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2

得闲谨制  作者:兰晓龙

过渡段

OS中我们在历史镜头中穿越百年。各种挨炸,各种挨打,各种花式吊打,各种死法,并且在此段终尾时仍在继续:

长江宜昌段一个破喇叭的近景上,两架中岛九七式战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投掷炸弹。

1 长江·宜昌口岸·1938年秋

破喇叭固定在烧煳的秃树上,声音发劈,播音员的声音是民国范儿的油腻,内容——衬着爆开的炸弹和江面上零碎逃散的中国船舶——内容能让人气死:

……近日,美国广播声称,火星巨物降临新泽西。“我的天,有个东西在爬出太空船。”播音员报道:“身上闪着光泽,就像湿漉漉的皮毛发出的光泽。他的脸简直难以形容。”一百二十万人离家逃难。记者说:“极度恐慌的听众塞满了道路,有的藏在地窖里。我在枪里装满了子弹。”事后证实这是在播放广播剧《火星人入侵地球》。假戏真做,举国恐慌,诚可笑也……

该娱乐新闻后半截就被功率更强的日军广播给噼噼啪啪地掐断了,不是刻意干扰,但日军临时架设的战场广播功率比你固定台还强,没辙儿。先一段打摆子加踩高跷一般的日本军乐,好似长江边也演《火星人入侵地球》,然后同样打摆子踩高跷的尖厉狂喜声音——战地广播时不常草稿都不打,很粗劣:

“(日语)我军已经攻克了广州!我军还攻克了汉口、武昌、汉阳!……”

现场录制的“万岁”声便如情景剧里当垃圾甩的掌声和笑声。一顿子弹把喇叭打废,枪法很臭,弹弓都打得到的距离,居然要十多枪。

惹祸家伙在树下面面相觑:灰头土脸,连伤带累,几个从武汉会战正面战场退下来的宜昌补充兵,现在是伤兵败兵。枪还冒烟,案犯已胆怯。

康灵宝舔舔干裂的嘴唇:“……这是我方的喇叭。”

罪魁祸首的麻郭富解释:“说日本话。叛变啦。”

为了增加说服力,左脚还带着伤的麻郭富对着破喇叭一脚飞起。渣兵总是没正形的,一班家伙顿时拿喇叭当球踢。

而长江江防督战队在旁边战壕里听广播正听得来神呢,莫名其妙钻出来看着。督战队盔明甲亮,连衣服制式都和土老帽们不一样。

伤兵败兵们面面相觑,发一声喊便跑。

督战队:“作死了!你们真的作大死了!”

“我们是长江江防军督战队!”

于是督战队很生猛地追一群累着病着伤着饿着的溃兵。

2 长江·宜昌口岸·1938年秋

马克沁、麦德森、德普、三菱、克虏伯、莱因钢铁……来自半个地球军工厂的残碎零件瀑布似的从上层舱倒下来,那是民国的所谓黄金十年曾叫作“国防”的东西,莫得闲都看麻木了,只偶尔看到间杂着打漏的钢盔或某根断指才咧咧嘴。

更头痛的是一门相对完整但粉碎性骨折的20毫米苏罗通,用简陋的吊机吊在跟前——这个他得修好。

上层舱,肖衍肖少尉倒完垃圾就开始催命:“都是上好的零件!快修!”

看不到的地方有难以言状的喧嚣。莫得闲抗议:“都是上好的压舱废铁。你偷抢还是征用?船老大肯吗?”

肖衍避而不谈,背书一样:“我部所购第一门苏罗通是贵金陵厂所拆。”

莫得闲:“一、拆了没装回去。二、合全厂之力拆的。三、快被你逼死的我其实就一破钳工。”

肖衍:“一、反正没人跟我讲理;二、我也不用跟你讲理;三、……”

三是他特意把枪套转到肚皮子上给莫得闲看了看,并且直面了小莫几乎伸到上层舱的一个尾指——反正你丫也不敢开枪。

于是肖衍走了,小莫仍高举尾指,他看了看散了半个尾甲板的废铁,和坐在“得闲谨制”的折椅上望江景的太爷。

太爷热心建议:“死了最利索。”

莫得闲叹气:“看哪。黄河。”

太爷很纳闷:“黄河绿得长江似的。”

小莫不理,找了个大件往苏罗通上凑合,第一下就哪儿不挨哪儿,这等于同时拼几幅缺这少那的超大号拼图,还是立体的。

太爷起了身摇头叹气:“看得我想死。看这个我最好死了。”

莫得闲头也不回地忙碌:“先等我老死。”

太爷念叨着走了:“活着的都该臊死。”

莫得闲正好坐,拿小本画他记忆中的苏罗通应该是什么样子。钳工也许是诸多工种中最有技术含量的,但也不是工程师,他的涂鸦更接近会意格。

夏橙在给难民分发饮水,一边伴以“别喝生水”的告诫。水用刚砍的竹筒装的,搁在背篓里,她可送不起容器。她手上拿着某个自济组织的小旗,很早就看见了莫得闲。在满船的拥挤和灾难面前,那位悠闲得像是下午茶时间。

夏橙:“先生,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莫得闲很纳闷地抬头,被打扰的错愕也可解读成“你算干吗的”。

夏橙也很牛,背篓里除了水还有别的道具:拿出张“国难当头,岂能坐视”的标语条子,解了个发夹,仔细别在折椅上。莫得闲乐,轻抽自己几个嘴巴,搓搓手——不是自虐,要超能大干的前奏——打开工具袋子,把工具整整齐齐排好了队。

于是夏橙看呆了:小莫用既疯狂又行云流水的节奏修复苏罗通。哪儿不挨哪儿的零件被他随手拍在残废的炮体上,工具再在手指间挥舞那么几下,“三圈半、四又四分之一圈”地念念有词,成了原装正版一样的严丝合缝。那门炮变得越来越怪异了,因为他不是在装标准件,是在凑合。这种凑合多了就成了发明创造。

还有一个轮子,那是怎么也装不上去了。你非把克虏伯轮子装在苏罗通的轴上也确实是个不科学的科学问题。

莫得闲:“洋大人,你来的地方要方,你到的地方要圆。规矩为方,变通是圆。入乡随俗?”

现在夏橙认为小莫是神经病:居然跟几坨废铁细语。

莫得闲请吃罚酒的表情,找了个圆形铸件。他目测能当卡尺使,找根两头粗细不一样的棍子,细头塞进去,砰砰几下,现场制造十磅重锤。他看眼夏橙,夏橙正被他的机械之舞惊了,这是这年代中国人很不熟悉的事物。

莫得闲:“抱歉?还是佩服?”

被奚落的夏橙也就不考虑道歉这回事了,有点愤愤地走开。

莫得闲把轮子虚搭在轮轴上。

莫得闲:“洋大人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莫师傅说的。老子就是莫师傅。”

他生用大锤把轮子砸进轴的。

3 长江·宜昌口岸·1938年秋

肖衍漠然地看了眼挤在舷边对着江里乱射的家伙,抖索索摸出标着八十八师的水壶,水没了。他烦恶地把水壶扔进江里,看着又一件属于过去时的东西随波逐流,觉得自己又少了块什么。

太爷也踱过来了,脚尖都快出了舷边,看着江水喃喃地念。那不是个好兆头。肖衍看一眼懒得说。

江岸边乱得要命,拥挤在口岸上的船被纤绳、拖缆、零乱铺设的跳板弄得像一只只被粘在自己网上的八脚蜘蛛。纤夫们在峭壁上挣命,而每一条被他们玩命拖离急流和暗礁的船舶则在长江中挣命,像是被粘在蛛网上的虫子。每一条有引擎的破烂都拉着成串没动力的古董,每一块露天甲板、舱顶和船篷都被乌泱泱的人和行李淹没。许多船上张着“兵工署24厂”“南昌飞机厂”“上海钢厂”或“某某学校”之类的幅子。人们试图挽留住秩序,但天边看得见的轰炸让秩序和没固定好的行李一起在江中沉浮了。每条船都在发动,每个人都在咆哮。

最大的动静则是临江船舷的乱射。押船的士兵向着江心一个载沉载浮的漂雷射击,且不说枪法不佳,那种重型水雷连船都要够吨位才撞得炸的,很难打爆,于是它越来越近。一些不过脑子的家伙已经向江心投掷手榴弹,浑不想手榴弹能扔到的距离爆几百公斤炸药自己会否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同隶梅德福张皇地跑来,拿着已经空膛的毛瑟步枪。他的声音已经不正常了,实际上这船上的每个人都在愤怒和焦躁,没谁正常。

梅德福:“我脸上有没有写着‘死’字?我看你脸上写没写‘死’字?”

肖衍了无生趣地:“你脸上写的‘蠢’字。”

梅德福大悟兼大惊:“那对啦。我就知道我们是蠢死的。准是在南京就沾了死气,也许上海。哪有子弹打不爆的炸弹?八十八师一万四千人叫我们去排队了。”

肖衍:“水雷。几百几千吨的船才撞得炸。枪不行。得有炮。”

“炮”字就给梅德福提了醒啦,揪着肖衍往下拉:“对啦,不要炮啦!别管它啦!我们下船!再待着死了还被簸箕扫!”

肖衍开始用耳光疗法:“下去就上不来!没炮没资格上船!没炮就是步兵!没炮别想进重庆!”

他拧着梅德福看某个方向,押船兵身后有个“步兵与闲杂勿近”的牌子,一尊迫击炮被放上船,却把其后的步兵搡下去。被搡进江里的步兵在挣扎叫骂。

肖少尉在背景上大叫:“没炮就不如跳长江!”

梅德福却是专业跑神三十年,他看太爷了:“那有人要跳长江嗳。”

肖衍:“想活都活不过来,还管想死的?!”他粗暴地拥抱了梅德福一下,打完巴掌给个枣,“相信我,水雷不会撞上这条船。”

梅德福:“……你还说,日机不会炸我们的炮位。”

肖衍脸色更不好看了,莫得闲就在后边嚷了:“翻新废铁五百多斤,中国人不要日本人抢啊。”

肖衍转身便斥:“国难不是给你耍嘴皮子的!到重庆之前修好它呀!”

莫得闲两手一摊,便如舞蹈的收势:“好了。”

他一点没耽误,已经和几名船工把苏罗通弄上来了。绝对超水平发挥,所以叫得得意。炮现在看上去很怪,原来是工业时代的机械感,现在是蒸汽时代的拼凑感,他连马克沁枪盾和战防炮驻锄都整上去了,现在苏罗通像变形金刚的残骸。

肖衍挑剔人——甚至把挑剔当军人风骨:“这什么这是什么?这不是苏罗通!”

莫得闲:“它没空披红挂彩,还打了败仗……可再不开炮我们死了。”

肖衍生气可也没辙儿,只好吆喝“准备射击”的口令。这会儿帮手多,一干人把炮推往舷边。梅德福大喊大叫着赶人清理射界。能操炮的可就肖衍梅德福两个。肖衍就位,刚装的弹匣打个短点,射击动静和喷出一米多长的炮焰把旁观的惊倒一片。肖衍找回了久违了的优越感,吁一口气,专心瞄准。

莫得闲旁观,有人捅背,回头是夏橙,发现是小莫先愣一神儿。

夏橙:“认错了。”她掉头就走,就背影真是很需要帮助的孤零。

莫得闲其实是个热心人:“有事说。谁真爱坐呀?”

所有人都在看打炮,夏橙也确是找不着人了:“有人要跳长江。”

莫得闲苦笑:“不过是把书翻到最后而已——”然后他张一望就惊着了,终于做完了跳江预备势的那位可不就是自家太爷?

莫得闲:“拉牢!别跳!闹着玩儿抠眼珠子,说嘴子你当真啊!有本事你跳!死了能漂回南京?再三说,这是黄河!你会漂到……漂到山东啊!去过山东吗?吃得惯煎饼大葱吗?山东没鸭子没粉丝!山东饼大又硬当桌子!要死你想好啊!”

真是太可怕了。一辈子没离开过南京城南京食的太爷被吓得都恍神儿了。夏橙更被吓着了。

夏橙:“可我们这是宜昌啊……”

莫得闲:“河北宜昌!”

夏橙:“我我我我……湖北人啊?”

莫得闲叹息:“与卿何关啊?”

夏橙:“当然有关啊。”

莫得闲只好小声:“全家死在南京的一老头子。知道这江通南京他立马就跳。现在你再说这是长江?!”

夏橙没辙,可是……:“可你说黄河他不也跳吗?”

莫得闲:“这要是长江他在芜湖就跳了啊!”

夏橙:“可这真的就是长江啊?”

莫得闲绝望了:“贴‘岂能坐视’去吧您,赶紧赶快。”

夏橙终于不绕道理而开窍了:“对对。这是黄河。巴东……黄河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的那个西陵峡。”她期待着莫得闲的一个赞许,“说得对吧?”

莫得闲快哭了:“对死人啦!我们也长江流域你说黄河西陵峡?别跳啊!不是长江三峡这黄河三峡啊!你看这两岸的河南人啊!孙子骗你!”

夏橙困惑:“不说河北宜昌吗?”

没人跟她绕了。因为太爷想明白了:“……得闲你是我曾孙。结果骗完我你灰孙子还长辈分了?”

莫得闲:“……对对,我是你灰孙子莫得闲!我从今往后我做孙子一样做你的灰孙子,你打孙子一样打我个灰孙子!……天天给你做鸭血粉丝——地道南京味!嘴里有那就是回家啦太爷!”

太爷:“猪用不着活一百岁啊。黄河就黄河吧,黄河我也认啦。”

莫得闲:“好吧长江!这就是长江!”他跪了,“可太爷,莫家就剩你我,我也想吹灯,可你怎么办?你讲理人啊,你一了百了,我怎么办?给个赖活的由头?我一个人怎么办?!”

太爷:“人心不死,灯芯不灭。”他想了想,“再找根芯咯。这女流就不错。”

夏橙和莫得闲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我去你大爷”这种表情。

太爷:“我知道回不去。听说咱家那片烧啦。黄泉下烧煳的和淹死的住两层。我也想被火烧,可怕痛。”他痛苦得皱出一脸花,“回不去,可不想活。你和你爷爷你爸爸的名字都是我起的。我生了养了老莫家。我辛苦一辈子。得闲你行行好,九十四啦,想歇啦,我不算非分。”

这会儿太爷眼里很清明,他很让小莫折寿地给小莫庄重地鞠了个躬,是不折不扣的求死。小莫就傻了,他傻太爷就行动了,往后一仰,直挺挺往舷外坠下去。

莫得闲也决定啦:“就这样吧,反正都这样了。”

他一冲也跳下去了。还在往下掉的时候莫得闲就觉得很可气,这条超载的船上连网子带绳子挂满了无处可去的行李,太爷那一仰贴着舷边掉的,想不挂住都难。他可是用跳的,于是手舞足蹈中看着又狼狈又无辜的太爷,想抓住点什么。可抓得住吗?

莫得闲:“灰孙子就这么坑啊你?!”

水花四溅,莫得闲才是真正坠水的那个。

太爷歉疚:“唉,下回看道。”他挂在那儿悲伤地看着灰孙子狗刨,“白发人送黑发人。看这个我宁可死了。”

苏罗通在射击,人们在欢呼,没人管这边,所以小莫应该会淹死在宜昌,而老莫得挂到重庆。可夏橙出现了,拿个大木桶下望。

莫得闲狗刨着雀跃:“救老不死!就不给他死——!”他痛饮长江水。

夏橙很当机立断,把木桶扔给莫得闲——差点把小莫砸死。但那桶是个没底的,小莫刚抱着它刨两下,它沉了。

莫得闲喝着水大叫:“……你们……一伙的?……别扔!……会死人的!……”

夏橙又扔下盘绳子,绳子上连着的小锚险让小莫重新做人。绳子为太爷而扔,但太爷当没看见。夏橙勇敢而善良——但脑子不太转弯——爬下来帮太爷。莫得闲也发现可以一绳三蚂蚱。拖拽生顶,终于把太爷弄回船上时又有小灾难:太爷几乎是骑在小莫脖子上的,被骑的看不大见,小莫伸手乱抓着把夏橙的旗袍撕了半幅下来。他莫名其妙看了眼手上的布,抬头,然后非礼勿视。

小莫半死不活爬将上来,夏橙在照料太爷,在没把老头搞定之前看来不想搭理他。小莫想把手上那块布还回去也不被搭理,他觉得自己该有所表示。

莫得闲:“你觉得全中国你最倒霉吧?我也这么想。可这船上是个人就能告诉你,他更倒霉,你不孤独……”

肖衍最后一次点射,即使在炸弹管够的年头,那爆炸也是大多数中国人没见的,十几吨水腾空而起,偌大的船体在震波中动荡。

肖衍最在意重庆船票:“抓住炮!护着炮!”

苏罗通在歪斜的船体上开始打滑,梅德福拉住,试图复位。刚才是很多人,现在就他和肖衍俩。肖衍的脸就变了——炮不对啊。

莫得闲在震荡中抓住夏橙和太爷。然后十几吨水倾盆而下。

太爷没怎么湿,莫得闲看着落汤鸡夏橙,她更像从长江里爬出来的。

莫得闲:“……你赢了,你最倒霉。”

夏橙:“谁谁谁要比这个啊?!”

她快哭了,抢过破旗袍想把自己擦干,布也是个透湿。

然后莫得闲就被冲过来的肖衍揪住:“认得你我倒八辈子的狗血霉啦!”

对着肖衍的怒容小莫有点跑神儿:“凭什么你说这话?为什么是狗血?”

肖衍本能地解释:“因为因为因为……”然后咆哮,“苏罗通?!你怎么它啦?像个……”

梅德福企图把炮推过来,而炮轮是一大一小,只好原地画圈,让他像被大头针钉住的蟑螂。

莫得闲提示:“圆规?”

肖衍:“圆规!一个圆规!怎么……机动作战?!”

莫得闲无奈地摊摊手:“不方便逃跑?这是个好问题。”

肖衍揪住脖领就想给一枪把子。船舷跳板那儿传来一个官腔:“刚才谁打的炮?”

就那冰封调儿,肖衍听出不好了。放开莫得闲,冲梅德福比着“推走”,哪推得动?肖衍只好先闪,偏这船搭了好几条跳板,他被那头上来的督战队堵在舷侧。

来的是前边的督战队,捎带着新鲜惹祸精——麻郭富康灵宝这帮滋事捣乱分子被长绳穿着——督战队军装笔挺地迈过人群,直奔还“圆规”着的梅德福。队长拍肩。

队长:“刚才的炮颇好。谁人打的?”

梅德福眼珠子望天,但架不住人全看肖衍。肖衍正着衣冠走出来,希望在军容和气势上别别苗头。

然则那头掏出张军令打开:“在下奉命重组宜昌空防。兄台防空兵?”

肖衍:“我隶属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

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截断了:“英烈之师,也是打没了的师——重组各部残军也是督战队要务。”

肖衍:“重庆需要防空,我专职打飞机——”

队长:“宜昌也有个天。还有,飞机我打不着,只够得着打飞机的。”

他的部下把枪下肩。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对俩焦头烂额防空兵?玩去吧你。

肖衍急出了主意:“可我部仅存两人。两人操不了炮。”他瞟一眼莫得闲,几乎有点感激——若轮子没问题,这炮两人操得了,“原来十四个人!一个炸弹飞来,顿时爱莫能助了——就俩人。”

确实好理由,队长足愁了一秒钟:“便宜你了。最便宜你们了。”后一句对康灵宝们说的,他的部下在他的示意下解开了绳头,“新鲜热乎十五头。全归你了。不够只管说,这种货色管够。”

康灵宝们打量肖衍的眼神就像做贼的看人家钱包,肖衍快噎死了,还能说啥?心情大起大落,现在最恨的就是莫得闲了。

肖衍:“这炮瑞士国造的,高级得很,宜昌修不了,得专人伺候。”队长当托词,正要发怒,肖长官一指头指住了小莫,“他专业修炮。”

那一脸的死也拖你下水。正看热闹的小莫只好错愕和苦笑:“煮豆燃豆萁?”

肖衍幻变中掉脸。他其实知耻,只是这样一种活下来要丢掉的可不只八十八师的水壶,所以他现在不知道该抓住什么又该扔掉什么。

队长就绕圈打量,太爷夏橙很让他皱眉:“拖家带口的……干什么的?”

莫得闲:“金陵兵工厂重庆重建,我去复工。钳工。”

队长就跟肖衍摇头不迭:“上峰通令,这种人不得留难。爱莫能助,下船吧,欢迎加入宜昌战区。”

莫得闲也没有虚怀若谷的美德,道别的手挥得那个欢快。肖衍只好在督战队的监视下收拾炮队的家什。这事不再是焦点,船工们开始吆喝着开船准备。

夏橙也准备下船:“走了。”她相当怨念地看了莫得闲一眼。

莫得闲:“等等。等等。”

他把为太爷铺在椅上的毯子拿了,遮羞带遮寒带歉意。夏橙却把毯子给太爷盖了。莫得闲感受到这女人滔天怨愤,只好苦笑着把脑袋偏了,外加一个示意。

莫得闲:“其实你不会下手……”

话没完就挨了一记耳光。小莫哑了。

夏橙下船。船上吆喝着“金陵厂的上船”,这条船走走停停,终于是要开了。

爷孙俩在船舷边看着即将远离——也许永离的宜昌,青秀而苍茫的地方。夏橙后来者居上走在最先。其后是苏罗通,在十六个人的簇拥和肖长官的咒骂中,它就一艰难前进的圆规。再其后督战队,那帮家伙监视着他们认为会逃跑的人。

莫得闲:“宜昌不错。”

太爷:“屁股不错。”

莫得闲瞪太爷,但太爷是心照不宣的表情,莫得闲只好叹气:“是腿不错。”

太爷坚持:“屁股不错。”

莫得闲不再吱声了,听着“金陵厂的上船”的喧嚣和引擎热机的轰鸣,看着这山这水,又看了会儿太爷,茫然了会儿。

莫得闲:“长江或者黄河,你都不会再跳了吧?”

太爷愣了一会儿,哭了:“……说不准的。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准的。”

莫得闲也不知说啥好,木了会儿:“其实我也久已不想走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想被杀,还是不想被赶……”他啪啪地给自己几记耳光,结了,拍太爷屁股,“认命了。起来收拾。”

太爷想偷懒:“没人嫌咱乱。嫌的都死啦。”

莫得闲:“活人就得收拾。宜昌不错,那女流腿不错。不走了,你我做宜昌人吧。”他如释重负吁口气,“收拾干净啦。”

太爷想想就同意了:“是屁股不错。我是说干净多啦。”他把所有的负担扔给小莫就走了,“可我还是金陵人。”他一马当先下船。

莫得闲把自己负载得像头骡子一样追着:“就这样吧,反正都这样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连接下场。

4 宜昌·莫得闲家·1940年(宜昌城破)

莫等闲(OS):“爸爸说,于是就有了我。”

夏橙抱着不到一岁的莫等闲在院子里望天。

莫等闲(OS):“于是就有了家。”

太爷拖着一根两下绑在一起的长竹竿,在院墙下蹑手蹑脚地搬砖摞高。

莫等闲(OS):“于是爸爸努力工作。中国人最拿手给自己搭窝,十个码一堆也没爸爸会搭窝。”

莫得闲在一堆破烂中运手如疯,也挥汗如雨。破烂里,军械民用都有,但让人绝望的是,他此刻在修的还是那门苏罗通。

莫等闲(OS):“爸爸说,跟他比别人手上长了脚。没他修不好的,打仗又把啥都打烂。求他的人挤破了门。”

院门被猛力地推搡,肖衍和他多到足够操作重型榴弹炮的手下在门外嚷嚷。肖长官其实对手下不错,康灵宝之流现在也狗腿子气十足。

康灵宝:“莫师傅——!”

肖衍冷着脸提示:“姓莫的。”

康灵宝:“姓莫的,再拖延就是与敌同谋。”这货不得罪人,“肖长官说的。”

莫得闲忙碌中就只管哂笑。

肖衍气得想给康灵宝一脚。

麻郭富:“留张脸下回还用啊。家伙再坏,长官你来?”

大实话,因此肖衍加倍生气,踹墙:“仗打完老子就办他奸商!国难财!”

麻郭富也知道做不出来这种浑蛋事:“收欠条的奸商?”

莫等闲(OS):“于是仗还没打完,于是我们全家做宜昌人,而高爷爷要做金陵人。他认为金陵人都死了,他要做死人。”

太爷拿着他的竿子欲与天公试比高。他很嫌莫得闲那边敲敲打打的嘈杂。

太爷:“别叮叮咣咣的!放日本飞机过来啊!”

莫得闲就加倍用力锤着最后几下:“然后老莫家死第二轮合家欢?”

太爷大叫:“过来老子捅死它啊!”

莫得闲用看白痴的眼神瞪回去,然后勃然色变,“瘟神,你个万年瘟,”他这么嚷着,跟发狂老母鸡也似,一边太爷,一边夏橙母子,护着老弱妇孺往屋里推。

一架三菱产的九七轻爆击机(俯冲轰炸机)掠树梢飞过,然后邻居家屋顶飞啦,冲击波推翻并不结实的院墙,我们看见崩塌和燃烧的全貌。顿时乱套,小莫身后没及关上的门都冲飞了。莫得闲死死地想用一坨肉身保护三坨,夏橙尖叫,太爷嚷着“让我捅一下就一下”,一直哭闹的莫等闲倒忽然不哭不闹了。

莫得闲大叫,不这样也压不住:“包呢包呢我包呢?!”

夏橙倒被他叫冷静了:“什么包?”

莫得闲:“逃命当然是逃命包!这家又完啦!”他真很纳闷,“井盖子都偷精光,日本人扔炸弹没这么豪放啊?”

院门被撞开。防空兵一脸无辜半脸愤怒地拥进来——一帮子炸弹吸收器嘛。

莫得闲气得对飞机嚷:“你要炸的是他们啊!”

肖衍可劲嚷——刚刚炸过也没法冷静:“炮呢炮呢我苏罗通呢?”

莫得闲一指,拉太爷抱孩子,包其实就手,刚才是乱的——背包,逆着渣兵们出院门。

夏橙锁屋门,细心收好钥匙。可笑的是邻家的余烬落在夏橙祖宅的屋顶上,这房子着火了。

莫得闲:“老天在上,我给咱们搭个更好的家。”

夏橙凄惨地点头,能说什么呢?他们走了。

防空兵们直奔苏罗通。而现在就连二把刀康灵宝都能看出哪儿不对了:射击部分很“史实”,炮架炮轮部分很“玄幻”地被整架民用手推车代替了。

康灵宝:“苏罗通?……板车?”

麻郭富:“乡巴佬,是宜昌城里才有的垃圾车。”那辆车四向都有围板,确是倒垃圾用的,甚至连召唤人倒垃圾的铃都在搁板上没摘下来。

梅德福试巴了一下还挺好使:“有创见啊。牵引炮他改自走炮了。”

康灵宝居然想得多些:“开炮就稀里哗啦飞木料吧?”

麻郭富:“反正也没开过炮——每次还没鼓足勇气开炮就被炸了。”

康灵宝赞叹:“莫师傅其实姓鲁,是鲁班再世啊。”

麻郭富:“鲁班其实姓公输。”

肖衍一直吐血的表情木然呆立,终至忍无可忍:“他在取笑!说我们是垃圾!只会逃跑!你们才姓公输!公然地输!炮上俩轮子不光是让你们拖着跑的!”

梅德福:“不光是,就是也可以。”

麻郭富:“长官你总说转移阵地,再转移个阵地。然后就轰隆。”

康灵宝:“我叫公输灵宝……好听吧?”

肖衍快疯了。

而小莫一家离开宜昌城的家,和周围的难民比他们逃得算有条不紊。莫得闲无动于衷地看着防空兵们推着苏罗通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无动于衷是因为他多年前对那帮货就已不敢再抱希望。

莫等闲(OS):“于是又没了家。”

5 宜昌·止戈镇·郊野·1940年

望远镜里山下临溪的建筑群落,规模介于村与镇之间。正经的“枯藤老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入门石上是偌大的隶书“止戈镇”。

莫得闲收起古老的单筒望远镜。隔江极目处的硝烟大得很,那是宜昌——止戈镇的静谧真是让他和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难友们向往。但静谧又让他们恐惧。宜昌佬山童窝在整车家私边无声啜泣,同样的沮丧比比皆是。

莫得闲:“继续走。”

难友们尽皆叹气抱怨。莫得闲,自1937年开始的资深逃难者,因钳工工种拥有理工皮毛,在众难民眼里神秘又专业。望远镜、放大镜、打火机、太爷的拐杖和躺椅、莫等闲的专用背篮、老幼专用的耐腐烂的食物,一切都“得闲谨制”,让他仅仅从装备上就碾压了众人的意识。

逃难过程基本这样:他用尽各种工具,确定本就空无一物的前方原来真的空无一物,然后他支手势,他开步,带着被他吓半死的难民一起开步,再因一个没来由的念头再度趴低。除了不屑的太爷外大家也跟他一起趴低。

莫得闲再度趴低。伴着对身边人猛挥着手。于是三三两两大家不情不愿地趴低。这样趴三两百次以后真是木了。

莫等闲(OS):“于是我们逃日本。没爸爸不会的事,他是逃日本专家。妈妈说爸爸就像臭沟里掉的铜板,到哪儿都能换糖果,只要人肯捡。”

夏橙趴得不老实,摸莫得闲的额头。

莫得闲愤怒地搪开:“然后他们当我发烧说胡话,然后大家又成没头苍蝇。”

夏橙:“等闲好像有点烧?”

