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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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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和玛格丽特》首先是关于男女主人公的爱情。这场爱情超越了一切世俗,完美到近乎不切实际,似乎只可能存在于理想世界。而作家却像捍卫上帝和魔鬼的存在一样,狂热地捍卫其真实性:“谁跟你说,世间没有真正的忠贞的永恒的爱情?撒这种谎的人,真该割掉他的烂舌头!”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本就是作家自己的爱情。 玛格丽特的真实原型是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作家的第三任妻子、他的红颜知己和灵魂伴侣。1929年,38岁的布尔加科夫与36岁的叶莲娜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初次相遇。尽管当时两人都已二婚,但仍不可自拔地相爱了。在叶莲娜的丈夫——一位军界精英的干预之下,二人忍痛断绝了往来。十八个月之后,二人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般在街角偶遇。布尔加科夫随后致信叶莲娜的丈夫:“亲爱的叶夫根尼·亚历山德罗维奇,我又见到了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依然深爱着彼此,我们想要结婚。”1932年,有情人终成眷属,叶莲娜陪伴布尔加科夫走过了人生最后的八年苦旅。 《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创作同样起始于1929年,历时十二载,先后数易其稿,诚可谓“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作家的现实处境远比小说中的大师更为艰难,毕竟大师还有从天而降的十万卢布大奖,能借以摆脱蜗居,远离世俗,专心创作。而布尔加科夫则不断遭受着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打击。自1925年长篇小说《白卫军》开头部分发表之后,直至1940年去世,布尔加科夫再也未能发表任何一部重要的小说作品,其赖以维持生计的剧本同样屡屡遭禁。而在这被迫噤声的十五年间,他却收集到共计320篇讨伐自己的檄文,光是其标题便已火药味十足:《打倒白卫军!》《打击布尔加科夫习气》《舞台上的阶级敌人》《让戏剧、电影和文学领域的阶级敌人缴械投降》《将剧院从布尔加科夫戏剧中解放出来》……绝望之际,作家两度焚毁了自己的手稿(1930和1933),也曾不止一次在稿纸上写下:“死之前一定要写完!”“主啊,帮帮我,写完它!”1939年,作家罹患的遗传性高血压性肾硬化加重,卧床不起,只能通过口授,由妻子协助修改手稿[由于作家未能完成最终统稿,小说在细节上有一些相互矛盾之处。比如第十五章中,打击外汇投机分子的主持人宣称:“私藏外币乃荒谬之举。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下都无法使用外币”,而在第二十八章中,外宾商店的看门人却说“我们这儿只能使用外币”。再如第二十四章,前面说莫加雷奇、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和瓦列努哈在遭受惩罚之后,都是从50号宅的卧室窗户中飞走的;后面却说安努什卡在楼道里,看到他们一个个从50号宅房门内滚将出来,陆续飞出了四楼的楼道窗户。更重要的是,关于大师和玛格丽特的最后结局也是自相矛盾的。据前文描述,玛格丽特变成巫女之后再未回家,大师被从精神病院解救之后也再未返回医院,与此相应,《尾声》中说大师和玛格丽特均被沃兰德一伙“掳走”了;而在第三十章中,却又说大师和玛格丽特分别死在了医院和家中。