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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4:莫等闲的画得闲谨制 作者:兰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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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牌、长江、飞机、船舶、爆炸、山峦间的炮火和烟柱、巨大到远超其载体的炸弹……莫等闲的画里没有鲜花和云彩,那些像云彩的是爆云。 莫等闲:“老师说,石牌是国门。爸爸说,那是方便写在纸上,真正的历史在山上、路上、长江里,血写的。爸爸说每个人都是一道门。爸爸不喜欢人说血肉长城。他说去,念书去,非盖长城你给我来道钢铁长城。” 八六 梅德福在奔跑,最初必死的激动过后他现在很想活了。他尽可能向着地势崎岖的峰峦之上跑,可对方仍若隐若现地追着。几年来的恐战厌战导致他疏于锻炼,后果是他在逃跑中跌撞、摔倒、呕吐,这真是很长了追赶者的志气,他们对着他们掠过峰峦的战机欢呼,伴之以就没有瞄准过的开枪。而且让梅德福由恐惧生愤怒的是:这帮货身上吊着绑着绷带,全是伤得不轻的伤兵,闹得最欢、追得最前那个即使放在中国这边也得算是未成年兵。 梅德福:“杀人比治伤还重要吗?!” 枪声回应,梅德福怒而还击。打不过的。又跑。再跑便是峭壁。梅德福看着沸腾的江面和天穹惊着了。梅德福看向某个方向,一串曳光弹从某处飞出来悠悠地飞向空中,不知道是不是,但梅德福认为是。 梅德福:“你们还在打。还在打。” 他现在也很想打,但枪膛里空了。梅德福哆哆嗦嗦地装弹,心智很明白、很勇敢,手脚却不听使唤,像梦魇。慢慢靠近的日军很开心地看到他把弹夹掉在地上。 然后成串密集的25毫米和13.2毫米弹幕笼罩了他们——日军炮艇的重要职务之一就是清扫江畔一切有生目标,这样疯狂的战境,隔着几百米距离,他可没空来分你是友军敌军。 被炮弹撕掉了整整一条胳臂的梅德福躺在地上,很想大笑,但眼前黑去。 八七 黑暗中几无光亮,整片星空只此起彼伏地悠悠飘飞几串流弹。酷爱夜袭的日军没必要用照明弹暴露自己,而中国军队的照明弹相当稀罕。 整片日军在地上无声地蠕动爬行。石黑停下来系他的鞋带,而比他更后的小福田则是恐惧到乏力……这都是第多少次攻击了?我怎么还活着? 石黑系好他其实没松的鞋带,竟然对小福田意示嘉许:“慢点爬。他们勇敢,我们机智。” 日军心中的死亡线是尸骸横陈的60度松土坡和更该死的外沿沟,可当夜袭时这条线变了:从肖衍曾差点掉进去的井形坑里冒出了守备团的人头,他们甩手就下了一波手榴弹的阵雨。 那阵一听就是很有预谋的齐爆让正襟危坐的保本中佐狠狠在山石上撞了一下自己的头——从没越过反斜面踏入血沼的他现在也憔悴似鬼了。 于是红门阵地醒了,坡顶上枪焰闪烁,弹道横飞,自然少不了已经被日军视为鬼怪的苏罗通:它现在搬到烽火台上去了。日机没法夜战,那个位置它能顾全场。 日军没遇挫即止,至少打算抢下井状掩体。里边守备兵开始退却,一部分在攒射中倒下,一部分抓着同僚放下的绳子翻越土坡——如果光线好的话,我们会发现他们腰上用绳子拖着个磕磕绊绊的东西:一个高脚板凳。 终于有了掩体的日军争先恐后跃进,然后就没了顶,慌乱的叫声和崴了脚的惨叫从那里头传出来——守备团把坑挖成了得踩高脚凳才能立姿射击的高度。 这没法不退了。阴谋得逞的守备军从阵地里冲出来,掩杀逃下山道的日军,至于那些吱哇乱叫的坑里,抠门者开枪,豪放者扔手榴弹。 小福田也得到了一个坑,倒霉的是坑里有一个死去的守备兵,这居然成了他的幸运。他拼命把自己蜷到死者脚下,后来死者有了动静——红门团总在尽可能收回同僚的尸体——小福田帮手,以便危险尽快远离。 安静了。井底之蛙的小福田呆呆看着天空。 外边有零碎的响动和守备团的轻呼: “什么人?” “自己人。” “红门没这人。” “想开点。中国人都是自己人。” 一个只剩一只手的人被他们拖进阵地里去了。 八八 三脚架的苏罗通支在烽火台上,夜色让他们终于能在固定位置发挥火力,于是堆积的弹壳多到让人瞠目结舌,每一步都会踩到弹壳,而且是层层叠叠的几层弹壳。莫得闲在检修明显使用过度的苏罗通,卸开的部件里袅袅冒着青烟,而莫得闲一直想追加的土造防盾终于有了个雏形,那玩意儿有点像一个倒写的凹字。为了在狭窄的堑壕里通行方便,小莫独具匠心地把它做成了可以折叠的两翼,当然,少不了“得闲谨制”,只是因陋就简是歪歪扭扭的生凿。他看着肖衍老翟们把梅德福抱了进来,同时他傻了。 ![]() 肖衍企图把梅德福放在一块没有弹壳的地面,没有,每一寸都被铺满了。 梅德福:“这里最好。记得我们刚拿到苏罗通……天,当晚我们睡在它旁边。” 于是肖衍把梅德福放下,其实他去接人时就已经预支了梅德福的死亡:一个血都快流光了的人。 梅德福:“谢谢。” 肖衍不知道他谢什么,只是无措地想握梅德福伸出的手,结果手是伸给莫得闲的。莫得闲没动,从看见梅德福他就僵了,拿着刚卸下来的炮管,炮管在裹着布的手上冒着烟。 梅德福回光返照却神志清明:“你想问,你不敢问。你想完了——别啊,我这种废物才动辄想完了……那东西很烫。” 被提醒的莫得闲扔掉了炮管,刚才那会儿他接近无知觉。不想听到结果,于是放弃询问的权利。 梅德福:“除了我都很好。真的。”他笑了起来,“因为老子太他妈没准了,没准到竟然没逃跑。她们应该已经到石牌了。老子是说她们所有人。” 莫得闲看上去有点迟钝,不光是忽然由极坏变成极好的消息,也因为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这样自豪——拿命换来的自豪——自豪到你质疑都是亵渎。他想去握住梅德福的手,那只手已经掉下去了。 梅德福很开心:“做足几年孙子,称声老子不易啊——如果能不死就更好了。” 显然老天不可能这样惯着他。肖衍做出一副“我看烦了最后时光”的臭脸,老翟在他身后捣鼓烟筒,他抢过来试图来一口,却很不幸地在一阵手舞足蹈中滑倒在弹壳上。 肖衍鬼叫:“这什么鬼烟?怎么这么呛?太呛了!这都是什么?什么跟什么嘛?” 人们沉默地看着他坐在地上做作,因为老翟的烟筒根本没就点着,而他也根本没吸过。 八九 红门的死人现在已经多过了活人,能弄回来的死人在最难得遭受轰击的坑道里排了长长的一溜儿,超过人视觉承受力的长溜儿。因为仪容都尽可能地被整理过,红门团的家伙死后居然比生前接近军人。知嗔和尚还在念经,他严遵戒律,每个人每篇经文都必须念完律定的次数,是个人都替他觉得无望。 莫得闲帮肖衍把他背上的梅德福放下,放在这一长溜儿的尽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但每次都忍不住要驻足观望一下。 肖衍:“我能撑到哪儿?”他虚画点距离,甚至躺下试了试舒适度,“这里?” 莫得闲看着肖衍在胡闹,还拿刀刻下个“肖衍到此”,但上一场夜袭的死者也被搬运过来,迅速就把肖炮长预订的位给占了。 莫得闲好笑地走开:“我去弄咱们的炮。只管防空兵居然一直在打地老鼠,实在该有个炮盾。” 肖衍:“咱们?”于是他跟着,“小莫,你想操炮吧?自己。嗵嗵嗵。嗵嗵嗵的时候,门开啦,心里畅亮,再没纠结。” 莫得闲:“想。” 肖衍:“我愿意教你。” 莫得闲:“一直都想,越来越想。可我们只有117发炮弹了。你舍得有一发被我浪费?” 不舍得。可得嘴硬:“你这辈子就会做加减法吗?” 莫得闲:“麻烦教我乘除。” 肖衍:“……好吧,我的意思,如果没死,我军防空部队还可以作为……”莫得闲的似笑非笑让他顿失自信,“别看不起我们。至少别看不起我。” 莫得闲只好绷了脸,也不回话。 肖衍默然,然后是黯然:“……是的。我也看不起自己。” 莫得闲:“我们都看不起自己,可我们都在做我们看得起的事。” 肖衍:“我画了个圈,保着这个圈里的人不要死,我做的事,也是我的牢房。臭老翟画的圈大很多,他教这圈里的人怎么活。可家犬学不来山魈。山魈也耗完了做人的力气。