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童话

地铁三部曲  作者: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

猎人抓住萨莎的胳膊,扶她站起来,拽着朝前走去。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放开了她的胳膊。他的眼睛被特殊的烟色镜片挡住,萨莎看不清楚。

“赶紧走!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猎人隔着防毒面罩瓮声瓮气地说。

说罢,他再没看萨莎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猎人!”萨莎冲他后背喊着,竭力透过雾气蒙蒙的视窗玻璃看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

猎人假装没听到,萨莎只好使出浑身力气,追在他身后。他当然有理由恼怒:这已经是第三次救下这个只知道闯祸的女孩了。但他上到地面无疑是为了萨莎,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猎人根本没打算靠近萨莎走出地铁时通过的那个怪兽巢穴,他知道其他的小路。他沿着大路右拐,钻入拱门,绕过一些扁平的售货亭铁架,停在了一个窗户密封着的砖式岗亭前,用钥匙打开一把大锁。原来,这个岗亭只是一个幌子,门后是一道混凝土楼梯,蜿蜒通往地底深处。

猎人用那把大锁将门反锁,打开手电筒,向下走去。墙壁被刷成了白色和绿色,墙皮已经剥落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出入日期。猎人也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些什么。大概每个使用秘密通道出入地表的人,都要在墙上留下往返时间记录吧。只不过,在很多人名下面只有出去的时间,却没有回来的时间。

萨莎原本估摸着要向下走很久,没想到猎人却在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住了脚步,在门上用力擂了一拳,过了几秒钟,门后撤下了门闩。一个头发蓬乱、胡子稀稀拉拉的人开了门,他身上穿着蓝色裤子,膝盖部位隆起。

“这是谁?”开门人看见萨莎,疑惑不解地问猎人。

“在地表碰上的,差点没被大鸟吃了,我好不容易才用枪榴弹打退了。”猎人瓮声瓮气地说着,扭头问萨莎,“喂,伙计,你怎么会跑那儿去的?”

说着,猎人脱掉风帽,摘下防毒面罩……

那竟是个陌生男子,淡褐色短发,灰色眼睛,塌鼻梁。萨莎心下一惊,难怪她一直怀疑,这人步履轻盈,根本不像重伤初愈,而且他的步伐也并不像野兽,防化服似乎也不是原来那套……

她一时间觉得胸闷不已,一把扯下了面罩……

一刻钟之后,萨莎越过了汉萨边境线。

“对不起,没有证件我没法把你留在这儿。”她的救命恩人语气中透露出真诚的遗憾,试探地问道,“要不,今晚,那个……在通道见个面?”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抱歉地笑了笑。

她该去哪儿?

去找他!还来得及!

萨莎没法因为这次救她的人不是猎人就狠心怪罪他……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件事要完成,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串温柔而魅惑的美妙旋律透过嘈杂的人声、透过窸窣的脚步声和摊贩的叫卖声飘至她的耳畔。好像正是此前令她着迷的那段旋律。萨莎不由自主地朝乐声走去,仿佛再次走向闪耀着光芒的孔洞……只是这次,它会将她带到何处呢?

乐手被数十名听众团团围住。萨莎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人群。那旋律既把人群吸引过来,又迫使他们不敢靠近,仿佛他们也在飞向光芒,却又害怕被光芒灼伤。

但萨莎不怕。

乐手年纪轻轻,身材匀称,长相俊美。他未免有些瘦弱,但保养良好的脸庞透露出一股英气,绿莹莹的眼睛也显露出沉稳。黑色头发虽未经修剪,却十分平整。身上的衣服普通无奇,但在周围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整洁。

他吹奏的乐器有点类似于塑料玩具笛子,但笛身很长,通体黑色,带有黄铜按键,看上去奢华名贵。笛管吹奏出的声音犹如天籁,完全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的,一如乐器本身……甚或是乐手本人。

乐手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萨莎的目光,视线稍做停留,便垂下眼皮,继续吹奏起来。萨莎顿时一阵羞臊,她发觉乐手的关注并不令她讨厌。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萨莎回头一看,竟是荷马,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怎么样?”萨莎开口便问。

“难道他……”荷马话说到一半,猛然收住,又改口道,“他走了。”

“什么?……他去哪儿了?!”萨莎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

“不知道。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了。应该是去多勃雷宁站了……”

