中学到大学都在打橄榄球。进社会之后,我也会去健身房锻炼身体。嗯,这可能类似一种轻度的健身上瘾吧。您问健身也能上瘾?能的。如果我一天不做力量训练,人就平静不下来。要是体形稍微走样了一点点,我就会陷入恐慌。

不过我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美绪的一句话。当时我正好有点儿松懈,身上有了点儿脂肪。那是在婚礼之前,我准备在婚礼上穿的西服紧巴巴的,结果她一个劲儿地骂我“不像样”“真丢人”。她甚至还说了“早知道你是这样,我就该跟那个人结婚的”这种话。

那个人,指的是她的前男友。

是的,她真是不放过每一个机会,遇事就要拿我跟他比较。年收入啦,学历啦,上班的公司啦,每一件事都比。

美绪本人可能没有这种意识吧。正因如此,我才格外受伤,因为这也就说明,她的心里还一直装着前男友嘛。

但是我也没输。我唯一强过那个前男友的,就是这副身板。她前男友好像是个骨子里的文科生,所有的体育运动都不擅长,美绪好像就是不满这点才甩了他的。

不论怎样,美绪的前男友对我来说,就像个影子拳手吧。为了终有一天把她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打趴下,我健身非常努力。

现在想想,或许美绪从一开始喜欢的就一直是那个前男友吧。恐怕,她其实是想跟前男友结婚的,所以跟我过起日子来,每天只有一万个不满意,到了最后,终于搞垮了她的精神状态。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还有,我又为什么会跟她结婚呢?

当然,一个理由是我喜欢她,但是这种“喜欢”,现在想想,我只觉得是误会。这好像是叫“吊桥效应”什么的,就是会把在吊桥上感受到的心跳加速当作是恋爱前兆的那个。

我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我最开始注意到她的时候是在电车里。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我住在东横线沿线,美绪上班也会用到东横线沿线的车站,所以,早上我们常常会在电车里巧遇,但是,当时顶多就是打打招呼,我甚至有时还会在目光对上之前躲起来。当时我对她,更多的是感觉相处不来,毕竟,她是个可怕的前辈。

但是某一天,车上发生了人身事故,车里的乘客们就都有点儿恐慌。当时美绪就在我身边。车开到站后,大家终于从恐慌状态下解放出来的时候,我和美绪简直就像命中注定的恋人一样,紧紧地贴在一起。

美绪是这么说的。

“虽然我之前有个在交往的人,但我昨天跟他分手了。”

当时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哭过了,肿得老大了,皮肤也很粗糙,妆都脱落了。平时她明明很完美的,可那天看见她那副破绽百出的模样,我的的确确为之心动,甚至到了让我在那一瞬间做出决定……想要保护这个人。

从那以后,其中一方提出要交换联系方式,然后,我们就开始了交往。

但是有件事我后来才知道,她当时不但没有跟前男友分手,好像还继续在谈。也就是说,当时的我和那个男人被她脚踏两条船。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我身上的“吊桥效应”还在,所以我向美绪求婚了。现在想想,这可能是源自我对她前男友的对抗心理吧。与其说我想要的是美绪本身……不如说是想要赢过那个人。

美绪也一样,她之所以会决定跟我结婚,我认为其中也有嘲讽对方的因素。

我们彼此是不是都动机不纯啊?

一般人才不会为了争强好胜或者耍脾气,就简简单单结婚的吧?所以,我们失败了,可就算这样,哪有人是以这种方式失败的啊?啊,不好意思,我情绪有点儿激动。

……说回之前的话题。

我跟美绪分居是在去年——二〇一五年的秋天。

美绪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也要开公司。”

我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本以为她一定会给我帮忙的,但是,她这么说:“毕竟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好自为之吧。我也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过活。”