他说得对,他没明天。你心里装着明天,没错,我刚明白我揪着你图的是这个。” 莫得闲:“……如果我有明天,我把它给了家人。我的圈画得更小。被拆巴完了的小院子。” 肖衍:“那你就不会在这里。你不想你家被再拆第三次。” 莫得闲很想反驳,但竟然哑口无言。 九〇 终于有船穿破夜霭驶来,幸好日军的水空两路都没夜战能力,于是石牌还有静如水镜的夜晚。长江里的星河映着天上的星河,妇孺们悄声细语地上船,唯恐惊动实际不可能被惊动到的日军。 乌船无声地划破星穹。夏橙帮着莫等闲梳理很久没梳理过的辫子,这孩子又睡着了,小孩子走长路就是睡睡醒醒的没理可讲。 旁边的女人却不是那么好静的:“好漂亮的孩子。” 父母这种生物总是很奇怪的,在这种时候居然还隐隐自豪,点头回应。 但是那女人更加自豪出示自己家的丑娃:“不过这年头漂亮就是罪过。” 她实在太有道理,以至于夏橙茫然。 登上彼岸,望了半晚上的乐土却并非乐土。几个被妈妈噤声了一晚上的小孩跑去一个小水潭玩耍,孩子对孩子动静最是敏感,醒来的莫等闲挣扎着要去。 夏橙一把把他抓紧了:“别动!” 她离得远点,从她的位置能看明白那是一个巨大的弹坑,而这样的弹坑一个接着一个,像在长江滩岸边盛开的丑陋花朵,如果俯瞰的话,半个石牌像是月球。 接她们过江的水雷兵却使劲推她:“快动啊。弹坑又不会爆炸。” 于是夏橙发现离着她们不远,被当作大树桩子的东西是一颗未爆的重磅航空炸弹。 九一 人们在堑壕里睡成了一溜儿。有前边的视觉记忆,我们以为这些累得睡着等于晕厥的家伙都是死人——实际上在红门死人和活人也没那么大区别。 翟斯人蹑手蹑脚过来,吸溜着他的烟筒。也许有足够的烟叶子,这货能够一星期不睡? 他轻轻地推搡肖衍。肖衍一动,他的手有绳子和那几位连着的,全醒了。 肖衍:“哪?!哪上来了?!” 老翟有些欣赏又有些欣慰地看着这帮被逼成了这样的只管防空兵:“叫你看点好东西……算了,同看同看。” 九二 一帮家伙小心翼翼从沿江的堑壕里爬将出来,黎明前的黑暗刚刚过去,换句话说,现在的能见度快够日军揍他们了。 长江上的日出格外壮丽。虽然观者也不确定太阳长江和山峦哪一个更壮丽。 肖衍骚兴大发,只是骚才不足:“你好呵,大好河山。” 康灵宝很质朴地呜咽:“死也是可以的。” 莫得闲就更欠了:“真该叫我儿子来,看看他的家。” 翟斯人嗔怪地瞪着他们,那种“你们乡巴佬呵”的神情——野人般的他多年来把这景都看吐了,自然不会有啥感触:“看哪儿呢?下边!” 下边……整个视野里的江面上漂着的、沉了的、碎了的、烧着的——日军的水路,现在基本是随波逐流的船舶坟场,事实证明在内陆江河上冲着要塞炮和没完没了的水雷发动正面攻击是个蠢招。 翟斯人:“要完要完……快看快看!” 江心中流一艘半沉的武装船才是他要叫大家来看的重点:那条船上还有几个影影绰绰活着的日军,现在那帮货正在越来越少的船甲板上肩搭着肩围成了一个圈,唱歌。 绝壁之上的人们瞪眼,叹气,摇头,表情复杂。 康灵宝:“可怜啊可怜。” 麻郭富相当不同意:“你家里没人被弄死,变着花样弄死。” 莫得闲:“看人弄死自己不开心。不过他不弄死自己就要祸害别人的话,早死早安吧。” 肖衍同意:“这是重点。”他又从战术层面引申了一下,“自杀说明他们也撑不住啦。咱们也许能赢。” 逻辑很简单,但在其实没啥信心就是一味死撑的家伙听来真是惊世骇俗。 康灵宝:“赢?就咱们这堆土渣……” 翟斯人正色:“十几万漫山遍野的土渣,弟弟。”这家伙跟庄严是有仇的,他立刻惊惊乍乍地嚷了起来,“爆啦爆啦!他们真要把自个儿爆啦!” 那条残船在他的嚷嚷中轰轰烈烈地把自己炸掉了半截,自然还包括上边那团活人。船舱里殉烛的弹药飞得江花红似火。 老翟悲痛得唉声叹气:“真是可惜了的。” 连莫得闲都对他冷眼相看。 翟斯人:“满满一船军火——好想要啊。” 肖衍意识到一个问题:“红门还有多少弹药?” 穷惯了的老翟倒不也是特别紧张:“日本造还能捡点子弹。别的就当没了吧。马克沁和迫击炮全成废铁了——你们还有多少炮弹?” 肖衍想了想:“还够打说话这点时间,如果我舍得撸着不放。” 那也就是几十秒,老翟的脸色有些发苦——不过他苦着脸的样子比平时还滑稽,害得人们只好幸灾乐祸——好像那灾里头不包括自己的似的。 翟斯人:“如果石牌不给咱们派点弹药——说实话,顾不上——直说吧,咱们死期将至了……” 肖衍帮他补完口头禅:“等闲我不告诉他。” 莫得闲苦着脸:“我儿子叫等闲。” 麻郭富:“莫等闲?不是你弟弟?” 莫得闲相当确定:“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儿子。这事错不了。” 于是一帮人疯笑,这事没什么好笑,可是笑比哭好,莫得闲也很高兴能给大家提供一点笑料。 翟斯人:“死了死了!一帮傻瓜还笑什么?!” 他那个鬼扯的表情……人们只好接着笑。 然后熟悉的动静又来了,赶早集的日本飞机逆着晨曦飞来了。 翟斯人欢呼:“今天是死的好日子啊!” 莫得闲:“等闲我都不告诉他!” 那是大实话,他当然不会告诉儿子自己就要死了。 九三 夏橙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醒来。石牌守军没给她们这些难民找住处,没那意识也确实没那工夫。她抬头时要塞炮正在开火,炮焰和炮烟从天然加人工的岩石洞里喷出来十几米长。但她不是被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惊醒的。 低头,莫等闲正蜷在怀里玩她的头发。 夏橙:“我听见爸爸叫你。” 莫等闲:“嗯,他好像好高兴。” 夏橙:“做他想做的事当然高兴。” 这是根本不会有结果的问答,夏橙看着终于能得窥全貌的石牌,它并没有红门要塞的军事外观,基本保持了青山绿水加几栋伴山民居的原貌——如果那些巨大的弹坑能消失的话。如若日军登陆,此战便一败涂地,确实无在此地再做堑壕防御的必要,但它的空防和江防却是战区之最,要塞炮和终于能接近“二战”水平的防空炮群都隐藏在山洞和树林里,前者狙击江面,后者防卫天空——该提一嘴的是这里的哪门防空炮都比苏罗通来得“高大上”,至少是真正的高射炮而非莫得闲叫作步兵炮的二杆子。 石牌的守军用克难担架从阵地里抬出死者,庄严肃穆有之,鸣枪追思什么的就绝没工夫整了,抬到山顶的蓄水池边涤净和掩埋就算尽了最大的心思。那是许多个从四面八方汇向山顶的队列,长得让人叹息。 夏橙看了一会儿,发现同行的难民带了剪刀,于是她借了剪刀。 夏橙:“头发太长。爸爸不喜欢你长头发。” 没哪个小孩喜欢长头发的。莫等闲大喜:“你要把我剃成光头吗?” 夏橙:“只能剪短。光头等闲爸爸会不认识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一头她每天都要在上边花费许多工夫的……秀发,该从哪里下手?后来她先剪去了两条辫子。 夏橙:“爸爸要你勇敢。” 莫等闲:“那妈妈呢?” 夏橙:“妈妈要你像爸爸一样宽厚。” 九四 宽厚的莫得闲正狠狠咬住麻郭富的手,在惨叫声中从麻郭富身子下挣出来,扑向靠在墙边的连着弹带的汉阳造——那是麻郭富苦兮兮从止戈镇背出来的。莫得闲抓住了枪,报之得意加嚣张的大笑。 莫得闲:“我的!我的!” 麻郭富:“我的!” 莫得闲:“一破装弹机拖条长火搞什么?”他甩手把肖衍淘汰给他的手枪淘汰给了麻郭富。 麻郭富:“给个小指头我拿来成仁吗?!” 莫得闲:“装弹机就是装弹机!分内事!” 这两位不可开交时周围更不可开交,“打了”“要打了”地嚷,争抢着僧多粥少的武器弹药,不是为了保命,但是都要死了还不让我痛快杀敌?人们推着苏罗通——该提一嘴的是苏罗通现在终于有了“得闲谨制”牌的炮盾。 麻郭富向着匆匆跑过的肖长官申冤:“我是二炮手。” 肖衍:“检查炮弹!”他百忙中向小莫伸出的大拇指彻底让麻郭富绝望。 红门的堑壕里快忙疯了,只凭栓动步枪来抵挡整个战线上都堪称精锐的敌军,没想入非非的都当这是最后一拨了。他们递次扑倒在自己的射击阵位上时倒像在给自己挑选坟坑。 山道上很静,静到几乎看不见一个日军。凶险的寂静。 九五 保本中佐和他的几个少佐吃着行军桌上简单的早餐。