莫得闲没摸,他张望的方向有状况。两下里互相恐惧。响铃。莫得闲松口气。肖衍拿着垃圾铃从草丛里站起来。莫得闲也站。两下皆是“怎么又是你丫”的表情,两人两军来使似的出来,在中间位置面面相觑,不知说啥,就又看宜昌,看止戈镇。

肖衍:“我有账要跟你算。”

莫得闲看着肖衍手上的铃:“你欠条是写挺多的。”

两下里走开。各回自个儿那一摊。

肖衍喃喃:“死老百姓。”

莫得闲嘀咕:“混账丘八。”

两下视若无睹各走各。现在宜昌人像南京人一样明白,军队未必能保你平安。

肖衍摇铃让他的炮队集结,下山。

梅德福:“总推个垃圾车,不好吧?”

麻郭富:“我们可没本事改回去。”

肖衍看了眼作为队伍核心的垃圾车版苏罗通,那辆垃圾车现在承载了炮身和相当部分的辎重。不是这款型,防空兵们早趴了。不过,不逃难的时候……

肖衍:“告诉姓莫的,山名朝天吼,镇叫止戈镇。居民都跑光了。我部奉命驻扎。空屋不少,住得下刁民。”

康灵宝屁颠地去——那股哈巴狗德行让肖衍很想踩他——然后屁颠地回。

康灵宝:“恭喜你终于做回人事。欠条接着写吧。”他在肖衍老拳相向前解释,“莫师傅说的!”

脸红脸白,肖衍掉头走人。目标是越来越近的空落小镇。

麻郭富大放厥词:“好地方!中国人都不要,日本人就更不要啦!”

肖衍飞脚大骂:“嫌弃?给你个茅坑你都守不住!”

“守不住,守不住”的回声震震荡荡传回来,把大家都吓一跳。

肖衍点赞:“果然是朝天吼。”

梅德福:“大不吉啊。”

难民也意动,已证实了止戈镇没威胁,现成房子现成地,还受人邀约。

众目睽睽中莫得闲压力山大:“……太近,跟日本人就隔条江。”

夏橙摸莫得闲额头,之前她在摸莫等闲:妈妈试图搞清孩子状况所做的一切。

莫得闲毛了:“有完没完你到底?”

夏橙可只有一件事:“等闲真在烧。”

莫得闲看眼啃脚丫子的莫等闲,看眼望着悬崖卖呆的太爷——老头又想绝路了。

莫得闲跟莫等闲讨主意:“叫爸爸接着走,叫妈妈朝天吼。”

莫等闲一脚踹爸爸脸上。

莫得闲:“得。我儿子哑巴。”他终于决定,“就这样吧,反正都这样了。止戈镇。朝天吼。”

莫等闲(OS):“于是我们又有了家。”

6 止戈镇(全貌)·日·1940—1943年

苍山红了又白,白完又绿,溪水落了又涨,涨了又落。人如虫豸穿梭,把亘古不变的峡谷做些微的改变。主要变两块:一是镇中心的废弃工坊,它被小莫蚂蚁也似生啃成一个家;一是作为武力存在的炮队,小孩拉屎似的以镇为中心转换阵地,每一个阵地都是潦草的半成品,肖长官素来“闲得蛋疼”。

“蛋疼”的肖长官奋笔疾书,草书的“止戈镇”跃然纸上。他还是有武人情怀的,他书的三个字倒像两个字——至于哪两字再述,那是个差点埋了全镇人的坑。

小莫把残门换上刚做的门扉;夏橙贴上刚剪的楣花;太爷忙着沿墙根种满植物,老头子莳花一生最好的是个绿色。比太爷更蹒跚的莫等闲负责捣乱。

莫等闲大吼:“高爷爷!”

“高爷爷”满山满谷传了开去,肖长官都要回望。太爷被一吼之下吓坐躺了。

太有趣了。莫等闲吼爸爸:“爸爸!”

满山的“爸爸”中莫得闲和夏橙一起掏耳朵眼子。

莫得闲:“儿呀,声再大你就把驻军吓跑啦。”

莫等闲:“在夸我吗?”

莫得闲:“……你想多啦。”

稀落的排枪很参差。肖衍觉得步枪还不够排场,把土枪也征用了。镌在石头上草书“止戈镇”换下隶书“止戈镇”。回声让这顿烂排枪居然有了战场的气氛。

莫家人远眺镇外肖长官的蛋疼行为。

肖衍:“今日,止戈镇于灰烬中重生啦——”

刘木匠——此时还是木匠——抓着刨刀一身刨花从屋里冲出来:“谁生啦?”

“生啦生啦生啦”的回声中莫得闲场外慨叹:“撒尿划地盘,肖长官修的是狗道,非常人呵。”

而莫等闲对粗俗和枪声都没反应,他只管测试自己的音量:“妈妈!”

夏橙掏耳朵眼子,笑着替莫等闲解释:“会站就跑,会说就嚷。小孩都这样。”

然后自对岸传来呼啸,炮弹稀落地砸在山岗上、镇子里、溪流中。一通乱。

莫得闲:“包呢包呢包呢逃命包呢?!”

太爷挥舞着小花镐要玩命:“今儿吉日,宜乎动土下葬和嫁娶啊!”

莫得闲一把捞住:“我把你嫁啦!”

夏橙拽莫等闲交给莫得闲。莫得闲一手老一手小。夏橙冲进去拿逃命包。

肖衍早跑到桥下去了,终于舍弃了好地形出来:“不要跑不要慌!袭扰而已!”然后他想起炮了,“阵地呢!梅德福,今天阵地在哪儿?”

防空兵们面面相觑。

康灵宝:“梅德福呢?”

莫得闲取笑:“日本人也撒尿划地盘啊。”夏橙刚把包抢出来:“不用啦。”

“咚”,最后一个孤零零的动静。日本人用的九七式150毫米迫击炮,弹速慢。而莫得闲刚修缮好的房顶开花了,那发居然没炸,砸烂了半个屋顶滚在院里。

莫得闲把家人全推躺了,把莫等闲压在身下惨叫:“一百七十个工时!你们又打歪啦!我真不想再说又啦!”

莫等闲:“爸爸,是我惹的祸吗?”

莫得闲:“儿啊,只听见自己声的人就是个傻子。”

然后他又变色了:梅德福们拖着浓烟滚滚的苏罗通从刚挨过炮的山林里出来。

莫得闲:“我不想再修那门炮啦!我真不想又说再啦!”

莫等闲:“爸爸在夸我吗?”

莫得闲:“你想多啦。”他纳闷了,“儿啊,这惊破天的动静,你啥情况啊?”

莫等闲不知愁苦地嘻嘻笑。今天太好玩了——就他而言。

莫得闲顿时明白了:“糟糕。我儿是个傻子。”

莫等闲(OS):“于是爸爸被妈妈数落一生。一、我不是哑巴;二、我不是傻子;三、所以我是聋子。”

7 止戈镇·莫得闲家·暮·1943年[这应是阳历二三月的某天。宋美龄美国国会演讲是在二月。]

二手留声机里放着昂扬的歌,《新的女性》:

新的女性,是生产的女性大众;新的女性,是社会的劳工;

新的女性,是建设新社会的前锋;

新的女性,要和男子们一同,翻卷起时代的暴风!暴风!

这歌在男性听来像女性打了鸡血。厨房里莫得闲对歌声做鬼脸,切菜的频率也像打了鸡血。

莫等闲在看爸爸干活儿,嫌菜板子声太吵捂着耳朵。

莫得闲大吼:“能听见?”

莫等闲:“能听见啊!”

声震寰宇,并且是小孩子特有穿透力很强的尖厉。聋子家通病,根本搞不清自个儿的音量大小。倒是造就了莫等闲与其体积全不相称的肺活量。

莫得闲一边掏耳朵眼一边吼:“唱的啥?”

莫等闲唱歌:“穷山沟,苦溜溜,唱不起大戏玩木偶,搭不起戏台趁崖头——”

莫得闲:“……我想多了。”但他乐观,“好。聋子专心。也许你小子真做大事[莫等闲是《坦克》里的人物,中国坦克第一代设计师——当然,如果做那戏的话。]。”

莫得闲:“夸我?”

莫得闲凑着儿子耳朵喊:“想多啦!你想多啦!”

夏橙被这爷儿俩吼进来开吼:“想把孩子耳朵吵聋吗?!”

莫得闲:“没聋吗?!”

莫等闲:“太吵啦!”他本来大概是个喜欢安静的孩子,如果听得见的话。所以他倒捂着耳朵跑了,留下两口子大眼瞪小眼。

夏橙却有了佐证:“聋了会嫌声大?!”

莫得闲:“跟太爷能学好?不想听就听不见啊!”

夏橙:“跟你学的啊!”

莫得闲:“怪我不如怪日本炸弹。”

夏橙:“可它已经炸掉了啊!”

两人语无伦次中互相瞪着,两人都很无奈,于是两人都只好气乐了。

莫得闲拉和: “算了算了……开心点。看,咱家,比宜昌你家老宅大六倍。”

夏橙哭着乐:“就是个其实没人要的废作坊嘛。”

莫得闲:“现在是朝天吼古往今来第一宅啊——比如……像我这样能盖房子能修枪炮能抡锄头能下菜刀的男人……”

夏橙:“我想想啊……”继而开哭,“——可等闲真的听不见。”

莫得闲叹气:“那你做饭吧。我的诀窍,手上有活儿心里不慌。”

接住菜刀的夏橙手上一坠。混合钢材折叠锻打,刀头尖得能放人对穿,刀把子包着兽皮和老油藤护柄。砍翻十七八个,把子也不带折的——这叫菜刀?

夏橙:“这是菜刀?”

莫得闲:“嗯,特地给你打的……”

别嘚瑟。夏橙不是那意思。她指着厨房里的维京大斧和宽刃十字矛——至少它们长那样:“柴斧?通火条?”

莫得闲:“嗯,那个……”

夏橙:“老的小的,做一堆能整死人的。你想什么呢?”

幸亏此时歌声大变,时徐似哭丧,时疾如尿急。

莫得闲:“他又玩唱片机了!”他吼出去,“我知道你听不见!可我们听得见!”

夏橙:“他听得见!”

夏橙苦恼地看看自家厨房,一屋子都是这种设计意图极端暧昧的“得闲谨制”。

莫等闲(OS):“于是因为我的耳朵,妈妈恨打仗,尤其恨家人沾打仗。可有人招雷劈,有人招雨淋,我家人偏偏招打仗,简称招打。”

8 止戈镇·莫得闲家·暮

别考虑山高水远,小莫的新宅好过宜昌城里的那个。为给老家伙找点事干,半个院子都被拾掇成了菜地,中间跑着鸡鸭。太爷背着手在看他的菜和鸡鸭,看爬着藤属植物绿色的墙和别人家的屋顶,之后是青色的山和净朗的天。而莫等闲尖叫着跑出来,也学太爷背着手深刻。莫得闲也不追了,跑到旁边的工房里拿出个物件来就手打磨,那是支坏了栓的汉阳造。他得手工打出一枪栓来安上去。

太爷唏嘘:“中华门老莫,十三莳兰花,冠盖金陵,莳到九十四。”他叹口气,“九十九他莳丝瓜。”

莫得闲:“好过死成花肥。再说你就莳出墨骨绿艳来,在止戈镇能换条丝瓜?”

太爷倒不是没想过:“死成花肥颇佳,不过丝瓜是不坏啦……比兰花好。”

莫等闲却是不甘被冷落了:“高爷爷,你怎么还不死?”

这可是室外,等闲的大吼传遍山谷,从院子看得见的路人皆为之侧目。

莫得闲吼着把莫等闲揪过来:“别拦我!老子今晚加菜——老竹笋炒肉!”

老竹笋——毛竹板子却被太爷抓在手上。太爷打得莫得闲乱跳,一边价恨恨:“打我玄孙?!老子今晚加菜——老竹笋炒肉!!”

莫得闲惨叫:“我也是你起的名啊,我是你曾孙哪!”

太爷:“花都开漫天啦,你撑死算盛花的泥盆子!”

贩子山童隔着个院门子嚷——他还是一起从宜昌城跑出来的:“莫师傅?”

莫得闲没好气:“看啥看!打灰孙子而已!”

山童:“给个人动静啊!”

莫得闲:“这就是人动静!人动静就是万兽园的动静!”其实他也知道山童要的是啥,边挨着边跟太爷告饶:“屁股告个缺。你也说远亲不如近邻是不是?”

太爷把莫等闲抢过来护着:“他近邻。”给小莫一脚踹,“你远亲。”

莫得闲进工房,把破烂攒出来的某种奇特玩意儿手摇了一通,免不了又是莫氏的踢踹锤打,终于工房里传出哮喘般的动静,连屋顶的积灰都震得往下掉。

一根偌粗的绳子联动着溪边的轮状物,轮状物转动,又驱动了溪边木棚里的某个块状物——总之它是因陋就繁而非因陋就简,因为现代工艺和材料才敢有“简”的追求,而小莫用铁匠工具砸出来的电机只好繁得让人头晕眼花。总之在大把的联动串动链条皮带齿轮杠杆作用之后,小莫的收获——闪得很惊悚的电火花沿着根偌粗的线被从水边送回来。它少得可怜,仅够驱动几件小型电动工具和某些镇上公务——实际上连小莫家的夜间照明都是用烛火油灯的。

得闲谨制

但镇里寥寥的几个电灯泡噼啪一通响,挣命似的“砰”一下,亮了,虽然明明暗暗闪瞎眼,但让朝天吼比此时的绝大部分中国更现代了。然后喇叭开始放噪声。康灵宝正在驻军的院门外啃地瓜,屁颠回屋:电力由小莫发动,播音却被军管。

喇叭开工:“……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惺……”

立等的山童舒服了:“假正经,假正经……”他推着他啥都卖的旧货车子微微摇晃着屁股走开。

一瞬间全镇的男人们都被调频了,在那种发嗲的声音里微晃着屁股——“假惺惺,假正经”着。而女人们就皱着眉头呸呸着,或者把正玩得四脚朝天的孩子掩上耳孔从喇叭边拉开。

然后男人们在尖厉的鸣叫音中被打击了,更被打击的是歌声停了。肖衍在喇叭里的讲话声夹杂着巨大的电噪声,就别指望声频线了,止戈镇用粗陋对付一切。

整个镇子都在捂耳朵。

肖衍:“大家!大家!有了不得的好物!宋美龄女士——就是介石公的贤内助——在美利坚国会讲话!余音绕梁字字珠玑,大家要洗耳恭听!列队!梅德福!”

他整着衣冠从屋里冲出来,喝着普鲁士化的军列口令,能听懂口令和能打出去炮就算他教会的全部军事内容。渣兵们的队列是没法看,但肖长官还是把它列到村中类似广场的空地上。

又一段整死人的电噪声,已经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哀号。

肖衍:“梅德福快去搞一下子!”

梅德福跑得疯魔似的。全镇的屏息静气中,终于响起抑扬顿挫:

“Mr. Speaker and Members of the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At any time it would be a privilege for me to address Congress, more especial‐ly this present august body which will have so much to do in shaping the destiny of the world. In speaking to Congress I am literally speaking to the American people...”

大伙敬佩地听着,由佩服转茫然,茫然转发直,发直转跑神儿……连肖衍在内。

莫得闲:“以为说中国话才听不懂,原来说美国话也听不懂。”他收拾老汉阳造去了,“就这样吧,反正都这样了。”

莫等闲:“尿尿!”

太爷:“浇菜!浇兰花……不,豆角!”

人们从定格中恢复日常,可怜防空兵们还杵那儿站着。

康灵宝压着嗓子:“长官?”

肖衍立正中仰望喇叭,愣不理,也难为他听不懂还要做一脸激动。

麻郭富:“……这个呆卖得滚滚长江东逝水……”

“假惺惺,假正经……”山童推着车,哼哼着从肖衍眼前过。

莫得闲(OS):“于是日子就这样过了。爸爸说,只要学会破罐子破摔,日子就豁然开朗。可爸爸也说,儿啊,破罐子摔太多了扎脚的。”

9 止戈镇·莫得闲家·晨·1943年5月

于是五月的一天,太爷对着早餐的顶顶糕,忽然没来由地啜泣。老到他这年岁的人一定是可以穿梭生命中各个时空的,于是啜泣或欢笑都不需要理由。

莫等闲从对桌跑来,安慰:“摸摸毛,吓不着。”

莫得闲:“食不言寝不语!还有不要咬手指!”安慰太爷,“摸摸毛,吓不着。”

太爷那个伤心呵:“我觉得我早该死了,可我怎么还活着呢?”

莫得闲:“你怎么啦?”

太爷:“一百岁死老头子那样。”

莫得闲大吼:“等闲,咬高爷爷。”

莫等闲:“吃饭呢!”

莫得闲:“可以咬十下手指头。”

于是莫等闲饿狗扑食过来,啃上太爷的鼻子。整得太爷的啜泣都瓮声瓮气的。

太爷:“哎哟,乖玄孙啊。有几个人能看到玄孙呀?哎哟我真想死啊。”

这头正乱,厨房异响惊叫。莫得闲跑过去。新菜刀掉在地上。夏橙在剁骨头,骨头两半,垫的菜板子也两半。

夏橙:“我……我怎么啦?不。骨头怎么啦?不。你把咱家菜刀怎么啦?”

莫得闲:“回炉重铸啊。现在拿得动啦。”

夏橙:“我只想有把好用的菜刀,现在它能刮胡子啦!”

莫得闲:“刮胡子?小看我得闲谨制……”

菜刀被他重淬火重开刃,照古刀剑的做法烧了刃,火焰般跃动的刃纹是小莫骚动的内心。而夏橙现在有点受惊。切西瓜把桌子切两半,肯定过度。

夏橙:“家常用具!非把它收拾到能大劈活人?我们家怎么啦?通火条都被人借去打野猪啦!”

那屋里太爷不啜泣改号哭了。莫得闲事遁:“这老小真不省心。”

夏橙:“你真在乎老小?要不要房子也给开刃了?床呢?开双刃吧?”

太爷对地上碎片哭。老头把碗筷摆来摆去想摆出个金陵范儿来,结果玩砸了。

莫等闲在哄带威胁:“再哭屁屁会痛哦。”

太爷哭诉着打自己手:“九十九比人五岁的还糟践东西,死了好,死了好。”

莫得闲警告莫等闲:“再胡说你屁屁会痛哦。”安慰太爷,抓个碗就摔了,“仗打得家私都泥巴价了。瞧,比泥巴多个响。”

所以又响了一声。莫等闲也摔了一个,并期待父亲一个赞许。

莫得闲上手就揪:“你的屁屁不会痛——肿了就不会痛了!”

太爷跳起来打曾孙:“耻也!碗碟何辜?!”

莫得闲叫屈:“他故意啊!”

太爷:“耻也!下梁何辜?!”

本来挺欢乐,但夏橙拿笤帚打扫,她已经进入深层愤怒了。

夏橙:“我知道你想砍谁。可我们没死,是我们在跟你活啊。”

莫得闲整个人都不好了,黑了,任着太爷版王八拳落在身上。

莫得闲:“你们先吃。我出去走走。”

夏橙收拾残局:“别咬手指头。这事爸爸说得没错。”

老小感觉到杀气,顿时都老实了,回到座位边。

莫得闲出去。

10 止戈镇·莫得闲家院子·晨

一个好天气。但莫得闲心情很糟。

山童又在隔门相望:“莫师傅,给点人动静吧?”

莫得闲:“想的做不到,做的都多余。人最好不要有动静。”

他还是去工房打开了水电机。又一通轰轰烈烈的破铜烂铁动静,莫得闲出院门时喇叭开始“哼呀咳嗬咳”,那是聂耳的《大路歌》[有两版本。后版是我党歌曲,别搞错了。国统区不可能出现“跟着共产党,团结战斗到明天”这种词。],倒是很合小莫此时的心境。

11 止戈镇·街道-镇外·晨

“哼呀咳嗬咳”此时的小莫听来像哀悼,凄婉悲壮无奈的哀悼。“为了活命,哪管日晒筋骨酸”浩浩荡荡传遍山谷,莫得闲的信步也没有方向。苍青幽静的镇子在他眼前成了焦煳的、颓塌的,间杂着人类的肢体,止戈镇在他眼里成了南京。

几千里的溃逃,几千里的焦土,从黄河到长江,有家回不去的活人,再不用回家的死人。

莫等闲(OS):“于是爸爸那天扎了脚。他想他的生命早就结束,剩下不过是苟活的形式。这事连废铁都会。哦,不。废铁还能淬火能开刃。”

康灵宝一张大脸凑到跟前:“莫师傅,你知道我会怎么死吗?”

莫得闲:“不知道。你只知道他们死了,可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这比他们死了还伤心。”

康灵宝:“哈?”

莫得闲恍过神儿来,康灵宝正对着自己眯着眼看,不远处防空兵们正推着炮过路,自然少不了肖衍的白眼向人。

莫得闲:“该有部傻子的历史,记各种傻子的死法。不管我们这些傻子怎么死,尸体都会成日本的营养。反正哪个打烂的国家后边都有一个到几个赚翻的。”

康灵宝:“……哈?”他彻底晕了,“我就是想说我的汉阳造啥时能修好?不想被肖长官打死啊。”

莫得闲:“问肖长官,你们要枪何用啊?”

康灵宝:“喔,我问他。”然后他屁颠地追上大队问肖长官了。然后他就被肖长官照死里打了(大概是在后边戏的背景里边)。

莫得闲信步。也算止戈镇要人,哪都有招呼。歌现在换了,软腻那种,小莫愤怒淡去,而沮丧依旧。

山童推着家私叫卖:“新货当旧货卖,旧货当垃圾卖。莫师傅要唱片不?”

莫得闲:“卖三年啦。越卖越穷。扔了破烂走人,或者放下城里人架子种地。”

山童登时就翻了:“没你啥都不落的能耐,也不能把剩下这点儿扔了吧?”

莫得闲也觉得不对:“对不起,我今天不大对劲。”他转身开溜儿。

12 朝天吼·溪流、山峦·长江·晨

不对劲的莫得闲出镇子,谷间地皮少,但居民们收拾出了仨瓜俩枣的地。朝天吼其实已经远离了时代,只是莫得闲的供电勉强维持着与时俱进的假象。

拽着灌木爬山时他险被莫氏通火条戳死。刘木匠擎着通火条,背着猎弩,被权充猎狗的土狗拖了出来。这货没生路被逼着做了猎户,搞得比真猎户还夸张,树叶藤条子草汁搞得活似林魈。险伤人的比险被伤的更惊。

刘木匠:“缺德了。莫师傅你倒出点人动静啊。我前天可捅死一山猪。”

莫得闲:“捅吧、捅吧。木匠该恨铁匠。谁看谁都不顺眼。”

刘木匠:“莫师傅别生气啊,这么逮谁帮谁的人,谁恨你呀?”

莫得闲:“没生气。比你可气的多了。”他不喜欢这家伙,顾自往山峦上爬。

刘木匠:“莫师傅,通火条借我再使两天呵。真比扎枪好使。”

能不好使吗?那玩意儿莫得闲拿军用钢煅的,十字矛的构型,光矛头就半米长,能刺能削能砍,现在被木匠兄接个柞木柄当丈二长矛使了。

莫得闲:“送你了。我重做。”跟自己嘀咕,“不开刃的。”

然后刘木匠被狗拖走了,莫得闲登了顶,登顶可以眺望长江。很壮美,长江这个区段的好处是任一处你都能找到不同于上一处的壮美。

莫等闲(OS):“于是爸爸对自己说:我在逃第多少步时成了胆小鬼?为了安心胆小又费了多少劲变成傻瓜?

“人有过一生,该记住它什么样子。人想的事——”

于是莫得闲被自己想出来的挎着菜刀、背着通火条、拿着汉阳造、背着“得闲谨制”折椅、拖着老小的斗士样子给吓到了。

太爷:“死了最好啦!”

莫等闲:“我还要活到五岁那么久吗?”

莫得闲抽自己两嘴巴驱除这可怕的幻象。于是他望着长江大呼:“莫得闲,你出生时你爸把你抛了三次,接住两次!”

山峦浩浩荡荡把这个秘密传了开去,又传了回来。远处山腰上肖长官探出头,然后比出极蔑视的手势。他吹响哨子,带着他的兵和他的炮消失在林木中了。

莫得闲叹气,决定今天屈服和回家:“就这样吧!反正都这样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家。”

然后他就一只脚悬空而立了——三个日本兵。朝天吼是国统区,三个在国统区大路上胜似闲庭信步的日本兵。三个日军斥候,背得恰似三头活驴,也是三只湿淋淋的落汤鸡。伪装网、放掉气的浮渡器材、密封弹药箱、观侦器材、防化器材、水壶和食物——装备齐全到几乎遮没了日军标识。可莫得闲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日本身份,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并且没做任何掩饰。

莫等闲(OS):“朝天吼因为没人要而成为桃源,三年来打的战都不带它玩。于是爸爸很想说你们搞错啦。可挨揍多了的人就知道,人能揍你,你就是错。”

三斥候列一标准三角队形,正冲是穿着钢制防弹衣的小福田,这新丁紧张得像条要对付全中国的狗,还是快累死的那种。后两角是大河原和八木,两个淞沪时便在序的第三师团老兵,他们轻松自若,不过日军内部,身份相若时决策就成问题。

八木(日):“刚才是这家伙在向敌军报信?”

大河原懂中文——半吊子那种(日):“他不是报信,因为武镇是顺民镇,没有敌军。他不过是嚷傻话,像你一样。”

八木(日):“每个中国村庄都标配一个傻瓜吗?再说一遍这不是武镇。”

大河原(日):“而我们就把所有傻瓜都送到中国来了。再说一遍这就是武镇。像地图一样有美丽的山谷和溪流。”

八木(日):“再说一遍,这里每条该死的山谷都有一条该死的溪流。”

然后俩人就地蹲踞开始研究一份防水地图。

大河原(日):“我们赶到武镇,在十二点升起旗帜——这场大仗中这是最轻松的,所以你听我的。”

八木(日):“你怎么在不是武镇的地方完成武镇的任务?”

而小福田就呵斥着快把枪栓都扳断了,因为莫得闲流露出想跑路的意愿。

大河原(日):“他是顺民。小福田你吓死自己就好,但是安静。”

八木(日):“他是暴民。吵死我之前,你捅死他或你自己就好——最好都捅死。”

小福田当然不肯捅死自己,所以他开始装刺刀。

大河原继续唇战:“(日)只有我会说中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过江时我一直有确定方向。”

八木(日):“我来中国比你更早,而你说中文却不懂你说的中文,你过江时还吐得像坨可怕的稀屎。”

大河原(日):“我当然懂。”

八木(日):“解释(学舌)‘玄黄’?”

大河原(日):“玄黄太简单啦——”可他真不懂,所以指着小福田大叫——那位还没杀过人的雏一直忙着热身比画和喘息,对着因恐惧和诧异纹丝不动的莫得闲,“看这个人哪!小福田胆小鬼,他是你的哥哥小福田傻子吗?”

小福田(日):“实在对不起。大河原前辈,我哥哥在瓜岛玉碎啦。”

八木就忘了追究玄黄,一块石头砸过去——在折腾新人上日军老兵几近同仇敌忾(日):“杀死他就好!你在羞辱名古屋师团!”

小福田(日):“实在对不起啦。八木前辈!”

他挺枪欲刺,莫得闲看着。谁更害怕呢?结果少顷小福田转身就给八木跪了。

小福田(日):“实在对不起啦。可我想这就是武镇!他是顺民!”

大河原大乐,向莫得闲发问(中):“这是哪里?武镇?”

莫得闲将就能听懂:“这是中国的长江——”

大河原对这种含糊极不满(中):“武镇?”

莫得闲只好指了指肖衍镌刻在镇外的止戈镇——自己看行吗?

大河原(日):“先问后看,是考验你的忠诚!”莫得闲莫名其妙,大河原切换中文:“(中)顺民,假的恭顺,真的撒谎。但是,必胜的日本。这一战的我们。宜昌的攻克。长江的完蛋。重庆的求和。在中国的大军。太平洋的派遣。美国英国的大败。日本的第一。亚洲的建立。”

福田频频点头,连八木也露出些惺惺相惜——尽管听不懂。

八木(日):“该死。他的中文真说得不错啊。”

莫得闲错愕着,也许该用定格来360度说明他的错愕……

莫等闲(OS):“1945年时爸爸发现在1943年还这么说话的日本人真的有病,有趣的是1943年的日本人都这么说话,于是宜昌爆发了这场战争,为了逼和重庆,再绑上中国打太平洋。最有趣的部分地球人都知道,他们后来死得都很惨。”

大河原(中):“听懂的你?听懂的必须!中文很好的我!”他简直有点委屈,如果什么人又想炫耀又怕丢人,那就是他了。

莫得闲:“……懂得要命。”

大河原是很好学的(中):“要命?比很还很的意思?”

莫得闲:“对得要命。”

大河原(中):“谢谢得要命。”他终于高举望远镜,还没放下就欢呼(中),“武镇!”

八木拽过来也看——为了对得要命,大河原像拴着脖链的狗一样迁就了——八木拽着狗形大河原撮唇表达武士的愤怒(日):“武镇!”

莫得闲都错乱了:“要去武镇?你们?”

大河原(中):“对得要命。这里。我们要去!”

莫得闲:“这是止戈镇啊?止戈镇!”

大河原向着八木大笑(日):“他说这不是武镇!”