然后,她就把我从家里赶出去了。

当时我也想过,为什么要走的人是我啊?不过,我们家的主导权一直都握在她手上。既然美绪叫我走,我就只能走了。所幸,田喜泽市隔壁的M市就是我的老家,于是我便仓皇逃回了家。母亲还对我说“瞧瞧,我怎么说的”之类的话来挖苦我,不过还是老家好,有了父母的帮助,我跟本地的朋友一起开了一家小型的私人健身房。那里毕竟是老家嘛,有很多熟人,现在来的客人也渐渐多了。

我自认为创业的初期阶段还算是比较顺利的。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美绪。就算我们分居,户籍上的婚姻关系还是存续的。父母叫我最好跟她离婚,但我想,要是她跟我离婚了,美绪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实际上,就算我们分居了,我存钱的那张卡也在美绪手上,她好像是靠着从里面取生活费过日子的。

但那天傍晚,我收到了她寄来的那张银行卡,还有离婚协议书。

“我跟他创立了新公司,这是我人生的新起点。至今为止,多谢你了。

“追记:请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盖章,并寄还给我。我会把它交去民政局的。”

——以及这么一封简短的信。

我感觉如释重负。美绪找到了新的伴侣,要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了。一想到这里,比起生气,我反倒祝福的心情更多,毕竟这样一来我就终于能摆脱“吊桥效应”的诅咒了。当时,我感到心情无比畅快。

因为那时,我心里也萌生了新的恋情,正在小心翼翼地培育新芽。对方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比我小三岁的女生,在我们老家的政府当公务员。虽然她长得实在不算漂亮,但是性格很可爱,很讨人喜欢。最主要的是,跟她在一起我感觉心里很安宁,会松一口气。我终于察觉到了,比心动更重要的是安宁。我很确信,如果跟她结婚的话,我这次一定不会失败。

但是呢……

过了年,二〇一六年的二月份,美绪忽然联系我,说她想见我,要跟我说一件重要的事,我还以为肯定是离婚财产分配之类的,就去见她了。

结果并不是。

美绪是这么说的:“要不复合吧?”

我的反应就是:“啊?”

据美绪说,虽然跟“他”一起创立了出版社是很好,但一直不顺利。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佳,没法努力,所以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去。

我听了又发出“啊”的一声。

我当时说:“可是,我们都离婚了啊,怎么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呢?”

美绪回答:“这个的话,你放心吧。我们还没离婚呢。”

啊?啊?啊?

“所以说,我还没有把离婚协议书交到民政局去。”

她说着,拿出那张只有我的签字盖章的离婚协议书,当场把它撕成了碎片。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才是最好的。以前你太理所当然地处于离我最近的地方,所以我都没有注意到,但是离开你以后,我终于确信,对我来说最好的伴侣,只有你一个人。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啊,可我却……唉,我真是个笨蛋!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走这样的弯路了。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变得幸福,好吗?所以,我们从头来过吧。”

为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时我已经跟新的恋人许下了婚约,正在讨论婚礼的日期。

可是,她却说我们还没离婚?

我猛地摇了好几次头,尽力尝试抵抗。

“不不不不,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说到底,提出离婚的人不是你吗?”

“所以,我这不是来给你道歉了吗!”

来了来了,美绪最擅长的倒打一耙。

“我都认错了,跟你低头道歉了!可是你这人,怎么就不识趣呢!”

到了这个状态,真说不准她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来,于是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总之,你先给我点儿时间,我要整理一下想法。我现在大脑一片混乱,没法好好回答你。我会认真对待的,所以你今天先回去吧。”

就这样,我设法安抚住美绪,那天姑且是过去了。

但是,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啊,这是我的坏习惯,我总会下意识先把场子撑过去,把问题拖到之后再解决。我父母常常因为这个训斥我:“有问题就当场解决,不然的话,你之后可要吃大亏!”他们说得真是没错,但是,老师又教我把难题放到后面再做。老师说,要先从简单的题开始解起,难题最后再着手,就算解不出那道难题,也能赚到一些分数。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呢?我想,恐怕两方都是对的,我应该要根据眼前的状况,选择最适合的方法吧,但是,我没有那么聪明啊。我这个人,就是那种比起什么道理、理论,先行动起来再说的类型,所以,如果有障碍拦在我的眼前,我就会先放在一边不管,或者直接用身体撞过去,把它打垮。在美绪的事情上,后一种是行不通的,如果我敢那么做,只会被她加倍报复。

