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强者的权利

地铁三部曲  作者: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

眼前的天花板被熏得焦黑,过去粉刷过的白漆没能留下一丝痕迹。阿尔乔姆呆呆地望着那里,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哪里。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把阿尔乔姆游离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也把他昨天——如果是昨天的话——的遭遇连贯成一幅完整画面。一觉醒来,发生过的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先前的经历已经急剧褪去色彩,梦境的高墙有如浓厚的迷雾,隔开现实和回忆,再回想时,已分不清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的经历。它们变得那样模糊,如同梦境,如同对于未来或过去的憧憬。

“晚上好啊。”男人冲阿尔乔姆招呼道,他坐在篝火另一侧。透过火焰,阿尔乔姆看清了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不可捉摸。

“好了,现在咱们来相互认识一下吧。我有个普通的名字,跟你们这一世日常接触到的那些名字差不多。这个名字太长,也不能证明我什么。我在前世的名字叫成吉思汗,所以你可以叫我‘可汗’,这样简短些。”

“成吉思汗?”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望着谈话对象。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个男人竟然说出了自己的前世——尽管他压根不相信转世投胎这回事。

“我的朋友!”可汗受了冒犯似的为自己辩白,“不要带着如此明显的怀疑来分析我的眼神和行为。自那时以来,我已经转世投胎了很多回,有很多世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可成吉思汗仍然是我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里程碑,尽管我恰恰把那一世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那您为什么叫可汗,不叫成吉思?”阿尔乔姆追问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可汗连个姓都算不上,就是个称谓。”

“名字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更不必说传递信息了。”男人用令人费解的方式不情愿地解释道,“此外,我并不认为我有义务向任何人汇报我名字的起源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尔乔姆。我不知道我前世是谁,或许以前我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呢。”阿尔乔姆说。

“很高兴认识你,”可汗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希望你愿意跟我一起简单吃点儿。”说着,他把一只斑驳的铁皮茶壶架在火上,像是在展览馆站北面巡逻时人们常做的那样。

阿尔乔姆忙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条香肠来,这还是他从展览馆站带出来的。他用刀子把香肠切成片,又从背包里搜出一块干净的破布,把香肠摆在上面。

“给,”他把香肠递给新朋友,“就着茶吃。”

可汗的茶是来自展览馆站的,阿尔乔姆一尝便知。他轻啜着搪瓷杯里的茶水,默默回想着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男人显然也在沉思,并不来打扰他。

从爆裂的管道涌入这个世界的癫狂之音,会给每个人造成不同的影响。对阿尔乔姆来说,它不过是碍事的噪音,叫人难以集中精神,思维产生停滞,却并不会让他失去理智;而波旁则死于没能承受住这猛攻。阿尔乔姆事先没料到这噪声可以杀人,否则他绝不会答应迈进和平大道站和苏哈列夫站之间这条黑漆漆的隧道,哪怕半步。

这一次噪音来得毫无征兆,它先是钝化你的感觉——阿尔乔姆现在可以确信,当时这个噪音已经把所有正常的声音都湮没了,尽管那时你还一点也听不到它;接着便扼杀你的思想,让它凝滞,让你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再给人以致命一击。可是,当波旁突然以一种无法复述的口气说话,甚至念起了神启般的预言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很快意识到呢?这些话像迷魂汤药一样卸下人的防备,带着波旁越陷越深,连阿尔乔姆也中招了,觉得必须张口说话,好在意识还在挣扎……他们碰上的究竟是什么?脑子里不知为何竟不转了,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它……

阿尔乔姆想要把发生的一切驱赶出头脑,统统忘掉,它们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在展览馆站生活的那些年,但凡听到这种故事,他从来不信。这种事绝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绝不可能。阿尔乔姆晃晃脑袋,又四下张望起来。

地铁站里还是那么昏暗。阿尔乔姆心想,这里一直没有灯光,要是有一天篝火的燃料用完了,又没有商队拉来新的燃料,这里只会变得比现在还暗。悬挂在隧道入口上方的时钟早已停摆,地铁站没人管理,没人关心它是走是停。这时阿尔乔姆想起,可汗刚刚对自己说的是“晚上好”,可按照自己的计算,现在该是早上或晌午了。

“难道现在还是晚上?”阿尔乔姆疑惑地问可汗。

“对我来说,是晚上。”男人若有所思地回答。

“什么意思?”阿尔乔姆一头雾水。

“看得出来,你,阿尔乔姆,你长大的那个地铁站一定是这样的:隧道入口有一块走时精准的时钟,所有人都喜欢对着它调校自己手表上的红色指针,脸上写满了虔诚。你们所有人的时间都是一个样,就像你们的光一样。这里的情况恰恰相反:人们各过各的。没人需要保证这里所有人都得有光可用。要是你跑去跟他们建议,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主意荒谬透顶:那些需要光的人自会把光找来,这样他不就有光了嘛。时间也是一样:那些需要知道时间的人,担心时间混乱,都会把自己的时间带来。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每个人的时间都不重样,这取决于他是从哪个时间里离开的。但是所有人的时间都是对的,每个人奉行自己的时间,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现在对我来说是晚上,对你来说是早上,那又怎样呢?像你这样在远行中还维系着初始时间的人,就像是那些把烧完的炭一块块保存起来,想要从中还原出火来的原始人一样。可还有一些人,他们遗失或是丢弃了自己的炭。你知道,地铁网里永远只有黑夜,除非你只做观察时间这一件事,否则时间便毫无意义。扔掉你的手表吧,你会发现时间是多么变化莫测,这相当有趣。它会变,而你需要重新去认识它:它并不是割裂的,被小时、分钟和秒切割成段。时间就像水银,一旦被打破,它会立刻聚合,重新组成一个形状迥异的整体。人们驯服了它,把它束缚在怀表和秒表盘上,对于这些人,时间的流逝是等长的。试着给时间自由吧,你会看到,对于不同人,时间的流逝并非是等长的:对于某些人它是缓慢甚至停滞的,可以用吞吐烟圈的速度去衡量,但对于另外一些人它是飞驰而过的,要以生命的长度来测量。你觉得现在是早上?有很大概率你是对的,接近四分之一吧。不过,这个早上是没有意义的,在上面才有早上,可那里已经没有生命了,至少是没有人类了。对于从来没有去过上面的人来说,关心上面到了什么时候有意义吗?没有。所以我还是要对你说‘晚上好’,你要是乐意,可以回答我‘早上好’。具体到这个地铁站来说,时间在这里完全不存在,除了一个特例:现在是倒数第四百一十九天。”