“他什么都没留下吗?”萨莎怯怯地问,暗自猜测着荷马即将给出的答案。

“什么都没有。”老人摇摇头。

周围人纷纷侧目,朝二人发出不满的“嘘”声,荷马连忙闭嘴,安静地听起音乐来。听了一会儿,他满腹狐疑地瞅瞅乐手,又瞅瞅萨莎。但他想多了,萨莎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猎人把她赶走,又匆匆溜掉了,但萨莎已经开始理解他所遵循的那些奇怪准则了。如果光头真的拿走了自己的全部行李,那就表明,他希望她能够更加坚定,不会半途而废,他希望她去寻找他。她会这样做的,无论如何都会这样做的,只要……

“那,刀呢,”她低声问老人,“我送他的那把刀,他也带走了吗?黑色那把?”

“反正病房里是没有。”老人耸耸肩。

“那就是带上了!”

对萨莎而言,这个暗示已经足够了。

****

笛手很有天赋,技艺炉火纯青,好像昨天还在音乐学院演奏过似的。他装乐器的套子放在旁边地板上,里面打赏的子弹大概足够养活一个小站台的居民,又或者将其逐一射杀的了。看吧,这才是天赋,荷马自嘲地想。

这段旋律令老人恍惚觉得熟悉,但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听到过——老电影里吗?还是广播里?这乐声有种奇特的魔力,一旦被它带入节奏,便无法自拔,会不由自主地听到最后,然后不住声地冲乐手鼓掌喝彩,直到他再次开始演奏。

这是谁的曲子?普罗科菲耶夫[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普罗科菲耶夫(1891—1953),苏联著名作曲家、钢琴家,为大家熟知的作品有《彼得与狼》等]?肖斯塔科维奇[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苏联著名作曲家,代表作《C大调第七交响曲》(又名《列宁格勒交响曲》)]?荷马的音乐知识有限,猜不出曲作者。但不管这首曲子是谁谱写的,眼前这位少年笛手都绝非在简单地吹奏它,而是赋予了新的意蕴和内涵,注入了新的生命。这就是天赋,单凭这天赋便足以说服荷马原谅少年不时向萨莎投去的放肆目光。

不过,是时候将姑娘从他身边拖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曲终了,趁乐手向鼓掌喝彩的观众频频致意时,荷马拽住萨莎身上还没干透的、仍散发着氯化石灰气味的防化服,将她拖出了人群。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要去找他。”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我也去。”萨莎忙道。

“你知道你要卷入什么当中吗?”荷马低声问。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萨莎挑衅地看着荷马,“疫病,是吗?他想把所有人烧死,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他想清洗整个站台。”萨莎目不转睛地盯着荷马。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他?”荷马实在感到不解。

萨莎没有回答,二人默不作声地并排走了片刻,来到一个没有什么人的大厅角落。

“我爸爸死了,因为我,是我的错。我已经没法再让他活过来了。但那里还有人,还活着的人,他们还有希望获救。我必须试上一试,这是我欠爸爸的。”萨莎终于缓慢而艰难地道出了心声。

“怎么救?疫病是无药可救的,你自己也听见了。”老人苦涩地说。

“你的那个朋友比任何疫病都更可怕,更致命。”萨莎叹口气说,“感染了疫病好歹还有一线生机,总会有人能好起来的,哪怕是千分之一。”

“你要怎么救?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救他们?”荷马认真地凝视着萨莎。

“我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她不自信地回答。

这个姑娘是否过于高估自己的能量了?她是否在自欺欺人,竟然妄想铁石心肠的猎人对她同样抱有情愫?荷马不想打击萨莎,但觉得有必要给她打个预防针。

“你知道我在他的病房里找到了什么吗?”荷马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残破的香粉盒,递给萨莎,“这是你摔的?”

“不是。”萨莎摇摇头。

“那就是猎人……”

萨莎缓慢打开香粉盒,在一片镜子碎片中照出自己的影像。她陷入了沉思,想起了自己跟光头的最后一次对话,以及她跑去赠刀时光头在昏迷中说出的那句话。但随即她又看见光头浑身是血,强撑着身体走过来,豁出性命从怪兽爪下救出了自己……

“他摔镜子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不喜欢镜子。”萨莎坚定地说。

“这跟镜子有什么关系?”老人讶然道。

“你自己说的,”萨莎啪嗒一声合上盒盖,“偶尔有必要从一旁看看自己,这有助于我们认识自我。”她滑稽地模仿着老人的口气。

“你以为猎人不知道他自己是谁?还是说,他至今仍对自己的相貌耿耿于怀,所以才把镜子摔了?”