唉,美绪这女人真是的!你只要见了她,就会明白了。她真的就是个暴力女!谁要是被她盯上,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你会被她呼来喝去,到处使唤,到最后就是毁灭!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见不到她了。

不论怎样,当时我也是把问题往后推,留待以后解决。

眼前一片黑暗,我当时就是这种情况吧。我精神恍惚地回家去了。

家里,我母亲正忙着准备我的再婚事宜。她还说:“你跟这次这个姑娘,一定会幸福的。真是恭喜你了。”

我的母亲也从小就认识我的新女友,也很宠她,所以当时好像真的很开心。

“从一开始,你就应该跟那个女孩儿结婚的。她从小就喜欢你,可是,你却跟美绪那种人结婚了……”

美绪和我母亲真的水火不容,她们婆媳俩总是反反复复地吵架,不过,恐怕世上也没几个人跟美绪合得来吧。

但是,美绪以前是个好女人啊,她很有魅力的。那种急脾气,还有咋咋呼呼的性格,换个角度讲,是很刺激、很吸引人的,所以在她病了之后,我也没有考虑过离婚,甚至还想着跟她在一起,陪着她治好。我啊,虽然说这说那,以前还是很喜欢美绪的。我曾经是那么爱她,就算她是个只会带来毁灭的危险女人……我也深深被她吸引。本来我就喜欢强势的女性。毕竟,我的初恋是“公牛中野”[日本女性职业摔跤手,第一个获得WWF世界女子冠军的日本人。原名中野惠子。——译者注]嘛。……您不知道“公牛中野”吗?就是那个女性职业摔跤手。她可是传说中的“反派摔跤手”啊,虽然是“反派”,可她有自己的美学,超级帅气。美绪其实就跟“公牛中野”有点儿像。

所以,美绪跟我谈复合的时候,说实话我也有点儿开心,那个时候我毫无疑问是心动了。

后来,我跟现在的女友见了一面,可是整个人心不在焉。当时我想,就算我跟她结婚了,恐怕也会处处拿她和美绪比较吧……就像以前美绪对我做的那样。

那样的话,现在的女友也太可怜了。她呀,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她过得不幸福,也不想让她流泪。对我来说,她就像妹妹一样嘛,是的,妹妹。我到这时才终于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不是恋爱,而是接近家人亲情一样的东西,而我的恋爱对象没有改变,仍然是美绪。

但是,现在想想,结婚其实就是成为家人吧,所以我应该要选家人亲情才是。

……是的,我又失败了。

因为,我当时选了恋爱那一方。

我跟她提了分手。

而且还说了实话:“其实,我还没有离婚。”

虽然她说,她会在正式离婚之前一直等我,但已经不是这个问题了,因为我发现,我心里还爱着美绪啊!

当时我想,到了这一步,就算那样做无异于打开通往地狱的大门,我也只能跟美绪复合了。

可是……可是!

那个男人发来联络是在三月二十二日傍晚吧。

我那时久违地回到了田喜泽市的公寓里,准备跟美绪复合。我们当时做的那件事也是隔了很久之后的第一次——我跟美绪确认了彼此的爱意。

唉,还是美绪好。当时我很确定,我和美绪实在太合拍了。美绪或许也这么认为。

就在那时,美绪枕边的手机响了。

当然,我们没理会。

然后,这次换固定电话响了。

当然,我还是没理会……但切换到电话录音时,电话那头的人用非常大的音量说:“美绪,你在吗?是我啊,我。”

在那一瞬间,美绪闪电般从我怀里抽身出去,扑到了电话上。“谦也?”