他啜饮着热茶,不再说话。阿尔乔姆想起展览馆站的两只挂钟来,它们被视为圣物,任何做出有可能损坏它们的举动的人,都会立即遭到颠覆政权和暗中破坏的指控。要是管理者们听到“统一的时间将不复存在”“时间的存在也毫无意义”这种论调,该有多么吃惊啊!他不禁觉得好笑。可汗的话突然让阿尔乔姆想起了一桩趣事,这件事他每每想起来,总会觉得惊讶不已。

“他们说,过去地铁列车运行的时候,会在车厢里播报:‘车门即将关闭,请当心。下一站是某某站,列车即将开启左侧或右侧车门。’这是真的吗?”他问。

“你觉得这很不可思议?”男人扬起了眉毛。

“可他们怎么能确定月台在哪一侧呢?要是我从南往北坐,月台是在右侧;要是从北往南坐,月台就是在左侧。可车上的座位都挨着墙——要是我理解正确的话。所以对于乘客来说,站台是在他们的眼前或者背后的,并且对这一侧的人来说是这样,对另一侧的人来说正好相反。”

“你是对的,”可汗言语中透着恭敬,“实际上,列车司机都是以自己的视角说的,他们坐在最前头的驾驶室里,对他们来说,左就是左,右就是右。他们是这么看到的,也就这么说了,所以其实他们大可什么都不必说。不过我自小就听惯了这些话,从没想过这些。”

“你答应过要告诉我,你同伴的死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提醒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迟疑了片刻,犹豫着是否该把波旁临死时的种种蹊跷对这个人和盘托出,包括自己近来接连两次听到的怪声,它那摧残理智的力量,还有自己听到的隧道旋律和内心感受。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要是有人值得去倾诉这一切,那么一定就是眼前这个自以为是成吉思汗转世的人。于是他开始把遭遇讲给可汗听。他讲得激动不已,语无伦次,也顾不上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只想尽可能地把自己的细微感受描述出来。

“那是亡者之音。”听完阿尔乔姆的讲述,可汗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阿尔乔姆惊恐地问。

“你听到的是亡者之音。你说,一开始它很像某种低语声,对吗?没错,就是它们。”

“什么亡者?”阿尔乔姆一头雾水。

“所有那些最早死在地铁里的人。其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成吉思汗的下一个转世就轮到了我这里。不会再有转世了,一切都即将终结,我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这次人类要完蛋了。不会再有天堂或是地狱,也不会再有炼狱。当灵魂被剥离出躯体——但愿你相信灵魂不朽——它将无处可栖。人类的所知是很有限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就像这只茶壶一样真实。我们的战争摧毁了天堂也摧毁了地狱,而现在我们要生活在一个无比离奇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人死后的灵魂只能留在原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死了,但你饱受痛苦的灵魂却再也无法转世,也再没有什么天堂,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息。它注定要留在你生前生活过的地方——这个地铁里面。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死后灵魂就留在地铁里……它将在这个地下墓穴中游荡,在隧道中游荡,直到时间的尽头,因为它无处可去。地铁成了物质世界和那两处灵魂居所的交会点。现在,天堂和地狱都在这里,而我们就生活在亡魂中间。所有那些被枪打死,被列车碾死,被绞死,被烧死,被怪物咬死,或是死法离奇到活人想也想不出的人的魂魄,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我早就想弄明白,这些魂魄去了哪里,为什么平日里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为什么始终没有感受到它们在黑暗里冷漠的眼神……你了解‘隧道恐惧症’吗?以前我以为,这些死者会盲目地跟着咱们在隧道里行走,你一步它一步,我们一转身,它们就隐藏在暗处。你的眼睛没用,它们看不到死者。不过,要是你的脊背阵阵发麻,毛发会竖起来,身体不停打颤,就说明这些看不见的追随者就在那里。以前我是这么以为的,可是听完你的讲述我才明白:它们应该是以某些未知方式进入了管道,和人有了交集……很久以前,早在我父亲甚至我爷爷出生以前,在我们头顶上的这座死城里,有一条河。当时城里的居民懂得治水,就把它引入地下管道里,大概河水至今还在这些管道里流淌着。有些类似这种情况,就像是有人把冥河水引入了管道……你的同伴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恐怕当时那个人也已经不是他了。那是亡者之音,他听到了这些话,头脑中有了回旋,于是被它们带走了。”

可汗滔滔不绝地说着,阿尔乔姆死死盯着他的脸,挪不开自己的视线。一层模糊的阴影掠过可汗的面庞,他的两眼喷射出邪光,不是篝火的深红色火焰,而是能将一切吞噬的橙色火焰。听到最后,阿尔乔姆几乎可以断定可汗疯了,他一定也听到了来自管道里的喃喃低语。尽管可汗从死神手里救出了他,又热情招待了他,但是和他待久了,阿尔乔姆感到既不舒服,也不愉悦。该考虑继续往前走了。接下来,他要从苏哈列夫站走到屠格涅夫站,他已经无数次地听说,这条隧道是整个地铁中最凶险的一条了。而穿过这条隧道,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必须原谅我的小小谎言,”停顿了一会儿,可汗说道,“你朋友的灵魂并没有被造物主带走,也没有转世或者转化成其他形式。它成了管道里那些不幸者当中的一员。”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阿尔乔姆。他本打算回去找波旁,再把他的遗体带回地铁站来的。波旁说过,这里有他的朋友,要是顺利抵达的话,他们会把阿尔乔姆送回去。他又想起了波旁的背包,他至今没有打开过它,里面除了波旁的冲锋枪弹匣外,应该还有别的有用的东西。不过他有点不敢打开背包,现在他的脑袋里盘踞着太多匪夷所思的念头了。阿尔乔姆决定只打开背包看一眼,尽量不动里面的东西。

“你不必怕他,”可汗似乎读出了他内心的波动,出人意料地说道,“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在我看来,那是趁火打劫。”阿尔乔姆小声说。