“不是因为相貌。”萨莎后背靠向柱子。

“猎人很清楚他自己是个什么人,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给他提醒。”老人自问自答似的说。

“也许他是忘了呢?”萨莎反驳道,“我有时会感觉,他一直在试图回想起什么,又或者……他就像是被人用锁链绑在了一辆轨道车上,车沿着下坡路高速行驶,没人能让它停下来……我表达不好,但我每次看见他,都有这种感觉。”萨莎皱起眉头,“别人都看不见,就我看见了。所以我才会对你说,他需要我。”

“可是他把你丢下了。”荷马狠心地说。

“是我把他丢下了,”萨莎固执地沉下脸来,“而现在我要追上他,趁着还不晚。那些人还活着,还有救。他也还有救。”

“救他?”荷马惊异地抬起下巴。

萨莎难以置信地望着荷马,难道自己说了这么半天,他还不懂吗?

“把他从镜中人手里救出来。”

****

“这儿有人吗?”

萨莎正心不在焉地用餐叉挑着蘑菇汤,闻声打了个激灵。旁边手持托盘的正是那个绿眼睛的乐手。荷马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所以他的位子空着。

“有人。”

“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他放下手中的托盘,从邻座抓过一只板凳,没等萨莎开口反对,便坐在了她左手边上。

“他要是问起来,可不是我让你坐的。”萨莎有言在先。

“怕你爷爷骂你?”乐手善解人意地朝萨莎挤了个眼,“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列昂尼德。”

“他不是我爷爷。”萨莎明显感到两颊发烫。

“是吗?……”列昂尼德满满地塞了一大口食物,惊讶地弯起眉毛。

“你真无赖。”萨莎无奈地说。

“我这叫执着。”他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举着叉子说。

“你这也太过自信了吧。”萨莎忍俊不禁。

“我呀,对谁都有信心,尤其是对自己。”他满嘴嚼着,嘟嘟囔囔地说。

老人回来了,在吹牛皮的小伙子身后站了片刻,满脸不高兴,但还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萨莎,你不嫌挤得慌吗?”老人眼睛没看乐手,故意找碴儿。

“原来你叫萨莎!”乐手将头抬离食盆,兴奋地喊道,“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列昂尼德,再说一遍。”

“我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荷马用眼睛斜楞着他,没好气地问,“你今天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听起来耳熟……”

“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已经是第三天在这儿吹那曲子了。那是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萨莎惊讶地放下餐具,“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列昂尼德耸耸肩,“我没想过给它取名字,干吗非要取名字呢?”

“真美,”萨莎憧憬地说,“简直美得不可思议。”

“那我就用你的名字来命名它好了。”乐手认真地说,“你配得上。”

“别,”萨莎忙摇头,“还是没名字好了,这样更有意义。”

“要是能把它献给你才算有意义呢,”他本来想笑,结果却不小心被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

“吃好了吗?”荷马拿过萨莎的托盘,站起身道,“该上路了,请原谅,年轻人……”

“没事!我已经吃完了,能让我陪萨莎走一段吗?”

“我们要离开这儿了。”荷马坚决地说。

“那太好了!我也是。去多勃雷宁站。”乐手摆出一脸无辜的神情,“咱们顺路吗?”

“顺路。”萨莎自己都没料到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她尽量回避着荷马的目光,不时偷眼瞧着乐手。

从他身上流露出某种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味道,好比一个顽劣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朝人比比画画,却让人没法真正动怒,即便是荷马也是如此。他对萨莎的那些暗示如此露骨,如此浮夸,以至于萨莎根本没打算当真……他显然是很喜欢自己,但那有什么不好的呢?

再说,在认识他本人之前,萨莎就爱上了他的音乐,带上这样的天才乐手一同上路,这种诱惑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

全都是因为该死的音乐。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也许用那把魔笛俘获了无数少女的心扉,最后再让她们一一心碎。现在他又要打萨莎的主意了,但荷马根本无可奈何!