反斜面上正在集结攻势,日军很死心眼,死得只剩寥寥数人的小队也按着一个小队排布,于是那个偌大的队列真是杀气腾腾而又凄惨万分。 作为回收物资的小福田和石黑单站了一列,他们这一班就剩他俩了,不过比那些全军覆没的还是好一点。 少佐宽慰已经面瘫的保本:“在之后的佯攻中,他们火力稀疏。此次必胜!” 保本有点无可无不可:“必胜。”他嘱咐勤杂,“这吃不饱的。都拿出来。” 勤杂:“我们没有携带足够的粮食。” 保本转向他的少佐们:“我军什么都没带够,尤其是用来耗死他们的血肉。”没被搭理的勤杂只好去让军官们的早餐丰盛一点。而保本看了看极静的红门和远处更早复燃的爆炸和硝烟,“中国不再幻想。我军败于狂妄,三个师团企图用一条绳子就跨越长江。一旦通往石牌的运输线无法打通,群山会把我们困死——” 少佐:“保本样?” 保本现在相当光棍:“我军已经败了——实际上连我们以往的胜利都很愚蠢。” 少佐们不再说话了,接茬儿和反对都是祸事。 保本:“蠢战要蠢打。就像这顿愚蠢的早餐,别想将来。现在拿下红门都改变不了什么,全局已经延误——”他指指那些仍在鏖战的地方,“但总可以说,是友军的错。败战之后需要推诿。” 这是命令吧?少佐们:“是!” 下令的人萎靡地离开,并且把一箱空弹壳撞得滚了满地。少佐们听着保本的悻悻:“不要再收集弹壳。带不走的……边打仗边捡废铁的国家,竟然发动这样规模的战争。” 少佐们面面相觑。败战越多禁忌就越多,保本中佐的妄言已成重罪。 军官们跑向炮队,少顷他们开始砸出所存不多的炮弹,就如刚才不考虑将来的早餐。 工兵们正在赶制威力巨大的攻坚武器,它是如此简单:把大量的工程炸药绑在一起,塞进一个双肩背包,接驳上电雷管,然后找个家伙让他背着这玩意儿扑向要攻的坚就好了。 制作好的炸药包被挨小队分发。发到小福田这一队时,那位小队长看了眼所剩不多的人,恐怕是觉得幸存者较多的班还需要相处吧,他交给石黑。石黑也毫不犹豫就交给小福田。 小福田不是讶然而是木然了。如果是高桥这么做,理所当然,但待他还可以的石黑也这样。一个翻脸成鬼的人——小福田又恐惧得快窒息了。 石黑:“武运长久。”他帮着小福田把背包背好,把连着线的引爆器塞在他手心里,“总得有人来做这种事。幸好你还活着。天皇万岁。” 他像冰块一样说着这种炽热的话语,并且带着讽刺之意。小福田忽然发现一件事:为了活下去,石黑早已经是个冷静的疯子。 九六 不考虑弹药储备就每时每刻都同时有成群炮弹在红门爆炸,这样撑不了几刻,但他们也不打算进行充分炮火准备,实际上他们已经开始喊“天皇万岁”了。 日语“天皇万岁”发音类似汉语“跌诺帮哉”。——编者注 翟斯人大怒:“当我傻呀!锅还没烧热就‘跌诺帮哉’ ?!” 日军的这个人潮其实是三人小组互为犄角和掩护,其实是很进退有序而非那种无脑冲锋。我军后来的三角战术其实还是从这儿来的。但是从前视上看,就很像是人潮。 但真没骗人,日军潮水一般漫上来 ,其规模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既然剩余的弹药也已不多了,索性趁着炮火压制枪火的当口冲吧。 翟斯人更大怒:“骗子!兄弟们别躲炮啦!出来打拐子啊!” 日军很无辜,走投无路玩个命还被当拐子。只是那些打梆子似的栓动步枪实在很难对伴着机枪和迫击炮裹上来的日军形成有效压制。而在那些三人一队的火力组之间,分散着一些单个的步兵,他们也拿着枪,只是注意力全不在射击上,他们要做的唯一事情是尽可能地靠近。 然后第一个长腿炸药包冲出来:这只出头鸟一旦冲出他们的散兵线后就亡命狂奔,他本来也许还想喊句临别赠言什么的,但对炸到汽化——而不仅是死亡——的恐惧让他最后尖叫着一些自己都不明其意的声音,这实在是让他太引人注目了,几乎瞬间几支枪就着落到他头上,于是这哥们儿也不知是源于狂热还是恐惧摁下了引爆器。 没有杀伤破片,只有几十斤的工程炸药,只是一道冲天而起并向四周迅速扩展的土浪,中国人和日本人一起都遭了殃,离着这位爆弹足有十多米的日军被冲得高山滚鼓,老翟和几个手下一起翻下坡沿、跌进了堑壕——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后悔把堑壕挖得这么深。 顾不得鼻青脸肿,蹦起来就冲着肖衍嚷嚷——那几位一直只舍得小点射,等着救急:“别数炮弹啦!打那帮爆自个儿的!” 肖衍哪搞得懂啊:“谁呀?!” 翟斯人忙不迭地往壕沿上爬:“背包的!” 难的是既然叫背包,那就是背在背后的,真没那么好找……况且日军习惯背着包冲锋。老翟压根是一边玩儿命一边玩大家来找茬儿的游戏,而终于放弃节省的苏罗通则是管你冲锋兵自杀兵,在长点射甚至连射中一律扫倒。 麻郭富又砸上一个弹匣:“余弹80!” 这种战打得实在是叫人窒息,终于又打爆一个,这回是实实在在把冲锋的炸翻一片,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很低调的家伙从侧翼冲将上来,一头趴倒在坡沿上。这货直到爆了也没吭一声。 一道向着阵地内沿直喷溅出几十米高的土瀑,阻挡了日军整整一夜的土坡终于被炸开了,连带着爆区内的守备团士兵。 翟斯人:“堵漏!堵漏!” 已经没法堵了。另一个方向又爆开一条同样的土瀑。日军在毒气之后终于第二次冲进红门阵地的内沿。 九七 又一次,小福田背着那个沉重的背包晕晕乎乎地跑上红门,他已经明了自己了结自己的性命啥滋味,这份明了让他背上的包比别人重了几十倍。他前边的同僚摩肩接踵,挺着刺刀冲进了刚炸出的两个缺口,而他不过是被后边的人拥进杀场的一只爬虫。 臭老翟在挖坑时从没把敌人冲进堑壕当作战斗的结束,把个堑壕挖得又窄又深再曲拐十八弯,两人并肩子嫌宽,三人嫌窄,就为这个。肖衍一干人等拖着红门仅存的重器跑,红门的兵在后边护着,转了个弯就从防炮洞里滚出个汽油桶来,却是下头土炸药上头垫着碎玻璃铁钉铁块的堑壕专用土定向雷。只是那玩意儿点着了捻子还得燃一会儿,冲得英勇无比的日军吱哇乱叫地就往后退,但后边还在英勇无比地往前堆,还有小福田这样晕酡酡地就着半塌的坡沿往下跳,一时真是个摞了多少层的血肉疙瘩。 然后就是一声凿穿耳膜的闷响,充斥了整个壕沟的黑烟和扬尘中飞旋着无数带尖的带角的坚硬玩意儿。一如既往,小福田瞬间成为最幸运和最不幸的人,幸运的部分是他身前的全被削倒了,他没事,不幸的也是他身前的全被削倒了,他马上得死。 一片狼藉中,日军嚷嚷:“爆弹!爆弹!” 小福田也跟着找爆弹,直到有人在背后猛搡他猛打他,枪不知跑哪去了,引爆器倒还在一只手上抓着,小福田试图把自己整理利索一点的时候又被踢了。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向浓酽的爆尘,然后在拐弯处的壕壁上差点把自己撞晕了。堑壕那头肖衍们正匆匆掉转苏罗通,小福田摁下了他的引爆器——连接着背包的电线被刚才那些横飞的碎片给削断了。 烟幕中忽然浮现老翟疯狂的脸,小福田发了个又羞涩又恐惧的笑,就被老翟一枪托揍晕。然后就该掉转枪口补枪,刚转一半,一支装着刺刀的九六机枪从烟幕里冒出来,老翟抓住机枪管给了那头一枪。机枪手没死透,挣着命被老翟从拐口拖过来,一边下弹带。边打边抢,臭老翟拿手。 烟幕下再度冒出来的东西让老翟惊着了,那是一个九三式活动机枪掩体,堑壕战中日军用它来推进自己的密集火力。吓死老翟的原因是它跟小莫造的炮盾版苏罗通太像了,折叠翼板和后倾角都像了个十足,以至于老翟要瞧过自己这边才确定肖炮长没有叛变。 翟斯人:“要完要完要完要完!” 他一如既往地神通兼滑稽,四肢并用,爬得比跑得还快,活动掩体里的机枪追着屁股打,也打在苏罗通的炮盾上,裂人耳膜地跳着弹。 翟斯人:“你抄他的还是他抄你的?!” 莫得闲也挠头。为了适应狭窄地形两头都折叠翼板,而倾角防弹的平衡点也是个共识,于是撞脸了。 康灵宝还击,日本人的防御水准略高过小莫的铁匠货,可火力是轻机枪和机炮的比较,每一炮都是洞穿,掩体翻倒,露出掩体后的一片凄惨狼藉。 小莫扬眉吐气:“您看是谁抄谁的?” 老翟干笑,蠕动中掉头架机枪:“快去快去!老子的大屁股交给你们了!” 莫名其妙。