“你不用害怕遭报复,他不能转世了。”可汗没有回应阿尔乔姆的话,而是直接解答了他头脑中的疑虑,“我认为,掉进这些管道里以后,死者会失掉自我,作为整体的一部分存在。他们的意志融为一体,理智也会丧失。他不再是一个个体了。另外,要是让你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那好办,你把这个包拿到站台中央去,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就没人指责你盗窃了,你的良心就保持纯洁了。你曾想要救这个人,他会为此而感谢你,就把这个背包当成他对你的酬谢吧。”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又令人信服。于是,阿尔乔姆壮着胆子把手伸进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油布上。借着篝火的火光,阿尔乔姆看到除了此前波旁把枪交给自己时摘下的那两个弹匣外,另有四个弹匣。一个商人——依照阿尔乔姆对波旁职业的认定——能有这么多武器,也是够叫人诧异的了。阿尔乔姆把其中五个弹匣仔细拿布包好,放进自己的背包,把最后一个直接安在了波旁那把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上。

这把枪保存得格外好:迷人的枪体由蓝钢铸造,显得油光锃亮,枪机运动稳定、撞击声微弱,扳动快慢机也还是紧的——一切表明,这把枪近乎全新。枪的握把握在掌心里极为舒适,枪管的抛光也很好。这把枪叫人感到希望,给人平添镇静和自信。阿尔乔姆当即决定,要是自己能从波旁的遗物里继承什么东西的话,那么就是这把枪了。

阿尔乔姆的老古董枪配的是7.62毫米口径子弹。阿尔乔姆并没有在背包里找到许诺给自己的弹匣,也不知波旁打算怎么将这份报酬支付给自己。阿尔乔姆思考后得出结论:或许波旁压根没打算支付什么报酬。危险过后,只消从背后给他来上一枪,再丢进通风井里,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要是有人问起阿尔乔姆的去向,理由可就多了去了:在地铁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这个年轻小伙子可是自愿来的。

包里除了各种破布,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只有已故主人自己能懂的标记,大约一百克大麻,包底还藏着几块袋装的熏肉和一个笔记本。阿尔乔姆没打算翻看笔记本,他对包里的东西大失所望。在内心深处,他盼着能找到些神秘或是值钱的东西,正是为这东西,波旁才如此迫切地想要穿越隧道来到苏哈列夫站。他曾认定波旁是个送信的,要么就是走私贩之类的,这至少能解释他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执意要穿过那条该死的隧道,并且对自己的要价如此慷慨。可背包掏到底,连换洗的内衣裤都翻出来了,也没发现什么,倒是倒出来一地食物碎渣。看来他的坚持另有理由。波旁为什么一定要到苏哈列夫站来?阿尔乔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的思绪很快又转向了别处。那个不幸的家伙就这么被丢弃在隧道里,留给了鼠群。尽管他的确打算回去收尸,但事实上他并不清楚怎么才算是让这个家伙死得体面,又该怎么处理尸体。火化?那么你就得忍受住人肉和毛发烧焦的刺鼻臭味还有呛人的烟雾,这些气味肯定会飘进地铁站,到时候一场不快就在所难免。把尸体拖到地铁站?这么做起来很困难,也很恐怖:你可以为了挽救一个人的生命而拽着他的手往前走,哪怕他已经没了呼吸、停止了脉搏,可要是你明知道他已死去多时,却还要攥着这具死尸的手一路把他拖出隧道,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然后呢?就像波旁应允给自己的酬劳一样,在地铁站里有朋友等着他这个问题上,他有可能也撒了谎,到时候阿尔乔姆的处境会更糟。

“你们这儿怎么处理那些死去的人?”阿尔乔姆想了很久,张口问可汗。

“你要问的是什么,我的朋友?”可汗反问,“是死者的灵魂,还是他们的肉身?”

“肉身。”阿尔乔姆嘀咕道,对于可汗那一通关于亡者世界的胡扯,他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从和平大道站到苏哈列夫站之间,有两条隧道。”可汗说道。阿尔乔姆心想:没错,列车是对开的,隧道也总是成对的……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波旁也知道这一点,他为什么却选择了这条不归路?难道另一条隧道里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但是只有一条隧道可以通行,”可汗继续说着,“因为在第二条离我们更近的隧道里,地表坍塌了,地面塌陷了,现在那里有一道深沟,据说,曾有一整列火车掉了进去。要是你站在深沟的边上,不论是哪一边,都望不到另一边,而且无论多么强烈的手电光也照不到沟底。所以人们都传说,那是一个无底深渊。这自然不是真的,可沟底究竟有什么?没人知道。这道深沟就成了我们的墓地,我们把死者的肉身——按照你的说法——都丢进里面。”

想到自己不得不回到可汗救下自己的地方,拖着波旁被鼠群啃噬后的残肢断体,一路穿过地铁站再钻进另一条隧道,直到这道深沟边上,阿尔乔姆感觉糟透了。他试着说服自己,将尸体扔进沟里和丢在隧道里其实并没有区别,两者都不能称为下葬。就在他几乎确信保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时,眼前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波旁临死前的那张面孔,对他说道:“我死了。”阿尔乔姆惊出一身冷汗,他艰难地站起身,背起新枪,大声说:“我得走了。我答应过他,我和他有约在先。是时候了。”说完,他拖着僵直的双腿穿过月台大厅,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中朝着通向隧道口的铁梯走去。

在抵达铁梯之前,阿尔乔姆就不得不打开手电筒。脚踏在台阶上,震得铁梯哗哗直响,阿尔乔姆判断了一下,又迟疑地抬脚往前走。一股强风裹挟着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腿也不听使唤了,每迈出一步他都必须强迫自己这么做。他好不容易克服了恐惧和憎恶,得以正常行走了,可就在这时,肩头突然重重挨了一掌。他惊叫一声,自知已经来不及摘枪了,什么都来不及了……他猛地转过身,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竟是可汗。

“别怕,”他抚慰阿尔乔姆道,“我是逗你的。你不用去了,你同伴的尸体已经不在那里了。”

阿尔乔姆迷惑地望着他。

“趁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下葬了。你不用去那儿了,隧道已经是空的了。”说完,他转身朝月台走去。

阿尔乔姆如释重负,忙跟上他的步子。走了十步远,阿尔乔姆兴奋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干吗不告诉我?您不是说过,把他留在隧道里和带进站来没有区别吗?”