但瑕不掩瑜,这些细节上的出入反而增添了作品的神秘美感。]。弥留之际,作家的最后牵挂全部放在了这部呕心沥血之作上: 在疾病的最后阶段,他几乎已经无法说话,只能勉强发出个别单词的首尾音节。我照常守在他的床头,坐在地板上的一只枕头上。有一回他示意我,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他拿药,拿水,拿柠檬汁,但都不对。我便猜着问他:“你的东西?”他那样点了点头,表示既是,又不是。我又问:“《大师和玛格丽特》?”他高兴极了,点头表示“没错”。然后他费尽气力吐出一句话:“让人们看到……”[叶·谢·布尔加科娃,谢·亚·良德列斯,《关于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回忆》,莫斯科,文学出版社,1988年,第389-390页。] 然而,承继亡夫遗志,让人们看到这部惊世骇俗之作,其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其创作过程。布尔加科夫的挚友、文艺评论家帕维尔·波波夫在读完小说手稿之后,曾致信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小说至少要等到50-100年后才有可能出版。眼下,人们对它知道得越少越好。”此后二十多年间,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曾先后六次试图突破书刊审查,但就连“解冻”时期相对宽松的出版环境也无济于事。直至1966年,小说才终于发表在《莫斯科》文学杂志(1966年第11期及1967年第1期)。苏联著名作家、诗人康斯坦丁·西蒙诺夫为之作序,盛赞其为“魔幻小说中的心理小说”。这一年,叶莲娜已经73岁,在亡夫去世整整26年之后,她终于让这部融合了二人生命的杰作得见天日。只可惜,小说在初次发表时被大量删节。共计159个片段,14000个单词,约合全书篇幅的12%:删除了对古罗马秘密卫队及“莫斯科某部门”的描写、对于政治迫害的暗示(50号宅房客接二连三的神秘失踪、博索伊之梦等等),弱化了对苏联现实的辛辣讽刺(住房问题、外宾商店等等),削减了耶舒阿的戏份及其道德力量。除此之外,还一一剔除了“不纯洁”的细节,比如玛格丽特和娜塔莎的裸体、撒旦舞会上众女宾的裸体、胖醉汉的裸体,以及撒旦舞会上的妓馆老鸨、在女试衣间墙壁上钻洞眼的裁缝铺老板娘……1967年,巴黎Ymka-Press出版社推出了首个俄语完整版,此后小说迅速风靡全球。三年后,叶莲娜离开人世,与布尔加科夫共眠地下。又三年后,莫斯科才推出首个俄语完整版。 正如玛格丽特拯救了大师和他的小说,叶莲娜也拯救了《大师和玛格丽特》。她像玛格丽特一样美丽、勇敢、忠诚、执着,她甚至比玛格丽特更可敬,毕竟她没有魔王可以倚仗。 假如《大师和玛格丽特》是场电影,那么单是这场旷世之恋便已值回票价,何况这还仅仅只是小说三条叙事主线之一,而另外两条线——魔王大闹莫斯科和耶舒阿受难——同样精彩绝伦。更绝妙的是,作家将这三条叙事主线,编织成了别开生面的双文本结构。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爱情与沃兰德造访莫斯科构成第一个文本,而大师创作的关于耶舒阿受难的小说穿插其间,构成第二个文本。按照文本故事时空,可分别称之为“莫斯科文本”和“耶路撒冷文本”。 “魔王大闹莫斯科”是全书最具狂欢化精神、最富魔幻色彩的篇章,电车断头、黑魔法表演、吸血鬼索命、魔女复仇,精彩程度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愈发激昂壮阔的交响乐,直至撒旦舞会达到最高潮。借由魔鬼之力,罪恶在戏谑中遭到审判,正义在绝境中得到匡扶。正如大师所说:当人们被洗劫一空时,便会向彼岸的力量寻找救赎。沃兰德正是布尔加科夫在绝望现实中的精神寄托,他渴望这样一种超越现实的惩戒之力,来激浊扬清、惩恶扬善。 “耶舒阿受难”的故事则承载了作家的道德理想。作为大师笔下的艺术形象,耶舒阿与《圣经》中的耶稣在年龄、血统、出生地、门徒数量等方面有着显而易见的差异性,其受审与受刑的情形也与福音书的相关记载大不相同。