美绪一改先前的语气,像撒娇的猫一样捏着嗓子喊了那个名字。“谦也,怎么啦?”

唉,我从来没有被她用那样的声音喊过一次。

“咦?你要见我,马上?”

她那声音是多么甜蜜啊!

“嗯,好。我这就去。”

然后,美绪飞快地穿上衣服,丢下我出门去了。

您能想象那时候我有多悲惨吗?

可我还是等着她,像一条悲哀的狗一样,因为美绪对我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等着我哟。”

既然她这么说,我就只能等她了。

可是,美绪没有回来。

一小时,两小时……我等了有四小时吧。

其间,我拼死拼活地做着锻炼,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事可做,想要压下心中将要爆发的烦躁也只有那一个方法了。

然后,在我做完三百次深蹲,正开始用十千克的哑铃做负重训练的时候,美绪回来了,而且,她居然带着一个男人!我双手拿着哑铃愣在原地。

那个男人好像也愣住了,但是他的脸上马上就展开不怀好意的冷笑。那张脸,我真是无法忘怀,简直就像在嘲弄我一样。

所以,我也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您知道那个男人有多不堪入目吗!平时的生活到底是多懒惰,才会变成他那样肥嘟嘟的体形啊!身高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七,胖得简直就像个酒桶一样。那啤酒肚就跟孕妇似的,要是像相扑力士一样锻炼过,没准看起来还有点儿威严,可那个男人的肚子一丝肌肉都没有,就是纯粹的脂肪块,是猪油。他生动地体现了什么是“暴食”和“怠惰”,是一头懒惰的肥猪。不仅是肚子,他的全身都是脂肪。要是拿着火源靠近他,我都怀疑他会一边散发出烧烤的香味,一边原地熔化。

总之,那是个很丑的男人。

但是,他却说:“初次见面……我是土谷谦也。”

土谷谦也,我都不知道听过这个名字多少回了!

他就是美绪的前男友!

一股不可名状的情感冲过我的全身,是嫉妒,是厌恶,还是愤怒?也许三者皆有吧。

想想看,我一直以来都被美绪拿来跟这个男人比较,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就是我曾经烦恼的根源。

然而,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个丑男人。

我一直以来,就被这么个货色比较,而一直自卑的吗!一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发抖。

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姑且还算得上帅哥的行列。真的不是我自恋,是别人这么评价我的。从记事起,我就很受异性欢迎,可竟然是这么一个男人,让我生来第一次有了自卑情绪。

竟然是这么个矬男!

仿佛一切都变得荒唐没有意义了。我打心里怜悯跟这么个男人较劲的自己。

而土谷谦也却浑然不知我心中的想法,盛气凌人地说:“总之美绪,我们去警察局吧。”

警察局?美绪干什么了?

“谦也,我不是跟你说了好几次吗,你肯定是搞错了。”

美绪给自己找借口的语气,仿佛要抱着那个男人的腿求饶。她那副样子是何等的不设防!我都从来没有见过她那副模样。美绪这个人就连在我们相爱的时候,也好像偷偷藏着武器似的,只要给她找到破绽,她就要给我来一刀。她真的就像个天生的女战士,我也就是爱上了她这点,可在土谷谦也面前,美绪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笨女人,她的声音也娇媚得不堪入耳。

“海斗,你说两句嘛。当时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我在家里吧?我跟你在一起吧?”

简而言之,事情是这么一回事。

土谷谦也怀疑,美绪才是发生在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的“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的真凶,同时美绪拼命否认。为了让我给她做不在场证明,她这才把土谷谦也带来了我们家。

“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是的,我当然记得,那个案子就发生在附近的高层公寓里,当时引发了好大的骚动,不过凶手很快就被抓住,那个人也被判了死刑才对。好像是叫市原俊惠,是美绪打工单位的同事。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怀疑起美绪来了?