“在我看来的确没有区别,”可汗耸了耸肩,“可对你来说这很重要。我知道你此行是有目的的,你的路还很长,阻碍重重。我不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不过它要你一个人来扛实在太重了,我想帮帮你。至于我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你——”可汗微笑地望着阿尔乔姆,“是因为我在考验你。而你通过了考验。”

当二人回到篝火旁,坐在皱乎乎的油布上,阿尔乔姆忍不住又问:

“您提到了我的使命,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梦话了?”

“没有,兄弟。你并没有说梦话,是我在睡梦中看到的。梦里有人要我帮忙,这人的名字有一半和我重合。他向我预告了你的出现,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带着你同伴的尸体在隧道里爬的时候,我会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是这样?”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看着可汗,“我以为您是听到了我的枪声……”

“枪声我也听到了,这里回声很大。不过你不会真的以为,每次听到枪响,我都要到隧道里去吧?那我的生命之旅早就终结了,而且死得一定很难看。不,一切都已表明,这次是个例外。”

“那这个跟您的名字有重合的人是谁?”

“我无法说出他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也从没和他交谈过,不过你是认识他的,你必须了解这一点。我只见过他一面,而且是在梦里,可我立刻就感受到了他巨大的能量。他请求我去帮助一个困在北部隧道里的男孩,然后你的形象就出现在了我眼前。这不过是一个梦,可他的存在却是那样的真实,醒来以后,我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个强大的男人剃着光头,穿着白衣服……你认识他吗?”

阿尔乔姆愣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浮动起来,可汗口中那个强大的男人的形象,清晰地呈现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和可汗的名字有一半是重合的……是猎人!阿尔乔姆也曾看到过类似的画面:当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启程的时候,也曾见到过猎人,他穿着宽大的雪白衣服,而非他出现在展览馆站时——那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穿的那件黑色长袍。猎人跟他说话,催促他赶紧出发。

“是的,我认识这个人。”阿尔乔姆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注视着可汗。

“他进入了我的梦境,换了别人我是绝不会原谅的,不过他不一样。”可汗若有所思地说,“他,还有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他并没有命令我,也没有把他的意志强加给我,他只是不断地恳求我。他不懂得利用心理暗示或是给人灌迷魂汤,他当时的处境非常非常艰难,却是那样的为你担心,想为你寻求援手,找一个能倚靠的肩膀。我握了握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就出去找你了。”

阿尔乔姆顿时心乱如麻,太多的思绪在他脑海中沸腾,一个接一个地浮起,还来不及用语言描述就消融沉底了。舌头也似乎变得僵硬了,久久说不出话来。难道这个人真的预知了他的到来?难道真的是猎人现身告诉他的?猎人还活着?还是他没有消散的魂魄?要是这样,就必须要相信可汗那一套亡者世界的鬼话了——相比之下,还是相信这个人已经疯了来得更简单、更令人愉悦。最重要的是,可汗知道自己有任务在身,并且称之为“使命”。尽管他并不清楚这项任务是什么,却了解到了其艰巨性和重要性,对阿尔乔姆产生了同情,并且想要减轻他的负担……

“你到底要去哪?”可汗轻声问道,他平静地凝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告诉我你的目标吧,只要我做得到,我会帮你朝着目标再进一步。是他请求我这么做的。”

“波利斯,”阿尔乔姆说,“我要去波利斯。”

“可你为什么要从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去那儿呢?”可汗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的朋友,你应当沿着环行线走才是,从和平大道站到库尔斯克站,哪怕到基辅站也是可以的。”

“那里是汉萨的地盘,我在那儿一个熟人也没有,是绝对过不去的。无论如何,眼下我已经没法回和平大道站了,要是再走一遍那条隧道,我怕是撑不到最后。我想到屠格涅夫站去。我研究过以前的地图,那里可以直通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这个站建在一条还没完工的地铁线上,沿着这条线能走到引水管站。”阿尔乔姆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印着地图的广告残页,“引水管站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尤其是当下,不过它是必经之路。从我的地图上看,那里可以直通花卉站,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从那里就能直达波利斯了。”

“不行,”可汗摇摇头,愁闷地说,“你没法从这条路抵达波利斯。地图不准,它们是在一切发生前很久印出来的。事实上,画在这些地图上的很多地铁线从来都没有完工,还有许多地铁站已经毁了,数以百计的无辜生命还埋葬在里面。这些地图不会告诉你哪里潜伏着可怕的危险,而这些危险已经让很多条线路都变成了死路。你的地图就像个三岁娃娃那样愚蠢和天真,还是把它交给我吧。”说完,他伸出手去。

阿尔乔姆乖乖把地图交到他的手上,可汗当即揉成一团,丢进了火堆。阿尔乔姆觉得这么做纯属多余,并没有跟他理论。可汗又用命令的口吻说:“现在,把你从你同伴包里找到的那张地图给我。”

阿尔乔姆在一堆东西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地图。联想起自己那张地图的悲惨下场,他迟迟不愿把它交给可汗。一路上没有地图可不行。可汗觉察到他的犹豫,忙宽慰他道:“别担心,我没打算烧了它。相信我,我不会平白无故做这些事的。你可能觉得我的一些行为毫无道理甚至有些疯狂,可我自有我的道理,只不过你理解不了。因为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理解还很有限,你才刚刚上路呢。你太年轻,对于一些事还不能正确理解。”

阿尔乔姆无从反驳,只得把波旁遗留的地图递给可汗,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方形硬纸片。说起明信片,阿尔乔姆曾用一枚在养父口袋里找到的肩章上的黄色星星,跟维塔利克交换过一张明信片,陈旧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画着烫金的彩球、雪花和“2005年新年快乐”的字样,漂亮极了。

“可真够沉的。”可汗的声音有些沙哑。阿尔乔姆留意到,地图放进可汗手掌心的时候,他的手猛地往下坠了一下,仿佛拿到的是一件超过一公斤的重物。可就在一秒钟之前,当阿尔乔姆把地图拿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它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片。

“这张地图可比你那张好多了,”可汗说,“里面所隐藏的信息,让我有理由相信它并不属于你的同伴。不过它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上面这些圈圈画画的标记,尽管它们提供的信息量非常大。不,还有更可贵的东西……”