八木(日):“武士的武,这汉字全日本都认得啊——现在杀了他吧。”

大河原看看表(日):“现在太早。”向莫得闲(中),“路请带。谢谢得要命。”

于是三角阵形顶着个莫得闲开路。小福田打算用枪来轻刺莫得闲的屁股,被莫得闲看一眼,就羞涩而骄傲地换成枪托。

莫得闲仍解释,希望他的家逃过灾难:“那是两个字,止戈。止戈为武的意思不是止戈就是武……”而小福田有一下没一下地打他的屁股。

大河原(日):“笨蛋的你。聪明的我。”

莫得闲:“……姓肖的你怎么不死啊……”

而八木换个方向找回了自尊(日):“小福田,队形很难看。你去顺民前边。”

小福田(日):“嗯?啊?哦?……嗯哪,好吧。”

他悻悻地又成了排头。打得正来劲呢,其实这样下去他可以就莫得闲的屁股练就大捅活人的勇气的。

八木(日):“武镇没驻军,它没见过名古屋师团的威严……大河原君,告诉他?”

大河原现在倒很配合了(中):“顺民。步子。步子。一的二。一的二。”

于是三角阵中加塞一个莫得闲,向止戈镇进发。在下山道上提腿扯蛋地迈着正步,并且时时有人真扯着了蛋。

13 止戈镇·街道·晨

这个队列进止戈镇时已经古怪得无以复加。队伍收缩,莫得闲不断踢到小福田的屁股。大河原或八木觉得唱歌加正步更能彰显军威,于是他们高唱着《君之代》。而莫得闲踢得正来劲时,屁股被大河原踢了。

大河原(中):“也要唱歌的你。”

莫得闲:“不会。”

大河原(中):“学习。需要学习的中国,多得要命的学习。”

莫得闲:“你算是说对了。”

大河原顿时很高冷(中):“总是对的我。承受很多的妒忌。”

莫得闲现在基本当大河原神经病,问题是他也愁得神经病了。早晨和上午之交,镇民们醒而未清,还没洗脸的呆表情。几只鸡躲着跑,几只鹅追着叼,几只鸭子打侧翼,一只狗发现狂吠不灵就撅腿撒尿。止戈镇生态不错,对其实已经混到挖门锁撬窗棂卸井盖子、补给就地自决的日军是丧心病狂的挑衅。

小福田(日):“我发现了鸡。在日本很难看到鸡了。出发前吃的红小豆黏米的决胜饭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八木在鹅威胁下护着屁股(日):“不啰唆。但是大河原君,鹅是很好的。”

大河原(日):“是啊,这样像武士一样高洁凶猛的生物——吃下去就好啦。”他又看表,“十二点,我们就可以随便做什么啦。”

莫得闲苦恼地发现过半乡亲居然没认出敌军,依旧操持一天之计。也有惊愕恐慌,偏偏很没自信,因为从众心理当自己错判,仅仅把近观变成远观。最警惕的不过是回家关门。离开?经历过南京的小莫明白:不到杀戮发生人舍不得窝。

山童还在那儿吼“啼血大卖”,莫得闲脸挤烂了才吸引到他的注意。

山童:“莫师傅买唱片?”

莫得闲气得:“你个甩货!”

大河原(中):“那个……唱片的不是?甩货?”

把东西卖掉的愿望如此强烈,山童抓几张唱片追着叫卖,好死不死,打头的还是百代公司1935版的《义勇军进行曲》,他甚至对大河原叫卖。

山童:“就是甩货啦!每个人都起来吼啦!唱片大甩货啦!”

大河原(中):“学到了新单词。谢谢得要命。”

莫得闲:“要命啊!长乌珠子没?看人!看人啊!”

山童:“年把多没见过江防军啦……这口音?两广?福建?”猛省了,“要命!”

莫得闲:“就是要命啊!”

山童再看大河原,大河原正研究封面,笑笑——跟礼貌没一毛钱的关系,阈下意识反应。山童一屁股坐地上了,就地几个滚,唱片不要了——爬起来推他的车。

莫得闲回望,咆哮:“对!对!千万别忘你家破烂!于是你永远是个破烂!”

山童犹豫,放弃推车跑路。

莫得闲咆哮:“对!别管别人!就像你破烂都管就不管家人一样!”

刚跑两步的山童又愣住,号得像哭,不顾后果:“那我怎么办?我真受够啦!我真的不想再站在挨宰的一边啦!我真不想再来一次啦!”

莫得闲:“……找姓肖的!”

山童:“……放屁都比他管用吧?”

莫得闲:“狐假虎威三年,今天他就得接着装!”

山童也没主意,就跑了,跑两步又犹豫着想去够车,让小莫差点彻底绝望——幸好那家伙放开车,往镇外跑了。过一会儿莫得闲看见他涉着溪流连滚带爬的身影。

稍松口气,莫得闲发现大河原一直在看着他,右手钩着倒背的步枪,左手扶在刺刀柄上,笑得神秘又暧昧。

大河原(中):“……刚才那个人。他的亲人死了?我们杀的?”

莫得闲心里一下抽紧。合力打他娘的?这是没见过杀人才能有的幻想。三个武装士兵对地球上任何平民都可以屠杀。他甚至没勇气面对大河原那扯蛋的揶揄目光。

莫得闲:“没有吧?……不清楚。……在宜昌?……也许只是失踪?”

他被盯得都快说实话了,幸好大河原爱炫耀,炫耀的心思大于追究真实——本来他们也狂妄到罔顾真实。

大河原(中):“是死了。着火的宜昌,很灿烂。我在那。还有,我和八木,老兵,厉害得要命。问我什么厉害。”

莫得闲:“什么厉害?”

大河原(中):“我们会看。一眼。你们是不是死了亲人。是不是我们杀的。一眼就看出来。上海、南京、武汉,熟能生巧啊。”他拍了下八木(日),“八木君,刚才的顺民,他的亲人怎么样了?”

八木纳闷地回答这多余的一问(日):“他难道没长着一张全家死光了的脸吗?”

确实多余,所以大河原都懒得翻译,只笑吟吟地看着莫得闲(中):“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亲人——”

莫得闲呆立,又一次有要完的感觉,仇恨瞒不住的,只能尽量平淡。

大河原神棍也似(中):“我看到。你很爱他们,担心他们,担心得要命。很好。你的亲人没死。你有人要关心。我们没杀。我们还没杀。”

莫得闲忽然有点毛骨悚然,因为大河原之后的重复并不纯是语法错误。

大河原(中):“你有尊严。点头,不鞠躬。很好。刚才那个人,什么都丢光了。我不喜欢。你有关心的人,所以你怕我们——”

他做了个手势,却什么也没做,莫得闲紧张地等待,直到耐不住发问。

莫得闲:“什么?”

大河原(中):“这个。”然后他用日语尖叫了一声类似于“冲击”或者“杀死他们”的话。

蠢萌的小福田扑地,着地时瞄准了他的目标,上膛都不用,因为他早上着膛的。不敢用刺刀杀人不表示不敢用枪杀人。八木则把自己塞在三面打不着的凹角,右手的手雷将在头盔上撞发,左手的手雷备用——这货的目标是人群最密集之地。

大河原在杀戮爆发前的一瞬叫停(日):“好啦!只是让他们看看。”

八木(日):“我以为提前啦。”他勉强把手雷塞回弹袋,“十二点太久啦。”

大河原开始用力拍莫得闲的肩(中):“武镇,多少人?”

纠正地名已经没必要了:“一百三十。”

大河原(中):“三十分钟就好。三十分钟能做什么,你说?”

莫得闲:“杀光我们。”

大河原(中):“对了。顺民?我不信。恐惧,我相信。你脸上有恐惧,现在有了。你有亲人,你非常、非常、非常担心,而我们非常、非常、非常快地杀人。我们快得要命。你的恐怖,它也清楚得要命。”

莫得闲沉默。

大河原(中):“明白了?被吓呆的你?”

莫得闲:“是的。我真的吓呆了。”

大河原表示满意(中):“好好招待我们。蠢事不要做。”

莫得闲:“可以走了?”

大河原(中):“不要太远的你。随时叫你的我。”

莫得闲走开,在背后的目光下觉得每一步都踩到雷。他终于偷看了眼家,老小们在侍弄蔓生出墙的植物。太爷离老远便不屑他的衰样,比出一个蔑视的手势。

莫等闲:“爸爸!”

莫得闲只好死死地低头。

大河原(中):“喂!”

这一下的惊吓是最狠的——因为之前至少看不见自己的家人。

大河原(中):“谢谢得要命。因为和你说话。我的中文好多了。请多关照。”

他的中文确在对话中飞速进步,莫得闲点头回应那个日式鞠躬,僵硬地走开。

14 止戈镇·街道·上午

莫得闲茫然走过镇子,跟早晨离开是一种别样的茫然。

居然一切如常。虽然小莫很希望维持如常,但他真的很想骂这种如常。

镇民:“莫师傅,你带回来的江防军,怎么脑袋坏掉的样子?”

莫得闲:“你们离远点……哦,家人也离远点……哦,是个人就离远点,狗也离远点。尤其女人更要离远点。”这是犯蒙的。

镇民:“莫师傅,我的斧把子你啥时做得呀?”

莫得闲:“真的很忙……斧把子你找刘木匠啊!”这是只管琐碎的。

镇民:“莫师傅,你怎么回事,这歌太难听啊。”

莫得闲:“……谁唱的你找谁啊!”这是说喇叭的。

镇民:“莫师傅,那几个当兵的干啥要开枪?又干啥不开枪?好久没听枪啦。”

莫得闲:“作死就嫌事小不是?开你妈呀?!”这是看热闹就怕事小的。

镇民:“戾气啊,莫师傅戾气啊。”

莫得闲:“你赢啦。我错啦。没死的话我会悔过的。”这是坐而论道的。

热心时常意味着麻烦,人会惯坏的,而平常很是好人的莫得闲现在豁出去了。幸好要去的地儿到啦,门脸房,“刘·木”的牌子荒废了,仍挂在主位,两侧草草的“猎”和“肉”字显示着该木匠对改业的不甘心。敲门发现没闩,莫得闲忙进屋躲过身后琐碎。

刘木匠正木然坐着,木工讲究的货架上几近空空。莫得闲和他对视时觉得是在交流恐慌——这家伙知道是日本人。

莫得闲:“刘师傅,跟你讨个东西。”

刘木匠神经质地打断:“山猪子有半扇,野鸡子有一只。拿吧拿吧。”

莫得闲:“肉也要。你先拿药。”

刘木匠:“……要药找郎中啊。”

莫得闲:“不是救命是杀人。你毒野物的药。”

刘木匠:“……我这都干净鲜肉。哪有那种……”

莫得闲:“止戈镇现在没空扯淡。自家狗都怵,我信你拿个矛杆就捅死山猪?先下药再补刀,否则你刘木匠早就剩半扇了!拿给我!不是杀人是救命啊!”

刘木匠:“……那三个……日本人?”

莫得闲:“还是从南京杀到宜昌的日本人。”他把刘木匠拽起来,“快点啊。平常的坑我不管,可今天也许你就救了乡亲。”

刘木匠半推半就地终于开始翻腾,一边心里斗争:“……能不能跟我无关?”

莫得闲:“杀人的是我!可跟你无关?你不在止戈镇?不在宜昌?不在中国?”

药藏得挺深,而刘木匠让人心焦地犹豫:“干吗不告诉别人?你干吗不跑?”

莫得闲:“因为我家有九十九岁的老腿和四岁的短腿!跑不动!因为跑到哪儿他们打到哪儿!告诉别人又怎样?我们不长记性,等美事的时候不信自己眼睛。止戈镇盖在炸弹上的。谁预备好挨炸?发声喊我们跑路还是拼命?我肯死第一我后边有人没人?跑路?无外乎一个死冲前的,一个死落后的——怎么用?”

刘木匠终于翻出个封得很严实的瓶子:“雷公藤,草乌头……揉在食里。野物哪有什么不吃的?三两百斤山猪子跑不出半座山。”

莫得闲听得脸上肌肉直跳:“你真行……炉灶借我,我炖山锅。”

刘木匠看来还不愿意用自家锅子。莫得闲狠瞪,拿着药和肉去厨房。

刘木匠:“对了,那个人也在……”

莫得闲被扑一脸苞谷粉,梅德福扑上来,拿笸箩猛砸。

莫得闲居然还认得:“梅德福!我是莫得闲!”

一声脆响,一瓶子毒药全摔了。

莫得闲气疯了,暴拳打散了梅德福的娘儿们把势,一地碎片让他惨叫起来:“梅德福,你免贵姓东条?!祖上扶桑?!再给我个瓶子!勺子呀!抹布!”

他算是反应快才没在满是碎片的毒液里毒死自己。刘木匠拿那些零碎过来时仍是那种与我无关的样子。而莫得闲拿破布做着把毒液吸进另一个瓶的玩命勾当。梅德福倒啥也不干了,叉腿坐在旁边发呆。屋里三位都充满了挫折感。

刘木匠:“他自己藏的。扎进来,说日本人,就不出来了——然后你来啦。”

莫得闲:“知道与你无关。你肯定不会帮他的。”他看梅德福,气得发颤,“你就还不如学他,等着天降救星呢。姓肖的不大早拉人出去了吗?留你一个?”

梅德福竖起一根破布包着的中指:“操炮夹了手。肖长官准的假。”

莫得闲苦笑:“你们一般真不坑人,只要命时候坑死人。”

“死”字让梅德福开始尖叫,哪怕刘木匠捂住他的嘴:“他们来干什么?止戈镇连江防军都懒得来啊!像南京一样?”莫得闲点头:“像南京一样?!”

莫得闲还真不敢吓他:“他们把止戈镇错当成武镇。可对没招惹他们的武镇都抽三杀一的架势,换‘国军’治下的止戈镇怕得寸草不留吧?我猜要打场大战?毕竟战区总部、江防总部都在咱们后边。”他看了看手上已经收集了一个瓶底的药液,“够了吗?”

刘木匠:“够我使一个月了。不过对人啥效果我不知道。”

莫得闲:“择清自己这事你老一流……你们能帮我——”那两位顿时一起摇头。莫得闲叹气,“好吧。费了力倒是省了心。两位好自为之。”

正要进厨房,外边中文和日语混杂的嘈杂就开始传开了。

梅德福:“开杀啦!又屠城啦!”

被他喊得心烦意乱。这里房子多是带阁楼的一层半,慌乱中架好梯子爬上去,就着窗户往外看:

并不是屠杀。小福田没有杀的勇气却有抢的斗志,抢了镇民拿来叫卖的鱼。那条鱼大得出格,在与小福田的角力中一尾巴把后者扇得眩晕倒地,于是八木大笑,被抢了鱼的倒笑躺在地上——止戈镇的诸位看彼此都看烦了,也难得有这乐子。

莫得闲:“幸亏军爷平日也有强拿硬要啊……可被烧杀抢掠十多年居然还不认得强盗,也算奇谈。”

梅德福:“认出来又怎么样?”

莫得闲:“图穷匕见啊。荆轲会打,死一半也许就赢了,我想全镇都是荆轲,可兴许全镇都是秦舞阳。秦舞阳只会跑,死多少还是输——管他姓荆还是姓秦,我们死不起半个止戈镇。死谁?活谁?”

刘木匠打个突,就又瞪着眼“与我无关”了。

梅德福倒省了点人事:“也许……可能他们抢点东西就走了。”

莫得闲没好气:“南京过来的人还心存侥幸,那是真该死了。”

然后他整个脸都垮了下来:他看见八木手上拎着不知谁家的一口锅。一个简易行军灶已经砌好,对鏖战多年的第六师团这真是轻车熟路。八木用枪托把鱼砸死,摔在青石上切割。没参与这场闹剧的大河原在研究镇民篮子里的糕饼,闻和看,但忍住咬一口的冲动扔回去。

莫得闲把后脑在墙板上狠撞:“莫得闲,你又做白日梦了。他们不吃不是他们活杀的东西呀。人家自己做。”

梅德福犹豫,他一直想说:“或者……我去找肖长官。”

莫得闲:“盖南京无敌的肖大人到底去哪儿了?”

梅德福:“说演炮,其实去下游洗个澡。他爱干净又好面子……”

莫得闲又把头狠撞了一下:“要死。山童去的上游方向。”

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别的希望了,他只好看着比刘木匠更不敢指望的梅德福。

莫得闲:“如果你去,如果你找到他,你们会不会等我们死完了再回来?”

梅德福:“应该……不会吧?”

这回答真给力,莫得闲狠拍了一下额头:“你们十七个人啊……十七个打三个。”

梅德福:“……我们是防空兵。”

莫得闲又拍脑门子:“我们是死老百姓!”

梅德福:“可是……但是……能打吧?”

莫得闲又拍脑门子,咣咣好几下,横了心:“你去吧。记得,天地良心,三年来止戈镇没把十七位大爷饿着。”

梅德福:“……可也没吃饱。”

莫得闲很想掐死他算了,可外边开始响枪。自然惊着去看。

大河原正用步枪向一个打算过桥出镇的镇民射击,不是射杀,是威慑。那是个鼓匠,一枪打在脚下,连吃饭家伙都扔桥上,掉头跑回镇。

大河原:(中):“出镇不可以,直到我说可以!”

莫得闲:“封镇啦。”他看看梅德福的脸色,“出去要预备挨枪了。还去吗?”

梅德福终于给了回笃定的答复:“肖长官得知道。八十八师就剩我俩,得互相照应。”

莫得闲:“也会照应镇里的乡亲吗?”

梅德福:“大概……看着办吧?”

那种死样活气快把莫得闲气疯了。

15 朝天吼·山涧·外·日

麻郭富惨叫着从水里钻出来:“……会死……”就在猛烈的挣扎中消失了。

水清澈中透着一股幽绿,黑色的石头都被青苔给浸透了。肖衍躺在水边哼着军歌,其实不想那么多这还真是好地。肖衍现在就没想那么多。尽管水里打闹的众人都是赤条条的,就他一人套着裤衩。

手下:“老康加劲啊!老麻水性不行!”

麻郭富又一次挣扎出来:“不玩啦!真会死!”又被康灵宝拖下去了。

有个声。肖大爷毕竟喊打飞机多年了,听得出那是飞机的引擎声。

肖衍:“炮呢炮呢?!快躲快躲!”

炮在林子里,从空中绝对发现不了。肖衍带头,一群人形蛤蟆全下水了。麻郭富个背时的倒又从水里钻了出来。

麻郭富:“已经死啦!”

肖衍:“敌机!”

然后他和康灵宝合伙把麻郭富拖回水里去了。

日军侦察机,嗡嗡地很低地飞。还特地拉低晃了一圈。飞走。

麻郭富下去的地方,气泡冒得相当夸张。

十五个脑袋从水里钻出来,呼哧地喘着大气。

肖衍:“有事呵?”

麻郭富肚皮翻白从他身后浮了出来。

康灵宝惨叫:“老麻白肚啦!”

七手八脚地救。然而……又一架侦察机。

十五个脑袋入水。任麻郭富漂着。好在这架飞机径直往另一个方向飞了。

又是七手八脚地救。死是不会,苦是稳吃。

肖衍:“……要出大事呵?”

16 止戈镇·镇子·外·日

莫得闲拎着小坛酒从屋里偷溜出来,偏太爷眼尖得很。

太爷:“呔!哪儿去?”

莫得闲恶人先告状:“死去!满意啦?”

偏太爷眼贼:“放下酒再死!”

莫得闲只好求饶:“太爷,跟人叙个旧。唉,胸有不平事……太爷你最懂。”

太爷看了眼院外藏头露尾的梅德福。那位换了百姓衣服:“那家伙没出息。好吧,叙旧也只好跟老乡。可你不沾酒啊。把手喝抖了你开心?”

这会儿太爷清醒得很啊。莫得闲就感动:“太爷?”

太爷:“我像个人样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多说两句。你家不错,比我金陵那个不差。是打仗把人打得嫌生恨死的毛病。你撑住家不够,还得自爱。”

莫得闲就快哭了:“莫家人知道自爱。爱人爱国,都先须自爱自重。”

太爷:“刚才打枪是怎么回事呀?”

莫得闲:“几个没出息的。想吃肉,打山鸡。”

太爷:“盼中华有朝一日把犯我之敌打成山鸡啊。现在……看这个我真不如死了好。”

糊涂劲又上来了,莫得闲瞧着太爷骂咧咧走开。他自己离了家门一段梅德福跟上来,一如既往地让人看得丧气,手里捧着个大煨罐。

梅德福:“药都揉进肉里了。”

莫得闲:“药也放进酒里了。”

梅德福又是专业跑神三十年,研究酒坛子:“没开封啊?”

莫得闲:“办法多啦……我说你们,连自个儿在内一百几十条命。专心些行不?”

梅德福倒不缺自讽的勇气:“胡思乱想一辈子啦,干啥都衰。”

莫得闲:“刘木匠不来?”

梅德福还跑着神儿呢:“啊?哪个?哦,那小子临阵犯怯……说听天由命吧。”

失望但是毫无异议,莫得闲甚至觉得有些轻松:“你也可以这么说。真的,你好好想想自己是个什么。太勉强就是害人害己。”

梅德福想了想:“我?拿出来是坨泥巴,塞裤裆里就是坨屎。”

莫得闲无语,只好伸了个大拇哥,讷讷走路。

梅德福还魂飞天外地:“不过肖长官是未必肯回来,他对弟兄们好,可只是对弟兄们好。南京下来他就这个不信外人的病。”

莫得闲:“那他就病着吧。”他气不打一处来,“三年的相濡以沫也是坨屎,没关系,三十年你们都是活狗身上了。”

梅德福又在跑神儿了:“相什么以什么是什么意思?”

莫得闲这个气啊:“……河干了,等死的鱼对同伴吐唾沫。”

梅德福:“它们互相讨厌吗?”

莫得闲:“它们是鱼啊!它们想让同伴多活会儿!”

梅德福大悟地“哦”了一声,评价:“这个故事不错。”

莫得闲:“这不是故事,你现在没空听故事。我走了——我勾住他们时你赶紧跑。我要死了我家小……”

梅德福是根本没在听:“我觉得我很像那条鱼啊。”

莫得闲苦笑:“算了,光我老婆就比你们码一块儿出息。”

他带着无望离开了梅德福。街面上还是有人。日本人倒没净街。但枪声让人少了许多,但枪声之后再没内容,于是总零星地有人出来窥看,更强悍的家伙甚至没断了聊家常。

莫得闲往前走的时候觉得很孤独,而每一个跟他撞了正脸的人都见了鬼似的低头绕开。

终于有个也算老辈的开口:“哎哟,得闲,怎么一脸人不死你就死的死气啊。”

莫得闲只好把脸一通揉捻:“这也看得出来?好些没?”

那位:“谁呀?多大仇?忍一时退一步,我给你们说个和?”

莫得闲没搭理就走:“地府里和吧。”

再两步就瞧见日本人的所据之地,镇中心喇叭下。这几位把一个梯子架上房,房顶上堆出了能监视全镇的制高点,小福田守着。下边八木用简易灶在煎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反正除了鱼又扔进整只剁碎的鹅,连皮带骨连毛都没拔干净。大河原本该监视周围,但现在翻出了饭盒来一口鬼知道熟没熟的肉汤。

莫得闲过去,煨罐和坛子放下。

大河原倒先问了(中):“什么东西?”

莫得闲:“宜昌土菜。山锅子。野猪肉、山鸡、山菌、腊味……有什么归什么,合炖,过年菜。山里头没啥东西。”

大河原眼睛发亮(中):“好吃的土菜。你先吃。”

莫得闲给他看罐里的东西:“配好料现炖的——生吃啊?”

大河原犹豫一下(中):“放下。放下。”

放下。莫得闲很想他们把煨罐架上火,可大河原不住地看,终究是没那么做。

八木指酒坛(日):“那是酒吗?”

莫得闲猜都猜出来了:“招待。没酒叫什么招待啊?这个我先喝?”

拍开泥封,坛子举到嘴边,莫得闲忽然如释重负,用命来做的事他正在做着……但是大河原忽然跳起来,抢过坛子扔了。

八木大骂(日):“你酒精过敏!可那是我喜欢的酒!”

大河原大笑(日):“任务啊,任务第一!”

事实是他喜欢别人难受,以找到优越感。八木喃喃骂,莫得闲恨得面无表情。所幸闹腾也吸引小福田,他看着下边傻笑——他身后远处,梅德福冲出来跑过桥梁。

八木拿小福田泄愤(日):“你在站岗?今晚抱着柱子睡觉!”

小福田顿时苦哈哈了,赶紧转向——于是尖叫(日):“有人逃跑!警告?”

大河原(日):“警告第二次会丧失尊严。”

小福田射击。日军以精射为要,哪怕新兵——他第三枪就击中了梅德福肩膀。

梅德福不走心,捂着肩停下来回望。莫得闲觉得彻底完了,那家伙会跪下,然后把什么都招出来。

但梅德福又愤怒又恐惧地大叫,转身,跑得更快了。

八木爬上高点,抢过小福田的枪,于是小福田的第四枪打飞,但八木第一枪就打在梅德福背心正中。梅德福的叫声戛然而止,摔倒。

八木蔑视(日):“你漂洋过海来浪费子弹的吧?”

梅德福在蠕动,和哭泣。

梅德福:“我就是一个第一笔就写错的字吧……那也得写完啊……”

鼓匠的家什扔在桥上,他抓着个鼓就滚下去了,然后被冲走了。

莫得闲呆看着这团混乱。周围也很乱,镇里有人惊叫“杀人啦”,有人跑开,还有人望呆。江防军态度再恶劣也不会这样闲庭信步地杀人。屋顶上也很乱,八木装上一个弹夹在追射漂走的目标,小福田则想爬下梯子。

小福田(日):“在下去追!”

大河原倒不是很在乎(日):“得啦得啦。没有第一个傻瓜我们杀谁呀?”他冲着周围的喧哗咆哮(中),“别吵啦!死之前也要给我安静啊!”

没人听,大河原举枪随便瞄准一个,那位没跑也没叫,但大河原不在乎。

视野被挡住了。莫得闲把自己举成一个惊惶的十字。大河原犹豫了一下,拉动枪栓——打死莫得闲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莫得闲:“我来说!我让他们安静!说什么?”

大河原(中):“十二点。我们走。之前绝对的安静,绝对的死亡。你们选择。”

莫得闲:“十二点?”他犹豫了一会儿,想着梅德福,那个他说要掩护的人已经死了。然后他声嘶力竭地嚷,“我是莫师傅!都听我说!他们——是自己人!他们……他们来抓逃兵!对啦,一点都没错,姓梅的是逃兵!……哦,逃兵还不止一个,他们还在找。你不是逃兵?不是就别嚷,更别跑!”

顿时就安静多了。

莫得闲:“不是逃兵的话,安静回家,别离开镇子,也不要走动,因为……因为与你们无关。”

人们到底有多害怕灾难以至于它发生时仍不信呢?反正他们安静下来了,不是没人怀疑,但莫师傅旁边那几个“自己人”的杀意谁都看得见。然后他们散去,然后他们回家,在大河原们的错愕中紧闭房门,整个镇子顿时空得闹鬼也似。

大河原表示赞赏(中):“日本也这样。地震海啸,我们相信,倒霉的是邻居,我一定好运。与我无关,这是信仰。你抓到人的弱点,坏人。”

莫得闲却想着另一件事:“十二点要干什么?”

大河原颇有雅兴(中):“比坏好。比好坏。你猜?”

锅里的东西凑合熟了,八木上了饭盒,大河原也操起饭盒,至于小福田当然只有先看着——边吃边聊也不错。

莫得闲:“大概又要打大战了?”

大河原乐呵呵吃着(中):“战争从没改变。”

莫得闲:“你们打仗很厉害。厉害的不是飞机大炮,是你们开打前总要找些人多的地方开杀戒,杀一半留一半,活下来的肯定被吓跑,跑就是帮你们干活儿了。他们到处说,太可怕了,屠城了。一传十十传百的,过千就是一跑一片,过万就是全线溃败。这个太厉害了。”

大河原大笑(中):“战争从没改变……”然后他愣了,少顷,“你猜错啦。不用再猜啦。”

他去锅里找吃的了,神情变幻,再不看莫得闲一眼——那就是莫得闲猜对了——而且那种变幻正在慢慢变成杀意。

莫得闲决定在这家伙决定杀人之前离开。他走。

大河原(中):“喂!”

回头。饭盒已经放下了,大河原拿着步枪,而且刚才有过拉栓上弹的声音。

大河原(中):“刚才的话,谁教你说的?”

莫得闲:“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大小千百次苦头都吃过啦。猪脑子都懂啦。”

大河原在犹豫,玩着枪栓,并不掩饰杀意,但是在犹豫。

大河原(中):“……不要说了。你会得到奖励。”

莫得闲:“我不会死?”

大河原走过来(中):“你的亲人也不会。不要猜啦,总对也会死的……哦,我是说你猜错啦。”他也觉得有点欲盖弥彰,挠挠头,亲热地拍着莫得闲的肩膀,“你的家乡不错。我会爱护它的。”

他在等着——他认为莫得闲应该向他表示感激——但莫得闲只是愣着,我的家乡?南京还是止戈镇?你如何爱护一个被你屠杀过的城市呢?小莫的脸都快能挤出黑水来,大河原也是,他觉得这种不知感恩就是轻蔑。

大河原(中):“应该表示感恩。”

感恩?从1937年攒下来的仇恨都快在这三位身上具象化了。小莫真做不到。

莫得闲:“……我没法对还没发生的事表示感谢。”

大河原冷了一下脸,然后笑,又把莫得闲的肩膀拍两下:“等到发生就晚了。”然后他又冷了脸(中),“现在去给我们找根旗杆。饭后我要见到它。”

莫得闲:“做什么?”

大河原(中):“升起旗帜。和平的武镇不会遭到攻击——我说了爱护你们。”

莫得闲:“十二点攻击?”