身后有鼓声,肖衍掉头,纤头敲着鼓,一帮子山民江民抬着三人抬的大抬枪拥来,拿着就手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可就他们那股子比找死老翟更像找死的劲头,不像需要保护的屁股。 肖衍:“什么屁股?” 翟斯人只管指了个方向,然后顾自射击:“没屁股就没得坐没得躺!没得正没得反!打死没屁股的日本卵子!” 肖衍没明白,但有方向就行,拖炮走人。 翟斯人交代:“死人也交给你们了!” 更不明白了。老翟也没空理他了。肖衍们拉着炮奔向堑壕深处,错肩堵上来的纤头们则把更该叫炮的大抬枪放在他们原本的位置。日军当头挨了狠的,又缩回拐角,猛扔手榴弹。 翟斯人一边换弹匣,一边很是犯怵地瞧瞧身边的古旧家伙:“不会误事吧?” 纤头:“误不了事。” 说话间日军就又开冲了,先发制人的射击从爆尘里穿出来把军民们打倒几个,老翟们射击,纤头点火。火绳咝咝地猛烧,既没打出去也没出现最糟糕的炸膛,火药受潮哑火了。 翟斯人:“坑死老子了!” 纤头:“误不了事!” 一个很像纤五也许就叫纤四纤六的家伙张牙舞爪舞着两个土地雷冲了上去,他还没爆,纤头抽出把山刀也砍上去了。然后土炸药那种伤人很易杀人很难的爆炸中,一帮子守备军山民江民也砍上去了。老翟把个枪瞄了半天愣找不着打的空隙。 翟斯人:“刁民!” 他把刺刀一卸枪一背也照着那个纠结的人疙瘩砍上去了。 九八 拖曳着炮奔跑,经过堑壕里停放着的漫长的遗骸,看见山童、梅德福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于是肖衍明白了“死人也交给你们了”是什么意思。 肖衍:“这是我们死了的人!我们败了就没有埋他们的权利!”他对着还在死人身边念经的知嗔大叫,“经往后再念!现在只有现在!现在!现在!现在!” 于是这个疯狂奔跑的行列里又多了个边念往生咒边跑路的和尚,他们通过老翟所谓的“过日子的地方”。 肖衍还“嘘嘘”地唯恐造成全民恐慌,可简易柴炉上的蒸屉冒着热气,正被淘洗的大米在硝烟中再度蒙尘,老头子在给所剩无几的果蔬架子浇水,小孩在喂被炸跛了的鸡。有人把坑洞口张挂的避邪物摆正一点,然后因为它在爆炸中被再度震歪而皱眉不已。唯一不那么常情的是一个玩皮影的打开了自己的箱子,给堑壕里的半大孩子们分发他的吃饭家伙,以往那绝对是碰都不让碰的宝贝。 小莫又一次偷摸了红门最小孩子的头,终于摸成了。 肖衍们轻声慢步地走两步,唯恐惊醒了这个梦境,直到明白,原来还没面对现实的是他们自己。于是肖衍带头陡然快步起来,既然如此,早一步到达狙击位置岂不更好? 肖衍:“这就是屁股!我们的屁股!” 被他指着的那名村妇愠怒地看着。 肖衍赶紧跑路,还鼓舞士气:“死人和屁股都交给咱们了!死的活的都交给咱们了!没了屁股就没坐没躺没正没反!稀里糊涂站着打到死!赶紧打死那帮没屁股的!” 其实能活到现在的人已经无须鼓舞,于是肖衍的了悟仅仅是自己的了悟。这样子冲出这段堑壕,拐个口,就瞧见了甬道尽头冒出的零星日军:整个堑壕是一个个不规则的田字,兵势如火漫如水淹,堵住那头,自然从这头攻上来。有枪的人开始射击,炮手们趁着空当第一时间架炮,一昼夜下来这套动作他们实在已炉火纯青。 而日军挨枪之后就缩回拐角射击,手榴弹、烟幕弹、纵火瓶什么的从拐口那厢扔过来,只是还离了挺远距离。掷弹筒、枪发榴弹划着高抛物线从那头的堑壕里飞出,在这头的堑壕顶上爆炸,只是这样盲射要炸到堑壕里还很需要一定的运气。比那些爆炸更让人不消停的反而是堑壕里日军的吼叫惨叫尖叫呻吟和万岁声,难以言喻的动静。 麻郭富:“余弹40!”他猛力把弹匣装填到位,“连这个算的!” 康灵宝:“够咱活吸吸鼻子那么长工夫了。”他因此吸了吸鼻子,就这么寸,一发侥幸打出了空爆的手炮弹在堑壕上方炸开,一下就放倒了炮队的两个,康灵宝“荣幸”地名列其一。 从背到屁股都开花的康灵宝惨叫得如此热烈,以至于麻郭富都懒得看他伤势了,拖开了往旁边一搁。 肖衍接炮,学着老翟,也不知是奚落老康还是诅咒日军:“天之大,地之广,你娃莫牛!” 日军没有凝固汽油这种东西,威力和射程都比我们常见的远逊。 然后以步兵火器做完火力准备的日军开始冲击——对付堑壕最佳的武器无外重炮飞机和毒气,可这三样资源日军也欠奉——于是一股子夹着黑烟的烈焰扑来,肖衍们缩在炮盾后仍然须眉皆焦,在炽热中几乎窒息。那是一具九三式喷火器有些失准的试射 。炮盾之外的部分炮管熊熊燃烧,那头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家伙正拉开弓步准备第二次射击。炮队的人惊嚷“什么东西”。 肖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总之开炮。喷火器的后坐力把那个弓步家伙后推了一米多,然后在20毫米炮弹的直击中未及碎裂先行爆炸,一条油柱由下至上由里至外地落在堑壕上熊熊燃烧,对炮队来说就像从天而降砍歪了的巨大的刀刃,但相比连烧带炸绚烂无比的拐口,它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一排手榴弹扔过来炸灭了火焰,失去耐心的日军开始冲击,肖衍开炮,因为人员更密集,炮队制造出来的惨状远超过小莫家甬道里的状况。如果有足够的炮弹肖衍觉得自己可以守到地老天荒,但是…… 麻郭富把最后一个弹匣敲进炮膛:“余弹20!”然后他拔出莫得闲扔给他的手枪,该装弹机已经失去用场了。 肖衍:“……检查枪械!” 连小莫在内,人们沉默地检查枪械。更多人是没枪的,知嗔念一遍大明咒拔出了戒刀,于是那些人有样学样。 日军再度进袭,肖衍射击。日军在那边高呼着“万岁”惨叫,“他们到底有多少这种炮”的叫号声格外响亮。 九九 我们拥有一个上升、环回的升格视角,它无声。从苏罗通所据守的堑壕升起,慢慢把田字形堑壕的三个交战点都包囊进来。死守这三个点让中国人暂时还拥有一半要塞,而那两处早已是人挤人踏的肉搏,几十上百的人挤在比一辆公共汽车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厮杀。苏罗通让炮队暂时还没陷入这种几近绝望的战争,但一旦那寥寥20发炮弹打完他们肯定最惨,因为他们人最少。 我们继续上升,日军仍在源源不断自炸开的工事外拥入,他们也试图自堑壕上方走最直线的捷径,但那些梯子架出的通道早被撤掉了,于是他们只能做大幅度的跳跃,然后在跳跃中成为烽火台附近——甚至是藏在同僚尸体下——那些冷枪手的靶子。堑壕群里偶尔仍爆出一个巨大的爆炸,然后老翟苦心经营的整块土地在爆炸中坍塌,那源于某个姗姗来迟但还是派上了用场的人肉爆弹。 我们继续上升,囊括进了红门绝壁下的长江,石牌的重炮仍在江中和江岸上爆炸,仍在冒死冲锋的日军船舶偶尔就有一条撞上水雷,爆得像被霰弹打过的纸片。一尊当艇首炮的坦克炮塔居然从江面上一直飞到了近景。一架一式隼战机自红门要塞上空飞过,这班自天亮就飞来飞去的家伙无暇对付红门,就像红门也没空理它们。两架一式隼自红门上空飞过,它们是一个编队。三架一式隼自红门上空飞过,它们是一个大编队…… P40C大概是P40系列里最恶评如潮的型号,但偏偏又是在对华战争中出力最多的型号。主要是增强对地攻击能力导致空战性能越发恶化,在几乎把高机动性当唯一指标的日军战机面前基本上就是靠结构强横挨揍硬扛的。 ……一架P40C 战斗机自红门上空飞过。谁有空管它呢?P40? P40漆得很花哨,比花哨的日军飞机还要花哨,它很像一头笨拙的胖鲨鱼,笨拙是因为它腹下带着枚1000磅炸弹,这是个让它飞得起来却不要想做任何战斗机动的负担。 我们跟随着这个有点贼溜溜的家伙下掠,它自红门的峭壁下掠,把本来就与山等齐的低空飞行降到了低于山脉高于江面的超低空。它掠过炸得风生水起的江面,船上几个脑子慢的日军还向它欢呼。反应更快的一式战斗机则斜掠过来喷射枪火,但P40的绝活儿是扛揍,它带着一串弹孔继续飞行,而一式却在将撞山之时拉起,要达成咬尾它得拉个大圈调整航向。 我们恢复了正常格数,于是那头笨鲨鱼忽然变得迅猛无比,它像一颗穿越江面上无数流弹的炮弹,飞掠过日军在江面上的整个战场,直至炮火逐渐稀疏,而渡船越发密集。这已经是日军后方,长江上的船舶都几乎连成了线,两岸的应急军用码头都成了堆积场。 