话音戛然而止。

阿尔乔姆抬起眼,注视着他。只见可汗拧紧了眉头,阴郁的火焰在他眼中复燃。他的脸变了形,让阿尔乔姆感到害怕,让他再一次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铁站,去什么地方都行,哪怕再次回到那个他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夺命隧道里也行。

“把它给我。”可汗的口气并非请求,而是命令,“我另给你一张地图,它们对你来说没有区别。我还可以再给你别的东西,什么都行……”他继续说道。

“拿着吧,给你了。”阿尔乔姆痛快地答应了。他应允得那样轻松,径直堵住了可汗的嘴巴和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在可汗说出“给我”的那个时刻,阿尔乔姆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他突然明白,这些话并不是可汗想要说的,而是他被逼着说的。

可汗猛地起身离开了火堆,把脸隐进了暗处。阿尔乔姆猜测,可汗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想让他目睹自己内心的挣扎。

“你看出来了吧,朋友?”可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点虚弱,有点犹豫,方才吓到阿尔乔姆的那股浓厚的戾气也已经消失了,“这不是地图。确切地说,这不仅仅是地图,这是地铁导航图。没错,毫无疑问就是它。有了它,你就可以在两天之内穿过整个地铁,因为……它是活的。它自己会告诉你该去哪儿,要怎么走,还能预知危险……它能引导你的航向,这就是它被叫作导航图的原因。”可汗又回到了火边,“‘导航图’这个词是特指,专门用来指代它。我以前听说过这东西,整个地铁里也找不出几张,说不定这是仅存的一张了。这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魔法师当中的一位留下的遗产。”

“是被关在地铁最深处那一位吗?”阿尔乔姆本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不料迎来的却是可汗阴沉的脸。

“今后再也不要妄言你不了解的事情!你不知道地铁最深处发生了什么,我对此也知之甚少,上帝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谜团。但我可以断定,那里发生的事绝不同于你朋友的说法,你也不要重复跟那里有关的闲话了,不然你会付出代价。况且这和导航图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管怎样,”阿尔乔姆忙接话道,生怕错过了这次将谈话转移到安全话题上的机会,“这张导航图您可以收下。反正我也不会用它,此外我对您的救命之恩也深表感激,即便您收下了它,也抵不了您对我的大恩。”

“行吧。”可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声音也柔和下来,“反正你短期之内也用不上它,把它送给我,咱们就扯平了。我有一张普通的地铁线路图可以作为交换,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导航图上所有标记都描在上面。还有……”他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我可以把这个玩意儿送给你,”说着,他掏出一只形状奇特的迷你手电筒,“它不需要电池。这个装置跟握力器很像:你看到这两个手柄吧?只要用手不停按压它们,它就能产生电流,让灯泡亮起来。当然了,它不是很亮,但在某些情况下,你会觉得这微光比波利斯的日光灯还耀眼呢……它不止一次救了我,希望也能对你有用。拿着,它是你的了,快收下吧。这笔交易是你吃了亏,现在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你的了。”

在阿尔乔姆看来,这笔交易却是再划算不过了。既然自己对地图的神秘属性一无所知,留它在身边有什么用呢?在手里折腾一会儿,对破解上面的符号进行一番无谓的尝试,就会把它扔掉。

“瞧吧,你规划的路线只能把你领进绝境。”可汗小心翼翼地捧着地图,继续说道。

“给你,拿好我这张旧地图,按照上面走,”他递给阿尔乔姆一张印在袖珍老日历背面的微缩路线图,“你说要从屠格涅夫站转去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这个站,还有它到中国城站[原文为Китай-городa,因Китай在俄语中有“中国”之意,故而有人将其误译为“中国城站”并沿用至今,实际上该站与中国没有任何关系。此站最初只是一段城墙,也有文献将其译为“城墙站”]之间那条长隧道可是有个坏名声,难道你不知道?”

“我倒是听说过,只身一人不能往里闯,必须要结队而行。我也想过,可以先跟队抵达屠格涅夫站,再从那里脱队离开,难道他们还会追我不成?”阿尔乔姆回答,他感到头脑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骚动,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那里没有换站的通道了,都封死了,没人告诉过你吗?”

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以前当然有人告诉过他,可他没往心里去……红线的人怕隧道里的恶魔出没,就把屠格涅夫站唯一的出口堵死了。

“难道那里就没有别的出口了吗?”他谨慎地问。

“没了,所有地图上都没有显示。事实上,那条通往没建好的地铁线的通道并非从屠格涅夫站起始,而且,即便那里有通道,通道也没关闭,你恐怕也没胆子脱队去那儿。尤其当你在等待结队出发的时间里,听说了关于这个可爱地方的传言之后。”

“那我该怎么办?”阿尔乔姆沮丧地问,两眼在地图上搜寻着。

“可以去中国城站。哦,这是个非常奇怪的地铁站,那里的规矩相当有趣,不过至少你在那里不会失踪,不会连你最亲近的朋友过一阵子也开始怀疑你是否真的存在过——在屠格涅夫站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到了中国城站,你这么走——”他在地图上比划着,“总共两站就能到普希金站,再从那儿转到契诃夫站,然后再走一站就到波利斯了。看起来,这比你规划的路线还能短一些呢。”

阿尔乔姆翕动嘴唇,计算着两条路线所要经过的地铁站数量和线路转换次数。没错,可汗的路线要更短,也更安全,很奇怪他之前竟然没有想到。看来没有别的选项了。

“您是对的。”最后他说,“那么,去那里的队伍多吗?”

“恐怕不是很多。这里有一个不大却很闹心的状况:要是有人想经过我们这个半调子的地铁站去中国城站,也就是去南面的隧道,他就必须从北面的隧道过来。现在想想吧,能从北面来到这里谈何容易?”可汗手指着北面隧道的方向,那里正是阿尔乔姆差点丧命的地方,“不过,最近出发的一支南下队伍已经离开很久了,说不定新的队伍已经集结好了。去问问人们,多打听打听,但不要聊得太多,这里有好些亡命徒,那些人可信不得……算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你做蠢事。”他思忖片刻又说。

阿尔乔姆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又被可汗摆手制止了:“别担心自己的东西。这里没人不怕我,没有人胆敢靠近我的地盘。你在这里,就受我的保护。”

于是,阿尔乔姆把背包往火边一扔,不过还是随身带上了冲锋枪——他可不想跟这个新宝贝分开,然后忙去追可汗。可汗正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朝大厅另一头的团团篝火走去。一路上,阿尔乔姆惊奇地看到,那些裹着破布片、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汉都匆匆躲闪着他们。阿尔乔姆心想,这里的人大概是真的都怕可汗。有意思,究竟是为什么呢?