少年那放肆大胆的玩笑像鱼刺一样卡在老人喉咙里。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少年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和铁面无情的汉萨长官达成了交易,放三人穿过了汉萨,通往多勃雷宁站——而且是在萨莎没有证件的情况下!他带着满满一乐器套子的子弹走进了站长——一个衣着考究、长着蟑螂胡须的秃顶老男人的办公室,走出来时满脸带笑。

但荷马不得不承认,少年的外交手腕帮了大忙。他们来帕维列茨站时开的那辆轨道车跟猎人一起消失不见了,假如绕道的话,至少得花费一周时间。

最令老人心生狐疑的是,这个卖艺者竟如此随意地便离开了那个富得流油的站台,而且毫不吝惜地花掉了自己的全部收入,就为了追随萨莎进入隧道。

倘若换作旁人,老人会断定这是真爱,但放在这个乐手身上,他总疑心是浮浪少年拈花惹草的手段。

没错,荷马正一点一点变成了唠唠叨叨的老妈子……但他有理由警惕,也有理由嫉妒。眼下他最最担心的,就是他奇迹般失而复得的缪斯会跟这个流浪乐手私奔。这个乐手可是彻头彻尾的多余人,在荷马的故事里完全没有给他预留位置,可他倒好,觍着脸,搬张凳子,一屁股坐在了正当间!

三人大踏步地向多勃雷宁站进发,身边还有三位汉萨卫兵护送——有子弹能使鬼推磨!

萨莎边走边气喘吁吁地讲述自己的地表探险,末了突然问了一句:“难道全世界真的再没有其他人幸存了吗?”声音里浸透了悲伤。

老人和少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该由谁先来安慰她?

“有没有其他人幸存?年青一代也问这种问题吗?”老人不置可否地说。

“当然有,”列昂尼德却肯定地说,“只是没有通信而已。”

老人说:“我听说,汉萨有条暗道,通往一处隧道。那隧道看上去普普通通,六米直径,只是没有铁轨。隧道很深,距离地表四五十米,通往遥远的东方……”

列昂尼德打断老人的话头:“你说的是不是通往乌拉尔地堡的那条?据说有个人无意间闯了进去,回来时还带回来好多干粮和——”

“他昼夜兼程地走了一个星期,干粮快耗尽了,只能掉头返回,而隧道依旧长得望不到头。”老人拉开说书人的架势,随后又换上了一本正经的口气,“没错,据传言说,那隧道正是通往乌拉尔地堡的,据说那里还有人幸存。”

“那倒未必。”乐手打了个哈欠。

老人转向萨莎,继续道:“还有一个波利斯的熟人跟我说,有个当地的无线电员跟一辆坦克上的人取得了联络,当年那辆坦克开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没有人想过去轰炸他们……”

“对,”列昂尼德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等坦克燃料耗尽了,他们就把坦克埋到了一片山岗下面,在周围建起了一整个村庄。随后好几年,每晚通过无线电跟波利斯保持联络,直到——”

“直到接收机坏掉。”荷马抢先说。

“嗯,关于潜水艇的故事听说过吗?”少年拖长声音道,“说有一艘核潜艇,核打击开始时正在深海执行任务,没来得及进入战斗阵地。等到潜艇浮出水面,一切早就结束了。于是船员们就把它停靠在了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一座码头……”

“而它的反应堆至今仍供应着一整个村落。”老人插嘴道,“半年前我遇到一个人,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本人就是这艘潜艇的大副。他说他骑着自行车跨越了整个国家,终于来到了莫斯科。整整骑了三年。”

“你跟他当面交谈了?”列昂尼德肃然起敬。

“当面。”荷马冷哼了一声。

讲故事可是荷马的看家本领,他怎么可能让这个毛头小子抢了风头呢!他还有一个最精彩的故事藏着没说呢。他原本打算在另外的场合下郑重其事地讲述这个故事的,而不是在眼下这种无聊的争论之中……不过,眼见萨莎又被那毛头小子给逗笑了,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听说过极地曙光城的故事吗?”

