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点儿”还不到一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几年或数月后，当他不得不面对学校、朋友、健身房、电视……简而言之，就是一切来自外界的影响时，我们要作何反应。因为优先考虑无性别教育，意味着我们必须试着另辟蹊径。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我们会发现自己总是在反主流，而不是顺应它。当然，这并不是要教大家像培养稀有的异国蝴蝶那样抚育我们的孩子，也不是要通过禁止操场上所有流行的东西来让孩子与他人隔绝。但我们仍然可以避免一些最坏的情况发生。

你们最近看少儿频道“古丽”（Gulli）了吗？2016年，网站“电影即政治”（Le Cinéma est politique）的一位博主做了件通常父母们不太能容忍的事：她看了一整天的电视，并始终锁定在这个令孩子们醉心不已的少儿数字频道上。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回归童年，而是因为她心怀疑问：动画片到底在给孩子们传递着什么样的性别表达？我们应该问这个问题，尤其是当我们知道了法国4-14岁的孩子平均每天要在电视机前度过三个小时以后（并且其中四分之一的孩子的卧室里就有电视）[“Que regardent nos enfants,” Étude Ipsos/Gulli, 10 novembre 2015.]。那么答案是什么呢？简直惨不忍睹。在大多数节目中，女性角色不但占少数，形象还很刻板，并且总是自甘低人一等。“在那些为男孩制作的漫画中，除了作为主人公潜在的恋爱对象出现之外，女孩的形象甚至完全消失了。”[Rivka S.,“Une journée devant Gulli,” in Le cinéma est politique, 2016.]这位叫里夫卡·S·（Rivka S.）的博主在进行如上实验后总结道。一边是无趣的女孩，一边则是处于世界中心的、带着征服者和统治者的强壮形象的男孩。从迪士尼的经典作品到《乐高未来骑士团》，那些贪婪地吞噬着孩子们的动画片，才是真正的性别歧视学校。

你可能会说，从此又多了一个把电视机扔到窗外的理由。或许还没有走到这一步的必要。不过，控制孩子打开屏幕的次数和看屏幕的时间还是非常值得做的事。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依照治疗师、临床心理学家萨比娜·迪弗洛（Sabine Duflo）给出的方法进行实践。为了让孩子们能够“适应屏幕而非被它俘虏”，她提出了“四不”规则：

· 早上不看电视；

· 进餐时不看电视；

· 入睡前不看电视；

· 孩子的房间里不装电视。

这些规则能让全家都受益，对孩子来说更是有用。在面对某些频道的节目（包括黄金时段）中所含有的暴力、性和性别歧视导向的内容时，孩子尤其容易受到伤害。不只是电视，平板电脑、智能手机和电子游戏都免不了会有这样的风险。暴力常态化、注意力缺失、交流障碍、过度依赖……越来越多的研究指出电子屏幕带来的危害无处不在，政府机构也逐步开始采取行动。比如2017年，法国家庭、儿童和妇女权利部发起了预防运动，呼吁不让三岁以下的孩子使用屏幕，为八岁以下的儿童定制特别节目，遵守儿童和青少年的分级制度（众所周知的“−10”“−12”等）……简而言之，一些基本规则可以帮助孩子们在面对屏幕（及其内容）时应对自如，而不是只能被动接受。

就算不想充当女性主义版《真理报》，我们也可以管管电视节目的闲事，对那些消费儿童的内容行使监督权。“在家里，家长可以像管理孩子的餐食一样限制他观看的内容。如果希望孩子身心健康，那么对这两方面的管控都很重要。”卡特琳·莫诺建议道。更具体一点儿来说，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对令人难以忍受的《小猪佩奇》[著名动画片《小猪佩奇》因内容中涉及身材羞辱、性别歧视、性别偏见等观念而备受争议。2019年，因在动画中使用“fireman”一词，而非现今被广泛推广使用的、更不具备性别歧视的“firefighter”一词，英国消防局的官方推特账号公开对它批评，并说：用词不当会让女孩不愿成为消防员。“fireman”和“firefighter”虽都表示“消防员”，但前者因后缀“-man”（男人）含有性别歧视之意而渐渐被淘汰使用。]痛下狠手了。

就像我们会带孩子们品尝新口味而不是只吃番茄酱意大利面一样，有些影视作品中的主人公和我们惯常看到的那些截然不同，并且有着积极的意义，我们可以将这样的影视作品分享给我们的孩子们看。顺便说一下，榜样不分男女。厌倦了看到主角（几乎）总是肌肉发达且有统治力的男性，该怎么办？可以让男孩们看到，男性也可以是敏感的、有灵气的，比如《跳出我天地》；男性也可以成为没有男子气概的超级英雄，比如《宇宙小子史蒂芬》。还有《小羊肖恩》《花园墙外》《探险活宝》《愚蠢的侵略者》《小马宝莉》《大红狗克里弗》……我们的确能找到一些非性别歧视的动画片！

一致协会的性别政策官员贝内迪克特·菲凯仔细研究了那些放置儿童文学作品的书架，得出了与上文几乎相同的结论，即在我们的书籍中总是能看到这样的内容：爸爸在工作，妈妈在照顾孩子，男孩们大放异彩，而女孩的形象总是缺席。在这些书中，“最具性别歧视奖”一定要颁发给法国弗勒吕斯出版社出版的“小小女孩”系列和“小小男孩”系列（后者的内容不是汽车就是飞机）。我保证，就算你把“小小男孩”系列中的《杰克的四驱车》弄丢了，也没有人会责怪你。如果真有人责怪你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正好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让大家聊聊性别歧视这回事。