经过第一团篝火,可汗没有放慢脚步。这是一团小小的篝火,勉强还在燃烧,火堆旁偎依着一对男女,他们正在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用一种陌生语言交谈。阿尔乔姆好奇坏了,他的脖子都要扭断了,也没法将视线从这两人身上移开。

接着又是一团篝火。这团火大而明亮,一大群人挤在它的周围。这群高大的男人一边烤手,一边大声交谈,刺耳的笑声和咒骂声在空气中回荡。阿尔乔姆有点畏缩,不由放慢了脚步,可汗却沉静而自信地朝这帮人走去,和他们打招呼,然后在火边坐了下来。没办法,阿尔乔姆只得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他瞧瞧自己,见手上也起了同样的疹子,胳肢窝底下也肿了起来,一摸是个硬块,还疼得要死。你们想想吧,那有多吓人,该死的……不同的人就有了不同的反应。有的马上开枪自杀了,有的疯了,开始扑向其他人,想要拉着别人跟他一起咽气。也有人离开环线,钻进了隧道,找一个僻静地方,好不再把这病传染给别人……什么样的都有。我们这里有个患病的家伙目睹了这一切,就问医生:我还有治愈的希望吗?医生直接对他说:没有,出疹子两个星期后,你必死无疑。我看到营长已经悄悄把马卡洛夫手枪从套子里掏了出来,以防他突然发狂……”

一个身穿棉衣、胡子拉碴的瘦男人用淡灰色的眼睛望着大家,断断续续地讲着,不时因过于激动而停顿一下。

尽管阿尔乔姆还没完全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可他的讲述营造出来的氛围和人群突然从喧闹转为沉默,还是让阿尔乔姆打了个哆嗦。他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悄悄问可汗:“他在说什么?”

“鼠疫,”可汗沉重地回答,“鼠疫来了。”

他的话,叫人联想到尸体的腐臭味和火葬时尸油冒出的焦烟。这四字的回声在阿尔乔姆听来,无异于警钟和警报的哀号。

鼠疫在展览馆站和周边地区从没爆发过。作为传染病载体的老鼠都被斩尽杀绝了,况且站里还有几个懂行的医生。所以,关于鼠疫,阿尔乔姆只在书上读到过,其中有些故事他很小的时候就读到了,这些故事在他的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童年起就噩梦般地一直伴随他至今。

所以,一听到“鼠疫”二字,他就感到脊背发凉,快要晕厥过去。他没再多问可汗,而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听那个穿棉衣的瘦男人说话:

“不过里兹可不是那种脑子犯浑的男人。他沉默了一分钟,说:给我一些子弹,我这就离开。我不能再跟着你们了。营长松了一口大气,我都听见了。事情是明摆着的:朝自己人开枪可不容易,就算那人染了病也一样。我们给了里兹两匣子弹——大家伙凑出来的,他就朝着东北方向的航空发动机站去了。我们再没见过他。然后,营长又问医生,这病要多久发作。医生说潜伏期是一周,接触一周后要是没什么异常,就是没有传染。营长当即决定,让我们找个地铁站,在那里待上一周,好确认情况到底怎么样。环线以里的站我们可去不了,要是把传染病带进去了,整个地铁里的人都会死光。就这样,整整一周的时间,我们就那么待着,彼此都不敢靠近——谁知道我们当中有谁被传染了呢。有个小伙子,我们都叫他‘杯子’,因为他很爱喝酒。所有人都嫌弃他,只因为他跟里兹是好朋友。杯子走到谁跟前,谁都要躲到地铁站另一头去。有人还用枪口对着他,叫他离开。杯子的水喝光了,大家伙自然还是会匀给他,不过都是把水放在地上就走开,没人愿靠近他。一周后,他消失了。后来什么说法都有,有人甚至说他被某种生物拖走了。可隧道里头安安静静的,也干干净净的。我个人觉得,他就是发现身上起了疹子,或者胳肢窝下面肿起来了,就跑了。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没有被传染,我们一直等到营长亲自给每个人做了检查。结果所有人都是健康的。”

阿尔乔姆注意到,尽管瘦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可他的身边还是空着好大一块地方,尽管火堆旁的空间有限,大家都宁可挤在一起。

“你花了多长时间到这儿的,兄弟?”一个穿着皮马甲、身材矮壮的大胡子男人用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问他。

“我从航空发动机站出来已经三十多天了。”瘦子不安地望着他回答。

“那么,我有个新的消息要告诉你:航空发动机站也暴发了鼠疫。那里暴发了鼠疫,你听明白了?汉萨同时关闭了塔甘卡站和库尔斯克站,这叫作隔离。我在那儿有不少熟人,他们都是汉萨的居民。汉萨在塔甘卡站和库尔斯克站的站间通道里架起了火焰喷射器,要把所有进入喷火射程的人烧死,这叫作消毒。看来,有的人潜伏期是一周,有的人潜伏期则更长些。因为正是你们带去了病毒。”他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

“你在说什么,伙计?我没得病!你可以自己来瞧!”男人跳起来就开始扒棉袄和里面一件脏得难以置信的贴身衬衣,生怕来不及说服众人。

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瘦子周围一个人都不剩,所有人都聚集到篝火另一边,不安地交谈着。阿尔乔姆已经听到了拉枪栓的轻微响动。他用询问的表情望着可汗,从肩上摘下新枪,端在胸前。可汗依然沉默着,却用手势制止了他。然后他迅速起身,带着阿尔乔姆悄悄远离了篝火。

走出约十步远,他才停下来,继续观察事态的走向。

在火光的映衬下,瘦子脱衣服的慌乱动作,活像是某种疯狂的原始舞蹈。人群停止了喧嚣,都静静观望着。最后,他终于摆脱掉了贴身衬衣,狂喜地喊道:“瞧!瞧吧!我是干净的!我没得病!什么都没有!我没得病!”

穿皮马甲的大胡子从火里拣起一块一端燃烧的木板,小心翼翼地靠近上身赤裸的瘦子,用挑剔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体。厚厚的污垢和油脂,让这个爱哇哇乱叫的男人的皮肤看上去黝黑油亮,不过一通检查过后,大胡子似乎并没有发现疹子的蛛丝马迹,又下令道:“抬起胳膊!”