“海斗,你给我做不在场证明嘛。我那天在家里,对不对?”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毕竟美绪作为证人被传唤去法院,我也去旁听了。可以说,正是美绪的证词让被告的犯罪行为铁证如山,导致市原俊惠被判了死刑。

但是,那天听美绪作证的时候,我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的。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晚上,美绪忽然要做法式吐司,但她又说家里没有面包,飞奔出了家门。这种事常常发生。那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忽然冲出家门这种事,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要是每件事都认真应对的话,我自己会先撑不住,所以当时我也没管她,随她去了。

……是的,我记得,当时快二十一点了。对,就是晚上九点之前。因为我当时每周都追的电视剧正好要播完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可美绪在法庭上作证时,说的却是“我在晚上十点左右,在便利店碰到了市原俊惠”。

奇怪——我当时就这么想,那天晚上十点,她已经从便利店回来了才对,双手抱着一大堆住宅专刊。

但我又想,或许是我搞错了,所以才没说出来。

但土谷谦也说:“你是她老公吧,请问实际情况是怎样的?”他简直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高高在上地朝我逼近。

“美绪那天晚上,是不是在九点之前就出发前往便利店了?然后,在大约十点左右回到家里。我说得对吗?”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确实他读的大学比我好,进的公司也不赖,估计年收入也挺高的。可是,他不是辞职了,在做个体户吗?他跟我一样。没错,我根本没有任何道理要被他这么小瞧。

可那家伙却抱着胳膊,一副教导笨孩子的态度跟我说话。

“美绪的丈夫,请你说真话吧。我能理解你想包庇妻子的心情,但是,你那微不足道的爱,会害得一个清白的人受死刑啊,世上怎能有这种冤案呢?”

微不足道的爱?

微不足道?

就在那一刻,我的情绪爆发了。

别人不搭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肥猪!

你刚说我微不足道是吧,该死的混蛋!

我一时冲动,把手里的哑铃朝那家伙丢了过去。

后面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等我回过神来,美绪倒在地上。她头上全是血,脸被砸烂了一半。

看来,是我丢出去的哑铃砸中了美绪。

美绪那家伙,她为了保护那个肥猪,给他当了肉盾。

你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美绪大概是打心里喜欢那个肥猪吧。

……我真的好失落。


+

这里是位于埼玉县琦玉市浦和区的琦玉看守分所。

樱并木堇正在探视以杀妻之罪拘留在此的落合海斗。

“所以落合先生,您是怎么看的?‘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的真凶,是您太太吗?”

樱并木堇的问题问得落合海斗的脸颊抽了抽。

“……怎么现在还问这个?市原俊惠不是被释放了吗?”

“是的,在决定重审之后,看守所就停止了对她的拘留,前些天释放了她。”

“既然她被释放了,也就是说,真凶另有其人……法庭认为美绪是真凶的可能性更大,对吗?”

“的确是这样。”

“但是,美绪本人又被我失手所杀,所以这件事情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不过,恐怕美绪女士是真凶的事确定下来后,相关资料就会在嫌疑人死亡的状态下移交给检察厅,这个案子会就此结案吧。”

“原来如此。”

“但是,我总觉得难以释怀,总感觉心里很躁动。您真的觉得,美绪女士才是真凶吗?”

“至少,案发的时候她的确不在家里。”

“这点不会错,对吧?”

“是的。”

落合海斗那浑浊的双眼,有一瞬间亮了一下。

但是,旁边的狱警从钢管椅上站起来,发出夸张的巨响,暗示会面时间到此为止了。

樱并木堇仿佛要争取最后一点儿时间似的,哗啦啦翻动她的笔记本,查看下一个目的地。

“两点,溜池山王酒店。”

落合海斗的眼睛,似乎又亮了一下。

但樱并木堇打断了他的反应,她说着“那么今天多谢您了”,霍地一下从钢管椅上站起来。

上一章:13 下一章:15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