不过，在这一望无际的充满刻板印象的书海中，依然有沧海遗珠。“好在，儿童文学作品中确实存在一些绝妙之作，要是能把它们拣选出来，我们就能够得到一份帮助孩子们摆脱性别束缚的书单。”贝内迪克特·菲凯安慰我说。她设计了一本小册子，可以作为如何选择非性别歧视书籍的参考资料。好消息是，如今我们可以为孩子们找到非性别歧视的书籍了。虽然这些书并不总是最畅销的，但它们确实存在。

但难点在于，这些进步的文学作品实际上更多提供的是女性的非典型榜样，而描写温柔的男孩、不爱战斗甚至会哭鼻子的主人公之类形象的故事仍然很稀缺。一定要找的话，也没必要专门去搜寻某家可以放心购书的完美出版社（即便是出版了优质图书的出版社，也免不了会出版一些内容很差的书）。想要挑选到那些我们希望介绍给孩子们的书籍，最好的方式是对照非性别歧视的阅读评分表来选择。贝内迪克特·菲凯建议：“一份检查清单或是对照表，都能帮助我们确定一本书的好坏。”我们可以优先考虑以下几点：

· 人物：书中人物的性别是一边倒还是两者兼有？女孩和男孩分别处于故事中的什么位置？

· 角色：是否为某一单一性别的角色承担某一职责？人物的行为是否被限制在传统的性别中（例如男孩爱在户外，女孩爱在家里）？

· 插画：是否丰富多样？那些图像是中性的，还是正相反，非常强调性别？

· 语言：是如何描述男性角色的？是“坚强”“聪明”“勇敢”吗？那女孩呢？她是不是总是被形容为“温柔”“美丽”“娇小”？（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放下书立刻走开吧。）

虽然我们试图为男孩们找到非传统的具有积极意义的榜样，但也不能阻止孩子去读女主人公充满胆量与勇气的书，或者那些让历史上那些伟大女性的形象焕然一新的作品，比如佩内洛普·芭桔（Pénélope Bagieu）那本超赞的漫画作品《她们的传奇》（Les Culottées）。

社会学家克里斯汀·门内森（Christine Mennesson）的研究充分揭示了休闲娱乐，特别是体育活动在性别规范的构建中发挥着的重要作用。此外，这些活动还有助于创造一种男性气质的模式，而小男孩们显然被期望遵循这种模式。我和人类学家卡特琳·莫诺正好也谈论过这个话题。由于她一直致力于研究女孩和男孩的体育运动，并且自己就育有一儿一女，所以她的经历让我很感兴趣。一开始，她把儿子送去学柔道。在电话中，她告诉我：“我觉得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花点儿时间和学校里的朋友一起适应、融入校园，会对他有好处。柔道课两个星期一次，在上课的这两年中，每次他回到家后，我都能看出来他在课上受尽了煎熬。在柔道课上，孩子们背着老师互相辱骂、厮打……在那种环境里学习真的很难熬。”实际上，她的儿子自己想要学的是跳舞，但她犹豫了。“作为父母，我们知道这对男孩来说是存在社会压力的，所以我没有答应他。”她坦言道，“但他是真的很想学！”最终，她还是为他报名了舞蹈课。她和儿子都没有因此感到后悔。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小男孩在社团活动的选择上都更倾向于舞蹈。在芭蕾和足球之间，还有许多其他活动。尽可能优先选择那些男女混合的活动，比如轮滑和攀岩。在这些休闲活动上，男孩与女孩一起玩有助于打破其对异性的先入之见，这样做不但能让孩子们明白很多事情他们是可以一起做的，还能增进女孩和男孩之间的友谊，真是一举两得。

在我们做主为儿子报名足球或橄榄球之前，先向他推荐一些不同类型的活动吧，并且要询问他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在那些他选定的活动中，家长可以帮助他筛选。如果认为宣扬男子气概和激烈竞争的足球文化不符合我们想传递给儿子的价值观，就有必要告诉他，我们暂时不赞成他踢足球。”卡特琳·莫诺说。也许，我们可以放慢速度，先让孩子尝试一下其他活动。如果他还是坚持不放弃，就可以考虑在下一年让他加入市里的足球俱乐部。

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剥夺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权利，而是要开阔他的视野。

让我们忘掉关于“平等的暴政”的老生常谈，抛开讽刺女性主义者的漫画。以反性别歧视的眼光抚养小男孩，并不等于要让他们进入一个严酷的世界，放弃与我们的价值观有偏差的一切，也不等于要让男孩生活在一个禁止打球并被迫玩洋娃娃的世界中。相反，这是让他们生活在一个既可以打球，也可以玩洋娃娃的世界中，一个既可以喜欢橄榄球，也可以喜欢《小马宝莉》的地方。我们可能还没有拿到完美的女性主义父母使用手册，但我们至少要知道一件事：关键是扩增，而不是删减。我们要把重心放在建立快乐的女性主义亲子关系上，给孩子们提供最多的选择，而不是耗尽心力地审查。

在此过程中，孩子们必须获得更多的自由。关于平等的讨论固然很好，但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并不会直接成为性别歧视的目标，因此讨论最终也不会对其产生太大的影响。我们都很清楚，在父权制的社会中，最终会是男孩们胜出，但与此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会更不自由。给男孩们真正自由的前提，是要质疑性别带来的枷锁，让他们发展自己的个性，培养出一千零一种热情。要质疑性别带来的桎梏，就要开阔他们的视野，开拓他们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