“什么曙光?”乐手扭头问道。

“你居然没听说过?”荷马忍住得意之色,“在极北地区,科拉半岛,有一座极地曙光城。那是被上帝遗忘之地。距离莫斯科一千五百公里,距离圣彼得堡一千公里。离那地方最近的只有摩尔曼斯克的海军基地,但也够远的。”

“总之就是荒无人烟。”列昂尼德插嘴说。

“那地方远离所有的大都市,远离所有的秘密工厂和军事基地,远离所有的打击目标。反导弹防御体系没覆盖到的城市全被夷为平地了,而那些启动了导弹拦截的城市,”老人说着抬头望了一眼,“你们自己也知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地方,根本没有遭受打击,因为它们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极地曙光城就是如此。”

“就算现在也没有人顾得上它啊。”列昂尼德说。

“那你可就说错了,”老人语气坚定地说,“极地曙光城旁边有一座科拉半岛核电站,早先是咱们国家最大的核电站之一,几乎整个北方地区都靠它供应能源,几百万人口,数百家企业。我本人就是从那儿来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州,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上小学的时候还去那里参观过。那是一座真正的要塞,国中之国。他们拥有自己的一小支军队,自己的田地、农副业,完全可以自治。即使发生了核战争,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变化。”

“您到底想说什么?”列昂尼德问。

“圣彼得堡没了,摩尔曼斯克没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州也没了,数百万人死光了,企业跟城市一起消失了……唯独极地曙光城幸存了下来。科拉半岛的核电站也没有受损。周围方圆数千公里全是雪地、冰原、野狼、白熊。他们有足够的燃料,足够用一百年的,过冬也完全没问题。”

“这简直就是诺亚方舟啊……”列昂尼德嘟哝道,“当大洪水消退,阿勒山[位于土耳其东部的山地,靠近土耳其、伊朗、亚美尼亚三国交界处。传说中,在大洪水退去后,诺亚的方舟就停靠在阿勒山上]的山顶终于露出……”

“正是。”老人对他点点头。

“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列昂尼德的声音里已经丝毫没有了冷嘲热讽的意味。

“我之前也干过一段时间的无线电员,”荷马含糊其词地回答,“我非常希望能在家乡找到哪怕一个幸存者。”

“他们在北方能撑很久吗?”列昂尼德问。

“肯定行。不过,我最后一次跟他们联络已经是两年前了。但你想想,一百年的电力、暖气供应,那是什么概念?还有必要的医疗设备、电脑、电子光盘图书馆,这些你们可能闻所未闻……如今整个地铁总共就两台电脑,而且只是当游戏机使罢了,这还是首都呢,”老人苦笑一声,“就算其他地方还有人幸存——我指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个村落——恐怕也要退回到十七世纪了,这还是好的,没准儿已经退回到石器时代了,松明、畜牧、巫术、结绳记事、难产死亡率三分之一。孤立无援的村落,周围全是荒野、野狼、野熊、突变体……总之,”老人咳嗽一声,四下看了一圈,“整个当代文明都是靠电力维持的。能源一耗尽,电站一停转,就全完了。数十亿人在千百年间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整个文明,都会化为乌有。只能从头开始,但还能成吗?石油还得开采和加工呢,天然气还得钻孔、铺设几千公里的运输管道呢!可极地曙光城呢,几乎是无限的能源储备,还够维持一百年的!你说得一点没错,就是诺亚方舟!我告诉你,人类根本不害怕任何威胁,他们比蟑螂还命大。但文明,是需要呵护的。”

“他们那儿还有文明吗?”

“当然。原子能专家、科技工作者,都有。至于条件,比我们这儿强到天上去了。过去二十多年,极地曙光城发展得很好。他们在广播里一直重复‘一切幸存者……’,还通知了坐标方位。据说直到现在仍有人去投奔他们。”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列昂尼德低声问。

“很少有人听说过。在这儿很难捕捉到他们的信号。要是你有个两三年的闲工夫,倒是可以试试。”老人冷笑一声道,“他们的无线电呼号是‘最后的港湾’。”

少年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对,我应该知道的,我一直在关注这类事件……怎么,难道他们就一直平安无事?”