瘦子就赶紧抬起胳膊,顿时,腋窝下稀疏的毛发暴露在火堆另一边的众人眼前。大胡子捏住鼻子,又往前凑了凑,细细分辨着淋巴结的异常,却还是没找到瘟疫的症状。

“我没得病!没有!现在你们信了吧!”瘦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

人群中响起不怀好意的低语。大胡子捕捉到了众人情绪,便不依不饶地说:“你自个儿没得病有什么用?这什么也说明不了!”

“这怎么能……什么也说明不了?”瘦子怔住了,他感到无比沮丧,似乎遭到了重击。

“本来就是。你也许没病,这或许是因为你对瘟疫免疫,但你可以携带病毒。你跟你们那个里兹有过接触吗?是队友吧?你跟他说过话,用过同一个水壶吗?你们握过手吗?肯定握过,兄弟,不要撒谎,握过就是握过……”

“握过手又怎么样?我又没得病……”男人茫然地回答,万般无奈之下,他用困兽般的眼神望着人群。

“那就是了。你绝对已经被传染了,兄弟。很抱歉,我们不能冒险。预防在先,明白吗兄弟?”大胡子解开马甲纽扣,亮出里面棕色的手枪皮套。篝火另一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和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伙计们!我没病,我没病啊!你们瞧啊!”瘦子又抬起手臂,不过这回所有人都轻蔑地皱起眉头,流露出憎恶的眼神。

大胡子掏出手枪,把枪口对准了瘦子。而此时的瘦子仿佛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自己的处境,只一个劲叨念着他没得病,紧紧把棉衣搂在怀里:他感到寒冷,他快要冻僵了。

阿尔乔姆看不下去了。他拉开枪栓,顾不上反应自己的意图,就朝人群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喉咙也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瘦子那赤裸的身体,空洞和绝望的眼神,木然机械的喃喃声,刺激着阿尔乔姆,推着他迈出了这一步,不管自己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突然,一只手落在他肩上,死死按住了他。

“停下。”可汗平静地下令,阿尔乔姆登时动弹不得,他感到自己的决心被一个岩石般的意志给击得粉碎,“你什么都帮不了他,要是得罪了他们,你也会死,你的使命就完不成了,你必须谨记这一点。”

就在这时,瘦男人突然哆嗦了一下,大叫一声,搂紧棉衣一下子蹦到路上,撒腿就朝南边隧道的阴影里跑。他跑得像野兽一样快,边跑边发出狂野的叫声。大胡子穷追了一阵,还想击中他的背,却忽然摆了摆手。是啊,这么做纯属多余,每个人都清楚。不知被驱逐的瘦男人是否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是期待奇迹发生还是慌不择路。

才过了几分钟,就听见从那条该死的隧道中传出了他的惨叫,划破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他的靴声也凭空消失了,它绝非渐息,而是一下子就没了,像是有人关闭了声音,连回声也顷刻间消失了。一切重又陷入寂静。可考验人类听觉和理智的怪事出现了,大概是想象力作祟,人们似乎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尖叫声。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幻觉。

“胡狼总能感觉到狼群里有哪只得病了,朋友。”可汗说。阿尔乔姆留意到他迷离的眼神中又放出了凶光,这让他不自觉想躲开,“生病了,就变成了累赘,也是威胁。所以野兽会咬死生病的同类,把他撕成碎片……碎片……”他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话。

“可他们不是胡狼,”阿尔乔姆终于鼓足勇气反驳道,他突然开始相信,跟自己打交道的这个男人可能真的是成吉思汗转世,“他们可是人!”

“你想让他们怎么做?”可汗反问,“要是事态恶化,咱们缺医少药的,条件和胡狼没什么区别。这就算得上人道了,所以……”

阿尔乔姆本想反唇相讥,又觉得跟自己在这个荒凉的地铁站里唯一的靠山争执不是明智之举。等着被反驳的可汗见阿尔乔姆放弃了争执,就换了一个话题。

“这会儿,趁着咱们的朋友们还在就传染病和解决办法展开热烈讨论,咱们得做点儿什么了,否则他们好几个星期也下不了决心上路。要知道,时间在这里过得可快着呢。”

火堆边的人们正激动地讨论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枪身把瘦男人留下的麻袋拨进火里。每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危险的幻影笼罩了他们。现在该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办了,可他们的思维却像迷宫里的老鼠,陷进了死胡同,只能在原地打转,徒劳地来回奔走,却找不到出口。

“咱们的朋友们有点儿慌张啊。”可汗露出了微笑,快活地望着阿尔乔姆,满意地评价道,“而且,他们开始怀疑刚刚动用私刑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这种态度可没法激发出有理智的思考来。现在咱们要打交道的不是一帮人,而是一群胡狼。要是想操纵他们的想法,眼下这种情况就再好不过了。”他得意洋洋的脸庞让阿尔乔姆很不自在,他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毕竟可汗是为了帮助自己,可他的笑看起来假惺惺的。

可汗用脑袋指了指人群,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权威,是力量。这帮人尊重的是力量,而不是什么充满逻辑的辩论。你待在一边看着就好。用不了一天,你就能继续上路了。”说着,他大步流星朝人群中走去。

“此地不可久留!”只听可汗大喝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怀着戒备的好奇心听他说话。可汗展现了自己强大到近乎催眠的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天赋。他一张口,就让每个人都觉得,假如事情发生后还胆敢留在地铁站里的话,就离大难临头不远了。这让阿尔乔姆惊叹不已。

“这里的空气已经被他污染了!咱们再呼吸这里的空气,也要完蛋。到处都是病菌,哪怕还没传染,要是咱们再不离开,早晚也得染病。像老鼠一样死去,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上腐烂。没人会来帮助咱们!想都别想!咱们只能靠自己。得尽快离开这个满是病毒的死亡地铁站。要是咱们这就一块儿走,穿过那个隧道并不难,不过得马上行动!”人们纷纷表示赞同。包括阿尔乔姆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无法抗拒可汗话语中强大的说服力量,只能任其摆布。伴随着他言语的指引,种种揪心的情绪在阿尔乔姆心中起伏:恐惧,惊慌,绝望,渺茫的希望。

“你们有多少人?”