大河原不耐烦起来(中):“总之你们不想为你们的国家做事,就得为我们做事。别想从我这知道更多了。去吧。”

莫得闲走了。大河原回到锅边,八木的胃口让他很有危机感,放下枪加入。

大河原(日):“那个中国人。他没有礼貌。等他再回来,杀死他吧。”

八木透过满嘴食物难明其意地“唔”。

大河原(日):“吃完饭就开始吧。半个小时足够我们杀掉半个镇子,把剩下一半赶上中国的阵地传播恐惧。大队到来时正好看到我们漂亮地完成任务。”

八木:“唔。”

小莫离开。

17 朝天吼·溪流·外·日

肖衍望着云层里淡淡几缕不自然的烟迹。

肖衍:“空军战机。”

康灵宝架着麻郭富就来劲了:“啊,我军战机——”

肖衍没好气:“日本油次,烧不完的脏东西能在空中飘几分钟。你睁眼瞎吧?”

麻郭富半死不活地举手:“是谎报军情,他通敌。”

那是公报私仇,肖衍没理,嗟叹:“半天过的飞机顶以前一个月,刚还响枪。又要打大仗了。”

险些溺死的区区小事拦不住麻郭富的嘴:“没事的。止戈镇这宝地孙子都打得下来,爷爷都守不住。没人要的。”

肖衍:“我是在想好些炮弹快过期了,这回多打几炮。好要点给养。”

麻郭富顿时伸了个大拇哥。康灵宝雀跃:“我来打!”

梅德福半截担在鼓上,自他们望天时就漂过来。他举起一只手,那只手成了十六位身后旋转着没人理的枯枝。他试图把鼓擂响,可湿鼓的动静还不如水声。

梅德福:“救——”

没水声大,并立刻喝了水。梅德福哭了,忽然意识到这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失败。他连抓住鼓的力气也没了。防空兵终于转过来时,看见一个鼓随波逐流。

肖衍感慨:“生灵涂炭啊。水上漂啥的都有。”

康灵宝:“可这是山肚子里的水啊。上游就一个止戈镇。”

麻郭富警觉:“是止戈镇打仗啦——鼓上边有血啊!”

康灵宝引颈观望:“不会吧?哪呢哪呢?”

麻郭富警觉个屁。他是想把康灵宝推下水。一帮人无声地笑着看戏。结果麻郭富踩到块松土站立不稳,被康灵宝屁股上一脚给踢下水了。一帮人笑得打跌。

麻郭富:“……死啦!”水很急,立刻把他拍下去了。

肖衍:“淹两次,过了过了。捞上来。”

康灵宝还舍不得呢,伸着手指一个个屈:“一、二……”

肖衍一脚把他踢下去了。这个长江边的乡下佬还真是水性精熟,一会儿就拖着人露头了。

肖衍看清楚了就愣掉了:“梅德福?怎么是梅德福?”

康灵宝看看手上那位也愣掉了:“……那麻郭富呢?”

他扔掉梅德福就又找麻郭富去了,梅德福就沉底了。

肖衍急得“撂衣服解腰带脱裤子哦先脱鞋子”的一大套,谁让他装束最周全:“看着?!除了爹妈只有你们把你们当人!”

康灵宝:“哦?对呀。”他又去捞梅德福。

岸上一瞬下去十三个饺子,肖长官因为太多披挂倒成了没下的一个。裤子脱一半人已经捞上来了。肖衍提着裤子往人堆里蹦。

“老梅”“梅德福”“没得福”地把人吵死,及掐人中打嘴巴子的治疗方式。

肖衍:“别吵啦!……”他想想忘了许久的急救方式:“让开啊!给他透气!”

让开后看到的就是子弹从心窝把梅德福打成对穿。肖衍瞪着,梅德福是八十八师的最后痕迹,肖长官的悲痛又麻木又新鲜。

梅德福先吐水,然后就吐血:“日本兵。止戈镇。”

肖衍郑重地拍拍他肩膀:“知道你要说的了。”

顿时也知道肖衍的打算了,梅德福挤个笑样哭脸:“你会跟着水流?还是逆着水走?”

肖衍看眼从止戈镇流过来的溪流:“我……先侦察。”

梅德福:“是啊,也唱过‘革命壮士矢精忠’,走是拉不下脸子。可止戈镇的人会数数啊,不用我们帮着数死了多少人。你不明白?你明白吗?我刚才救命都叫不出来,看着你们胡混。我想,我这辈子是谁扯的一个蛋吧?一直停不下来,连最后这点小事都搞砸。我什么好事都没做过……”

肖衍安慰:“你没做过坏事。”

康灵宝:“就是说一件事没干成。”

肖衍揍康灵宝,然后发现梅德福已经瞑目了。

肖衍愣了:“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话……”摸了摸梅德福的脸,麻木感现在来得比悲伤更加深重。他站起来,“我们……就地驻扎,先行侦察。”

纳闷的和非议的眼神他尽量忽略。

康灵宝:“可是止戈镇……上峰也没怎么管我们,吃了镇子三年,我有点觉得我们是镇里的私兵哎。”

肖衍:“我们是国民革命军!”他自己都听出声音里的虚弱,“多少日军?什么兵种?是不是要打我们埋伏?哪怕你们像样一点?可你们这个鬼形样子,只要十个,不,五个!五个日军!我看你们怎么死!”

梅德福:“三个日军。跑错了路,把止戈镇当武镇,全没防备。”

肖衍错愕地瞪着,立刻知道一件事,梅德福阴了他。

梅德福:“我们太熟了。碰见事我们都管他三七二十几地跑了再说,这是南京落下的病。”

肖衍:“好的。我会替你报仇。”

梅德福:“才不呢。我像个水泡一样爆掉都好。我是说止戈镇,我是说你。我只是死了,你只是没死,都谈不上活着。”

肖衍:“闭嘴!”

梅德福:“闭嘴。可就不闭眼。活人去做,死人在看——”

肖衍:“不用你看!”

可梅德福就是瞪着眼死的。手下都是讷讷的木鸡。肖衍走来走去,一会儿想把眼睛抹上,一会儿想给死人一脚,但他后来终于忍不住哭泣。

麻郭富在远处挣扎着露头,已经被冲出去很远了:“又死啦!”

康灵宝:“折寿!又把他忘了!”

他又下水捞人去了。

肖衍哭泣。

18 莫得闲家·工房·日

莫得闲在做旗杆,莫师傅不做仅仅是一根棍子的旗杆,他把两根毛竹打通关节套在一起,结合处打上螺栓,在旗杆上装了滑轮组,甚至要削掉些竹皮留青留白地做出图案字样[在这种较劲上,他跟《桂河大桥》里那位有一拼。]。

从窗口看出去日本人还在吃饭,他们真当这是一次愉快的野营。莫得闲放下旗杆修康灵宝的汉阳造,栓早做好了,组合和磨合的工作。康灵宝甚至给他留了一个弹夹和两发子弹。莫得闲从屋里瞄了一会儿,抖成扇面的枪口让他都绝望。而且两发子弹?老天总这么有幽默感。

听见脚步,忙不迭地把枪藏了。

夏橙偷摸进来,脸上泛着女人独有的那种“只有我知道”的光,后世简称八卦。

夏橙:“你知道吗?”

莫得闲:“我不知道。”

夏橙:“原来一直跟你不对付的姓肖的是汉奸,他有个姓梅的手下干脆是日本人。难怪他天天混吃等死不打仗。现在江防军宪兵抓人来啦,姓梅的挨了枪跑啦。宪兵净了街抓姓肖的……”

莫得闲叹气:“这戏不错啊?早让你们编就好啦。”

夏橙:“什么?”

莫得闲:“都净街了你们还东奔西窜传什么话呀?”

夏橙:“你总埋着头什么都不知道呵。”

莫得闲扶额:“我都想把自个儿埋喽……等闲呢?今天你把他关住了。”

于是莫等闲就从两人间钻出来大吼:“哇啊!”

两口子一块儿揉耳朵眼子。

莫得闲看着老婆孩子,真是又可气又可亲,想了想:“……后院我挖的地窖,听到奇怪的动静就躲进去,说死别出来。”

夏橙:“什么是奇怪的动静?”

莫得闲:“就是……听到就知道啦。”

夏橙紧张了:“要打仗?姓肖的说没有比止戈镇更烂的地势了,仗打不到这儿。”

莫得闲:“唉……他不是汉奸吗?”

夏橙:“喔,对啊——可地窖塞满了啊。”她还委屈地解释,“危险物件你乱放,我得有地儿放家常啊。”

莫得闲:“我就是为今天预备的!清出来。全家进去!”

夏橙:“该做饭了。”

莫得闲:“……该做的事多啦!”他平静了一下,“今天冷食。”

“至于吗”这样的抱怨中,夏橙拉着莫等闲往外走。

莫得闲:“等闲!”

莫等闲没听见,但夏橙听见了,拉着莫等闲站住。莫得闲看了一会儿。

莫得闲:“快走吧。再看一会儿爸爸就没力气了……哦,夏橙?”

夏橙有些愤愤地:“我去清地窖。”

莫得闲:“我是有些颠三倒四,可大事我知道方向的——你们就是大事。”

夏橙:“我们都不是事。”

说着就走了,但莫得闲甚至从她的背影上都看出笑意来。他装模作样又干了点活儿,直到夏橙走远。

莫得闲:“我从来不乱放危险物件啊。真危险的物件我都放得很好的。”

推开淬火时用的水缸,下边是块铁板,铁板下是密封的铁箱。箱里放满了锯末,吸收可能的爆炸,扒开锯末是那枚卸掉引信的150毫米迫击炮弹。

19 止戈镇·街道·日

莫得闲背着工具袋,扛着旗杆走过街道,旗杆上刀削斧刨急就章地镌了个“止戈”,还很恶趣味的是会让日本人当武字的写法,还有小小的“得闲谨制”。

还是那个净街的鸟样,但不妨碍镇民偷偷地窥看。比如刘木匠。

刘木匠:“莫师傅?”

莫得闲拍拍旗杆:“梅德福死了。”

刘木匠:“……我帮不上忙。”

莫得闲:“所以与你无关?”

刘木匠听出了莫得闲的怨愤:“这镇上是个人都和我一样啊!”

莫得闲:“他们不知道,你知道!我也想与我无关,可我已经知道了。而你的知道只是拿来把自己吓死!关上门!你就是你自己的肥料。”

刘木匠真的关上了门。莫得闲离开。

喇叭之前腻歪,现在又播《大路歌》,很合小莫心境,也合他想做的事。

前方那两位已经吃完。小福田愁苦地对着锅在努力,就前边两位的吃相莫得闲能猜到,除了涮锅水恐怕他吃不到更多东西。监视者现在是八木。大河原仰着头在看喇叭,看见莫得闲就很高兴的样子,那不是装的。

大河原(中):“你来啦——这个很好听啊!”

莫得闲真没心和他交流音乐:“架在哪里?”

大河原指了早看好的某个位置,莫得闲立好旗杆,用早预备好的L钉打眼固定。大河原在旁边看,荒腔走板地跟着哼,到后来多少有些惊讶。

大河原(中):“我以为你会拿来一根竹子。绑上旗。”

莫得闲:“那是招魂幡。”

大河原(中):“我的邻居手也巧,他只管自己。”他开心地笑,“他死在缅甸。”

莫得闲:“帮人的感觉不错。动手让我觉得我活了一半。”

大河原大笑(中):“另一半死了?”

莫得闲没回答。大河原从背包里取出旗帜,莫得闲把它装进滑轮组。

莫得闲:“试试?”

大河原兴致勃勃地抓住绳子,但在瞬间就暴躁起来(中):“什么歌这是什么歌?”

因为《大路歌》现在正是“我们好比上火线,没有退后只向前”的歌词。

莫得闲:“这是你刚说好听的歌。”

大河原(中):“你们听这种歌!”

莫得闲:“有什么我们就听什么。这歌是说他们喜欢劳动!”

大河原(中):“中文!我的很好!大家努力一起作战?什么意思?被征服的人就该知道被征服!”

莫得闲忽然就压不下火,指着小福田:“在诸位舔锅底的时候被征服的吗?”

小福田正在做莫得闲说的那件事呢。大河原尖叫,猛扇了小福田一记耳光,也罔顾了那位立正大叫对不起(中):“这样的侮辱!”

八木已经拉枪栓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可不是说再来时就杀了小莫吗?

大河原(日):“不,他得为侮辱付出新的代价。”

八木皱眉(日):“总说这些。你新年才能吃上大米饭团的妈妈听得懂吗?”

他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但大河原把莫得闲推开。

大河原(日):“差点打中我!”他敲手表,“提前半小时,你提前了三十五分!”

八木(日):“得了吧。用你的速度,一百年后我们还在这里吐口水呢。”

空气越来越狂躁,因为某个时间节点越来越近。莫得闲也模糊地感觉到这点。

莫得闲:“我可以走了?”

大河原(中):“我还没试你做的旗杆。”

他又瞪了眼八木,扯动绳索牵引的滑轮,旗一点点上升。

有个不成为悬念的悬念,莫得闲把迫击炮弹的装药全填在旗杆里了,及大量钉子和碎铁片。现在他等着和那位一起被炸死,他很烧包地把绳索能拉至的顶点设为起爆点,现在他平静而又激动地等待被撕碎。

但大河原拉到某个点就不动了,笑吟吟地看着小莫。

大河原(中):“再往上拉就会死掉吧?”

莫得闲几乎要跳了起来,硬着头皮装傻:“我听懂了,可不明白你的意思。”

大河原(中):“大战没开始就升起了旗号。我会被罚去决死队吧?万岁——我这样喊着是为了活,不喜欢死啊。”

莫得闲干呕起来,生死早置之度外,可这也太反差了。

莫得闲:“抱歉,早饭都没吃。可以走了吗?”

大河原(中):“可以。辛苦了。”

莫得闲转身,刚两步,然后再次果不其然地——

大河原:“喂?!”

莫得闲回头,那傻脸上泛着自以为蒙娜丽莎的微笑(中):“你们这里有电力。连我的家乡都没有——是帝国给你们装的吧?”他得意扬扬地,“根本不用问。”

莫得闲:“根本不用问。”

大河原(中):“一件你们应该感恩的事情啊。终于,我看到了你感恩的心。这个。”他拽了拽连着旗杆的绳子,“为什么?”

莫得闲莫名其妙:“为什么?”

大河原(中):“为什么要把它做得这么好?只是一根旗杆,只用一次。怎么想的?说实话。”

莫得闲:“听懂了,可不明白你的意思。”

大河原(中):“你想活,你的亲人也是。你想我们觉得你有用。你做到了,你们不会死。”

莫得闲:“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我这么做因为人做的事能留得久点。不是空言大义,是实在做事。所以小心翼翼,别让做过的事成拉出的屎——你听不懂的,一条腿的人脚下没有平路。”

他掉头就走,跟自大狂交流真是受罪。

大河原(中):“很有意思……可什么意思?”莫得闲没理:“喂,感恩哪!我什么都不说都有人向我鞠躬!你怎么回事?”

莫得闲站住,僵立。巨大的羞耻感让他僵立。

大河原(中):“鞠躬是起码的。为我做的事情——没要你跪下。每件小事我都表示了感谢,你只要为了活命弯腰。”他交代他的同僚(日),“弯腰时杀他。”

八木反而极不屑地把枪放了。小福田擦擦总算见了油水的嘴,检查枪膛。

羞耻感像火一样燃烧,脸上倒很冷漠,而这被大河原误会。

大河原(中):“服从前的矜持?中国人的面子?这就对了。为了活着什么都做,这才是人嘛。所以我们才能征服你们。我们舔着锅底抢了你们的锅子。”

会爆炸的旗杆让小莫知道应该忍耐,他微微弯腰,小福田把垂持的枪抬高。

莫得闲:“感恩吗?我知道感恩。每回看着家里老小,给死人上香,我都感念苍天。我活下来了,又活下来了。”

大河原微笑,像指挥一样示意小福田举枪。

莫得闲:“可会感恩的人,他也会记仇啊!还有啊,水电机是我用你们炸过的破烂造的!”

他一记暴击打折了大河原的鼻骨。大河原昏天黑地飞出去。而小福田在变故中没反应过来。八木又惊愕又惊喜,反正不打算拿他的枪。

莫得闲抓到了旗杆上的绳子:“收好我的感恩吧!还有五公斤等了三年的正义啊!”

他猛拉。旗子抽风似的升到了顶,连招展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撕得耷拉下来一半。莫得闲闭上眼睛,谁喜欢被钉子和气浪撕碎这种事啊?

大河原爬起来,鼻血不是流是在喷。八木在高处看笑话。小福田正举枪上肩。莫得闲沉醉地闭着眼睛。引颈就戮?大河原狂怒地抽出刺刀——不幸又把手割了(日):“不!他要哀号到战斗结束!”

但小福田现在不瞄了,诧异得快尿了(日):“哦?我军的战旗?”

旗杆顶端像老式高压锅一样尖啸着喷射烟气,把旗熏得一团糟。莫得闲的计划失败了。本就临水,潮土里埋三年,上头还压水缸,潮湿结块了。

三个日本兵愣着,而莫得闲也终于觉得不对,他睁开眼便比那几位更加惊讶。

莫得闲:“炸呀!撕了我,再拿我的骨肉撕了他们!给我看个天公地道啊!”可烟气像泄了劲一样由喷射变成咝咝响的缕缕,“看这个我宁可死了!”

大河原把他当成无反抗的肉靶,在他身后比画下刀位置,但满脸眼泪鼻血看不清啊,大河原唯恐出一刀杀,先一脚把莫得闲踢翻。

爆炸,但绝不是五公斤炸药的爆炸,是缓速燃烧在密封空间里的爆炸,即使算上小莫填的废铁,也就是高压锅级别的爆炸。

小莫的废铁飞舞,钉子、三角铁、齿轮、轴承、螺帽、垫圈……半个五金杂货铺子翻滚呼啸着掠过他的脊背,但它造成的效果远逊声势——站在高处的八木最惨,一个齿轮镶进了脸颊,他想试图扶住啥,扎掌心的钉子一吃力穿透了掌骨,八木看自镶得琳琅满目的手臂叫得像杀猪。大河原举着刀完全僵化,他瞪着诸般零碎擦着自己划过,居然没事,但一个飞旋的汉阳造弹壳越来越大,然后轰一下,红的变白的,白的变黑。大河原捂脸,指间流淌着原本是眼睛一部分的流质。大河原用独眼寻找援助,发现小福田愣在原地,一如既往的木鸡样和一张苦哈哈脸。

大河原(日):“杀死他!小福田,杀死他!”

小福田(日):“实在对不起啦,大河原君!”

他撒手扔枪,捂住胯间呆立了一秒钟,在地上翻滚——一只小扳手从裆间掉了出来。这位是“蛋碎”一地。

莫得闲像坐在一条要翻的船上,一切都在无声地摇晃。当终于能有耳鸣时,他把事情串了起来。而大河原正摇摇晃晃撞过来,抡王八拳一样挥舞刺刀。莫得闲欲捡枪而不得,只好滚爬着逃跑。大河原已经无限度地使用暴力,挥手间便甩出个手榴弹。小莫四肢并用以狂飙的速度转过屋角。手榴弹徒劳地爆炸。

八木咬住手掌上那只钉子拔了出来,又狼嚎了一声(日):“小福田!你上来!”

小福田拖着步枪,用一种介乎X和Y之间的步子拧上来。很可笑。不可笑的部分是八木开枪杀死了一个镇民,他和小福田互换的是他现在非常需要杀人。

八木(日):“真不错啊!你的顺民!”

大河原正用急救包把眼睛绑好(日):“他是个疯子!”

八木(日):“武镇都是疯子!”

他们拌嘴间调整成某种状态:用无数条中国人命堆出来的那种状态。

八木踢开最近的房门,往里边扔手榴弹(日):“亲善就是笑话。”

大河原(日):“讲完的笑话。”他开始射击,把一个因异动而出门的镇民打死在门槛上。他开始大骂,“我的眼睛!我竟然需要开三枪!”

八木(日):“小福田,敌人在你的裤裆里?!”

小福田赶紧停止查看裆部,瞄准一个从街上跑过的人影,人影随枪声栽倒。

小福田在短暂惶恐后欢呼——他前辈走过的老路(日):“我杀掉了!杀掉了!他就像只被打中了还想飞走的鸟!”

八木的子弹打在他旁边(日):“如果你再尖叫——!”

于是小福田专心射击任何目标。这货更狠,连狗都没放过。

八木和大河原沿着街道掩杀,杀人时倒默契了。缺乏食物,却携带大量弹药。

莫得闲绕过几栋屋子,又回到了街道。他出来时看到的是镇子正在毁灭,一栋房屋的瓦顶正在手榴弹由内至外的爆炸中被掀了顶,另外几栋在冒烟,往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倒在街头的死伤。

莫得闲向着镇民咆哮——异动竟然还让不明所以的人出来观望:“胆小就掉头跑,胆大就上去拼!唯独别干等!”

那头就乱哄哄鬼知道谁发明的谣言:“姓肖的汉奸跟江防军打起来了吗?”

莫得闲:“偷安也不要编故事把自己坑死啊!”

镇民:“不是你说的吗?”

这时街那头的动静已经不好了,莫得闲抱住个半大小子往屋里飞扑。手榴弹就在身后爆炸了,几个还在问的人倒一片。莫得闲返回去想再拖个伤者,大河原和八木出现在街口补枪。莫得闲爬回来,要救的那位又挨了一枪,濒死中呻吟。

镇民:“……莫师傅,你把话说清楚啊。”

莫得闲隔门呆呆看着:“总以为把话说清楚就诸事万全了,这才发现祖坟都被人刨了。”他安慰那个在几秒内就逝去的人,“没事了。是误伤。误伤。马上救你……你安心吧。这是始,这也是终。”

大河原和八木娴熟地进行他们搜索、射杀、补刀和投弹的屠杀流程,身为斥候,这套过程他们做得比侦察作业还要流畅,端的是有条不紊。

大河原(日):“他在那里!”

莫得闲听着枪声和奔跑过来的脚步,转向那半大孩子:“我现在就是招子弹的!躲起来!他们没空搜!”

那孩子晕晕然地钻进杂物里。莫得闲跑进邻屋。

大河原被八木掩护着现身外边街面,往枪口上装掷弹器,往枪膛里装空包弹弹夹。八木的掩护不大专心,趁空子又捅死一个还没断气的。

大河原(中):“顺民,你的名字?”

理他呢?小莫拼命翻找,只找到一把镐头,还锈掉尖了。

大河原(中):“我只好杀光武镇,因为找不到你家人啊。都是你害的。你好像不是那种‘与我无关’的人哦。”

莫得闲玩命地希望把那镐头磨利一点,直到绝望地放弃。

他拿脑袋撞墙:“压上水缸?!你干吗不把炸药泡在水里?!”

也有人抵抗。八木回头射杀了一个犹豫着靠近的人,那人手上拿着一把柴斧。

大河原(中):“不说话。往下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他用掷弹器发射了纵火弹。木质的民居燃得比什么都快。那孩子在火焰里哭叫,而大河原和八木等着伤者从火里扑出来——他们以为那是莫得闲。

惨叫声很快没了。

大河原(日):“我有点失望。”

他们身后莫得闲迅速爬过街道——这里的房子通常不止一个后门。

20 止戈镇·街道·外·日

莫得闲掩蔽在墙根下快速跑过街巷。远处的爆炸和枪声衬着死寂,死寂中又弥漫着不知所以的惶恐。一向洁净的空气里飘浮着燃烧的黑烬。莫得闲瞪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贴着脸抱着自己的孩子碎跑,从他的身上莫得闲看见自己,而他的孩子已经死了。他跑出了死角,被小福田击中,死了。

小福田在制高点上转得像个陀螺,从杀了第一个人开始,这事对他成了一场打地鼠的游戏。这货迅速完成了从孩子到屠夫的过程。

莫得闲狂奔。梅德福跑路时没关门,小莫冲进防空兵们居住的院落。

21 止戈镇·院落·外-内·日

一群单身狗——还是败兵加渣子——的居处,到处乱晾的衣服破烂得催人泪下,霉烂味和人臭味能把爱整洁的莫得闲熏倒仰。几件缝补到再缝补不下去的军装和停在院里的三脚式炮架算是多少有点军事氛围。

莫得闲直冲进屋。

偌大的旧翻新的木壳收音机放在某个屋里,土造的拾音器对着喇叭,迄今为止就没停止过在戏里合时宜或不合时宜地配上背景音。莫得闲轻车熟门——他是安装者——把考验技术同时更考验想象力的拾音器抓过来,莫得闲一下子把音量开到最大,这种音量平时在朝天吼属于禁忌[考验道具的想象力,不是我的。一切“得闲谨制”都是。]。

22 止戈镇·街道·外·日

至少视野内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八木停下,想检查受伤的手臂。

大河原(日):“继续啊。停下会让他们想到反抗这种事的。”

八木也深谙此道,强忍伤痛打算继续屠杀大业。但被小莫在镇里布得哪儿都是的喇叭一起开始尖啸。他们离其中一个太近了,八木捂住耳朵就跪了——大和民族很喜欢安静的……

莫得闲敲打拾音器:“喂?喂?喂喂喂?”

大河原就跳起来了,张望着那栋已经快烧通屋顶的房子(日):“是另一个人。”

莫得闲:“想想啊。真不知道说什么。”

八木(日):“就是他!”

他愤怒地摧毁喇叭,挺费子弹的,糙东西都扛揍啊,但不过把震耳欲聋的单声道变成了7.1声道。哦,远不只7.1,这地方叫朝天吼来的,它又复制了很多个声道,再一股脑扔回来。简直恐怖。

莫得闲:“我是莫得闲莫师傅。我是个蠢货。用宜昌话讲我是个憨头包,个莽子,个砍脑壳的,个被万年时的,个芋坨坨——”他一把骂人土话加诸己身。

大河原(日):“必须先杀他。我有很坏的感觉。”他们理着线走。

莫得闲:“朝天吼不是离战场太近,是太远。我该逼你们走下去,找个与国同命的地。偏安一隅,与世无关,于是这个无关坑死我们自己。”

大河原和八木循着线逼近,这并不妨碍他们射杀所见的任何镇民。

八木踹开刘木匠的门,然后直眼了——被莫氏通火条对着,咽喉部分发痒。

矛那头当然是簌簌发抖的刘木匠。

八木把枪口垂地,并且就要扔脱。他想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但刘木匠更快,他扔了矛,举手:“不关我事……”

莫得闲:“你们现在还不明白就是该死了。哦,止戈镇没有该死的人,那就是找死。别找死。正挨屋把我们砸骨吸髓的是日本人。他们需要死人的时候就制造死人,需要难民的时候就制造难民。

所以八木立刻用刺刀捅了刘木匠,搅动,再捅,搅动。

没了翼护的大河原只好又回来了(日):“怎么啦?”

八木是很要面子的:“没怎么。一个总是会有的那种傻瓜。”

一屋木器,他找到个油灯敲碎。

大河原无奈地等待(日):“小孩子玩火真可怕。”

莫得闲:“他们怕我们不够害怕不够难受,所以他们会杀死我们的家人。他们会一直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喘不过气来。喘过气来我们就会想明白,疯子就算以师团计数,也不过是以师团计数的疯子。”

大河原讪笑着喇叭里的内容。八木点火。火焰开始燃烧。

莫得闲:“他们是拿着棍子守在中国身边的矮子,每次中国想站起来时都会被那根棍子敲倒。这样他们才好用我们的肉养他家的蛆。从我们的爷爷辈就这样,现在轮到我们了。”

大河原笑得有点勉强了(日):“浑蛋啊!”

小福田在高点上左顾右盼,镇上已经没人冒头了。小福田开始研究他觉得动得不自然的一处草丛。他没坚持多久就转向了——对面没有可以射杀的目标呀。

莫得闲:“现在告诉你们两个活命的办法。最糟的先说——因为我们总选最糟的,躲起来,打死不出来。他们就三人,没法搜遍全镇。躲的时候念‘我准没事,倒霉的准是我邻居’。”

大河原不笑了(日):“快走!我们没时间一个个把他们找出来!”

他和八木开始奔跑。

正在清理地窖的夏橙呆呆地听着,莫等闲在旁边帮忙。夏橙清理的速度开始变得疯狂。

更多的人也在听着,在各个角落。实际上他们正在做莫得闲说的事情。

莫得闲:“第二个办法。他们就三人,不算瞄准,他们的枪三秒钟才能打一枪,打完五发就得重装,每分钟他们只能打五发子弹。而手榴弹只要你们能逼近他们就不敢扔,会炸死他们自己。第二个办法——别想倒霉的是邻居,想我他妈死第一个,反正后边还有。恭喜,我们的家人能活,因为我们能杀了他们。”

太爷醒着,躺在床上发呆。他起来,给墙边列了足足上下三层的灵位上香。

有些人的目光不再那么茫然,看着他们的农具——现在那是武器。

大河原在街巷里奔跑,甚至破天荒地没去杀差点撞上他的镇民。

大河原(日):“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啊!”

八木(日):“你干吗叫得像个营妓?!”

那个镇民向大河原扑了过去,杀猪刀太短了,他在捅到大河原之前被刺刀捅穿了,他扭曲着狰狞着仍试图接近,直到最后。

大河原(日):“看他的脸,我们杀死过他的家人,现在他知道有个复仇的机会——我们是三个人在这个镇子里啊!”