P40掠低翩飞,然后猛然拉起,被它俯冲投掷的1000磅炸弹飞向堆积如山的日军物资,那些打赢这场战所必需的命脉。随它之后一架架P40做了同样的动作,把重磅航空炸弹投向两岸的码头。它们是一个四机编队,虽然实力对比相差悬殊,仍突入日军防空网做了殊死一击。 来迟了的一式追在P40之后射击,而追逐的战机机身下腾起巨大的爆云,不是一团而是陆续的四个,爆炸轻松就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火中引发了二次爆炸,这回的爆炸就得按吨而不是按磅来计量了。两岸的爆炸居然隔着长江连成了一处,成了一团在翻腾中上升,并且不断三次殉爆、四次殉爆的蘑菇云。 一〇〇 嗵嗵嗵。 最后一枚弹壳落在地上,也是苏罗通在红门之战中的绝响。 肖衍把自己从炮前推开,失去什么,抓住背上的枪,又得到什么:“准备!” 苏罗通弹尽之后的第一拨日军冲出拐口,然后几公里直线距离之外的那场爆炸终于传到了这里,那是难以形容的巨响,然后是来自土地的震动,陡然间加速了的风冲击着堑壕扬尘。正视着爆点的日军第一批被镇住,然后是炮队杀红了眼的人们。后来进攻者和防御者一起看向那团仍在向天际攀升的蘑菇云,战场因此静寂了近十秒之久。 然后肖衍一枪打爆了一个脑袋:“装什么乖呀?!” 醒过来的两边开始叮当二五的对射,这么窄的空间也基本没得躲,拿人垫。而号声响起,军号。 于是再也没有日军从拐口那头冲出来填补这个血肉磨子。撑到最后的那名日军很惨,他死于几支枪的攒射。 麻郭富:“余弹0!” 苏罗通早没弹了,他说的是轻武器,这属于该治的职业病。肖衍狠瞪一眼:“刺刀!” 麻郭富气得想把他的小手枪吃下去,而莫得闲安装着刺刀,表情平静。 但是没有日本人再冲出来和他们厮杀,一个也没有,实际上连一直来接近沸腾的喧嚣都已经消失。 老翟掐着个日本脑袋玩命往土里杵,那颗脑袋有一半都被他杵到土里了。他周围还能挥得动武器的自己人也没几个了,堑壕里层层叠叠好几层死人,他们早就是在死人的躯体上劈砍戳划砸咬,老翟也早做好了被腾出手来的日军一刀收割的准备。 但直到最后几名日军倒下,无人收割。终于腾出手的老翟环顾他的手下,站着的没有,趴着爬着有几个,守备团的幸存者终于寥寥到与肖衍炮队等齐的地步。纤头靠壕壁坐在尸堆里,山刀砍断了,手捂着腹部一条吓人的伤口,瞧着他要笑不笑。至于日本人,身周再没活的。 翟斯人:“打完啦?” 纤头摇头,实际上他也不知道。 老翟终于找到了战斗目标:一个日军昏昏沉沉从尸堆下爬出来,爬向日军占据那厢的拐口。宜将剩勇追穷寇,老翟抄起个家伙就往那边追,然后被一顿暴射盖了回来。 日军相当有序地在从堑壕里撤退,退向他们炸开的缺口,即使在退出红门时他们仍保持着枪口向后——刚才的号声是撤退号,立即撤退的命令。并且尽可能拖走同僚的尸体——完整的那些。 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那名日军连滚带爬追赶着自己的军队:小福田亚历山大。 而老翟看见那几架创造了战役级奇迹的P40伤痕累累划过堑壕上方的天空,一式战机和日军防空炮火发了狂地怒射,那真是一口出不来的恶气。 翟斯人这才得空看见日军后方的蘑菇云,它已经升得更高更广,几如天穹上的云霁。 地头蛇老翟心里可装着整个宜昌战区的沙盘,顿时明了,他大笑:“被掏了裤裆啦!痛你就使劲地叫啊!” 他替日军惨叫,声震峡谷。 一〇一 P40逃逸,一式追击,空中几分钟的战斗便横穿了陆地战场。P40把石牌当作援护和后盾,它们没失望。进入射程后,高炮群纷纷开火,一架一式在小口径高炮的攒射下受伤,日机开始逃离致命的火网,那架受伤的一式在中口径高炮的爆轰中凌空爆炸。 P40也很惨重,一架歪歪斜斜地撞山,另一架摇摇晃晃地降到了极限,试图在石牌之下的长江里迫降。 夏橙带着已经男孩模样的莫等闲,看着那架P40“扶摇直下”,把近江滩的水面撞出泼天的水花。近岸的守军疾冲过去救助,但飞行员怕是没有生还希望了。后来她看见极目处的长江上翻腾的蘑菇云,但她并不明白那表示什么。实际上任何异象都只会让她想到莫得闲死啦。 夏橙继续她原本前往山顶的行程。军民混杂的活人们正把军民混杂的死人们放在清澈的水池边,脱去衣裳擦洗。在这里也像在红门一样,军装与否早已失去界定的意义,而他们从容远多于悲戚的行为也颇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意境。 夏橙看了一会儿,然后撕下了一截衣服。无巧不巧,撕的是初识时小莫撕的那个部分。她想帮忙。 莫等闲:“他们睡着了?” 夏橙:“他们死了。” 莫等闲:“什么是死?” 夏橙:“有些事没人肯做,可他们觉得必须做。做完以后他们觉得很累,他们说,你们活着的要对自己负责。然后他们就去休息了……就这样。” 莫等闲:“什么是负责?” 夏橙:“就是起床要叠好自己的被子。要像你爸爸。还有,妈妈做事,你不能老缠着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己找的。害怕就去那边玩,不要哭闹。” 她在一具赤裸的遗骸跟前蹲下,开始拭净死者身上的血污。无论赤裸与死亡,她从没想过能面对,但这么做时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莫等闲还算听话,自己玩了会儿溪边的水,然后小鬼一样又凑回来。 莫等闲:“妈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夏橙有点无奈:“问吧。” 莫等闲:“爸爸死了吗?” 夏橙坐到了地上,过了会儿才想起莫等闲还在巴巴地等着她回答。 夏橙:“不是。”她犹豫了一会儿,好让自己对这事更有信心,“我们的房子没了。爸爸的手很巧,他去盖一栋很大的房子。” 莫等闲:“很大?” 夏橙看了会儿长江和山峦:“容得下人心的房子。” 她专注于身前的死者,而莫等闲好奇看着极目处正在消散的爆云——爆云下有新的内容:也许现在看不清,但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轰炸机群,九三陆攻、九六陆攻、中岛双发重轰,它们现在极远,但它们将迅速逼近。 一〇二 日军残存的部队踢踢踏踏越过反斜面,并且已经走得就剩队尾。从来都只有反斜面那边指挥的保本中佐第一回站在山脊线上,阴郁地望了一会儿红门,然后很装蛋地敬了个礼。 红门上唯一陪他装蛋的是肖衍肖炮长,站在日军炸塌的工事口,顿着脚踏前一步,还礼……这个所谓的骑士风度他勉强不来别人,别人也勉强不来他。 反正莫得闲是很没风度地拿还剩两发子弹的步枪瞄啊瞄,但凡对枪法还有点自信多是就扣了扳机。 麻郭富终于在半具尸体下发现了一支长枪,可他拖出来后发现只是半支,并且还是空膛。 康灵宝和纤头一个伤了背,一个伤了肚子,两相友好地相互包扎。 知嗔又在念经,只是对中国人是十二万分的虔诚和念足全套,对日本人则是合个十念声佛号,可见活儿太多时连知嗔都学会了敷衍。 至于此战真正的核心人物臭老翟干脆是把屁股对向日军的,他在抠土皮。 保本退一步,鞠一躬。中国式的客气是骨子里的,肖衍本能地退一步,头刚低……被麻郭富踢了屁股。保本走人。 肖衍愠怒地看过去,麻郭富有些嗫嚅:“不要吧?很蠢。” 莫得闲:“跟你客气是他很遗憾没咬死你。惺惺相惜完了要干吗?抱一个?交换俘虏?” 这一会儿的肖衍反应有点慢,实际上他还没习惯胜利这件事情:“俘虏?谁被俘虏?” 莫得闲摇头:“只有死人。我们得埋了死人。”他捅了肖衍一肘子,忽然笑了,“你说的,是胜仗。才轮得到我们埋自己的兄弟。” 当意识到战斗结束,自己没死,并且胜利时,肖衍开始发抖,他迅速把自己抖瘫了,比在小莫家走投无路时还要脆弱,不过那真的不是怯懦。 老翟忽然发出一阵可厌的怪笑,让人觉得很欠揍,后来人们发现他原来是在哭,对着红门和他十不存一的部队,把沥着血的土捂在脸上哭泣。就像长跑之后猛停会抽筋一样,这哥们儿完全哭崩了。 抖的肖衍安慰哭的翟斯人:“好了好了。他们的运输和弹药全被炸掉了。