大师笔下的耶舒阿是被刺死在“带横梁的行刑柱”(столб с перекладинами)上的,而非被钉死在“十字架”(крест)上的[“крест”(十字架)一词在耶路撒冷文本中从未出现过,在莫斯科文本中却出现过两次:第一次说瓦列努哈“像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样张开双臂”(第十章),第二次说被赦免后的弗丽达匍匐在玛格丽特脚下,摊开双臂,构成十字架(第二十四章)。]。更重要的是,如果说《圣经》中的耶稣是道成肉身的神人,则大师笔下的耶舒阿更接近于肉体凡胎。大师将耶舒阿当作一个真实的普通人去描写,从而使其获得了更为强大的精神感召力。[正因如此,作家才特意将耶舒阿的姓名写作“Иешуа”,以区别于小说其余部分出现的“Иисус”(耶稣)。有译者将二者统一译为“耶稣”,窃以为不妥,会抹杀如上差异性。也有译者将其译为“约书亚”,依据是耶稣全名为“Jeshua ben Joseph”(“约瑟之子约书亚”)。约书亚是继摩西之后的希伯来人领袖,在《圣经》文本中,为区分二者,通常将其分别写作约书亚(Joshua)和耶稣(Jesus)。不过,据1990年莫斯科“文学”出版社《布尔加科夫文集(五卷本)》的编者注,Иешуа系音译自阿拉米语,译为“上帝是救赎”。由此来看,钱诚先生翻译的“耶舒阿”更符合音译规则。值得一提的是,英译本也将其音译为Yeshua,而非英文版《圣经》中惯用的Joshua。] 作为善的载体,耶舒阿代表着最高的宗教哲学真理——善的意志。正如俄国宗教哲学之父索洛维约夫所说:“人类行为的动机或充分理由,除却左右好恶的个人的、具体的观念之外,还可能存在普遍的‘善的意志’,后者以无条件义务或绝对命令(康德语)的形式作用于主观意识。简言之,人可以做出与一己私利相悖的善举,仅仅出于善的意志,出于对义务或道德律令的尊重。”[弗·谢·索洛维约夫,《二卷本文集》,莫斯科,1988,卷1,第114页。]耶舒阿坚信,世人皆善,无有恶人。倘若善的意志能够主导道德意识,则整个人类的存在都将变得和谐。这虽远非基督教义的全部内容,但对于布尔加科夫而言,这一点恰恰是最重要的,因为在他看来,善的意志的衰落恰是时代悲剧的根源,由此导致了一切的罪恶,包括人类最大的罪过之一——怯懦。 彼拉多是怯懦的,他明知流浪哲人并无死罪,却迫于犹太公会施压,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前程,核准了对耶舒阿的死刑,为此承受了两千年的漫长煎熬;大师也是怯懦的,他拥有揭示真理的巨大艺术才能,却没有足够的勇气捍卫自己的真理,在强权的打击之下,他丧失了理智,焚毁了手稿,甚至因为苦难而痛恨自己的作品。也正是由于这份怯懦,大师没有资格去往光明世界,而只配得享安宁。彼拉多的怯懦是政治家的怯懦,大师的怯懦是艺术家的怯懦,而这两类人的怯懦,其罪过远比普通人更为深重,因为其代价往往是牺牲真理。 借由耶舒阿和沃兰德这两个艺术形象,布尔加科夫重构了上帝与撒旦的相互关系。沃兰德既非以人心为战场,与上帝分庭抗礼的敌基督,也并不完全像《约伯记》中那个奉耶和华之命考验人心的撒旦。作为“至善”与“至恶”的化身,耶舒阿与沃兰德的互动构成了善与恶的辩证法。耶舒阿宣扬人性本善,以善化恶;沃兰德则坚称善恶影随,以恶制恶。最终,正如卷首语中所揭示的,魔王被收编为“至善之力”的一部分,“总想作恶,却总在行善”,换言之,以恶的方式行善。 构成小说的两个文本有着共同的矛盾冲突(善与恶,背叛与复仇),人物体系也基本构成一一对应关系(耶舒阿和大师分别作为真理持有者,该亚法和柏辽兹分别作为真理的对立面、意识形态的代表者,对耶舒阿和大师加以迫害,犹大和莫加雷奇均为物质利益出卖了真理,利未·马太和无家汉则作为唯一的真理传承者),情节线索也在同一时空节点交汇,以彼拉多和大师的灵魂解脱作为完结。作家通过精心设计的艺术对称,以人物命运的相似性突显了历史与现实的有机联系,两千年前的耶路撒冷和二十世纪的莫斯科,构成了同一出全人类历史悲剧的两幕布景。而这两场戏均以大雷雨——末日审判的象征作为收场,尽情宣泄了涤荡寰宇、毁天灭地的强大伟力: 黑暗,自地中海袭来,笼罩了这座为总督所痛恨的城市。连接圣殿与可怖的安东尼亚堡的座座吊桥不见了……耶路撒冷,这座伟大的城市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黑暗,自西方袭来,笼罩了这座庞大的城市(莫斯科)。