他狂奔。八木犹豫着迈过那具尸体,甚至有点畏惧,那是第一个反抗者。

莫得闲:“我想做第一个,可搞砸了。第一个是梅德福,记住,他绝对绝对不是逃兵。”

小福田又一次狐疑对面的草丛,但袭击来自镇里——一支草草造就的猎箭在够到小福田之前就走完了抛物线,但吸引了小福田的全部注意力。

于是肖衍和他的兵们趴在草丛里静静听着朝天吼回荡的声音。

莫得闲:“我是下一个,他们现在来杀我了。”这没错,他已经从窗口看到狂奔的大河原,“他们还想把我们砸趴下,还让我们苟活,因为他家蛆崽子要吃新鲜的肉,你我的肉。”

一发子弹打在窗棂上。莫得闲蹲下:“儿子藏好啊!爸要去投胎做人啦,二十年后你我都是轰轰烈烈一条汉子!”

他现在有点狂态毕露。因为是跟聋子说话,所以那声是格外地震撼。

结果又一次,整个镇子捂住了耳朵。

而大河原和八木又一次被邻近的喇叭冲击到了,他们可没法捂耳朵,还得拿枪呢。于是大河原气急败坏地大叫。

大河原(日):“你们这个喧哗的!吵闹的!没有礼貌的民族!”

夏橙在跟喇叭吵架:“藏什么呀?老爷子不见了呀!”

拽着莫等闲在比老宅大六倍的地方找太爷,夏橙快急疯了。

莫等闲大吼:“爸爸叫我?”

夏橙:“没叫你!他谁都没叫,连我都没叫!”

不知道把老婆得罪狠了的莫得闲打算给死亡自备背景乐,于是大河原们真是又给跪了:屋里的那家伙拧着收音机在那挑选可意的频率,尖厉的电噪和那些荒腔不搭调的音乐、说话、战报被喇叭和朝天吼给无限放大,几乎是现代防暴级别的声波大炮。

八木(日):“太过分啦!”

谢天谢地,把全镇除莫等闲之外的耳朵全折腾一溜够之后,莫得闲终于选定了《黄河大合唱》。

然后他开始翻腾防空兵们留下的破烂。谁说他要束着手等死的?悲情完毕当然是激情:捏着鼻子他从某堆破棉絮中找到一把刺刀。

莫得闲嫌恶地看着那个锈得有辱军容的玩意儿。

“风在吼,马在叫”的,话说连止戈镇阵营的人都松了一口大气。

八木热泪盈眶(日):“天籁的声音啊!”

大河原多少比他多点文化(日):“黄河大合唱!是杀死我们的声音啊!”

他们已经站在防空兵的住所之外了。

小福田连续一夹子弹打得镇里的抵抗者没法露头。他比较钝感,外界对他影响并不大,何况他正专注于杀人。

然后他试探着向对岸的草丛里射了一枪,那地方他已经不止一次疑心了。

子弹打在石头上,跳弹,弹头飞旋着镶进了某人的屁股。

麻郭富蹦起来:“怎么又是我?!”

小福田瞄准捂着屁股的麻郭富,向听不到的同僚报警:“敌军来啦!敌军!”

然后草丛里爆出肖长官恼火的声音:“倒霉催的……开火开火!”

小福田蒙了,瞄他的枪有十一条那么多,但他嘴硬(日):“武运长久!”

然后他周围就开始狂爆弹着点,声势惊人。

小福田把枪一扔就趴了,啜泣着从衣服里拖出护身符来念诵咒语(日):“敌军的子弹打不到我,打到我也杀不死我……呸呸,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大河原和八木都已经进院子了——也许同一画面里我们还能看到屋里困兽犹斗的莫得闲——但是那两位进院就愣了:破军装和炮架子。

两人迟疑地面面相觑。

八木(日):“武镇有中国军队?”

这时他们就听见镇外的枪声了,小福田一把枪当然打不出那样的声势。

有如神助……不,是防空兵的枪法太烂了,子弹在小福田周围划着奇异的弹道。五十五个弹着点之后,戛然无声了。

小福田(日):“投降!”他连中文都崩出来了(中),“投降!”

莫得闲握着生锈的刺刀在门后等待。外边鬼祟的脚步或断或续。终于进来。莫得闲举刀大叫,那边也大叫,尽管一个是玩命,一个是被吓到。

康灵宝:“莫莫莫莫师傅?!”

莫得闲气结:“莫莫莫日本人呢?!”

康灵宝吓到了:“在哪儿在哪儿?”

莫得闲:“……奔响枪的地方去了吧?”吁口大气,真是绝处逢生。

康灵宝:“啊,你找到了我的刺刀?谢谢啊!”

莫得闲赶紧还给他,顺便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黏糊糊的。而康灵宝火烧屁股也似推开某门——类似于弹药间——打开弹药箱往袋子里撸7.92毫米子弹。

莫得闲看着那没多少的弹药:“居然……嗯,你们救了止戈镇……你在干吗?”

康灵宝:“我去救他们。”

莫得闲:“啥?!”

康灵宝:“没拿子弹带啊。哪个孙子都只得枪膛里那一梭子。”

肖长官听不到小福田求降,身周的部下吵得一百只鸭子也似:

“没子弹啦!”

“子弹没啦!”

“掉底嗒!”

“搞么儿啰?!”

“莫得搞嗒!”

肖衍真快气疯了:“怎么能不带子弹带?!”

手下:“不是洗澡吗?”

“不是从没带过吗?”

肖衍:“那还带什么枪啊?!”

手下:“军威呀?”

“长官你说要给死老百姓看我军威呀!”

肖衍:“……为什么一屁就把子弹全给崩啦?!”

手下:“你说开火呀?”

“连说两遍。开火开火。”

一枪打飞了肖长官的帽子。那是小福田干的,试探性射击。全体趴窝。

肖大爷狂号当哭:“国人就是死在借口上的!”

小福田怯怯又射一枪,还羞涩地“嗨”一声,确定没还击后,剩下三发他就连开枪带喊口号了:“武运长久!”

小心为上。他趴在自己刚才吓出的尿迹上,装弹,顺便把一直背的弹药箱拖过来,大把往口袋里装子弹。老兵说子弹宁滥毋缺,小福田深记教诲。

有一种肛门紧缩的奇异感觉……

小福田回头,先一个塞得下鸭蛋的枪口,都不能算正圆。这杆大土枪曾出现过,肖长官镌止戈镇时。一人举着,一人顶着,等着点上的火绒烧完——这玩意儿连燧发枪都不是,是火绳枪。小福田刚才太热闹了,于是这大家伙从镇里摸过来了。

小福田:“(日)投降!(中)投降!投降!”

枪第一时间就扔,小福田把弹药箱也拖过来送人,一脸讨好的笑容。

小福田(中):“投——降!我——喜——欢——中——国,对,我喜欢——”

他笑得像花一样灿烂。可火绒啥时烧到头真不是主人说了算的。

所以“轰隆”,朝天吼又一次发威。

两个镇民超纳闷地看着小福田飞走了。

镇民:“他干吗把脑袋凑过来?没见过炮子?”

肖衍们当然看得见小福田腾空飞出,都快飞出止戈镇了,拍在半岸半水之间。

肖衍一挥枪牌橹子:“弟兄们给我上!麻郭富,捡枪!”

麻郭富:“哦啦!”

乱哄哄地狂奔,冲向桥梁。

而两个胆很肥的镇民正爬上制高点看小福田留下点什么,被两枪撂倒。

大河原和八木赶回来救场,他们不是菜鸟,刚上制高点,两名防空兵被射杀,冲最先的麻郭富被封在止戈镇这头桥下。一帮子连子弹都没有的家伙能干啥?

肖衍顿时就拉胯:“弟兄们跟我撤!”

乱哄哄地又回到原点。代价是又被八木打死一个。

肖长官的唯一建树,是1938年到1943年竟然没死过人。一上午四个了,肖长官唉声叹气:“没法打呀。我们去找江防军吧。”

手下:“长官,我们就是江防军啊。”

麻郭富最急,被封在彼岸呢,隔河嚷:“长官你开枪啊!”

肖衍:“我生不出子弹来!”

麻郭富:“你有橹子啊!你说欧洲最好的枪!”

肖衍看眼手上的小橹子,顿时后悔平日的牛皮:“……我就一个梭子!”

麻郭富:“比我们加起来都多呀!”

渣兵们的关系其实是极好的。被十一双眼睛巴巴看着——

肖衍咬咬牙,蹦起来:“小日本子——”

砰砰两枪就把他盖回来。一枪打在鞋跟上,肖长官摔扑地,忙不迭脱掉冒烟的鞋。他把期待者们瞪一眼,探头看一眼,缩回来,对概约位置连发七枪。

肖衍:“打完啦!现在怎么着?!”

麻郭富坐在桥底下就哭了:“不怎么着。”

大河原就往对岸打,八木盯着桥下打,露个巴掌都打。脚下一箱子弹呢。

等了会死,麻郭富又嚷:“长官,我觉得我还可以救一救啊!”

肖衍很沮丧,今天真就是被钉在这了:“等康灵宝搬子弹回来!你安心吧!”

麻郭富:“我不安心啊!”主意还真是被逼出来的,他冷不丁大叫,“长官,我们还有个梭子啊!”

肖衍:“没有啊!”

麻郭富:“苏罗通啊!我装的!满满的一个梭子!”

苏罗通被扔在草丛里,昔日荣耀,后来饭票,开火伊始便被当累赘扔在那儿。

肖衍:“荒唐。那是打飞机的。”

麻郭富:“弹道直伸,俯角20,仰角90——你说的呀!俯角20度就是……就是就是……”

肖衍:“就是你真荒唐!”

这种蛮横倒让麻郭富服了,叹气:“哦,那我安心等死吧。”

但肖衍没说服自己,拴住人的只是习惯。他闷在那儿,不断把苏罗通张上一望。

八木开始不耐烦(日):“为什么他们只说话不开枪?”

大河原(日):“说没子弹什么的。”

八木(日):“那我们——”

大河原(日):“你相信敌人说他没有子弹?”

八木恍然(日):“对……那个‘东东东’——东是什么?!”

推出草丛的苏罗通把八木吓成了结巴。凭经验,战场上需要一帮人推过来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河原想明白了就惨叫(日):“反战车炮!”

他们现在体会到了之前肖衍的无力感,八木玩命地开枪,打伤一个,也教会了防空兵们趴着。为了方便屠杀,大河原卸了掷弹器,现在老后悔了,玩命装。

子弹打在苏罗通上铿锵地响,可这是类似于步枪打水雷一样的拼人品吧?

主射的肖衍还只是救人的心思:“我试试啊。吓住他们你就往回跑!”

麻郭富也是这么想的:“哦啦哦啦!”

肖衍先打了个三发试射,他的炮术远胜枪法,八木所据的屋顶立刻少掉一块,碎片把他崩得一脸血。

八木惨叫(日):“啊!不是反战车炮!”

大河原埋头折腾掷弹器呢(日):“诸天庇佑啊!太好啦!”

八木(日):“天皇万岁!机关炮!是机关炮啊!”

猫着也没啥意义了。木头加泥砖的掩体连马克沁都防不了。八木蹦出掩体狂乱地开枪,这倒歪打正着,因为他们根本不用防枪弹。大河原终于搞定,从掩体后站起来,肖衍第二轮射击的动静立刻吓到了他,屋上的弹着点溅得足两米多高,划过身边的近失弹能让承受者发疯,然后切掉了镇里足有海碗粗的树杈。

八木哭叫(日):“射击啊!快爆掉该死的他们啊!”

大河原发射,可耻地射失了。掷弹器的准头本来就不行,他又是个客串。

肖衍也吓到了,不短点射了,改长连射。

八木哭叫(日):“装弹啊!射击啊!啊,我用生命换来的射击机会呀!”

更完,大河原把该装枪口的榴弹掉地上了。八木看不下去,转头射肖衍。

这样对射,肖衍也虚,弹着偏低,从民居墙上炸开,飞扬着直上屋檐。弹道从八木身上划过,然后没然后了。

大河原仍颤抖着装弹中,抬头,地上两只军靴还连着部分肢体,被打成了四截的步枪凌乱地落下,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八木掉进溪流里。

大河原就魔怔了(日):“玉碎啦!八木君玉碎啦!碎啦!碎啦!”

他后退,从这个高点上掉了下去,几乎没怎么着就晕晕然跑起来,成了一个“碎啦碎啦”悠扬着往镇里远去的回声。

肖衍看看周围,手下全目瞪口呆,而他深吸口大气抑住心惊胆战,把所有智慧全划拉给自己:“学着点……以后就这么干。”

从没有过肖长官一句话就十几个脑袋猛点的时候,连伤兵都点。

肖衍吸气,呼气:“弟兄们跟我冲啊!”

那还有个不冲的?趿拉着破鞋皮,挥着没弹的枪,勇猛地冲上桥梁。

麻郭富亡命地从桥下跑上来。他的消息很滞后——他那角度看不见。所以他吐着舌头往对岸跑,一边没口子地道谢:“谢谢弟兄们!老麻没齿难忘!……”

就没人理他。肖衍在嚷:“追他娘!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啊!”

麻郭富只好在桥的另一头云里雾里地站住,而那帮就已经全冲进镇子了。哪还有个人呢?麻郭富站住了,这帮人都属柴把子,论捆卖的。所以迈不动腿的麻郭富找了根长树棍子举着,哇啦着某句楚剧的唱词回去。

23 止戈镇·街巷·外

大河原的狂奔已成了蹒跚踉跄和四面碰壁,“碎啦碎啦碎啦”的念叨可还依旧。他被尸体绊倒,然后想起这是他杀的,这让他清醒了一点。

于是立刻恢复了贼形样子,掩墙根,听动静,看退路。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

止戈镇不大却曲折,所以大河原正窥探着,肩膀被人拍了——太爷嘴上嘈杂,走路却意外地轻。很多上年纪的人都这样。

太爷:“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大河原转过来,晕晕然的表情,眼里却放着“怎么也要活下去”这种光彩。

太爷看,认真得像研究蜈蚣的小孩:“……我一直在想。死的,我想我的子孙,活的,我就想你们。我们摔死过你的孩子?把你爸妈关在屋里点上火?我们唐朝时拿你们练过大劈活人?明朝时拿你们当弓箭靶子?我一直想你们是蓝皮红眼,可不对,妖怪也只吃个唐僧,做不出你们做的事。这样就对了,你这样子就对了。你是人,最好的是人,最坏的也是人。你是坏人。这辈子我没说过这种重话——”他简直有点抱歉地,“你们做的,那真不是人做的事。”

大河原又无害又抱歉地听,像听不懂中文的外国友人,同时他看有什么无声又高效的杀人工具——刺刀丢了,步枪现在不合用,空包弹,带着掷弹器。

于是大河原笑着(日):“听不懂你的话呢。”

太爷:“你听得懂。十世的轮回也未必能做人,可你当你只是披了张人皮。”

而大河原忽然明白,要武器干吗?这老头直接杀就好。他捡起一块砖。

大河原(日):“是的。我听得懂。我们做了那些事,因为我们爱做那些事。”

于是太爷一刀就剁了过来——老爷子一直背手捏着莫氏菜刀呢,而太爷……谁说他是来讲理的。

哦,理也得讲。所以太爷盯着这个异国小辈:“你是坏人。我们要回报你。”

那一刀直冲大河原的手,缩得快,只把砖坯剁下半块,但大河原吓傻了。

大河原(日):“你们是疯子!都是疯子!”他跑了。

太爷可都听愣了:“这都什么玩意儿啊?杀人者人恒杀之。兜着几十年的陈屎你嫌别人口臭?给我站住喽!今天理得讲人得杀,杀完再讲理讲完理再杀!你们不做人做的事!”

话太急,他把自己给说呛着了,于是就又糊涂了。太爷开始追,可他的全速也就能顶莫等闲的步速吧,一个弯,人就没了。太爷也晕,茫然四顾。

太爷:“……这是金陵吗?还打呢?洪天王和曾剃头到底谁打赢了呀?”

莫得闲:“太爷!太爷!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冲过来把老头抱住。瞧他和康灵宝的样子就知道他为啥长久没出现了,他们带上了找到的全部子弹和炮弹。子弹全打包也就三四百发,炮弹要命,一枚半斤多,靠着一没链条只余钢圈的脚踏车足负担了上两百枚。还有几挂手榴弹。

太爷想挣开——没什么能弥补他的破碎:“你也说要死。我难受啊。我没家了,我又没有家了……”

莫得闲就只好紧紧抱着:“有呢。有呢。我就是家,你就是家。”

太爷:“其实我不想死,只是想回家啊。”

莫得闲:“我知道。我知道。”

老小携扶着走。康灵宝是好人,本该两头驴子负担的重量也没让他发声。

24 止戈镇·街道·外·日

大河原跑回来,身上有至少半筐生活垃圾,被石头砸过,棍子敲过,被粪叉扎过腿,新鲜的伤害——主要是恐惧——已经让断鼻梁和独眼都不算什么了。

半个镇子追在他身后。肖长官和他的兵一马当先。

他在奔跑中换上实弹,也就此被追上并且围住了。

大河原气急败坏地比画,一圈防空兵也跟他比画烧火棍。没接受过拼刺训练,怎么拿的都有,还有倒抡着当大头棒子的。

大河原(中):“我知道你们没子弹!一粒都没有!”他冲拿手枪比画的肖衍嚷嚷,“你也一样!我可以杀了你!让我走!和平!对,和平!”

肖衍又一次有些挠头。跟这么个死定了的家伙换命值得吗?

镇民:“吹吧。一时辰有四刻,一刻一盏茶,一盏茶两炷香,一炷香有五分,一分六弹指……”

莫得闲搀着太爷过来,发现那家伙竟然是山童——他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了。

山童还真袖出个小算盘来珠算:“一弹指他还打不出一枪。爱打谁打谁。”

镇民:“一弹指他就被脱毛涮锅啦。”

大河原心惊不已(中):“什么……什么是脱毛涮锅?”

有热心人就指指大河原们搭的灶和锅。大河原看一眼就开始“啊啊”地大叫。

莫得闲:“喂!感恩吧。”

他搀着太爷,把手上的一袋子弹砸过去。大河原没怎样,可子弹落了一地。

康灵宝提示他没反应的笨蛋同僚:“子弹,到处都是啊!”

对啊。顷刻间大河原对了十多个捡子弹的脊背,可没种射任何一个。接着一片装弹上膛的声音,现在对着大河原的全是枪口了。接着玩?

大河原(中):“我……我我我我我我……”

彼消此长,肖大爷胆气渐壮,上来的就是怒气——整个止戈镇都是。他走上去抓住大河原的枪管,抡出个120度的耳光。而恐惧让大河原的手指僵死在扳机上。当脸颊清脆地接触到巴掌时,大河原的本能觉醒了,他一刺刀……哦,No……他扔枪,拔出一标准的日式军姿,然后在每记耳光来临时大呼一声“哈依”。

一个又一个的120度,唉,在“哈依”的伴奏中人们都替肖衍手痛了。

得闲谨制

得闲谨制

镇民:“……肖长官好手艺啊?”

“这叫刮杀。耳刮子的刮。”

太爷叹气:“不想看了。打一坨死肉当报仇,我觉得糊弄死人啊。”

莫得闲其实也有点同感,而太爷是随心情的动物,意兴阑珊了便立刻疲惫——幸好小莫看见了夏橙:牵着莫等闲待在人群之后。莫得闲过去,把太爷交给她。

莫得闲:“快带老小回去。做点热的吧——对,能做饭了,没事了。我饿疯了。”

夏橙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不是生气,更像在确定她面前是个活人。

莫得闲就笑,捏了捏她的肩膀:“加件衣服。穿少了。”

感受到确实的肌肤,夏橙愣了一会儿,想说的想骂的,成了犹豫。

莫得闲:“别哭啊。”

夏橙:“没哭啊。”

所以她噙着个哭笑之间的神情,搀着太爷,牵着莫等闲走了。

莫得闲看着家人消失,又看了看狼藉的镇子。耳光声伴着“哈依”还在脆响,人都拥在一堆,倒让止戈镇显得空落。越热闹就越寂寞,做手艺的都有点这个秉性。

莫得闲:“山童!喂,这边!”

山童看见他就哭了:“莫师傅,我没找到肖长官。找到了江防军——”

莫得闲:“没事了没事了。”

山童:“他们说,大战在即,谁管脚丫子上的死皮。他们打我——”

也不太意外。莫得闲安慰地拍拍那家伙,他更在意的是“大战在即”几个字。

莫得闲:“肖长官,容我先问他点事?”

肖衍焦急地看看莫得闲。停。于是莫得闲对着凄惨而半昏迷的大河原。

莫得闲:“你说的大仗,什么时候,从哪里……”

忽然巨大的声音来自天穹,成群结队的、种类齐全的水平轰炸机、俯冲轰炸机、战斗机、战斗轰炸机拉着日本式的编队飞过,它们飞得很低,仅仅朝天吼之上的这一片天空就有几十架之多。就朝天吼的视点看来,遮天蔽日。

莫得闲呆呆地:“……发动?”

然后是炮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远程炮群,来自对岸,掠过朝天吼,将经历十几公里的抛物线后砸到中国军队的主阵地上[现实中高抛物线弹道不敢和飞行航道重叠的。]。

莫得闲居然有些庆幸:“还好。飞机大炮从不光顾止戈镇。”

于是他听到了最要命的声音:引擎轰鸣,战车的引擎轰鸣。整建制的,以联队计数的日军——行军队形,作战速度,就是腿不要了的意思——坦克、战车、卡车、骡马、手推车,甚至脚踏车,一切的交通工具,经过镇外半山上的路。他们跑得两眼发直,后队几乎要被前队激起的扬尘呛死,人越来越多,脚步、喘息和咳嗽声甚至压倒引擎声。

镇上一片死寂,人人呆若木鸡。他们离着那几千号人有多远呢?步枪精瞄一下就可以打到的距离。

莫得闲:“回屋!全都回屋!你们,尤其你们!当兵的!怕他们看不见吗?躲起来啊!希望他们只是过路!希望他们没空理我们!肖长官,炮呢炮呢你们的炮呢?!迎门大敞?!你还要给止戈镇挂多少招牌?我说招打的招牌!”

所有的嚷嚷都伴随着动作,把镇民往屋里赶,把渣兵往任何视觉死角里推和拽,打和踹。刚经历的死伤狼藉倒让镇民们乖觉了许多,于是瞬息间镇上没人了,只肖大爷一个在那里企图把扔在街心的苏罗通推走——做得到,可很慢呀。

肖衍恨得咬牙切齿:“帮忙啊!”

所有的渣兵从藏身处拥出来,又被莫得闲踹回去。

莫得闲:“回去!军皮全滚回去!”他踹肖衍,“你也是!你来!我们来!”

几个镇民一通忙,终把苏罗通推到檐下。莫得闲和肖衍对视,每个人眼里都是茫然和惊悸。镇上空空荡荡的,地上倒着未及收殓的尸骸,被那三位造过孽的建筑或冒烟或燃烧,所幸那支明显很有目的的日军并未有停留的打算。

莫得闲:“……他们大概当我们刚被揍过,不会来啦。”

肖长官就是那种不爱打仗却喜欢炫耀常识的鸟人:“是去打江防军总部的。”

莫得闲忽然想起件事:“日本兵呢?!抓的日本兵呢?!”

大河原卸掉了身上所有的零碎,正狂奔若飞呢,都跑到镇口了。

莫得闲这个气:“大喜啦!明天今日就是我们的祭日啊!肖大人!”

于是大河原爬向山腰,老远就嚷,连止戈镇都听得见(日):“敌军!敌军!”

日军并不在意。止戈镇哪怕塞满敌军也威胁不到这么多人。一个佐官从马上下来,瞪着这个斥候,“成何体统”的嫌恶表情。

莫得闲们屏息静气地看着大河原报告,指着镇子哇啦——当然听不到。佐官走开去整理马鞍,马弁上来抽大河原的耳光,看大河原是又在那里“哈依”上了。

莫得闲长吐一口气:“……他们觉得不值当为你们分散攻势。”

肖大爷很没自尊地点头不迭:“还好还好。”

但是挨完耳光的大河原又对佐官报告,听不见说什么,可他在比画开炮。

莫得闲整个脸都垮了下来:“……他说这里有门炮。”

他们僵硬地看着一个十三人的分队从大队中分流,一挺轻机枪,一个掷弹筒,顺便拽上了大河原,十四个人。

莫得闲不看了,嚷着跑过街道:“都关门落闩别出来!实在藏不住了就跑!不是刚才的落水狗,是正经打仗啦!指望自己就好,千万别指望他们好心!”

肖衍:“你去哪儿呀?!”

莫得闲:“我去跟家里人死在一起!你要死老百姓来帮你打这样的仗吗?!”

莫得闲跑了,所以他没看到佐官在离开前又让一辆九七坦克从大队里分流。

25 莫得闲家·日

院里很静,静得跑进来的莫得闲都愣,从厨房里传来剁菜板的声音。

然后他开始大叫:“等闲!等闲!”

好吧。这个不应,换一个:“太爷!太爷!”

两个都不应。莫得闲进屋,堂屋还是没人,找,太爷在自己屋闷坐生气,见曾孙就告状:“你媳妇抢我的刀!”

莫得闲:“那是她的菜刀。”

踌躇一下还是别跟听日本就疯的太爷说,回堂屋时菜刀声已经停了,夏橙端着刚热好的面条出来,看见他时还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微笑。

夏橙:“先热面,菜现做。”

莫得闲:“等闲呢?你没听到啊?”

夏橙:“刚满屋子又跑又叫呢。”她觉出不对,“我紧着做饭啊。听到什么?”

一家子都少根盘,莫得闲也没啥好追责的:“拽上太爷,拿上救命包。我去找等闲。进地窖。”他看了眼夏橙,“对,又来了。”

夏橙总刨根,真有事时不刨根,惊一下就找太爷去了。莫得闲屋里院里蹿着找莫等闲,日军的大队已走完了,但零星的枪声已经在镇里开响,还有机枪。

莫得闲急得快疯了:“……我是抽风了折腾这么大院子啊?……等闲!儿子!浑蛋!冤孽!小畜生!”

在叫出“王八蛋”之前,一声霹雳般的“爸爸”,莫等闲在窗外现身。

莫得闲:“滚进来!”

他的急切顿时激起了莫等闲捉迷藏的兴趣,带着笑声又缩没了:你慢慢找吧。

莫得闲:“别别别别别——不要啊!”

心急火燎地跑前院,又哪还有人呢。院门虚着条缝。枪声又近了好多。

莫得闲想出院,门被踹开撞了他的脸。捂住一脸涕泪滂沱之前,莫得闲看见门外的防空兵,推着该死的苏罗通。

麻郭富:“哎呀,对不起啊莫师傅!”

莫得闲:“绝对绝对没工夫修你们的鬼炮呀!”

肖衍进来,拿着长枪——大河原那支:“炮没坏。”他貌似冷静,“布防。”

莫得闲看着防空兵往院里进,连炮,连运炮弹的脚踏车,还真啥也没落,只是往下他们就拥在一起傻站,什么也没做。外边的枪声越发近了。

莫得闲:“那你们跑来干吗?”

肖衍的歉疚以无礼来掩饰:“全镇数你家房子最结实。”

莫得闲呆立了一秒钟:“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奇怪了。”他出去找莫等闲。

肖衍:“抓牢!别让他出去送死!关门上闩!”

防空兵没别的就是人多,响应着命令。莫得闲挣扎咆哮:“我去找我儿子!有你们在还关什么门啊?这里现在是战场啊!”

肖衍冷冰冰盯着他,可在对视上输了,转而呵斥:“我说布防布防啊!”他的兵关了门就拥在菜地里,指望菜叶的庇护,“丝瓜当碉堡?你们是菜虫子吗?!”

麻郭富:“不会布防……只搞过防空阵地啊!”

肖衍迷乱中:“进屋进屋都进屋!”

这主意除了莫得闲就没个反对的,一窝子鸵鸟心态,如蒙大赦都进屋了。

莫得闲挣扎着被拥进来,冲着肖衍嚷:“你故意的吧?就是故意的!”

肖衍:“哪道墙最厚?”

莫得闲:“什么?”

肖衍:“你家里,哪道墙最厚?!”

莫得闲:“什……?”

肖衍已经把枪顶了过来:“你家狗窝哪道该死的墙最厚?!”

莫得闲看眼自己家,一会儿家已经被折腾得不像样了,桌翻椅倒,柜子当掩体,这通乱,一张立柜后挤了三四个。枪口尽指着进来的门,如临大敌到逗乐的程度。

莫得闲:“你们到底要防什么呀?”

肖衍气怒攻心,冲屋顶开了一枪。

莫得闲:“那道!那道!”

他们喊得太欢乐了,没听到外边院墙的坍塌,以及一个“车车车车”的动静。难以表述的响动和混乱场景,莫得闲指的墙瞬间坍塌——先裂,后碎,再塌。倒置炮塔的日制九七年一式中型坦克[九七年一式重15吨,长5.5米,宽2.3米,高2.3米,其实也就是咱们坐的猛士那个大小,发动机功率还不如——猛士是6.5L的,但是,总比那个九五豆战车好点吧。]扛着半扇墙推了进来,漆着日系三色迷彩,炮塔上张牙舞爪写着汉字的“狂”[日军迷彩其实挺普及的,伞兵有专门的迷彩服,单兵有三色伪装网,至于他们很当作宝贝的战车、飞机更是使用率相当高。]。一时除了它制造的动静,所有人都愣。肖衍开枪,没打出去,才想起拉栓退壳上弹,别人也跟着乱放枪。肖长官的队伍早就不是亲爹养的了,型号芜杂的十来条栓动,愣是打出了哆咪发唆的韵味。

“狂”在残垣中碾压着扩大破坏面积,也甩掉妨碍射界的残垣。然后车车车车,轰鸣着倒退。后置炮塔机枪开始射击,挤在桌子后边一个长连射中就倒了俩。手榴弹在“狂”冒头的地方爆炸,麻郭富扔的,但那炸点让人觉得:你早干吗去了?