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后援,他们的枪都是空膛的……仗打完了……” 如果有个老天,他一定很喜欢打肖炮长的脸。莫等闲看见的那个轰炸机群飞越红门上空。天上的遮天蔽日,地上的哑口无言。直到导航机已在向石牌投掷炸弹,他们头上的机群还没过完。 日本人在报复这种事上从来不吝疯狂,他们几乎集结了作战范围内有对地攻击能力的一切飞机,从相对新锐的中岛百式,川崎九九乃至老旧的三菱九七重轰,九六陆攻,连战斗机也带着100公斤级的炸弹混迹其中。 石牌再度被爆云笼罩,远比昨天为甚,以至于肖炮长的抖和翟斯人的哭都不治而愈。红门的土包子们觉得那下边恐怕是再无人幸存,起了同情之心。 康灵宝:“……没去成石牌真是太好啦。” 肖衍给了他一下:“他们在英勇作战……” 肖衍的脸再次被老天狠抽了,抽得惊天动地:石牌后山轰然升腾起一朵巨大的爆云,于是把那些重磅航空炸弹比成了侏儒。它的规模略小于日军那一个,但因为红门离石牌更近,余波比上一个来得更加离谱,几个站在高处的家伙顿时被冲得东倒西歪。 麻郭富:“什么爆了?!什么爆了?!” 翟斯人倒不是那么惊乍,他不惊乍的时候就显得很苦涩:“我方的弹药库……现在咱们不会有后援啦。弹药和援军都不会有啦。” 肖衍开始咆哮,骂街的时候其实他很清楚他也在骂自己:“该做的从来不做!自己和别人的命全都漫不经心!手在打架!脑袋倒睡着了!……就因为有人懒得把坑挖深?!先生们藏好底裤啊!!” 人们瞧着炽烈着升腾着的爆云,觉得它让人窒息。不是因为它离得更近,实在是每一个在近代百年拿命去拼过的人,都痛入骨髓的悲愤。 一〇三 死伤狼藉,但还保持着基本的队列。曾经满载弹药辎重的骡马、推车和少量的机动车已经把载荷倾泻在中国人之间,现在它们主要用来运载日本死人,连伤残都没份上去,不过上得去恐怕也没人愿意搭伴层层叠叠的尸体。 小福田,心力交瘁,但毫发无损。石黑边走边研究着他背负的炸药,直到确定那确实不是人为割断的——别把那误会为爱国,石黑跟武士道和军国主义都没啥相干,就是正常人被扭曲成了抹布而已。 石黑:“笨到连死都不会。还真是羡慕啊。” 小福田已经恢复了在上任军曹高桥跟前那种死样活气。曾经的亲近不再——当明白石黑只是以一种更安全的方式在储存他这个备份弹药。 石黑无趣地顾盼各自一头的爆云:“真希望所有的弹药库都爆掉呢。船和飞机也是。我们的破岛果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呵。” 连战马都用来驮了尸体,保本阴郁地走在队中。山道蜿蜒,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在战斗中接到撤退命令的部队,日军正自山峦中把他们的部队撤往平原。 他们的将军——炮艇上那位师团长——候在山峦与平原的交界,身后是他的座车和参谋们。车和人军容极整,跟保本比起来洁净得像在另一个世界,而那些参谋们多是保本的对头。将军与参谋们面色都不善,愤怒多于焦虑。 保本过去见礼。不管啥事,不是好事,而且找的就是他。 将军:“听说保本君对战争有克上的见解?” 保本看了看本队中那几位少佐,看来他们在全军扑街时还是蛮有闲的。那几位有了将军的后台,却比他更凶狠地看回来。 保本:“将军,现在该纠错,而非追责。” 将军:“没有错误。” 保本看了看这漫山遍野挟伤带死的日军,将军看不见,因为不想看见。 保本:“我们发动了一场没有退路的进攻,而且没能打通前路。” 将军:“以往都打通了。” 保本:“这次没有,将军。并且所有能让我们作战的物资都被炸飞了。” 将军:“他们的也被炸飞了。” 保本发现一件事,他一向以为睿智的将军正在装聋作哑。保本也不傻,实际上比那些打惯了顺风仗的家伙聪明。于是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保本:“进攻不会停?” 将军:“帝国的意志不容置疑。”就一个聪明人来说这话挺蠢,将军也不大自然,于是改成了咬牙切齿的小声,“而你是这个战场上最蠢的蠢货。” 对素来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保本来说,这真是个巨大的侮辱:“请指教。” 将军:“凡在这里待过两年以上的人都明白,而你竟以为只有你才看出这是愚蠢的战争。”他瞪着保本错愕的脸,“聪明人应该闭嘴。日本不想醒来,日本不敢醒来。噩梦也好过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吵醒它的人必须惩罚。” 他顺手扯下了保本的衔章,走向他的参谋部:“是的,他侮辱了帝国。” 保本呆滞地站着,将军上了车,整个参谋部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抽他的耳光。安达中佐是第一个,而很多人的军衔远低于他,不过他现在已经没衔了。 过往的士兵很麻木,说真的这两天也够受的了,谁也没力气关心身边的荒唐,何况对保本队的人来说,保本中佐可是逼他们去死的人。 石黑却活跃起来:“为了活着,什么都得做啊!” 他跑过去狠狠给了保本一记耳光。揍保本的人中他是军衔最低的一个,于是得到了那帮尉佐级参谋的赞许。 鬼一般的军曹竟然殴打神一般的中佐,小福田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疯了。他好死不死看向江岸,然后就成了传说中白日见鬼的人——他直接瘫在那儿了: 纤五的遗骸被扔进江里,又被冲上江滩,现在正横陈于江岸的礁石之中。说横陈也不太对,因为江水的冲击,和绑在手上的刀,他现在呈一个正要拄着刀站起来的姿势。 小福田相当干脆地晕倒。晕倒也许是他对付这个残酷世界的最有效方式。 一〇四 苏罗通支在红门的某个炮位上,很端正,蓄势待发的样子,但它现在确实就是一坨美观的废铁。肖衍坐在它旁边,发着痴,念念有词,擦炮。无法知道他在念什么,连试图靠近的麻郭富都被赶开了。 所以莫得闲远远观望了会儿,也没做靠近的企图。翟斯人在半塌的烽火台上半躺着抽水烟,也是一人即世界的架势。小莫一时有些无味,继续在堑壕里晃荡着,壕壁架子上居然还有几根奇迹般玲珑剔透的黄瓜,小莫摘了两根,想去看看长江。 纤头也坐在峭壁边发呆,小莫来时他点了点头,至少不是那种“离我远点”的架势,于是一根黄瓜扔过去。小莫坐下,坐在岩石上啃着黄瓜荡刺刀。 他渐渐注意到纤头在看什么,本来以为他在看船舶的坟场,实际瞄向的却是,江滩上远远的一个小点,一个人,纤五。 莫得闲:“朋友?” 纤头:“傻子。” 莫得闲:“真该有部傻子的历史。” 没反对,那也许是赞成?根本不知道历史是什么的纤头继续看着纤五,啃着黄瓜。莫得闲觉得身后有点不对,回头看见纤头的女人。识趣的小莫只好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他看见纤头和他的女人低声在说着什么,然后纤头挨了个相当有料的耳光,然后两人又抱又啃,那架势很可能往下要就地亲热。 小莫赶紧地、怔忡地走开。红门的堑壕像是迷宫,小莫在迷宫里看着沃土、碧绿与血迹。 他仿佛听到莫等闲的声音:“爸爸说,有一天他特别特别想我们,想得只想今天快走,明天快来。爸爸说什么都没有的我们不能退,什么都没了的敌人不肯退,后来一看,我们还有刺刀和生命。爸爸说那些年我们的武器是牺牲,不敢牺牲我们就赤手空拳——我们赤手空拳一百年了。” 一〇五 堑壕里支开了山民们的土炉子,莫得闲在打铁,那些粗劣的,带着沙眼的,用战争废铁和民用器具打出来的冷兵器换个时间会让他无地自容,但他现在需要的确实仅仅是速度。 太爷躺在床上对着墙干瞪眼,直到纤头和他的女人进来。那两人还抱得一个人似的,叭叭地亲嘴,直到纤头强行把女人推开,过来。 纤头:“老爷子,求您个事?” 太爷不吱声。 纤头:“我的刀断了。您的菜刀借来使使?” 菜刀在呢,压在太爷身子下了。太爷吭哧地装睡,倒把它压得更紧了。 太爷:“睡着了……醒不来呀。” 纤头苦笑着出去。然后太爷真睡着了。 夏橙睁开眼,她是被一个干粮袋子打醒的。