一座座桥梁和宫殿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毁灭的目的在于重建。“但愿新楼胜旧楼”——在得知“菠萝暖房”格里鲍耶陀夫之家被侍从烧毁之后,魔王如是说。布尔加科夫毁灭莫斯科,同样是怀揣着重建一个莫斯科的希冀。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师和玛格丽特》是布尔加科夫版的《复活》。 作为布尔加科夫留给世界的精神遗嘱,《大师和玛格丽特》囊括了作家对人类命运及历史发展的哲学思索,对生命意义和爱情真谛的切身感悟、对善与恶、罪与罚、强权与真理、艺术与政治的深刻诠释,其内涵如此丰富而又深邃,难以穷尽。尽管相关著述已汗牛充栋,但围绕作品展开的争论仍在持续,新的阐释仍在不断涌现。 自1987年《大师和玛格丽特》首次译介到国内以来,现有汉译本已不下十种,且译者中不乏钱诚、徐昌翰、戴骢、曹国维、高惠群、严永兴等译笔精湛的老一辈翻译家。此次受上海译文出版社俄文编辑刘晨先生委托,重译大师经典,自觉使命沉重,不敢稍有懈怠。动笔翻译之前,我先通读了俄文原稿和八种汉译本,又翻阅了英国著名俄语文学翻译家Hugh Aplin的英译本,以求获得关于原著调性的整体印象,对比不同翻译处理的优劣得失。在为期一年的迟缓翻译之后,我又按照惯例,对译稿进行了“三审(电子稿)五校(打印稿)”,力求不负原著,不负读者。以下谨结合具体译例,与大家交流一下我在本书翻译过程中的些许体会,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首先是关于语言风格及调性的把握与传递。通常而言,一部作品的语言风格从头至尾都是统一的,而《大师和玛格丽特》的语言风格却是双重乃至多重的。耶路撒冷文本的语言如历史纪实般客观严谨、简洁凝练。在再现耶稣受难这一全人类历史悲剧时,大师没有掺杂任何虚构、幻想、魔幻、神秘色彩,甚至没有过多的文学性渲染。整个叙述从头至尾笼罩在紧张的悲剧氛围中,人物言行也毫无粗鄙、玩世不恭之处,完全符合古典悲剧的崇高性准则。反观莫斯科文本,在讲述魔王大闹莫斯科时,汪洋恣肆、酣畅淋漓,极尽荒唐、怪诞、讽刺、戏谑之能事,而在转入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爱情时则哀而不伤,真挚动人,两种叙述笔调经常瞬间切换。就整体而言,耶路撒冷文本偏“文”,莫斯科文本偏“白”;为此,译者刻意在两种文本中使用了一些有区分度的字眼,比如在耶路撒冷文本中统一以“道”代替“说”。此外,不同于耶路撒冷文本中的作者隐身,莫斯科文本中的叙述者是明显在场的,且不时与读者乃至书中人物展开对话,更像是一位连批带讲、嬉笑怒骂的说书人。有基于此,译文中大胆使用了“书中代言”这一传统评书艺术的标志性话语,来翻译原文中的叙述者插语“объяснимся:”(“让我来解释一下:”)和“кстати:”(“顺便交待一下:”)。 其次是对于某些具有鲜明文化特色的事物(如菜品名称)的处理。“暴食”是基督教七宗罪之一,指沉迷于物质享乐,放纵食欲。这桩罪过在《大闹格里鲍》一章得到了集中展示。在翻译菜品名称时,务必查明其食材及烹饪方式,再给出符合汉语菜品命名规则的译名,必要时辅以译注。试举一例:“яйца-кокотт с шампиньоновым пюре в чашечках”。不同汉译本给出的译名如下:“盛在小碗里的鸡蛋香菇泥”“用小碟子装的鸡蛋香菇泥”“一小碗一小碗的香菇泥煎蛋”“小碗香菇泥炖蛋”“香菇酱煎鸡蛋”“小盘蘑菇浇汁蛋卷”“碗装蘑菇泥炖蛋”等等。那么,这究竟是一道什么菜呢?先来看食材,用于菜肴的“шампиньон”通常指шампиньон двуспоровый(即agaricus bisporus,双孢菇),俗称“белый гриб”(白蘑菇),шампиньоновое пюре则可译为“白蘑菇泥”。再看烹饪方式:是煎蛋?炖蛋?还是浇汁蛋卷?经查,这道菜为烤箱烤制而成。相应的,盛菜的чашечка不是盘、碟、碗,而是烤盅。综上,这道菜或可译为“白蘑菇泥焗烤蛋盅”。 布尔加科夫是当之无愧的语言大师,用字精炼传神,翻译时同样需要炼字之功。