一声喜出望外见了亲人也似的大叫:“又来啦!日本子哎!活的!”

莫得闲真想死了。夏橙搀着太爷站着——夏橙已经完全错乱,太爷欢呼着找家伙,放热干面的橱居然没翻,太爷抄碗就砍,比麻郭富准多了——“狂”退出去时后机枪管子上捎带颤巍巍的半碗热干面。

“狂”车车车车地一直退,退到来时碾翻的院墙,于是又碾翻半拉院墙……鸡在吼鸭在啸,太爷的菜地在呻吟在哭泣。

肖衍真疯了,跳着脚满屋子预告:“要开炮啦要开炮啦它开炮啦!”

太爷就借麻郭富的枪——其实是抓着枪口强转:“好孩子,借我使使——好兄弟!”

麻郭富茫然抓着枪不放,让人想到日本人给一刺刀他的反抗也是这样。

头有八个大的小莫开始咆哮:“谁行行好把这孙子拽出去啊!”

夏橙也咆哮——声小了别人听不见:“等闲呢?!”

莫得闲指着肖衍:“问这孙子!”夏橙还真要问,“他们逮着我不放啊!”

夏橙顿时就翻了:“那也要找啊!”

莫得闲:“想全家死光你就别管这孙子,尽情地嚷!”

夏橙:“到底哪个孙子呀?”

太爷一笤帚把小莫砍了个满脸:“我这个孙子!”

夏橙清醒了一下,看着莫得闲就把太爷给拽里屋了。太爷哪肯就范,冲着坦克开出的大道飞出根断桌腿,这回准头不好,康灵宝痛呼。

头有十八个大的小莫反手抽了肖衍个大嘴巴子——因为他还“要开炮啦它开炮啦”地伴奏。

肖衍清醒了,清醒到在另一个时空,轻言细语:“为什么打我?”

莫得闲怒吼:“毙了我呀?”

其实就没清醒过来的肖衍抬枪就要毙。莫得闲大叫。

莫得闲:“机枪管子冲着我们!没要开炮!”

莫得闲说得对,“狂”倒回去是为发力冲撞,为了保护炮管,炮塔后置。

肖衍就又疯啦:“要撞啦就要撞啦要撞进来啦……”

莫得闲只好又一个耳光。

肖衍又仿佛异时空了:“为什么又——”

莫得闲先声夺人:“你家苏罗通呢?!炮呢?!你的炮呢?!”

肖衍清醒些了,扫视。本着个不能便宜日本人的心思拖着炮满镇跑,现在倒跟着破烂一起把它扔破烂堆里了。

车车车车,“狂”轰鸣,加大功率。

莫得闲摇晃肖衍:“开!炮!啊!”

肖衍:“你无知啊?那是坦克!这是高射炮啊!”

莫得闲:“高什么射啊!你瞄着坦克打就是打坦克啊!”

肖衍还有空较真了:“你无知啊!打坦克就得用反战车连的反战车炮!”

莫得闲:“你画个咒把八十八师的反战车炮招出来啊?哪个死八股教的你打仗啊?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个重点啊?!”

肖衍:“什么是重点啊?”

莫得闲:“……重点就是——”他对着肖衍的耳朵喊,“保——命——啊!”

车车车车,“狂”驶动。

肖衍:“怎么保啊?!”

车车车车,“狂”加速。

莫得闲抓着肖衍耳朵吼:“有——啥——用——啥——开——炮——呀!我在通下水吗?!”

肖衍也茫然地嚷:“开炮开炮!”

防空兵们终于从破烂堆里拽出苏罗通,好在那玩意儿相对轻便——比起动辄几吨的大炮,它只有几百公斤。

肖衍又犯浑卖操典了:“一炮手注意,方向西南,目标……”

康灵宝:“今天轮谁的一炮手?”

麻郭富开始算:“星期一轮他,星期二轮我,星期三……”

莫得闲把康灵宝拍到炮位上:“我一巴掌抡死你!”

肖衍:“就他!一炮手注意……”

看着防空兵们高抬腿、跺脚、拔胸脯,莫得闲真疯了:“那么大一坨喊啥注意啊?要吃香灰喊刀枪不入吗?!”

肖衍:“有用?”莫得闲狠抽他后脑勺,“自由射击,自由射击!……打不动啊!”

莫得闲:“打了再说啊!肖长官!”

车车车车“狂”行驶,撞击。

炮塔后的机枪指着上次冲开的缺口……叫缺口,实际上比正门还宽了一倍。

“狂”随着轰鸣撞进来,又一次坍塌。

肖衍同时大叫:“停!哪个孙子装的爆破弹?我们有穿甲弹啊!”

小莫都快气晕了:“停你妹!救命啊!打打打打打啊!”

日本人很爱惜他们稀少的装甲装备,并没生撞,稍停以便使用机枪。康灵宝本能地对着炮塔倾泻炮弹。在屋里这样打真很疯狂,一发没落全砸装甲上,有的爆了,有的迸飞,满屋发了疯飞窜。一个防空兵一声没吭就被爆炸碎片杀死了。但“狂”后退,吓退了。

肖衍吼:“换穿甲弹!穿甲弹……”

莫得闲:“换臭鸡蛋!糊完脸赶紧跑啊!开炮啦开炮啦!”

肖衍猛省了:“跑跑跑跑跑跑跑!”

“狂”正在边退边掉转炮塔。你丫当我拖拉机呢?

跑跑跑。房东小莫终于发挥向导作用,并发现家伙们跑得还真快,然后……

莫得闲:“炮呢炮呢炮呢?孙子们爷爷们啊!你家苏罗通呢?!”

肖衍顿悟,咆哮着扑回去,大骂:“孙子们爷爷们我死了我就毙了你们!”

幸亏被所有人遗忘的苏罗通落得并不远,跟着肖衍又扑回去几个胆大的。

堵在断墙外的“狂”对着几个狼狈不堪拉炮的家伙调炮塔。它自个儿撞出的缺口把炮管卡得调不过来,只好反向再来一次。

肖衍推着炮大骂:“我没死我也毙了你们!”

刚把炮磕磕绊绊拉进来,先转了90度后转了270度的57毫米炮终于就位,一发榴弹轰了进来。小莫家的堂屋算彻底报废啦,捎带一个被冲撞得扑在苏罗通上的麻郭富,麻郭富则捎带着一个血淋淋的屁股[早期型是57毫米炮短身管,后来是47毫米炮长身管。如果做47的也随便,但我们尽量把史实型号落实吧。]。

尘烟散处,肖衍吁口大气:“孙子们爷爷们,人在炮在,否则死没死,我都毙了你们。”麻郭富发笑似的呻吟了一下,“麻郭富有意见?”

麻郭富:“……没意见。我是想谁给上点药。”

康灵宝吐口唾沫,揉——一炮手身兼救护兵要职。

肖衍摸脑袋安慰:“你是我队最英勇的士兵。”

麻郭富不买账:“还不如死外边呢。跑来坑死一家老小算什么回事嘛。”

莫得闲就带着股绝望的心绪打量藏身的屋间:二手的材料做工都还过得去的家具;秦淮调的工笔画;金陵调的诗歌对联幅子;老莫家的死人灵位在龛子里搁了好几层,香还袅袅地冒着烟,太爷每天饭前都习惯给上那么一炷。

莫得闲也过去给亲人们燃了炷香,心里觉得是最后一次给亲人们上香。

这是太爷的房间。

26 止戈镇·街道·日

莫等闲猫在个大人绝进不去的角落,东张西望地等着爸爸来找。

他看到日军的步兵在忙碌,小莫家左近的邻居倒了霉:推开门,扔个手榴弹,一个三人组进去,然后是射杀伤者的枪声。不算无意义的屠杀,在为封锁进驻火力。

莫等闲和大河原对视上了:那货现在是头人形驴子,背着十三个同僚卸掉的什物,之前加诸小福田的现在正加诸他身——败兵没地位,他和这队人还不一个隶属。

莫等闲就冲着大河原嘘嘘地让他不要告诉别人。大河原现在很有杀死什么的欲望,他摸身上,摸出把勺子。

军曹扇大河原后脑勺。他比大河原年轻,所以更不肯放过殴打前辈的机会[日军没班的编制,实际是分队,十三人,四个火力组,分队长独立。]。

大河原(日):“打扰了。但是……我没有武器。”

军曹(日):“中国人拿走的你自己拿回来。你不属于我们联队。谁让你跑到我们战区来的?”

军曹完全把莫等闲当作空气。莫等闲开始咬指头:真是太无聊了。

27 莫得闲家门外·日

开完炮的“狂”倒车,又一次碾过院墙,静止,又一炮。车长则跳下车,看了看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前甲,以及挂在后置机枪枪管上的……半碗热干面。

车长(日):“……能吃的样子?”

当然不至于吃。“狂”又开了一炮。车长拿断砖敲装甲。日本坦克很寒碜,甲薄炮小,车内靠踢,车外靠砸。炮手探出头来。

车长(日):“别开炮了!我们要迅速歼敌参加决战!炮弹留给真正的战斗。”

炮手:“可不开炮就没法迅速歼敌!看这些弹坑。你知道帝国怎么造坦克吗?他们让我们骑在发动机和大炮上,装上履带,再理着大小在我们周围装上铁皮。然后说,万岁,决胜去吧!”

车长几巴掌把他扣回了舱里,检查弹坑(日):“他们根本没有击穿我们。”

炮手又爬出个头(日):“可是受损了。我们带着步兵干什么?”

车长看眼那帮正忙着踹门开枪扔手榴弹的步兵(日):“说得对。”他开始嚷嚷(日),“你们,过来!”

他是个二尉,于是那名军曹和大河原屁颠地过来。

28 莫得闲家·莫得闲居室·内·日

夏橙摁着太爷,听着家周围的异响,甚至能看到邻居冒烟的屋顶,她的手抓得很紧,真不好说是怕跑了太爷还是想找些许安慰。

大床边还有一张小床,背过莫等闲逃难的背篮也在。夏橙看着,太爷看着。

太爷:“等闲呢?”

夏橙不说话,紧着抓太爷的手。哭没用,所以不哭。

太爷赶苍蝇也似的:“去找去找。你就当我死了。死人哪儿都不会去。”

于是夏橙把太爷抓得更紧了。

太爷掐自己脖子:“我掐死我你再走。”

夏橙不信:“人掐不死自己。”

太爷:“我想死就能死。骗你是孙子,等你也九十九时就会了。”

夏橙将信将疑,但是……莫等闲啊莫等闲。她抱了抱太爷:“您真的哪儿都别去。”

太爷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腿:“人残,腰废,腿坏啦。”

夏橙才不信呢,她走得真是很心虚。

太爷蹦了起来,满屋梭巡能弄死人的东西。

29 莫得闲家·太爷居室·日

太爷的卧室完蛋了,丘八们在把家具拆了搭掩体。这回掩体比上回靠谱,应该不会出现一梭子倒俩的浑蛋事。莫得闲看,捎带帮帮手,他是现实主义者,废话很少。

肖衍郁郁地站在窗边看着外边的硝烟。

老莫家的逃难包从柜子里倒了出来,1940年宜昌沦陷用过的那些。

康灵宝:“什么呀?这包里。”

莫得闲随手扔到一边:“没什么。我全家的命而已。”

肖衍只好装没听见。

麻郭富:“嗳,莫师傅,没说对不起是因为说也没用。”

莫得闲苦笑:“没什么。今早我就觉得哪哪都不顺了。”

康灵宝:“反正欠你啦。莫师傅,我真不想死在街上啊。一个个家都没啦,瞪眼时至少得看看屋顶吧。”

一片“是啊可不”的附和,小莫只好打气:“诸位爷们,能不能想想怎么活?”

麻郭富:“活个雀雀。吊命罢了。”

康灵宝也纳闷:“它怎么还不进来杀我们?”

莫得闲振作着给人打气:“因为你们把它吓着了——你们都赢过一次了,肖长官大耳刮子生把他们扇成了猪脸——现在坦克又被你们吓着了。”

谁“扑哧”了一声,然后四下都“扑哧”——想起大河原来实在是滑稽得可怕。

莫得闲:“日本资源有限,打完仗都捡弹壳的。攒点家当全耗给飞机军舰了。坦克就是叫花子版的。你们以为你们没有。可其实你们有。苏罗通上穿甲弹能穿一寸钢板吧?穿不死它?”

麻郭富:“吹吧,你吹吧。”

康灵宝:“肖长官,这个人骗我们去送死。”

莫得闲:“好吧。我骗你们去送死,因为送死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不送死我们就是赤手空拳。我们赤手空拳一百年啦——这么说你们觉得好听?!”

康灵宝:“……不好听啊。”

麻郭富:“实话最不好听。”

莫得闲真是心灰意冷:“……再看你们的死样,会把我剩下这点活气也看掉的。我找孩子去啦……原来我修了好大一个坟坑。”

这回没人挡他。莫得闲也没傻到走正面去找死,他想的是绕后门。

肖衍:“莫师傅请留步。”

莫得闲只好站住。两个人表情都很怪,因为肖长官从来只称“姓莫的”。

肖衍:“谢谢你给梅德福一个清白。”

莫得闲“哦”一声掉头就走。有工夫说这个?

肖衍:“喂喂!你今天这通胡闹……我知道胡闹好过不闹……都很有用。”

莫得闲:“如果我闹到儿子都没了,真不如不闹。”他就走。

肖衍急了:“站住!”

莫得闲莫名其妙瞪着他:“我都这样了,你要怎么样啊?”

莫得闲:“我想想,你说了声谢……然后我该怎么样啊?”

肖衍:“……说啊?”

莫得闲:“说什么?”

肖衍:“怎么打呀?”

莫得闲愣了,挠挠头:“怎么打?就是打呀。”

肖衍:“莫师傅,我知道南京下来的都看军皮不顺眼!可我保兄弟的心,和你保家人的心一码事。我十七个弟兄同心同德,三年没死过人——”

莫得闲:“因为没打过仗。”

肖衍:“才半天!七个了。七个了!谁会死?我一个看不见谁?请指教,怎么打?我没打过地上的战。”

莫得闲一点也不荣幸:“失敬。空军?”

肖衍:“……只打过飞机。”

莫得闲:“几架?打下来几架?”

肖衍真挂不住,就翻了:“要我跪吗?老子这就跪!”他跪了,“说吧!”

莫得闲:“早说了呀!就是打呀!有口水吐口水,有炮开炮!活路被堵了,你打死堵路的!你们别他妈的该做啥不做啥就好!”

肖衍心里冰冷,失望:“就这个?我都跪了你就说这个?!”

莫得闲:“那再送一句,别叹气看天,天上掉炸弹不掉救星。”

肖衍站起来:“抓起来。”

于是又是个一拥而上、七手八脚。

莫得闲气得骂:“你的炮被你当漂亮衣服当饭票,唯独没当炮!现在问我怎么使,自己不动脑子就别满世界找诸葛啊!”

肖衍把自己扔在权充了工事的椅子上,吁气。

康灵宝小声:“……是有点臊得慌,长官。”

肖衍打了他的头,想想又拍了拍……他也有点臊。

他们没瞧到门外太爷蹑手蹑脚地过去,像只成了精的老猫。

30 莫得闲家·厨房·日

砧板上放着很值得太爷跑这趟的东西:“得闲谨制”的菜刀。

太爷拿起菜刀。

但太爷贪图大个儿。太爷看见斧子:月牙斧的格式,刃薄得跟刀似的,闪烁着烧刃的波浪线,足七八十公分长——还是个双手型的。

31 莫得闲家门外·外·日

军曹在大喊大叫,于是已经藏进了军宅里的两个步枪组——六个人——只好又从藏身处出来,照他的命令——确切说是车长的命令——抄进了与莫家毗邻的后巷。

这导致本来很完备的包围出现了大块空缺。

32 莫得闲家前院·外·日

夏橙偷摸地溜出家门摸向院门,她的既定路线接近找死。如果她推开门就会撞见一墙之隔——还是断墙——的坦克。

33 莫得闲家后巷·外·日

两个步枪组在墙外投石问路。

34 莫得闲家前院·外·日

石头惊着了夏橙,她躲进了太爷的菜地。

35 莫得闲家后巷·外·日

又等少顷,六个日本兵觉得没有问题,准备攀爬。

一个邻居响应了小莫之前说的“实在躲不过了就逃”,但他大包小裹的逃难之旅刚开始就结束了,跟他撞个正着的日军没过脑子就一刺刀。

日军开始翻墙,邻居捂着他可怕的伤口试图挪开。但后来的那五个家伙以那种“我路过”的风轻云淡一人又捅了一刀。六个人倒捅了五刀。他们翻墙,邻居惊讶地数着自己的伤口倒在地上。

36 莫得闲家前院·外·日

既然是偷袭,当然没有走正门的道理。日军摸进侧门。

夏橙从藏身处出来,她有个极简单的道理:如果A点的人去了B点,那A点就是安全的。于是夏橙凭着她独有的理性和非理性翻出院墙。

37 莫得闲家后巷·外·日

翻过墙的夏橙很受打击,她就要经历考验了:邻居的血几乎淌了半边巷子。

手在发抖,哪都在抖。

夏橙:“等闲等闲等闲等闲……”

这真是个奇妙的咒语,夏橙都能平静地确定邻居的死亡了,她消失于巷道。

38 莫得闲家·边屋·日

在此地的民居里,边屋当作前后通道的同时也堆放些杂物,甚至养些牲口。很暗,不通风,大白天都是晚上的光线。

太爷拖着斧子过来——因为端不大动。通道里诸多杂物,外人很容易绊倒,但这是太爷自己家。

漆黑里的哼唧让太爷站住了:猪还没吃呢。隔着猪圈,太爷和猪眼瞪眼。

太爷:“识些大体。打日本子是头等大事。”

猪幽怨地哼哼,表示泔水才是头等大事。

太爷不屑:“跟莫得闲一样没出息。”

太爷骄傲地走了,留下猪在黑暗中品尝饥饿。过会儿又有了动静,猪再度哼哼,一会儿蒙着布的电筒照在猪头上。前出侦察的日军回头向他如临大敌的同僚,学了声猪叫。他们讪笑,放松下来——抄中国军队后路这种事他们干太多了。

黑暗里传出另一个声音:“唉,哪怕是猪也不该饿着。”

两相讶异。太爷拎着半桶泔水,一手长柄勺子,喜出望外。“哪怕是猪也不该挨饿”,这个念头救了他们全体,而且那颗好战的心让他比日军反应更快。

太爷:“你们来啦,真太好啦!”

听不懂,可那样欢乐的神情全世界通用。日军甚至在想是不是邂逅了亲人。

太爷:“着吧你就!”他连桶带勺子都扔了过来。

日军在漆黑中趴倒,躲避巨大的投掷物,太爷转身就跑,日军照出了扔来的东西全无威胁,学猪叫的那位——亦是把邻居捅了第一刀的主——开追。他一脚把勺子踩立起来砸了满脸,于是扣响一枪。他继续追。

趴着的日军知道藏不住了(日):“攻击!”

于是他们擎着枪拔出手榴弹向内房冲击。

39 莫得闲家·太爷居室·暮

莫得闲还被摁着。他们听见太爷在嚷,也听见枪声。只是在意的部分不一样。

莫得闲:“太爷?!”

肖衍:“开火开火!”

莫得闲急得骂南京话:“你糊里八涂的!是我家太爷!”

肖衍:“你拉倒吧!明挑的三八枪!”

康灵宝趴在炮后紧张坏了:“能说我听得懂的吗?”

肖衍:“开火听得懂吗?!”

莫得闲:“别开!”

炮口挪来挪去,康灵宝一个点射对着墙而不是以为日军会冒头的门打过去。

内墙很薄,毫无阻碍地穿透。惨叫,日语的惨叫。

莫得闲叫得比墙外还惨:“作死啦!你杀了太爷!”

可肖衍听到的是日语的“投弹”和“冲锋”:“你太爷阿是日本人?阿是啊![方言,意为“你太爷是不是日本人?是不是!”——编者注]”

一个日军甩的手榴弹从门外滚过,不会拐弯所以没扔进屋里,它路过。爆炸。

防空兵们吓疯了,“开火”“打呀”的喊声一片,康灵宝的开火接近疯狂。

嗵嗵,嗵嗵嗵,炮焰燎着了当掩体的家具,弹出来的弹壳砸着人烫着人,康灵宝豪放地连续长点射,能腾出手的人都掩了耳朵——比在露天响太多啦。

莫得闲:“草包啊!歇手啊!”

肖衍:“妈的!开炮开炮,作死啊,开这个吊炮啊![你们找个南京佬另组台词吧……我这就是胡写嘛。]”

他眼中的是幻境吧?一个被当举国精英的师,被屠杀而非战死。他从没正面战过日本军队,只记得连这门先是理想、后成饭票的苏罗通一次次被炸烂,他拖着梅德福环顾满地的尸骸,而梅德福哭诉着“我想死在家里”。恐惧、愤怒、悲伤、肾上腺素……什么都好,

一下子都被点着了。肖衍的号声压制了莫得闲。

莫得闲:“别打啦!”自己都听不见。

40 莫得闲家·边屋·日[这里时空有一点不连续,你们是否在意?]

太爷跑,拔起搁在木料堆边的斧子。勇猛如太爷怎么会跑?人是去拿兵刃。

追在太爷身后的家伙有把握再两步就捅死这老不死,可一步没迈出来,他就听见身后那个永世难忘的动静——他的永世其实就剩分把钟了。

转过身,他的同僚在穿墙而来的弹道中破碎和痉挛,边惨叫边破碎边痉挛,同时变成更为小块的碎片。外墙很厚,但内墙就一层坯,还因为原来的目标是坦克,装的穿燃弹。弹道几乎无碍地穿透内墙,内墙那边的人体也拦不住它,于是人像被撕开的纸,被冲击,砸在外墙上燃烧和爆炸。有一个反应还快趴回地上的,他捂着耳朵叫得像个疯子,徒劳地想把自己挤进土里,但密闭的空间里毁伤碎片[不仅仅是炮弹本身的,包括被附带上了动能的所有碎片。实际上拍摄地这种喀斯特地形,20毫米炮的任何弹种不管是不是爆破榴弹,都能造成碎片,因为被崩散的岩石就是极好的杀伤碎片。这个关系良多,啰唆一下。]不断迸射,他在死之前就已经疯了,然后终于躺在同伴的血泊和残肢中没声了。

唯一幸存者是追杀太爷的人,他尿了裤子,枪抖得像被抓着在用力摇晃。穿甲之后的燃烧效应让杂物颇多的甬道开始燃烧。血在甬道里淌着,他抬了下脚,发出类似踩在泥沼里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疯了,大叫着向燃烧的甬道里奔跑。

太爷:“看啊!这就是你们最喜欢的杀光再点着!”

太爷罔视一切地追,因为这一切惨不过他天天在想却不知道怎么死的子孙。日本兵滑倒在血泊里,枪都摔飞了,倒也晃过了太爷抡来的一斧子——老家伙耍那玩意儿费劲得跟升格[电影术语。通常电影以每秒24帧的速率播放,升格是指使用更高帧率拍摄,而播放时仍然以每秒24帧的速度播放,画面便会变慢,产生慢放、慢动作的效果。——编者注]似的。手上一股滑腻温热加上了破碎的触觉,日本兵随便抓了个什么,全无意义地怪叫着,跌撞着奔跑。

41 莫得闲家·太爷居室·日

一匣炮弹打光,康灵宝还在猛扣。还有一帮人各顾各地鬼叫。

莫得闲:“空膛啦别打啦!”

肖衍:“……装弹啊——接着打!”

夹七缠八地装弹。莫得闲挣出来冲向往边屋的门。然后被一记突刺给杀退。濒死的莫得闲悲愤地看眼前的日本人狞笑,但发现被猪食勺子捅在胸口就很崩溃。然后日军勇猛地挺勺冲锋穿刺,试图捅死此间所有人。防空兵们又叫又闪又逃跑。太爷追来,失之千里抡着斧,差点没把友军抡死——莫得闲抓起逃命包也抡,二十公斤的分量把超不过六十公斤的杀手砸得翻到太爷床底下去了。

莫得闲:“打呀!好意思让九十九的老爷子光复中华?!”

都猛醒了。这个歼灭战真打得奇怪:拆床板的,想把床掀起来的,拿着刺刀往床下乱捅的,试图钻进去的,甚至还有蹦到床上跳脚的。

太爷拼命想护住属于他的日本子:“别动我的床!”

几个有枪的兵隔了床板开乱枪。麻郭富鬼叫“打死一炮手啦”,因为康灵宝大半个身子塞在床下捞人,抓住腿拖出个康灵宝,康灵宝手上拖着日本死人。

太爷拄斧子就哭了:“这是强抢啊!这个是我的呀!”

莫得闲就只“呵呵”地乐,把个太爷上下左右一通胡噜,发现根本是毫发无伤,就抱着老头摸着脑袋“呵呵”地乐:“喘口,喘口。你拿着这个好像李逵啊。”

太爷悲愤:“这家没法待啦!”

那可是。小莫看着周围的破烂表示同意:“这家是真没法待啦。”

康灵宝无恙,于是大家翻腾死人,拿一堆日本造物惊叹。

肖大爷手足发软,他都快被肾上腺素搞瘫了:“干得不错。该说干得真不错——谁说日本子拼刺刀厉害?尽信不如不信啊。”死掉的敌人助长勇气,而勇气让人长脑子,“你你你,跟我去看看。哦,先检下枪。”

被点到的有模有样检查枪膛备弹。肖衍偷看眼小莫,小莫正跟太爷亲热呢,没搭理他。不过肖衍带人出去他是关注的,谁愿意把命交待给蠢人啊?

对肖衍稍为放心的莫得闲就想起来:“夏橙呢?”

太爷没理他,只管给死人上香:“曾孙不孝啊。”

莫得闲就猛砸脑门:“找等闲去啦!”他瘫坐在床上,但床板都没了,他就漏下去了,于是呻吟,“你们拆房子比日本人还快啊。”

42 莫得闲家·边屋·日

肖衍和几个手下紧紧张张地来到被苏罗通扫过的甬道。破烂还在燃烧。

几个兵转脸就找地方吐去了。肖衍咬着牙捡起根枪背带。黑暗里异响,肖衍拖起那支枪警戒,太爷的猪从打烂的猪圈里踱出来,幽怨地自己觅食去了。

肖衍发现自己拿的枪上啥都有——没上过三年解剖课都搞不清的人类组织——他顿时吐了,比任何一人都夸张,没手下过来扶着他就得趴在一地血肉里了。

部下:“长官你回去吧……咱们都回去吧。”

肖衍:“不。都收拾起来,什么都要……死人而已。死敌人而已——这就是胜利。这就是胜利的味道啊。”

他把脑袋扎在猪圈里豪放地吐着。

43 莫得闲家·太爷居室·日

康灵宝把脑袋探出去缩回来跟停在院墙外的坦克玩游戏。“打不着我打不着我”这样乐此不疲。胜不骄败不馁跟渣兵是没相干的,他们正处于膨胀期。

莫得闲实在看不下去:“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写的就是你。”

半吊子麻郭富大惊:“这句写的不是日本人吗?”

莫得闲:“曹雪芹先生……唉,不说了。”

康灵宝继续,一边讲心得体会:“刚才被坦克吓得尿一地是个什么鬼呢?这东西笨啊。它歪脖的工夫都够我围它跑圈。就是个你打不动、它打不着的两头瞪嘛。”

莫得闲:“话不能这么说。不过它是不适合在这里使。”

康灵宝:“嗳嗳,还真有人围它跑圈嗳。这小孩带种……”

莫得闲猛然起立。日军枪手一枪打在康灵宝冒头之处,幸好他刚把头缩回来。

康灵宝:“这帮放冷枪的都藏在哪儿呀——喂喂?!”

他拉莫得闲——莫得闲正替代了他的位置在探头作死。

就那一瞬莫得闲也看到了:莫等闲不转圈了,站在“狂”后边,叼着手指呆呆看——小孩子碰到这种怪物要么吓到要么敬畏,莫等闲趋于后者。

冷枪飞过来时康灵宝刚好拉开小莫。

莫得闲瘫坐在地,给自己一耳光,拿头撞墙。

热心再加上八卦,所以康灵宝的热心总是毫无保留的:“怎么啦怎么啦?”

莫得闲真不知道说啥:“……他又在吃手指头了。”

康灵宝好奇之极:“谁呀谁呀?”

那种热心燃起了莫得闲本不该有的希望:“我帮过你们很多次。你会帮我吗?”

康灵宝是完全不顾后果地吹嘘:“不帮你帮谁呀?”

44 莫得闲家门外·日

警戒,尤其在坦克里警戒,尤其在日式坦克的小空间里警戒,相当气闷。炮手从窄小的前窥孔里瞪着康灵宝出没过的门框,他都瞪得眼睛发痛了。

车长则专注着后窥孔,他哼着小调,心情倒是不坏。

炮手(日):“我能开一炮吗?有个中国人,他一直在对我们做难看的鬼脸。”

车长(日):“不用管。我们的步兵会从后边戳穿他的心脏。”

炮手(日):“但是那门炮又响过,而步兵没动静,也许……”

日本在事不关己这门学问上其实比中国更过分,何况车长这样优越感爆棚的家伙:“那是步兵的事。”他快乐地哼唧着,“小孩,让我想家的小孩。”

炮手很好奇地看,看见莫等闲。莫等闲想引起“狂”的兴趣,于是开始咿咿呀呀地亮绝活,唱着爸爸教的胡柴:

“地上跑的是车车,天上飞的是机机。”

炮塔后窗打开,露出炮手的凶脸(中):“喂,喂!该死的小孩!该死的滚开!”