有几个人立刻清点起来。不算可汗和阿尔乔姆,火边共有八个人。

“那不必再等了!咱们已经有十个人了,可以出发了!”可汗宣布,他丝毫不给人们思考的时间,接着说,“快收拾东西,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出发!……走,回篝火边取你的东西!”

说完他拽着阿尔乔姆往自己的小营地走,小声对他说:“最重要的是不给他们留反应时间。咱们要是慢了,他们就开始怀疑了,离开这儿去清塘站值得吗?当中一些人会朝反方向走,另外一些人就想待在这里,哪儿都不愿去。看来我必须陪你走到中国城站,不然的话,恐怕他们在隧道里会迷失方向,或是压根忘了要去哪儿,为什么去。”

就在可汗卷起油布,熄灭篝火的时候,阿尔乔姆迅速将看中的波旁的遗物拾进自己的背包,并不时扫视着大厅另一头的情况。人们起初还起劲地收拾着自己的家什,后来就越来越懈怠。一个人在火边坐了下来,另一个也不知何故,正慢慢朝月台中央走去,还有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阿尔乔姆感到事情不妙,忙去扯可汗的袖子。

“他们在那边议论呢。”他警告说。

“爱议论是人类的天性嘛,”可汗回答,“即使人们的意志受到压抑,正处于催眠状态,他们也还是忍不住议论。这是人的社会属性,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在任何其他情况下,我都乐于接受‘一切人类行为都是上帝意志或进化必然结果’之类的说法,具体哪一种则取决于我的谈话对象。不过这一次呢,以上说法均有害无益。我们应当干扰他们,我年轻的朋友,好把他们的想法引到咱们的正轨上来。”他背起自己硕大的行军包,总结说。

篝火熄了,浓稠得几乎摸得到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攫住了他们。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掏出可汗送给自己的手电筒,不停捏动手柄,里面的装置发出了蜂鸣声,小小的灯泡亮起了,灯光闪烁不定。

“快,快,再快点,别担心。”可汗鼓励他,“它还能亮得更好呢。”

待他们走到其他人面前的时候,隧道浑浊的穿堂风已经把众人头脑中对于可汗的深信不疑给吹散了。作为称职的传染病预防员,大胡子率先迎了过来。“听着,兄弟。”他漫不经心地对阿尔乔姆的好伙伴说了一句。

阿尔乔姆瞧都不用瞧,仅凭皮肤就能感受到可汗周身气场的变化。显然,这种轻佻让他愤怒。在迄今认识的所有人当中,阿尔乔姆最不愿看到可汗发怒。当然了,猎人也算一个,不过阿尔乔姆觉得,猎人可做不到如此冷酷沉着。阿尔乔姆很难想象可汗发怒的样子,即使要杀人了,恐怕他的脸上也还是带着一副洗蘑菇或煮茶时候的表情吧。

“我们讨论了一下,一致觉得……”大胡子继续说,“你是在胡说八道。我呢,一点都不想去中国城站,伙计们也都反对。是不是啊,谢苗内奇?”他转向某人寻求支持。“是啊。”人群中响起一个怯懦的附和声,“我们要去和平大道站,再去汉萨,趁着那里还没封锁隧道。在那里缓一缓再出发。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他的东西已经烧掉了,至于空气,你少蒙我们,这又不是肺鼠疫[肺鼠疫为鼠疫的一种,主要依靠空气与飞沫传播,其他形式的鼠疫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万一我们被传染了,也没办法,反正都已经被传染了,那么绝不能把传染病带到地铁其他地方去。不过眼下没人传染,所以,好兄弟,你可以带着你的建议滚蛋了!”大胡子越说越放肆。

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叫阿尔乔姆有点慌张。他偷偷扫了一眼同伴,知道大胡子这下要遭殃了。可汗眼里又升腾起了不祥的橙色火焰,让他显得残暴而强大。阿尔乔姆不禁打了个寒战,头发全都奓立起来。他多想放声大笑大叫一通啊。

“既然没人传染,你为什么要害他?”可汗故意换了一种柔和的语调,亲切地问大胡子。

“为了预防!”大胡子露出挑衅的眼神,咬牙切齿地回答。

“不,朋友,这不是解救办法,这是谋杀。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对他?”

“不要喊我朋友,我不是你的狗,明白吗?”大胡子咆哮起来,“我有什么权利这么对他?强者的权利!你听说过吗?要不是看你可怜,我们这就连你和你的小奶狗一起收拾了!为了预防。明白了吗?”说着,他又摆出了阿尔乔姆已经熟悉的那套动作:解开皮坎肩,把手放在枪套上。

这一回,不等可汗阻止,阿尔乔姆就已经赶在大胡子解开枪套之前端好了冲锋枪。阿尔乔姆呼吸急促,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太阳穴也突突直跳,理智已经在他的头脑中败下阵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是大胡子再出言不逊,或者他的手继续往枪套里摸索,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阿尔乔姆可不想像瘦男人那样死去,他不会让这群胡狼把自己撕成碎片。

大胡子待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眼珠子放射出凶光。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无动于衷的可汗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脸贴着大胡子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了句:“停下。你要么照我说的做,要么就得死。”

大胡子眼神里的凌厉立刻消失了,两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的状态如此反常,阿尔乔姆丝毫都不怀疑,奏效的不是自己的冲锋枪,而是可汗的话语。

“永远不要谈论强者的权利,你配不上这个称谓。”可汗说着,朝阿尔乔姆转过身来,甚至没有给那人缴械的打算。阿尔乔姆不由暗暗吃惊。

大胡子呆立在原地,茫然地四下张望着。喧嚣声戛然而止,人们都静候可汗张口说话。可汗重新控制了局面。

“我们认为,讨论结束了,已经达成了共识。十五分钟后出发。”他又转身对阿尔乔姆说,“你说他们是人?不,我的朋友,他们是野兽。这是一群胡狼,打算把咱们撕碎,还差点就成功了。不过有一点他们不知道——他们是胡狼,而我是真正的狼。不少地铁站都知道我的大名。”

所见的一切,让阿尔乔姆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到了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有时会觉得可汗像谁了。

“不过,你也是头狼崽。”隔了一分钟,可汗添了一句。阿尔乔姆并没有转身去看他,却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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