醒来先是揽紧了莫等闲,然后她看着从身边走过的部队:某个兵几乎是把自己的全部粮食扔给了她。夏橙直觉到这些走向江边乘船的士兵神情不对,以后她会明白那种神情叫作决绝。 夏橙看向石牌的山头,晨曦中山头有将士正在祭天。 有人在念家书:“父亲大人: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而成仁之公算较多,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惟儿于役国事已十几年,菽水之欢,久亏此职,今兹殊戚戚也。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敬叩金安。” 一〇六 我们过渡到红门,翟斯人在坑洞里脱了个半光膀子,用皮绳往左胳膊上绑一整圈的军用钢筷子,于是他有了个肘甲似的玩意儿。老翟请出了以前没怎么用过的马刀,试了试他的肘甲——这货就是永远与阎罗王讨价还价的主儿。 试毕,端正衣冠,刀挂腰间,拿起桌上的烟筒,出门。 用不着招呼,一圈套一圈的田字形堑壕里有很多岔口,每一个岔口都有寥寥的幸存者跟上,有时候也从堑壕顶上或者坑洞里头跳下来一个加入其中。他们手上拿着奇形怪状,穷尽想象,多少带农具属性的粗劣武器,伤口和破衣烂衫则让他们更加奇形怪状。知嗔自然是戒刀,康灵宝扛着一根打废了的苏罗通炮管,肖衍是磨尖了的炮通条,他的九七步枪连刺刀一块儿扔给了麻郭富。让莫得闲去拼刺是荒唐,所以他就拎着被他打磨到能刮胡子的三八军刺,但发现纤头那把很寒碜的断刀后,他把刺刀给送了——他把打铁使的锤子装了个一米长的柄,更适合他这个钳工兼铁匠。 这个无声的人流一直在长大。而翟斯人忽然把一个矮他一头多却想混进来的半大小子给踢出人流。 翟斯人:“晚上我找你妈去!” 人流踏上日军炸塌的沟沿,走上下山的道,离开了堑壕这帮人看起来就很少,连伤带残的码一块儿凑不足一个排,并且绝大部分不是军人。 走过山脊线,走过日军屡次发动攻击的反斜面:那些成堆的如山的子弹和炮弹壳在述说着他们经历过什么。 然后在下一个山口人变得更多,某一队同样经历过血战但同样未被征服的破烂大军加入他们。 然后下一个山口,又一支破烂大军。 走出山峦,走向平原的人流,终于呈现为一支浩浩荡荡的破烂大军,纤头敲着鼓,有人吹着唢呐,或者任何宜昌地带的民间乐器,玩杂耍的走两步翻个筋斗,耍猴戏的竟然肩上还蹲着他的猴。老翟呼哧地抽着他的水烟,让本来总算有点样的军人风骨丧失殆尽。 一个铺开很广,起伏却很小的缓坡,缓坡那头是一片麦子地:由成片的、成方的、成块的刺刀组成的麦子地。 再走一小段,就瞧见那片麦子地的全貌:多得让人无心去数的日军按序列蹲踞于地,土黄的军装上边是刺刀的丛林。 老翟猛吸口烟,揉着被刺刀反光耀花了的眼睛,嬉笑着对自个儿这头的破烂军吐出烟。 肖衍怔怔看了会儿对方的刺刀成林,又扛着那根炮通条往前走了一段,这让他成了最接近出头鸟的一个。 莫得闲想把他拉回来,别浪漫主义了,就这个肉磨子,冲那么前是必死的。 肖衍:“全军覆没我就看一次。” 如果自己死了就不用看全军覆没了吗?小莫闭嘴,并发现那几位炮队的幸存者也犹犹豫豫地把自己往上挤,而小莫看着日军后方的远处:止戈镇,他被毁掉的第二个家。 破烂大军有一个很破烂的阵形,适用于对面正规军的规则绝对不适用于他们。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或者前或者后,像从山峦里漫出来的水。 一〇七 太爷醒了,觉得周围很安静,实际上他是被安静醒的而不是被吵醒的,因为这几天从来没有过这么安静。 女人坐在桌边,看着坑洞的顶发呆。直到发现太爷在瞪着她瞧。 女人:“就去做饭。菜刀能借来使使吗?”她苦笑,“现在红门连修脚刀都不剩了。” 太爷醒过神来就“啊呀”一声大叫,高山失足之惊:“妈蛋!昨晚没好问,是不是日本子来了?!” 女人:“来了,走了。” 太爷急得跳:“折寿了!我在坐等他们啊!我等了……等了……等了多久?” 女人:“一场仗那么久。” 太爷:“在哪?还在打吗?” 女人心里发着痛,看了看这个哪痛戳哪的坏老头子:“正在打。” 一〇八 老翟扔了烟筒,举刀——别把他区区一团长误会成战斗的领袖,他能号令的也就是红门下来的残兵而已——跟他一块儿举起家伙什的还有各路草莽豪雄和残兵但非败寇,实话说这七十二路烟尘似的家伙至今能保持一个方向已经堪称奇迹。 站得比人超前了十来米的肖衍屁股上倒生了眼睛,一声不响冲将出去。 老翟大叫:“老子啥也没说?!”但有个抽风的起头,全线也呼啦啦开始冲了:“把他们打成方的!” 于是一条曲里拐弯的像莫等闲画出来的人线,五颜六色七零八落地漫向那片刺刀丛林。 当我们贴近日军时,也就看出他们的人并不像他们的阵列那样森寒有力,上了刺刀的步枪抓得很稳,蹲踞式也很标准,但额头在流汗,喉头在蠕动,有点类似于我们曾经的义和团,当刀枪不入的神话被打破了,剩下的是大把虚弱。 我们看见蹲踞在最后方边角上的小福田,他煞白着脸,闭着眼睛,嘴里在念叨啥,看上去就要死了。他总是这样。不过这回这德行的不是他一个。 尉佐们,包括揍保本的那些激进派们,站在每一条长横列的尽头,擎着战刀,军装整洁到让人只会想到熨斗。和对面的完全走另外一个极端,他们居然用上了古老的线列步兵战术,这玩意儿花哨程度远超今天的仪仗队,颇有打不死你也拿军威慑死你的意思。 “第一队——跟随——齐步——跟随——齐步——跟随——” 军乐队是没有的,但有手摇的留声机,擎着刺刀,迈着整齐的小正步,不疾不缓,步向死亡。陪死的尉佐们斜擎着刀,重复着口令,斜睨着他的线列,偶尔耍个刀花,声音有点发抖。 “第二队——跟随——齐步——跟随——齐步——跟随——” 破烂大军漫过来,冲过足几百米的间距。偶尔一个家伙射出枪膛里仅剩的子弹,中国的历史可从来与线列兵无关。 “准备——准备——准备——准备。”然后小斯文全没了,就剩那种歇斯底里的叫号:“天皇万岁!冲击!” 已经出发的线列也开始狂奔,当间距仅十来米时,破烂大军又有人扔出仅存的手榴弹和土地雷,那些玩意儿还没爆开双方就撞击在一起。首当其冲的肖衍炮通条上扎着一个,像扎着条垂死挣扎的鱼,然后被淹没。麻郭富拿刺刀胡乱扎着眼前的肉体,也被刺刀扎着自己的肉体。莫得闲拿锤子猛击任何土黄色的军装和绿盔的脑袋,试图把这几个莽撞鬼从人堆里拖出来,纤头在和他做同样的事情。翟斯人拿左肘子搪别人的刀,右手猛砍猛刺,其实就是街面上混子的打架。知嗔反倒是张弛有度,僧袍袖口都束了,戒刀随着念珠子翻飞,颇有练家子风格。康灵宝最可笑,起步时仅在肖衍之后,现在已被己方的人潮淹没,只能看到他累得像条死狗——他那根炮管子比个重机枪也轻不到哪去了。 线列兵撞上破烂军狼奔豕突的冲锋,就如试图用渔网挡汹涌的潮水,第一线列眨眼就被淹没了,然后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破烂的人潮终于减速,停滞,直至胶着。 有些烧包的日本军官会拿制式军刀的刀装重装家传的武士刀条。安达当然很烧包。 其实基本上没有什么闪展腾挪假动作地大战数十回合,密集到这个地步,砍出去是实打实的,挨一下也是实打实的。安达中佐骑着极高的白马,飘逸而残忍地迈着小碎步,冲向人群猛砍,讽刺的是他不该拿他热爱的地肌甲伏锻烧刀 ,马太高导致他每每够不着。纤头猛扑,背上被剁得稀烂,但总算把那个醒目家伙拖了下来。安达像女人一样尖叫着爬开,莫得闲和终于赶上的康灵宝追在后边锤子管子地猛抡,安达叫出了花腔一样的颤音,最后他死于太醒目。 “二十队——跟随——齐步——跟随——齐步——跟随——” 这种报数和前方越来越薄的线列对小福田是催命,他的眼睛就没睁开过,刺刀和血,于他甚至是比爆弹炸药更可怕的东西。 小福田:“刺刀不会杀死我,子弹不会打死我。我的刺刀没有杀人,我的子弹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不会死于子弹,不会死于刺刀,我会回家,我能回家,我不会晕倒,我不会死掉……” 他身边的石黑军仪很威地不动,仅凭眼珠子的转动就环视半场。他对小福田的自我催眠觉得好笑,同时他在给自己想一条生路。 “二十一队——跟随——齐步——跟随——齐步——跟随——” 最后一队人起立,迈着死亡的小正步步向越来越近的绞肉机。 小福田仍在闭着眼睛碎念,直到一名督战用刀尖不轻不重捅了他的背。 小福田大叫,跳起来冲锋,他从起步就是冲锋,并且是闭着眼睛的,于是迅速超越了他所属的线列,并装上了前一线列。他搅乱了几条线列,第二十队的尉官拿不定主意地在“跟随”之后就“天皇万岁,冲锋”,第二十一队的也只好人云亦云,第十九队、第二十队和第二十一队七零八落地扎了堆,日军现在跟破烂大军的混乱异曲同工。 小福田闭着眼睛冲锋,枪尖上的刺刀毫无意义地在身前晃动,他大声念着他刚发明的咒语:“我不会被刺刀杀死!我会回家!” 血淋淋的肖衍从小福田跑过的纠结人群中挣出来,犀牛一样刺穿了小福田身边的日军。两名日军从人群里追出来,刺刀反复地起和落。 小福田:“我想妈妈,于是我不会被子弹杀死!” 麻郭富挺着刺刀向他冲来,但麻郭富看见比杀一个日本子更紧要的事。他冲向正在被穿刺中挣扎的肖衍,他捅翻一个,但自己也早重伤不支了,于是他抱着肖衍,抵挡剩下那柄刀的穿刺。 小福田哭着,号着:“死亡最讨厌,所以我没有杀人!” 知嗔的戒刀掠过他的发际,削开了他的背包,但知嗔没工夫对付一个从自己身边蹿过的日军。造型酷似鲁智深的巨型小沙弥吸引了得半个班日军的集中攻击,从这角度说他和安达中佐一样不幸。 小福田哭着,号着,跑着:“所以我不会死,世界上没有能杀死我的子弹!” “砰”地一发子弹掠过他身边,击中围攻知嗔的日军。藏藏掖掖着一支手枪,就怕你看不见地擎着马刀,就怕你看见地靠着知嗔拉仇恨,这样猥琐的打架只能属于老翟。但白刃战时来个放冷枪的实在更拉仇恨,三个日军分出来冲向老翟,老翟一胳臂搪开一柄刺刀,做金属之响,发唬人之音:“刀枪不入!” 小福田哭号,闭着眼,可周围的声音仍旧让他绝望。看不见经常比看得见更让人绝望:“神哪神哪神哪神哪!别让我死!” 血糊糊的一柄锤子对着小福田的脸呼过来,停下,然后是莫得闲错愕的脸。小莫有点心虚,告诉身后的康灵宝:“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被杀的!” 康灵宝拿炮管子猛砸一个鬼知道死的还是活的,他累得比小福田还晕乎了:“什么?!” 莫得闲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解释,他冲向肖衍的方向。救是不要想了,今天只有复仇。 于是小福田冲过枪刺的林,刀刃的海,偶尔有一次爆炸,表明这场冷兵器之战其实是热兵器时代的战争。他念叨着他神奇的狗屁不通的咒语,穿过整个杀场的中线,他未伤一人,人也未伤他。他闭着眼睛挺着他毫无存在感的刺刀冲出了战场。 一〇九 小福田:“我不是来杀人的,我不会受到惩罚,我不会被杀死。” 他根本没意识到他已经冲出了战场,那片杀声和飞溅的血肉已经远远被他抛在身后,成为一个极遥远的远景,实际上他现在离止戈镇更近。 气喘吁吁,标准的刺刀冲刺姿势,但是闭着眼。跑了数公里之遥居然没撞上任何什么,小福田是整个“二战”的奇迹。 有人喊:“小福田!” 小福田终于睁眼,首先是以为在做梦,山明水净,一条溪流,石桥人家,门檐上有一只很小的日本旗。 小福田:“回家了?” 还在喊:“小福田!” 石黑在用他粗糙的军曹刀猛砍那户人家的门,伴之以肩撞和脚踹,伴之以向小福田的招呼。跟小福田不一样,他是相当机警机智的,第一批就做了逃兵。 石黑:“我们战败了!我不想空手回去!他们很有钱!”他顺手把他的最后一枚手榴弹扔进了院里,“帮我砸开它!不要怕!他们是顺民!” 爆炸。然后门开了,从门里边穿出一杆长长的粪叉,然后石黑成了四个洞的石黑。 石黑:“小福田!” 小福田安静地看着他。 石黑:“带我回去!” 小福田:“你是来杀人的,你是来被杀的。” 小福田走了,扔掉了他的枪,扔掉了他的背包,走上来时的路。 一一〇 太爷在小跑,小跑的速度低于成年人的漫步,太爷拿着他的菜刀。太爷已经看得见远处的杀场了,这让他筋疲力尽之余又振作了力气,并且情绪相当激动。 太爷:“……我有十六个孙子孙女,十六个孙子孙女生了二十八个重孙子重孙女……我想着能有五十六个玄孙子玄孙女……现在我只有等闲一个。”他忽然自问起来,“等闲我的乖玄孙?……还有莫得闲小浑蛋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都死啦!”太爷开始等速于成年人漫步的冲锋,“一起死了吧!” 一一一 战场正在平静,呻吟,惨叫,补刀,零落的动静如退下去的潮水。再也没有站着的日本人,而能够爬起来和走动的中国人也没多少。 莫得闲使劲从尸堆下拖一具尸体,不是,他放手,另外一具……康灵宝瘫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 康灵宝:“你找我吗?” 莫得闲:“不是。” 他找到了。麻郭富抱着肖衍挡刀,日军捅穿了他们两个,而肖衍又用通条捅穿了杀他们的日军。这三人像一个奇怪的雕塑。 毫无悲戚,莫得闲动手:“帮忙。” 翟斯人在尸堆里爬行,爬向一个他认识的并还能盘坐着的人:知嗔在念经。 翟斯人:“求法师……法师赐我长生。” 他那只绑了钢筷子的胳臂被齐臂砍掉了,别的致命伤就不要细数了,但断了的胳臂尤其让老翟沮丧:“阴沟里翻船。算错了账。” 知嗔:“和尚求了然,不求长生。” 老翟就讨价还价:“那你帮我找下烟筒。” 真是要难为死和尚,和尚摇头不迭:“和尚只会撞钟,钟被拖走造炮弹了。和尚就只会念经。” 回光返照的劲正在过去,老翟恍恍惚惚地笑:“和尚还很会杀生。” 知嗔:“不杀戒,不杀戒。” 翟斯人:“和尚干吗笑得喇叭花似的。” 知嗔赶紧褪尽脸上所有的笑纹。缺完最后一德的老翟终于消停在知嗔怀里,于是知嗔赶紧地撑着把往生咒念了一遍,然后盘着腿倒在老翟身上死去——被老翟死缠烂打的和尚致命伤实在比老翟更多。 拖开,实在没法掰开肖衍握着通条的手,只好和康灵宝合力把日军从通条上拔出来,但往下又无法分开肖衍和麻郭富,只能作罢。 莫得闲:“还有纤头,还有臭老翟,还有和尚,还有……”这尸山血海让他放弃了数人头,而是茫然地说蠢话,“都在这了吧?” 康灵宝:“没呀?……什么都在这了?” 莫得闲:“全世界,今天死的人都在这了吧?” 他跪倒了啜泣,对着肖衍和麻郭富啜泣:“没有全军覆没,还剩一、二,还剩两个就不叫全军覆没。我会画个圈子,我会画个最大的圈子。我们要谢谢上苍,谢谢它让我们生在最难的年头。” 一个粗重如汽油桶的航空炸弹自天而降,落在他们附近。弹头撞击引信在高速坠落中撞坏了,没有瞬爆,但弹尾定时引信开始起作用,那个小桨叶似的玩意儿开始旋转,飞旋。莫得闲茫然看了眼天空,一架日本轰炸机正在飞走,陆军被断绝了后勤可不等于陆军航空队断绝了后勤,既然此战已败,它自然要投下复仇的炸弹。 那个至少五百公斤的炸弹足以制造出一片水塘了。于是实际上是跪都强撑的小莫完全放弃跑路,至于康灵宝是根本没意识到停转即代表爆炸。 莫得闲:“谢谢你让我生在最难的年头,生得一无所有,可会挣来一切。” 弹尾引信在飞转,引起了在满场寻觅活日军的太爷的注意,更确切地说,弹体上的旭日标志引起了太爷的注意。 莫得闲:“我们没有绝望,我们会有希望。” 他错愕地看着那老头子拿着“得闲谨制”的菜刀猛砍飞转的引信,砍着,念叨:“我有一个大哥,哦,大哥早老死了,我有两个老弟——” 莫得闲乐了,能跟太爷死在一起总比跟康灵宝死一堆好吧?哦,康灵宝也是注定要死一堆的。 太爷:“我有几个侄甥来着?” 他生是把“得闲谨制”的菜刀都砍崩了手指长的一块刃口,但那个弹头引信也被砍飞了。 莫得闲:“我有五个叔公和伯公!” 太爷错愕地看着他,那股错乱的表情比康灵宝更甚。莫得闲快乐地等着爆炸,但是没有爆炸,太爷完成了一次绝对不可模仿的野蛮拆卸。 于是莫得闲冲向太爷,把那老头子扑倒在尸堆里打滚。 太爷:“莫得闲你个没出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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