车长推开他,用力鼓掌。

这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里边居然还有人。莫等闲做操:

“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哥哥弟弟手相招,来做兵队操……”

炮手抱怨(日):“死小孩会妨碍我们倒车。”

车长(日):“他不比十五公斤更多,怎么会妨碍我们倒一万五千公斤的战车。”

还算正常人的炮手就有点悚然(日):“他让你想家?”

车长(日):“是啊。我儿子发现邻居挣得更多就没跟我笑过了。他长大啦。”

炮手不说话了,他可敬的车长揍起人来还是很痛的。

45 莫得闲家·堂屋·日

两个柜子和一个板条箱在走路。莫得闲们把它们踹掉一面,掏出窥孔,上半身钻进去,顶着蹲着在地上走。虽说是一次挪几寸、一次挪几寸的龟速,但也到堂屋了。堂屋就是夹杂着家具的废墟,而视觉和语言对人都具欺骗性。

可这真的是很累啊。

康灵宝:“我不想死在一口矮柜里啊。”

麻郭富:“你不错啦。红木的。瞧我这杂木板子,给叫花子做棺材都寒碜。”

康灵宝:“莫师傅,是黄花梨。”

莫得闲:“我这最沉——得够大才能挡住你们!换啊?你去捞孩子?”

那是有死无生的活,于是两位都沉默。莫得闲在最前边,后两位拿绳子拖着炮——同僚们帮他们把炮推到门口就不肯再进一步了——计划是这样的:架好炮就撤柜子,然后迎头痛击,莫得闲冲出去捞人,简单得要死。

麻郭富:“我们干吗要陪你做这种等于找死的事啊?”

莫得闲:“这个没有那个给点,这个有事那个帮点,这不就是人嘛。”

康灵宝:“说得对啊。”

麻郭富:“对屁呀?这是陪他送死啊!”

莫得闲也不好意思,他这真是欺负康灵宝直肠子,没承想麻郭富也很讲义气地上钩:“我们再说一遍?我趴倒。”

康灵宝:“我开炮。”

麻郭富:“我拉炮,回去。”

莫得闲:“我冲出去。简单。没了。”

康灵宝:“你怎么回来呢?”

莫得闲笑笑。

麻郭富:“傻呀?机枪大炮来回几十米。他不回来,因为回不来。”

康灵宝大惊:“那我们在干什么?”

麻郭富:“傻呀?当爹的不能看着儿子去死。光冲你一个我也不做这傻事——老人说‘成全死人’。”

康灵宝:“是这样吗?”

莫得闲:“谢谢。”

他看着莫得闲在那儿手舞足蹈地,从没这么想抱他,也从没这么想揍他。

莫得闲:“数一二三啦?”

康灵宝:“我来我来!一——二——”

等得无聊,神经兮兮的车长忽然哈哈大笑(日):“我忽然想,如果中国人把自己藏在箱子底下,那就太好笑了!”

好笑吗?无聊时什么都好笑,所以全车大笑。

康灵宝:“三!”

莫得闲翻倒,他那是口扁柜,顿时露出后边两位……的箱子柜子。前边碎嘴时那两人已经把苏罗通拉到位,于是他们掀开各自那份,露出后边的苏罗通。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惊吓。

车长(日):“开炮开炮!”

莫得闲(中):“开炮!”

康灵宝说对了,坦克是个笨玩意儿——尤其日本坦克,集脆弱的装甲和糟糕的反应速度于一体——他跟麻郭富都射击就位了,坦克正摇动的炮塔还差几分呢。

于是,嗵嗵嗵,嗵嗵嗵。

炮管中轴的90度是能死人的危险区,莫得闲正身陷其中。他痛苦地号叫着把就手抓到的随便什么都扔了出去。也许能干扰一下对方射击?然后将是作死计划中最作死的部分:他向着坦克冲刺,冲过几十米即将来临的枪林弹雨,抢到莫等闲,然后再来一次返程……哪怕能完成二分之一都算奇迹。

康灵宝和麻郭富也在吼,更多是恐惧,声音大得像驴,舌头吐得像狗。

莫得闲开始奔跑,苏罗通低伸的弹道与他平行,稍有偏差就会把他搅成碎片……不过现在谁管这种小事呢?然后他看见在莫等闲身后……

夏橙……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绕的,反正是躲着枪声绕啊绕,绕到“狂”后边去了。她的目标和莫得闲一致,并且她出现的地方离莫等闲就几米。好啊!她冲上去了,把莫等闲抱在怀里。

莫得闲很想欢呼,实际上他欢呼了:“谁家有这样的老婆?!”

但康麻打出了神准的第一炮,打掉了“狂”炮塔上的军旗,下两发命中了侧甲,角度太小打成跳弹。迸飞的弹道尖啸着从夏橙头上划过,恐怖的动静让夏橙蹲低了护紧莫等闲。受惊的“狂”向侧后方倒车。

莫得闲不跑了,莫得闲傻在那儿。

连己方的苏罗通都不响了。因为康麻两位已经耗光了勇气。

麻郭富:“撤!撤啦!”

他俩就想赶紧拽着炮回到安全的死角。莫得闲呆立着,看着“狂”倒驶中向母子碾近——现在可以亲眼看见自己家人怎么死了,无比清晰。

肖衍从里边冲出来,一脸暴怒,手下跟着,先给了康灵宝个大耳光。

肖衍:“你们干什么?转个身的时间你们想干什么?接着打!跑不及的!”

他说得对,炮塔还差丁点儿就到位,你从外屋把炮拖里屋,没可能的。于是又开炮,嗵嗵嗵,把“狂”字打得成了“汪”字。坦克也射出了遇袭来的第一发炮弹,只是准头稍差,把防空兵们身后的堂屋内墙打塌一截。

然后“当”地一枪,一个防空兵栽倒——日本步兵的冷枪比坦克炮准多了。

肖衍:“投弹啊!没看见也扔!”

手榴弹炸开,也有用也没用,步枪打不准了,但又一个兵在轻机枪的攒射中跌倒。屋檐上轰然炸响,是掷弹筒,射角略高,所以强势兵力都不爱打巷战。

这一切与莫得闲不相干,他只瞪着迸得惊心的弹道和转动的履带。

弹丸与装甲的撞击声中忽然出现一声异响,有点像把锥子扎铁罐的噪声放大一千倍。“狂”的侧甲上魔术般地出现了焦灼的孔洞,不大,鸡蛋都塞不进去。可这一个洞足以让“狂”彻底溃乱了,这表示对方能干掉你:

那发穿甲弹在坦克舱里弹跳迸射,简直像拿筷子搅鸡蛋黄,穿甲弹的杀伤效应就是如此。

(日)“击穿!左侧击穿!”

(日)“小林君玉碎!”下句更悲痛,“真的碎啦!”[穿甲弹对装甲内目标的杀伤就是筷子搅豆腐,它会反复跳弹,所以……真碎啦。]

(日)“右侧!右侧迂回!”

迂回……时常也是撤退的意思,至少不正面刚了。莫得闲瞪着,“狂”几乎是擦着夏橙的衣服调整角度,它不倒驶了,改成前驶——绕小莫家旁边的巷子了。

车长从顶舱冒出个头,大声吆喝现在肖衍们还一个没找着的步兵(日):“掩护!步兵掩护!”

军曹猛拍脑门(日):“战车什么的赶紧去死吧!掩护!”

他旁边是掩蔽良好的机枪组(日):“那是机关炮!会死的!”

军曹(日):“……掩护!”心里的话是“不掩护我会被军法处死吧”。

机枪手(日):“自军曹以上的生物都该死掉啊!”当然是没让军曹听见的。

日军步兵悲愤地开始进击。他们一直干得不错,如果没坦克,由他们磨,防空兵多是只有一种结果,可是现在——

苏罗通还在对着跑路的“汪”穷追猛打,火星四溅,而日军步兵冒出来,用肉身保护坦克的钢铁屁股。

肖长官也开始变得指挥有度起来,人多时是自己把自己吓的,多这么地打几仗肖大爷成了骁将也说不定:“打长腿的!比他们的步兵,坦克就是坨屎!”

日军还力图压制。在暴露并且移动的情况下压制一门怒射的20毫米机关炮……也是狂的。

而莫得闲看着夏橙抱着莫等闲没入了家对面的巷子,直接就在废墟里躺倒了。

又打死一个步兵,“狂”已经逃出射界——被它自己推倒的断墙就是射界,现在它跑墙后去了。苏罗通追射掩后的日本兵。那家伙贼惨,20毫米炮弹打在他左近的砖瓦石砾上,连续制造着杀伤破片。他倒下时是一个漏壶。

肖衍:“这货是被碎石头活崩死的。”他突然想到还没追责呢,“哪个浑蛋惹的它?谁让你们惹它?!”

麻郭富康灵宝开始找:“人呢?”

莫得闲躺在破烂中,喜从中来也悲从中来:“有多远走多远,就是别回来了。”

46 止戈镇·街巷·日

夏橙抱着莫等闲在巷子里奔跑。别回来?莫得闲你想啥呢?

而“狂”和残余的六名步兵跑得比他们快多了。“狂”驶出了射界也没停,还加速,步兵也只好跟着奔命。于是造就一种夏橙在追着坦克跑的奇怪效果。

“狂”一直跑到小莫家后院毗邻的巷子才停下来。这可真是把步兵们跑得够呛,大河原背着比他体积还大的负荷都已经翻白眼了。

车长冒出来愤怒地咆哮(日):“谁向我保证会从背后消灭敌军的火炮?!”

军曹(日):“我的士兵也许玉碎了……这支敌军非比寻常。”

车长指着从“狂”里掏出来的尸体,他的机枪手挂掉了(日):“这才是碎!我们还有多少发榴弹?”

炮手(日):“七十七发。但是真正的战斗……”他感觉到杀气,“连墙都不会留下,阁下!”

车长(日):“恰恰相反,唯一要留下的就是墙!”

夏橙捂住了莫等闲的眼睛,好不让他看见死去的邻居,她把莫等闲举上墙,然后自己半身撑上墙,再把莫等闲放下墙。她迟迟不敢放手,唯恐孩子摔着。

坦克轰鸣着引擎过来。商量出了对策的日军现兵分了两路,办法很简单,步兵监视着各要点不让任何人逃生,坦克隔墙拆掉里边所有的建筑。

夏橙急了,把莫等闲扔了下去,而莫等闲摔得高兴极了。

莫等闲:“哈哈,我摔跤啦!”

夏橙把自己也扔了过去,要不是车长低着头对舱里“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地嚷嚷,肯定就看见她了。然后她摔在莫等闲身边。

这让莫等闲觉得真是太有趣啦:“哈哈。你也摔啦!”

车长(日):“谁在喊叫?”

夏橙捂住莫等闲的嘴,把他抱在怀里。

炮手(日):“人临死之前都会喊叫。”

车长喜欢这个回答,大笑。人人从那里爬进爬出因为那里有个缺口,车长也看上了,坦克驶过去,墙比炮口位置略高,他们干脆用炮管把墙的上沿给捅开了。

夏橙恨不得把莫等闲埋在怀里,碎砖断砾砸在身上。这只是开始,坦克炮在夏橙的头顶上开始射击,巨大的光焰和轰鸣让人疯掉,夏橙只能死死捂住莫等闲的耳朵。而爱胡闹的小孩未必就不懂事,莫等闲也帮妈妈捂住耳朵。

莫家的房子在轰击中成块地迸裂。

47 莫得闲家·主宅·日

弹药碾压在战争中永远有效,炮队流窜在各个房间躲避炮弹和土木的暴雨,而“狂”在院墙外行驶,在任何能打到院内建筑的位置开火。防空兵也开火,可要隔着院墙命中就露出个炮塔顶——还无规则移动——的坦克,比妄想也就好一点点,何况日军步兵还从墙外的四面八方射击。

所以防空兵又死了俩,伤是人人都有了。能藏的空间越来越小。

炮弹炸塌了后院一个柴棚似的建筑,莫得闲喃喃咒骂中拍脑门子。

肖衍现在神经高度紧张:“怎么啦?又怎么啦?”

莫得闲:“没什么。我为防炮挖的地窖塌啦。”

肖衍顿时就一激灵:“防炮?”

莫得闲知道他想啥:“别想啦。它撑死能塞四口人。而且像老鼠一样藏终究是被挖出来像老鼠一样打死。你不会想再来这出的。”

如果说肖衍还有救的话,就是说肖衍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甚至默数了剩余的人数,八个。

于是他转而斥责麻郭富:“干吗惹它?”

麻郭富想卖小莫,拉不下脸,那就康灵宝:“老康说坦克就是个……”

康灵宝讷讷:“再侉的玩意儿急了也是不好惹的。”

麻郭富:“那你急个我看看呗。”

莫得闲不喜欢让人背锅:“我干的。他们帮我救孩子。不过日本人也不会一直排着队给我们大练兵吧?大炮扫地早晚的事啊。”

肖衍看了他一会儿,愤怒成了怨愤,怨愤成了喟然长叹:“……算啦。你没喊过成仁,可陪我们在这儿杀身。我们给你家招来祸事,又救了你老婆孩子。还债吧——”他又还得嘴硬,“我可不是说对不起什么的。”

然后他开始整理军容——那是个什么意思呢?

莫得闲也表示和解:“认真说。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举国皆如你辈,日本人在东北就被打出尿来了。”

肖衍点点头,也有了些笑纹,甚至有些希冀:“然后呢?”

莫得闲:“可以瞑目啦。”

所有人顿时一种“我╳”的表情。

肖衍:“你在激将吧?你其实有办法吧?”

莫得闲苦笑:“没有。我是军工。兔子急了咬死狗,在我这儿不是传说是笑话啊。隔着墙你打不动就是打不动啊——只是黄土之下,你我两个苟活过的再无争执而已,甚至还同命相怜。”

肖衍的表情就彻底黯淡下来了,之前他还有那么一丝丝想法的。

而莫得闲就忽然跳了起来:“嗳!太爷呢?我家死老头子呢?”

防空兵们摇头绝对比队列整齐——被炸得,你都没顾上,谁顾得上啊?

莫得闲转身就往炮火响处扎:“老不死的又去送人头啦!”

他被泥灰菩萨似的夏橙和莫等闲堵了回来。那两个狼狈得不行,但居然没伤。

夏橙大吼:“我回来啦!”

莫等闲大吼:“爸爸!爸爸!爸爸!”

莫得闲掏着耳朵眼子,说等闲没用,只好说夏橙:“吼什么!全家送人头啊?!”

夏橙:“什么?!”

莫得闲再说不出来话,心力交瘁地瘫坐了。

肖衍拍拍他肩,还真的不是嘲讽:“真的是同命相怜啊。”

48 莫得闲家·后院·日

炮闩打开,小小的57毫米圆径的天空,炮弹填入,烈焰和轰鸣,“狂”射出榴弹,榴弹划着曲形弹道越过院墙,飞速接近并轻松穿透了小莫家的墙壁。

炸开的墙壁那段太爷碎脚小快步地过去。

太爷很忙,非常忙,他拖着开山大斧,摸前门,前门机枪嗒嗒扫,太爷不傻,转后门,放下斧子,从半废墟的工房里拖出一架梯子。老子不会爬墙吗?

“狂”在他身后的墙外绕行和开炮,从墙顶上都能看见它奇特的框形天线。防空兵们零星地开枪,伴着炮声和绝望的叫声。

太爷:“躲啥呀?墙要靠得住老子现还在金陵呢。”

所以他要翻墙。哈着腰把梯子往墙根拖时“狂”在墙上边开炮。架梯子时“狂”走了。太爷拿梯子架墙根,梯子倒了,步兵攀墙沿冒头时太爷正去扶那梯子。步兵落下去又爬上来了,手里拿着个要扔的手榴弹,但太爷正去拿斧子。日本兵咒骂了一声把手榴弹扔向小莫家很不缺炸的残垣,他又落回去了——有六个前车之鉴,孙子才往里进,他们现在就是游走着发挥火力——太爷拖着斧子回来了。

总之就这么个起起落落的工夫谁也没看见谁,全睁眼瞎子。

太爷悠哉哉爬上梯子,坐定,把梯子抽上来架下去的路。

后巷里很安静——尽管是假象——投弹的日本兵跑向左侧,太爷往左追,右边大动静,太爷掉头,“狂”在右边巷角掉屁股——作死就怕事小。太爷当然找大的砍。

于是太爷以低于三公里每小时的“高速”追赶以十几公里每小时龟速穿插陌巷的“狂”,碎念着“等着等着”。别指望日本人敬中国老幼,太爷跑到那巷口时,“狂”早没影了。

太爷有点晕,几个向转下来看哪儿都长得一样……

太爷:“看哪儿都眼熟,看哪儿都眼生……”他晕乎乎地走开。

49 莫得闲家·主宅·日

墙在炮击下瀑布般坍塌,把麻郭富和另一位砸在下边。康灵宝大叫挖人。

肖大爷正尝试用三八枪吞枪自尽,这真是个技术活儿,你嘴含着枪管手就够不到扳机。救出来麻郭富的康灵宝决定旁观,他们已经认可了这个结局。

肖衍又徒劳了一次,抱怨:“难怪他们宁可切肚子——手比我还短嘛!”

康灵宝:“门牙死了。”那是和麻郭富一起被砸到的兵。

肖衍宣布:“我现在不难受啦。死啊死的就习惯了。”可哭得稀里哗啦,这是触景生情,并不关门牙的事:“八十八师老兵亲自告诉你们经验之谈,千万不要活着被他们抓住。”

康灵宝快哭了:“教点活命经验好吗?别教会了就得死的。”

莫得闲抱着老婆孩子,同样在等待最后。跟肖衍那头插嘴。

莫得闲:“脱了袜子,脚指头扣扳机。”

肖衍试了试,还真可行:“果然是莫师傅。可真是难看啊。”

莫得闲:“凑合,是为了让活人能用,能不凑合的时候再说好看。”他向麻郭富请求,“手榴弹有吗?”

麻郭富康灵宝是一二炮手,跟同僚拿了一个给他:“炸不匀,你凑合使。”

反正那母子都听不见,莫得闲就很不讳言:“我一家子抱住?然后一二三?”

麻郭富赞:“果然是莫师傅。”

莫得闲被夸得难受:“一辈子凑合,最后一凑合是把全家凑合死。”

莫等闲抢手榴弹:“爸爸给我!”

夏橙阻止:“再闹爸爸就把我们从家里赶走了!”她讨好地笑笑。这娘儿俩现在聋一堆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及要发生什么。

莫得闲叹气:“你犯了大错。你的错是非跟家人一起。这是个死有余辜的错。”

夏橙:“什么?”

她要听得见,小莫就不敢说了:“听不见也挺好的嘛。”

夏橙:“你大声点!”

莫得闲:“我好像在跟我自己说话呢。那个每天说一遍“就这样吧,反正都这样了”的自己。为了凑合——可今天早上我说过一遍了呀。然后日本人来了——连“就这样吧”都没了。”

他慢慢理着线,想着今天这一整天,后来他吸了口气:“就不这样啊!凭什么这样啊?反正都这样了!”

夏橙:“你在光张嘴不出声吧?你干得出来。”

莫得闲就光张嘴不出声。

莫等闲爬到爸爸嘴边听一下就告状:“他光张嘴不出声!”

夏橙打莫得闲,莫得闲就拥着老婆孩子乐——乐完了就站起来。

莫得闲站起来:“都想好怎么死了吗?”

点头的摇头的没反应的。而肖长官正脱了鞋袜尝试那个让他很烦恼的姿势。

莫得闲:“那来打场死人打的仗吧?”懒得管那帮家伙惊诧,他是先做再解释的习惯:“必须有的东西,梯子、绳子、桌子、椅子,其他好说,梯子在工房……”

而就在这时,早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工房彻底坍塌了。

莫得闲:“……天,山穷水尽?”

50 莫得闲家后巷·外

太爷用过的梯子妥妥地架在后巷的院墙上,并引起了跑着投弹射击的军曹的注意……这什么情况?

军曹(日):“卑鄙的中国圈套,想骗我们进去!”

于是他搬起梯子给扔回院里了。

51 莫得闲家·内

于是莫得闲从他们跟凉亭差不多的藏身处看见梯子从墙外飞来,落地。

莫得闲:“……天,柳暗花明?”

52 止戈镇·巷子·外

太爷还在游荡。门内的山童瞧见太爷。经过变故,人们已经没那么“与我无关”了。

山童:“老爷子你又不认道儿了?快进来!”

太爷瞪眼不理。山童拉,太爷怒而举斧,山童瞧太爷身后,赶紧进屋关门。太爷觉得自己很威,把个差点闹闪腰的斧子放下,就瞧见大河原——

大河原,一个手无寸铁的杀手,同僚的搭营大件在他身上拿绳子绑得跟驮子似的。他拿着个珐琅瓷从民居里出来,正趁隙打劫呢。

太爷高兴了:“嗳,坏人,我们要回报你。”

大河原很记得这位,跑。太爷颠颠追。老腿追快压死的骆驼,一时居然扯平。

53 莫得闲家·主宅·日·内

莫得闲站起身来,对着自己的造物瞠目结舌——太丑了:

就体积来说,梯子现为主体,侧放,梯级正中用繁复的绳结绑着卸了架子的苏罗通,呈交错十字。炮口炮尾用了桌椅的木头框架充当缓冲支架。怕木头不靠谱,用料可着粗笨来,加倍了它的丑陋。还不够,因为正经炮架都没有,小莫又想尽可能减少后坐力,炮尾包裹了重重撕碎的棉被。

防空兵们表情都很复杂,肖长官尤其复杂。

肖衍:“你是在打仗还是发挥想象力?”

莫得闲:“一手艺人打什么仗?当然是发挥想象力。”

肖衍顿时舌结加气结:“你能别这么又有道理又不要脸地回答我吗?”

康灵宝:“像剃头挑子。”

麻郭富:“像馄饨摊子。”

夏橙:“你的手艺真是不如从前了。”

最能刺激到丈夫的绝对是老婆,莫得闲顿时就急了:“我唯恐不是木匠!”

夏橙:“你在干张嘴不出声吗?”

莫得闲就只好光张嘴不出声。

肖衍又不干了:“我在等你解释。”

莫得闲:“解释刚性炮架的结构,柔性炮架的原理?解释通了房子塌啦。咱们朝闻夕死?”

也是。就房子摇摇欲坠的程度,真是分分钟的事。肖衍咬咬牙。

肖衍:“干吧……怎么干?”

莫得闲指屋顶:“先上房。只有那里才打得到它。”他摸摸莫等闲的头,笑了笑:“回见儿子。老鼠要去杀大象啦。”

屋顶早开了不知道多少个洞了。他们拿一堆桌椅搭了个不靠谱的高台,先上几个,把炮由下往上传。于是就诡异了,上边悬着,下边顶着,要连梯带炮弄上房顶,七手八脚就是用不到一块儿,然后一使劲屋顶又塌了一块。几个掉下来的滚成一堆。

肖衍只好冲莫得闲嚷:“根本上不去啊!”

莫得闲苦想:“……再安个滑轮组?”

莫等闲拽肖衍衣角:“你知道吗?梯子用来上房子。”

被四岁孩子普及常识,肖衍只好干虎着脸:“这不是梯子。是苏罗通。”

莫等闲:“可它是梯子啊。”

莫得闲愣着神儿,忽然乐了:“我儿子告诉我们事物本来的样子。”他简单地往梯子一头拴了两条绳子,“再来。”

炮仍那么拴着,但梯子派着梯子的用场,八个人先全上去了,为防屋顶塌了也不扎堆,位置分散但用力集中地拽绳子,没费什么事就连梯子带炮上去了三分之二。炮尾卡在了檐上,夏橙爬台上拿东西使劲撬了一下,上去了。

莫得闲在破洞边沿摸了摸妻子的手,还是人多手杂,夏橙的手被卡出了血。

莫得闲吼:“把地窖清出来!去地窖!”

他发现他走不了,夏橙死死抓着他的手,而莫等闲扯着夏橙的裤子。

莫得闲吼:“我不是要离开你们!”

他把夏橙手掰开了。他没回头看,再看就走不了啦。

54 莫得闲家·屋顶·外·日

远比原想的艰难:拖着纵横都两至三米的玩意儿在屋顶上潜行,蹲踞甚至趴着——站着会被日军发现。主结构破损的建筑不时塌掉一块,小抛物线的坦克炮在炮墙,高抛物线的掷弹筒炸屋顶。一个防空兵被命中。还剩七个。

莫得闲:“这里。两檐角原来都没了,我拿实木搭的。希望承得住开炮。”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莫得闲要怎么浪了。两个也搞不清什么风格的飞檐,莫师傅要绑在两端,搞一个能下射的炮架。

肖衍顿时恶寒:“你说这是刚性炮架柔性炮架来着?”

莫得闲:“……谁知道啊?我胡说的……老规矩,我做的我安装。”

肖衍一把把他拽住。肖长官也知道危险什么的是说废话了。

莫得闲:“使劲活,否则我们就都死啦。”

他温和地挣脱了,爬过去安装。危险不在于摔着,在日军抬头就能毙了他。

肖衍想去绑另一边,发现麻郭富几个已经爬去干那边的活儿了。

“狂”又开了一炮,准确地命中了房子的承重部分。然后连步兵都开始欢呼,因为饱经摧残的房子开始成片坍塌。

房子从防空兵们看不见的边线坍塌过来,伴着难以名状的动静和巨大的烟尘。

肖衍:“……这真是个馊主意啊!”

等待着被摔死砸死活埋的当口,他居然注意到自己光着一只脚,没穿鞋袜。

坍塌堪堪理着他们停止,防空兵们灰头土脸愣着,整个宅子都笼罩着烟尘。

莫得闲:“馊得没法再馊啦!赶紧的!”他埋头苦干,仿佛完蛋的不是他家。

55 止戈镇·巷子·外·日

大河原躲进拐角,他找到一根桌子腿,并且发现棍头还有一根钉子。

太爷喘着跑过来,找了块骑马石坐下便歇。大河原移动,一棍子他就摆脱了。

可他注意到太爷当拐棍拄在地上的斧刃,锋寒在石板地上剐蹭着痕迹。

勇气丢掉了就很难捡回来,譬如大河原。捡回来又会不断长大,譬如肖衍。

大河原终于决定偷偷溜走。他溜了。

而太爷偶然地抬头看见莫家烟尘笼罩的屋顶,实在太醒目了,不看见都不行。

太爷:“这谁家?这我家?这到底谁家?”

56 莫得闲家·屋顶·外·日

防空兵们趴在绑缚停当的土炮架后,等待烟尘散去。

日军在墙外欢呼。坦克在墙外驶行。旗杆早打断了,但拿撬棍绑了小旗,从炮塔里伸出来迎风招展。虽然还没法确定敌人的死亡,但他们已预支了胜利。

防空兵们听着烟尘外狂放的动静,看着那两只抖动的手——肖衍的手。

最好的炮手是肖衍,他操炮,但他的手抖成了帕金森综合征晚期。

肖衍解释:“不是害怕。真不是害怕。只是……激动,很热又很冷。”

康灵宝:“我来?”

麻郭富:“你我的炮术都是拼大运吧?今天运气不怎么样。”

莫得闲:“不光打中,还得打穿。不光打穿,它能动我们也完——先把它打瘫。”

麻郭富:“说得好。现在他抖成两个人了。”

莫得闲:“说点能让你安静的话。”

肖衍:“没人要听。听你的人眼里也就一句——你怎么还不死?”

这是他这些溃兵的巨大苦恼。莫得闲也赧然,那种眼神……唉,算他一个啦。

莫得闲:“说给自己听。最要紧的话我都是说给自己听。”

肖衍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自己?”

“狂”在驶行,现在它不开炮了,但用前置和后置机枪胡乱射击——庆祝性质的。

肖衍看着炮:“这不是一门炮。这是苏罗通。民国二十五年我带队去车站接它。那批炮它最小,可我觉得它最好,因为只有它是我的。”

“狂”玩嗨了。车长把彩色烟幕弹架在炮塔圈上,于是它就边跑边拉烟了。

肖衍:“接炮的十四个,现在就剩我。我说我只打飞机,为了躲打仗。我只被飞机打,就没打过飞机……其实挨打不算,今天前我什么都没打过。”

“狂”已经出现在防空兵们烟尘渐散的视野,现在看得到它的整个炮塔。

肖衍:“是不是很好笑?拿昨天最要紧的东西换今天的仨瓜俩枣,再骗自己说赚到啦。”

康灵宝:“别笑啦!快开炮啊!”

烟尘尽散,再无遮掩。伴随坦克的步兵立刻瞧见他们,呼叫着报警开枪。

麻郭富:“开炮啊!”

肖衍瞪着坦克出没在墙头夹角的轮廓,车体部分只有一点点,没露出履带。

防空兵们还击,连莫得闲也抓着条日本枪乱打——打不准也不能不打是不是?

连莫得闲都沉不住气了:“肖长官?”

坦克转动炮塔,不是个很好的射击角度,所以它倒驶,拿距离换角度。

肖衍:“其实呀,在演武场上——”

康灵宝:“太坑人了呀!”

坦克倒驶中开炮,击碎了烟囱。迸散的碎片击中了一名站姿过高的防空兵。但要打屋顶打掉了烟囱,就是角度不够,坦克继续倒驶。

连莫得闲都开始嚷嚷了:“开炮啊!”