比如同样在第五章《大闹格里鲍》中,有这样一段话:“柏辽兹在牧首塘遇难当晚,十点半,格里鲍二楼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马索利特理事会办公室,里面焖着十二位前来开会的文学家,已经等了柏辽兹半天了。”[原文如下:В половину одиннадцатого часа того вечера,когда Берлиоз погиб на Патриарших,в Грибоедове наверху была освещена только одна комната,и в ней томились двенадцать литераторов,собравшихся на заседание и ожидавших Михаила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а.]这段译文中的“焖”字所对应的俄文单词为“томились”。这是一个动词,通常可译为“苦恼,苦闷,疲惫,受折磨”等。在我查阅的汉译本中,除严永兴先生将其译为“苦熬”之外,其余译者均将其处理为后文中“ожидавших”(等待)的状态副词,如“苦苦等待”“焦急地等待着”“无精打采地等待”“疲倦地等待”“疲惫不堪地聚在一起”等,英译处理为“languish”,同样取其“受苦,憔悴”之意。事实上,томиться还有一个不太常见的意项:“Долго париться на медленном огне в закрытой посуде.”意思是“在带盖器皿中小火慢炖”,也就是“焖”!结合下文描述——天气闷热已极,柏油马路正在释放积蓄了一天的热量,窗户四敞大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众人等得口干舌燥,焦躁不已,用这个字实在太贴切不过了。 再举一例。在第十六章《行刑》中,讲到天气酷热,守在山脚下的骑兵队长汗流浃背时,原文中有这样一句话,说他“в темной от пота на спине белой рубахе”(“穿着一件因后背的汗水而发黑的白衬衫”)。这话读来有些奇怪,汗水又不是墨汁,怎么会令白衬衫发黑?我参考的八种汉译本对该句处理分别如下: 1.白上衣背部已经汗湿 2.背部的白色衬衫露出斑斑汗渍 3.白衬衣后背已是黑糊糊的一片汗渍 4.身上的白衬衫背后被汗溻得黑了一大片 5.白衬衣背上都汗透发黑了 6.背后的白衬衫被汗水染成了黑色 7.白色上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变成了深灰色 8.汗水浸渍的白上衣的背部已经粘上了一层尘土,变成了深灰色 不难看出,译者们在此处都遇到了相似的疑难。对于“тёмной”一词,译者或做阙如(译案1),或模糊处理(译案2),或译为“黑色”(译案3、4、5、6),或译为“深灰色”(译案7、8)。至于为何会“тёмной от пота(因汗水而发黑)”,译案2、3解释为“汗渍”,译案8刻意增添了“粘上了一层尘土”这一原文中并不存在的信息,更多的译者未加解释。英译同样仅仅忠实地传递了原文信息:“in a white shirt whose back was dark with sweat”。作为译者,如是处理亦未尝不可(如译案5),但译文读来仍不免令人费解。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终于,我想到一种合理解释:据前文所述,这位骑兵队长是个叙利亚人,“黝黑如黑人后裔”,白色上衣被汗水溻透,紧贴在脊背上,自然会显得发黑。若果真如此,则布尔加科夫用字之精妙,实在令人惊叹!基于这种解读,我将该句处理为“溻透的白色上衣紧贴在黝黑的脊背上”。诚然,较之于原文,译文虽然明了,却不免少了几分神韵。文学翻译本就是门缺憾的艺术,而原作越是经典,其翻译过程中的缺憾往往也就越多,也就更需要一代又一代的译者不断地接续努力,这大概便是经典重译的必要性与意义所在吧! ---译者 ---2024年3月3日于不足道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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