肖衍:“我是最好的炮手呀!还有,今天一直是我们在胜利啊——”

履带刚从院墙下露出的一瞬,肖衍开炮,精准疾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木头架子吃不住劲,几炮就崩了——苏罗通没飞,绳结连山炮都能绑死了。问题是你怎么绑绳索也是有弹性的,后坐力中炮像撞钟槌一样回弹,就是两寸多的回弹,可直接把肖衍打飞出去了。肖衍砸塌一块的屋顶,漏了下去。

他茫然从一堆杂物爬起来,冲着屋顶大叫:“什么情况?这什么情况啊?!”

莫得闲从破洞里露出了头:“快上来啊!快点!”他伸出了手。

肖衍:“都下来!快跑啊!”

天窗上挤出康灵宝的脑袋:“坦克被你打傻掉啦!”他消失了。

肖衍:“什么情况?!”

刚抓住上边的手被往上拖。又挤出来麻郭富的脑袋:“它还在动!”

肖衍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惨叫:“痛死啦!”

肖衍没打断履带,打烂了坦克主导轮。它还在驶动,却是不规则的S线。歪歪扭扭地又撞上一段院墙,撞进院子里,又想拧出去。炮手开了胡抡的一炮,干掉了完全另一个方向的一段院墙。

屋顶上也乱成一锅粥,开枪投弹,就是没人敢再碰那门炮。

莫得闲检查肖衍的伤势,解释:“绳子固定,炮不会飞走,可会回弹,所以……”

肖衍:“你早知道?!”

莫得闲不认账:“我不知道我没试过的事。肋骨断了两根。炮手得换人。”

肖衍揪住他脖领:“你早知道!”

莫得闲:“你总替别人乱配心声呵。”

康乌鸦报告噩耗:“它跑啦!”

麻乌鸦结论:“我们完啦。”

连吵嘴的时间都不给你——肖衍甩开莫得闲,捂着断骨头爬过去看。

“狂”跑了,七拧八弯地碾这撞那的,终于又撞翻一段院墙拧出去了。

肖衍万念俱灰,向小莫伸出一只手:“……算啦。至少没死在逃跑的路上。”

康喜鹊报告:“它又回来啦?”

麻喜鹊结论:“它脑壳坏掉啦!”

坦克里车长猛踢驾驶员(日):“不要拐弯啊!马上停下啊!”

驾驶员(日):“不是我,是惯性啊!”

“狂”驶到院墙外,在诡异的S线中再干掉一段院墙,拧回院里。它一侧的传动部分冒着烟,跟那条快停止转动的履带摩擦出刺耳的涩响,一边往下掉零件。

莫得闲:“它刹不住啊。等那条履带断掉它就成圆规啦。”他难掩心中快慰,“肖长官,你有了个能讲给儿孙听的故事啊。”

“狂”在不规则的S线中冒烟掉零碎。刹不住,坦克制动是靠抱死履带的。履带终于被拧断,从轮轴上脱落。“狂”在挣扎中停下,正好仰望屋顶之敌。

车长(日):“开炮呀!”

炮手(日):“没有射界啊!”

他还是无望地开了一炮,射角低得只好砸墙。

车长打开后视窗狂叫(日):“步兵!步兵!”

那样胡乱的射击没用,打不着,又有用,承重结构完蛋了屋顶自然也完蛋了。

感受着脚下的震颤——这中间防空兵们没断过往下扔手榴弹和打枪——莫得闲大叫:“开炮!马上开炮!”

肖衍怒吼,把住炮——大家都震惊了——然后在众人害怕又期待的眼光中顿悟。

肖衍:“……康灵宝,你上。”

康灵宝:“这这这……我不想飞啊……长官你神准啊!”

莫得闲:“再神也不行。断骨戳到内脏你肖长官就没了。还是尽量活着吧!”

麻郭富报丧:“步兵!步兵!”

步兵掩进院子靠近坦克,纵高趴低很灵活,防空兵哪不挨哪的火力根本压不住。歪把子据墙一通猛扫,一个投弹的防空兵痉挛着挂在梯子上,还剩五个人。

肖衍:“开炮呀!我们不死光他们不会走!”

康灵宝被推搡上炮位,嘴里哭哭唧唧:“这形同拿锤子自个儿砸断自个儿骨头……”

莫得闲开始脱衣服:“垫上!给他垫上!”

大家脱成光膀子,把康灵宝怀里塞得像怀孕蜘蛛。麻郭富留恋地拍拍他脑袋。

麻郭富:“开炮。好走喔。”

肖衍:“开炮开炮!”

车长(日):“开炮开炮!”

又一发坦克炮弹轰在墙上。

康灵宝在震动中发呆,在发呆中大叫,叫声长得有些夸张。

肖衍:“开炮!或者死掉!”

康灵宝:“给老子死开呀!”

他开炮,嗵嗵嗵。然后他飞走,带着长长的尾音。

麻郭富:“他死开啦。”

炮弹在坦克上打出了该死的小倾角,崩得到处都是。跳弹带来意外之喜:一个步兵的椎骨被砸断了,那家伙的蠕动惨叫让同僚们集体退却——比死还惨。

康灵宝落地,在家具上撞得头破血流,看起来比肖衍更惨。

正晕菜呢,麻郭富现身报丧:“有你这么背时的?五发五中一发没穿!”

康灵宝:“别让背时鬼做撞大运的事啊!”他晕晕然伸手,“我再打!”

麻郭富没理:“自己上来啊。到我了。就没这么倒霉的一天。”

康灵宝愣了一下就脱衣服:“垫上垫上!”

肖衍已经在上边叫了:“麻郭富接上!”于是麻郭富从破洞口消失了。

康灵宝开始码家具把自己弄上去。

炮手向车长通报(日):“本车被击中!”

车长对后窗骂步兵(日):“回来!保护负伤战车是你们的职责!”

丢弃战车确是极恶重罪。步兵们犹豫回头,但在院墙外保持安全距离。

炮手(日):“本车未被击穿!”

车长就很兴奋(日):“这是钢铁的对决啊!中国钢铁斗不过日本钢铁。”

半边履带也能动,像圆规一样——代价是传动玩完——不过现在可吝啬不起了,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坦克在转,炮塔也在转,把最厚的部分卖给苏罗通。

麻郭富也在做准备,绳子拴两级梯阶,钻进去,圈着背后——完毕。

麻郭富解释:“我不想才开炮就飞出去。”

仅存的那名防空兵:“步兵又回来了!”

肖衍:“开火开火!(对麻郭富)你也是!”

他打步兵。现在都知道轻武器就别跟坦克显了,开枪只打步兵,可真不好打。

莫得闲阻止麻郭富:“如果不飞出去的话……”

麻郭富把他打断了:“我见过被船夹死的船工。”

显然麻郭富知道的,并比知道还多了直观的感受,所以表情有点惨淡。莫得闲不再做说服,没时间了。屋顶摇摇欲坠,从前院都可以直接看到后院,再这样零敲碎打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吧?莫得闲也加入射击。

麻郭富开炮干脆,没有康灵宝的作态。不是怕不怕死,是有无心理准备。他开始开炮,炮尾猛烈地撞击着胸口,背脊又被绳子圈住。他结结实实承受着每一下撞击,像暴风雨中的枯枝,晃得惊心动魄,可就不肯断掉。

“狂”的装甲上又爆出了那种刺耳至极的撞击和摩擦。

炮手(日):“我车被击中。”

车长(日):“开炮啊开炮!”

炮手(日):“我车未被击穿。”

麻郭富在短点射后停下。莫得闲百忙中看他,麻郭富伸了个大拇指给自己。

麻郭富:“老麻要发威了。”

然后他一搂到底,他剩下的八发全给连了出去。

“狂”又开了一炮,然后就迎来了弹雨。

炮手(日):“我车被击中。”

车长(日):“帝国的钢铁,帝国的钢铁……”

迥异于刚才的尖啸,刚才声是在车体外部的,这回响彻了封闭空间的内里。

不是炮塔,是车体驾驶员的位置传来怪叫(日):“我车被击穿!”

车首上装甲部分出现了一个三两公分径的孔洞,漏着光,变速器冒着浓烟。

驾驶员快发狂了(日):“击穿了!击穿了!我们弃车吧!”

车长拿脚使劲把他踹回去,一边向炮手嚷(日):“装弹!”

驾驶员(日):“啊!请让我去炮塔里吧!”

他想往炮塔里爬,车长拿脚猛踹。豆丁大的空间哪塞得下啊(日):“装弹!”

麻郭富:“装弹!”

他把什么生咽回去。那两位忙着打步兵,康灵宝还没爬上来呢,只有莫得闲帮他。莫得闲装上弹匣,瞧着麻郭富在吞咽动作后嘴角溢出血迹。麻郭富擦掉。

莫得闲:“换人……”

麻郭富一巴掌拍过来,虚弱地把莫得闲推开了。小莫脸上被抹了半脸血。

然后就又是嗵嗵嗵嗵。

莫得闲在炮声中的大叫都被淹掉了:“别打啦!下来!”

一整匣炮弹倾泻过去造就了金属暴风的动静。

“狂”里头乱成一锅粥。

炮手(日):“我车被击中!”

车长踹,驾驶员爬,甚至咬(日):“让我进去啊!啊,你这个该死的——”

穿刺声又来了,连续几个。漆黑的舱里交错漏进来的光束,驾驶员咬着车长的鞋子不动了,脸上炮塔里都血糊糊的,还在驾驶舱的身子就不要说了。

车长猛力挣脱(日):“啊!玉碎了!这个浑蛋竟然咬着我的脚玉碎了!”

麻郭富一口血喷在苏罗通上,然后感觉他把胸腔都要吐出来了。

莫得闲拽着他往下拉:“下来!下来啊!”

掷弹筒砸在他们附近,几乎直接命中,那个防空兵连同一块屋顶消失了。

肖衍干着急打不到,玩掷弹筒的家伙在墙后:“开炮啊!怎么不开炮?!”

麻郭富开炮,院墙后爆出肢体。军曹鬼叫着跑开。肖大爷穷追猛打,没打中。

军曹现在只想跑得越远越好。他跑到对街,碰到大河原蹒跚地跑来。

当即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军曹(日):“我们英勇赴死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而绑着绳头的一端梯阶愣被挣断,于是莫得闲手上一滑,麻郭富飞了出去[这个别飞了,会滑稽的……跌跌撞撞下去吧,绳子和莫得闲也是个阻力。]。

麻郭富贴着刚爬上来半截的康灵宝摔了下去。

康灵宝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啊!自己上来吧!”

这家伙头破血流,却是受伤害最小的一个,屁颠地往炮前凑。

麻郭富躺在地上,望着破屋顶上的一片天空,硝烟也遮不住的清澈。

他伸给自己一个大拇指,死了。

“狂”现在冒着烟,看上去是残骸,但炮塔还在犹犹豫豫地转动。

步兵都撤到院外了——20炮对坦克和步兵谁更要命?说到这个步兵想哭。

肖衍转过头来,眼里燃着硝烟与烈焰,或者说,只有硝烟与烈焰。

肖衍:“打爆坦克!然后我们再乘胜……”

他发现不可能再什么了:康灵宝正屁颠地过来,莫得闲像麻郭富一样把自己套在绳圈里,正在装弹——没人了。

肖衍:“……姓莫的你搞什么?离开老子的炮!麻郭富呢?”

康灵宝幸灾乐祸地:“慢慢爬吧。”

莫得闲一句话就把肖衍的关注改变方向了:“没穿甲弹了。”

肖衍顿时就气急败坏了:“怎么会没穿甲弹了?康灵宝?!”

莫得闲:“穿甲弹我们造不出来,这点儿还是你从南京带出来的家当吧?”

肖衍:“那也换人!换……”他冲着仅存的两张脸干瞪眼,“我。”

莫得闲乐了:“得了吧。像一个人一样慷慨赴死,像一群人一样前仆后继。我们做的事没人知道,我们的子孙与世长存……”

肖衍:“滚远了扯去!”他上手了,“换我!死老百姓!”

莫得闲:“是说中国的子孙,不光是下边的我老婆孩子。”他死死拽着,“最羡慕的是你,你有炮。最恨的也是你,你有炮不开。现在圆满了。”

肖衍愣了一下,帮他拉开炮栓:“打不准,把你当手榴弹扔了!”

那就是认了。而康灵宝把自己死死坠在炮身上。

康灵宝解释:“这叫千斤坠。我跑过船,浪急靠人压。”

莫得闲想想就明白了:“是这个道理。”

是就开炮。嗵嗵嗵。

炮手(日):“我车被击中!未被击穿!”

车长哀号(日):“肯定会击穿的!”

炮手呜咽(日):“开炮!必须开炮啊!”

他手忙脚乱地装着弹,而他的车长已经无措混乱了。

太爷从某个方向走进家里,别问哪儿了,院墙现在塌掉的比留下的多,也别说哪屋了,现在小莫家几间屋是通透的,又几间屋塌成了实心的。太爷就是这么茫茫然地走进来,也许就是之前鏖战时的某个背影——但应该是在军曹跑路之后。

太爷一看家的惨状就蒙啦,在残垣间转几圈就哭啦。

太爷:“家呀。老莫家呀。玄孙哪。曾孙哪。”

仅仅是试射。莫得闲已觉到巨大的后坐力,胸肋红肿,肋骨断没断不知道。

吊着炮的康灵宝倒张嘴就一口血,两个眼珠子像震飞了刚回到原地。

莫得闲吓一跳:“你……”

康灵宝瓮声瓮气:“咬舌头啦!”

一直瞪着弹着点的肖衍大叫:“没打穿!爆破弹不顶事啊!”

爆破弹是碰到硬的就炸碎了,抛开远不如穿甲弹的动能,就是个小手榴弹。

莫得闲:“接着打!连着打!我们是机关炮啊!”他大声鼓励,“有用!康灵宝,有用!”

肖衍犹豫地瞪着莫得闲:胸肋正转成死青,鼻子下边已见了血痕。

康灵宝吊得更紧了,莫得闲开始连发,爆破弹划过极短的弹道砸在炮塔上。

车长在连续的撞击声中怪叫(日):“我车被击中!”

炮手装弹完毕。

肖衍:“没打穿!没打穿!还是没打穿!”

而莫得闲的鼻血已经滴到苏罗通上,与麻郭富的血交汇一处。没被打到鼻子却血流成这样,那只能是内脏损伤。他现在连耳孔里都流出细细一缕鲜血。

莫得闲又开了两炮,发现后坐力居然小些了,而肖衍也不出声了。

炮身上又多了一只手,肖衍和康灵宝一边一个吊在上边[点50重机枪三脚架射击有这种打法,但那个是人肉吊枪架,这里没炮架。]。

肖衍:“你自己看着点!”

莫得闲开火:“没打穿,没打穿,给我穿啊!他妈的还是没打穿!”

一拃多长的弹壳迸出来,把肖衍康灵宝砸得烫得苦不堪言。但这都是小事了。

车长在那儿神经地念叨(日):“被击中……又被击中。”

炮手倒属于置死而后生的,击发。

57毫米榴弹飞出,在太短的弹道里与20毫米爆破弹相撞。

空爆。

莫得闲:“我击落了炮弹啊!”

肖衍:“我们击落了炮弹啊!”

莫得闲是欢呼,肖衍是惨叫,他下半个无遮无掩的身子被空爆的细碎弹片钻出了十几个孔洞,慢慢地渗出血迹。

炮手也在神经质地念叨(日):“装弹……装弹……车长?”

车长已经打开了舱盖。他熬不住了,根本没理他的属下,爬出去了。

炮手(日):“我们还能……”

管他还能什么呢。他也扔了炮弹开舱盖。

车长运气好,出舱时正值短停。他从炮塔顶滚到后舱盖,从后舱盖滚到地上。

炮手钻出座舱时与几百个迎面爆炸的弹片撞个正着,成了落回舱里的死尸。

莫得闲停止射击,半晕迷状态中擦了擦鼻血,看一眼:“没有击穿,可是赢了……肖长官?”

那两位还吊在那儿,他们剩下的意识肯定不比一个零件更多。

莫得闲拍了拍康灵宝的手,那位在呻吟中滚落。莫得闲肖衍拖到炮后。

肖衍:“打穿了?”

莫得闲:“没打穿装甲,打穿了脸皮。”

肖衍有气无力地苦笑:“只要再干掉步兵……胜利。”

莫得闲:“再干掉迫击炮,干掉榴弹炮,干掉战斗机,干掉轰炸机,干掉巡洋舰,干掉战列舰,干掉航空母舰……胜利。”

这真是个长得让中国人心酸的名单。

57 莫得闲家门外·外·日

半癫的车长跑过来时,步兵正拼装什么,军曹正在抽大河原的耳光。

车长(日):“诸君应该切腹自杀,以让敌军羞愧地离开战场!”

这什么逻辑啊?但军曹也不敢较这个真(日):“是!在下正在组织必胜的攻势!我们有强大的肉搏式爆雷——它本来是为中国人的永备工事准备的!”

刚装好的四式爆雷让发飙的车长吓安静了:人头直径的倒圆锥雷头装在长杆上,前头三根尖刺型引信,用法是把自个儿当死人冲吧,反正刺到什么都会把你和它一起炸上天。另一种用法是把它掷出去,考虑到爆炸范围仍是没跑的自杀武器。

车长(日):“要用这个把自己爆掉吗?!”

军曹(日):“是!他将荣耀地和敌人一起爆掉!”他把爆雷塞给大河原,“现在你得到了引责和荣誉的机会!”

大河原彻底蒙圈,欲哭无泪。比今天上午更惨痛的就是今天下午了吧?

军曹把他掉向,指着莫家(日):“像樱花一样飞扬地去吧。我们随后就来。”

剩下的人整理着他们的机枪和步枪,没死的掷弹筒副射手背着整包两用榴弹。车长拿着他的南部手枪,好一个决死的阵容——大河原就晕乎乎地走。

车长(日):“喂,你叫什么名字?”

大河原以为有求生之望了,赶紧地转(日):“大河原亚历山大。”

车长(日):“你可以无憾了。把你的战刀给我。”

他拿过了军曹的军曹刀,人扮演某种仪式而已。无望的大河原掉头赴死。

人整个是晕的,所谓要跟在后边的人缩得很远。大伙全期待着这场血肉烟花。

缓步、疾行、小跑、冲刺……大河原视野里沉重的雷头晃悠着。

屋顶上那三位是爬都得大喘气的状态。康灵宝趴着,莫得闲和肖衍仰着。

所以大河原一路顺风地挺着个大头雷进了屋,压根没被看见。

至于那帮后边做尽南征北战老兵姿态半天推进一米的……

肖衍强撑起身子:“……又来了。”

莫得闲:“装……装弹。”

连整弹匣都打完了,在弹壳里爬行着寻找散弹塞进弹匣里[12.7毫米装弹链都是苦活儿,用小锤敲的。尽量找个军械顾问吧。]。

大河原现在完全混乱,结构完好的小莫家都能让人迷路,何况这个东倒西歪抱残守缺的。他爬过一道残垣就傻了,太爷正拄着斧坐那儿哭呢,抬头正好看见他。

太爷:“活的?”

大河原:“……什么?”

太爷:“马上就成死的!”

他就把斧子抡过来了,但太爷玩斧子那就是无须升格的升格。大河原把爆雷放下,再抓住斧把子都绰绰有余,所以他轻易就把斧子抢过来了。

大河原抡起斧子:“我已经受够你了!啊?!……”

他看见啥了?没斧子的太爷顺手就把爆雷抄起来了,那三个尖刺型引信让他觉得这是三股叉吧?他就扎过来了——

大河原(日):“啊!炸弹啊!会死的会死的!”

于是又开始了,大河原跑,太爷追。

装好一个整弹匣,要抓着梯子才能把自己拽成半起。

但步兵还是窝在各自的隐蔽处不肯动弹——等爆炸呢。

肖衍都看得发焦了:“他们……什么时候来杀了我们?”

莫得闲:“得等……看来被打穿的不只是脸皮。”

肖衍又倒下去了:“……真想死在家里啊。”

莫得闲:“我以为你不要命护着的止戈镇就是你的家。”

肖衍躺着愣了会儿:“做宜昌人吧。反正都这样了。”

大河原一边跑一边喊,喊得还极其地欢(日):“我讨厌——我讨厌战争啊!真的!帝国什么的,就让它去死好了呀!听啊,听我说啊!打倒日本军国主义啊!”

太爷才不理你的:“当人面都能拉得出屎来,这不是人做的事!转身你还能把它吃喽!你们做过人事?!”

大河原绊了一大跤,一看,“我拿个斧头干什么呀?”扔了。

眼前一堆破碎动啊动。听见太爷在嚷,夏橙打开翻板,从地窖里钻出来。

那对全无防备的母子让大河原又觉得有希望了(日):“别过来啦!把爆雷扔啦……不,轻轻放下。会死的!大家都会死啊!”

嘴上暧昧不清,手上就想偷偷抓住莫等闲。然则夏橙一菜刀抡了过来。夏橙可是真没闲着,清理地窖之余还去寻了防身利器。

又见莫氏菜刀,大河原就疯了(日):“疯子啊!全是疯子的武镇啊!”

什么都不想。大河原跑路了。太爷看见玄孙也不舍得追了,搂住了亲啊抱啊。

太爷:“亲亲的玄孙哪,你就是高爷爷的啊!”然则说起某个人却是立马要奓刺的感觉,“那个灰孙子呢?”

夏橙:“你说啥?”听不见,于是大吼,“得闲让我们都躲地窖!”

太爷抱怨着跟下地窖阶梯:“早几年的绵声细语呢?”

夏橙大吼:“你拿的啥?地窖里搁不下!”

那玩意儿,很长的杆,太爷也看不上:“破玩意儿吧。”

于是他甩手把那玩意儿扔了出去。

爆雷划着标枪的弧线,当然我们别指望太爷能扔多远。

命中小莫家后院的墙根。爆炸。

狂暴的气浪立刻把那方向的残墙摧毁殆尽,然后自后院起始的残余建筑开始齐刷刷地坍塌,其效果比得上工程爆破。

伸手不见五指的扬尘翻腾而来,太爷和夏橙齐齐蹲下把莫等闲抱在中间。

烟尘把地窖淹没了。

冲击更甚的是雷头所向,那玩意儿本就是定向装药。冲击波摧屋断垣,烟尘自任何有门有窗,反正只要没墙挡着的地方奔腾而出。

步兵欢呼。肖衍惨叫。

肖衍:“敌袭!”

莫得闲:“装弹!装弹!”

然后整个屋顶就被自下而上冲上来的扬尘给淹没了。

简单不过的装弹现在要费尽三人之力。

肖衍:“卡歪了!你去正一下!”

莫得闲赶紧检查,然后他发现肖衍快乐地用绳圈把自己固定。

莫得闲呵斥:“摸摸断掉的骨头!这活儿该你来干?!”

肖衍还真摸了摸:“我只摸到还没断的骨头呀。”

莫得闲看着他从没指望从肖衍脸上看到的东西:“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康灵宝大呼小叫起来:“他们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车长眼中的敌军盘踞之地,每一个孔眼都喷薄出浓厚的烟尘,炮位所在的屋顶上足扬起了十米高,你绝不会想到其实里边的人只是多吸了点PM2.5。

于是车长挥舞起军曹刀,很一股表演范儿(日):“冲击!”

他们早上好刺刀,已提前体会到刺刀入肉的快乐,连九六机枪都上着刺刀。而他们一览无余的攻势让屋顶上的人目瞪口呆:你们连坦克都找掩体的好不好?

以至于肖衍开始痛惜起战死的部下来:“……他们为什么早不这么冲锋啊?”

莫得闲:“开炮!开炮!”

打法还是老样子,那是就着这个所谓的炮架用血肉摸索出来的,莫得闲和康灵宝两个人肉稳定器死死吊住炮身,肖衍射击。

肖衍狂诞地大叫:“使劲活啊!否则你就真的死啦!”

没有试射,上来就是铺过去的连发,动静惨到没法看了,日军还在大叫着“万岁”或者“冲击”时,机枪组残存的两个人已经没了,被直接命中的机枪在飞向空中的同时变成零件,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落下来的意思。

军曹悲愤地大叫(日):“大河原亚历山大!”

剩下四位暴露在院中,而车长奔向的坦克让他们觉得是个很好的掩体,于是全部扎堆过去。军曹冲过去,但演武场上最好的炮手肖衍也在调向啊。

军曹堪堪冲入坦克后方时,被炮弹打断的军曹刀旋飞着,一下把他扎透了。军曹瞪着坦克后的车长在那里惨叫,用完好的手托着一只在冲击下完全变形的手。

车长(日):“愚蠢的步兵!”

军曹(日):“愚蠢的你们呵……”

肖衍在收割,被后坐力冲击得每一根骨头和每一条肌肉都在震颤,可表情居然是平静又狂热的快乐。

弹壳迸射,两位人肉稳定器鼻青脸肿,巨大的震动和声响让他们麻木。

爆破弹打中坦克,爆得满天碎片,死角也成了全无死角。车长和仅存的步兵在惨叫哀号。坦克的顶舱盖开着,炮弹飞了进去——大部分弹药是装在炮塔里的。

炮塔里开始轰然闷响,之后轰然炸锅,舱盖飞上了天空,炸得就像燃放失败的巨型烟花。殉爆的炮弹从舱门、弹孔、任何一条裂缝里炸出来,冲击和焚烧着把它当作掩护的步兵,没有“惨叫着逃开”的迹象,他们在之前全都死了。

肖衍仍死扣机钮,没后坐力了,他把身子支在炮上。那两个也麻木地吊着炮。

肖衍看上去又茫然又失落:“活的。这些年我头回觉得我是活的……”

铿然的脆响,飞天的顶舱盖终于落在地上。

而在一阵他们已经很熟悉了的异响中,莫得闲最后仅剩的架子也缓缓坍塌了,他们和炮和屋顶一起被烟尘淹没。

58 莫得闲家·外·日

屋顶和墙倒成了奇怪的才一人多高的折角,居然成了残垣中的最高点。莫得闲和康灵宝从杂物中挣扎出来。他们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扒拉肖衍。

第一眼是看肖衍的胸肋,好吧,那位不是断骨戳破了内脏,是戳穿了内脏后又戳穿皮肉扎了出来,莫得闲恐怕永远忘不了从肋下穿出来的白森森的骨头碴子。

肖衍没关心他们看的部分,灰泥菩萨一般,但他看着自己的脚。

肖衍:“麻烦你件事。”

莫得闲:“不麻烦……”他苦恼地,“我不习惯和你好好说话。”

肖衍:“姓莫的,帮我找只鞋。这样太难看。”

莫得闲发誓:“宁可我光脚你也能穿上鞋。只要别嫌我脚臭。”

肖衍真的有点担心:“有多臭?”

莫得闲安慰他:“没我的嘴臭。”

肖衍就笑,笑了一会儿喘出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嫌什么都不该嫌臭。因为……因为历史本就是人们拿血和着写在泥巴里的呵。”

莫得闲安静地等着,一直到他咽下最后这口气。

于是莫得闲坐在肖衍身边,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给肖衍穿上。康灵宝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苏罗通从梯子上弄下来,绑得太紧,他指甲都翻盖了,还在弄,直到发现莫得闲看着他。

康灵宝:“还能用。万一……万一日本人还来呢。”

他已经神经了,就像鲁滨逊被搭救之后还偷着藏饼干一样。莫得闲看着。

康灵宝:“不对吗?”

莫得闲:“太对啦。”他把刚翻出来的一把刺刀扔了过去,“接着弄。”

他们在废墟中各忙各的。某个时候地窖的门翻起,太爷、夏橙和莫等闲钻出来看着完全不存在的家,和仍然存在的因为神经麻木而毫无觉察的两个人。

而中美联合航空队的飞机和日机在长江上空鏖战,翻滚、射击,划着白烟落下,爆炸。爆炸和更多的爆炸,所以我们又看到长江上水雷、舰炮的爆炸和江岸边炮弹群的爆炸。对,止戈镇只是其中极小极小的一块。

大河原跑过,这是条心胆俱丧一直狂奔的疯狗,我们不知道他要跑到何时[我不让这货死。因为很多在中国杀完人而居然善终的日本人。就是这个处理。]。

59 止戈镇·外·日

莫等闲(OS):“于是这场战后,爸爸同时做了江防军防空兵和止戈镇的莫师傅。1949年7月,他第一批向解放军投诚,因为——”

苏罗通停在旁边。眼前一溜儿是整个防空队的墓地,而后边的两溜儿是死于战祸的镇民们的墓地。莫得闲,破旧的国民革命军军装,身边的康灵宝像他一样破旧,新的防空兵里有熟悉的脸,有山童,有止戈镇的镇民。肖衍居中,莫得闲们正看着他们。

莫得闲:“——因为我觉得这样才年青,因为我觉得这样才是活着。”

他吹了个响亮的呼哨,曾经的江防军防空兵把自己脱得光不出溜,把旧衣服扔上天空,把自己套上1949年的解放军军装。

夏橙远远地看着。

莫得闲向她大叫:“转过脸去好吗?别不想听就装听不见!我知道你听得见!”

于是惹恼了因为在旁边而被波及的105岁的太爷,老妖怪吹胡子瞪眼挥着拐杖掩杀过来。

太爷:“灰孙子啊,浑身上下你没看过的地方老子都看过!”

莫得闲逃跑:“绝不坐以待毙!儿子,儿子啊,拦住你高爷爷啊!”

话说聋子是便于专心的,11岁的莫等闲坐在旁边看书,他看的东西对这时代和这地点又不合时宜又超前,他看的是一本民国时代的数理化教材[挖个坑?《坦克》里的第二代主设计师是风流倜傥的现代派高工卫立忍,而他的恩师,该型号坦克的第一主设计师是莫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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