“怎么说呢……周围全是荒野,也出现过野人入侵,还有野兽、突变体怪物。但他们有充足的弹药、环形防御工事、高压电网、瞭望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这些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在最动荡不堪的头一个十年,他们还修筑了一道高墙、木桩围墙,并且组织了对周边地区的考察,一直走到了二百公里以外的摩尔曼斯克,但那里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坑。他们甚至还计划向南考察,来到莫斯科……但我说服了他们,何苦要自断脐带呢?等以后这里背景辐射降下来了再来不迟,现在来这儿能干什么呢,除了墓地还是墓地。”老人长叹一声。

“说来真好笑,”列昂尼德突然说,“人类被原子能毁了,又靠原子能得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老人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这就好比普罗米修斯盗来的天火。”列昂尼德解释说,“众神严禁将火传授给人类,而他却一心想把人类带出污泥、蒙昧和黑暗……”

“我读过,”荷马刻薄地打断他说,“古希腊神话传说。”

列昂尼德说:“难怪众神会反对,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

“但恰恰是火让人变成了人。”老人反驳说。

“您以为,没有电力,人类就会重新退化成动物?”列昂尼德问。

“没有电力,人类至少要退步二百年。再考虑到只有千分之一的人得以幸存,一切都需要从头研究、建设,恐怕要退步五百年。人类也许永远无法达到原先的水平了。怎么,你不同意?”

“同意,”列昂尼德说,“但难道说一切仅仅在于电力吗?”

“那你以为呢?”荷马的语气不容置喙。

列昂尼德用奇怪的眼神凝视了他半晌,耸了耸肩。

沉默在继续。对于这样的收场,荷马完全可以视为自己的胜利:萨莎终于不再目不转睛地盯着狂妄的少年,而开始想自己的心事了。然而,在离多勃雷宁站只剩下没多远时,列昂尼德突然开口道:

“好吧。那就让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吧。”

老人极力表现出不耐烦,但终于还是宽容地点了点头。

“据说,在运动场站往下,到被损毁的索科利尼桥之前,从主隧道伸出一条支线,急剧向下延伸,是条死线。线路尽头是个栅栏,栅栏后面是一道紧闭的气密门。人们试过很多次想要打开这道门,但从来没成功过。到那里去的独行路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而他们的尸体后来总是出现在距离很远的地方。”

“翡翠城?”荷马不屑地撇撇嘴问。

列昂尼德没有在意,继续道:“所有人都知道,索科利尼地铁桥在末日战争的第一天就坍塌了,桥后面的所有站台都跟地铁世界断了联系。人们通常认为,桥后面无一人幸存,尽管没有任何证据。”

“不就是翡翠城吗。”荷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以前都说,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地基根本不牢,那栋雄伟的教学楼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全因为在它的地下室里有强大的制冷机,将沼泽土冻结了,不然早就陷到河底去了。”

“都是老掉牙的论据了。”老人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插嘴道。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可废弃的教学楼依旧好端端地矗立在原地……”

“因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有传言说,莫大教学楼底下并非什么地下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战略防空洞,有十层楼深,里面不只有很多台制冷机,还有一个核反应堆,很多住房,以及跟附近地铁站台的联系通道,甚至是通往二号地铁的。”列昂尼德说到这儿,朝萨莎扮了个鬼脸,把姑娘给逗笑了。

“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荷马一脸不屑地说。

“据说,那里是真正的地下之城。”列昂尼德兀自憧憬道,“那里的居民自然是安然无事,他们致力于一点一滴地收集整理失落的知识和美好。他们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组织搜救队前往幸存的画廊、博物馆和图书馆。他们精心教育自己的孩子们,不让他们失去对美的鉴赏力。那里到处都是一派和谐繁荣,唯一的主导思想是启蒙,唯一的宗教信仰是艺术。所有墙壁都装饰着华美的壁画,喇叭里播放的全是柏辽兹[柏辽兹,法国作曲家,法国浪漫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1803年出生于法国柯特·圣·安得烈,1869年于巴黎逝世]、海顿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任何一位居民,相信吗,都能背诵但丁的诗句。也就只有这些人才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不,较之于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他们更像古希腊时期的人……您不是读过古希腊神话传说吗……”列昂尼德朝老人笑笑,耐心解释道,“自由、勇敢、睿智、美好、公正、高尚。”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荷马非常担心,这个狡猾的小魔头会拿这个来诱惑萨莎。

列昂尼德认真地看着老人道:“地铁里的人们管这个地方叫作翡翠城,但据说住在那儿的居民更喜欢另一个称谓。”

“什么称谓?!”

“诺亚方舟。”

“胡说!胡说八道!”老人气呼呼地说着,别过脸去。

“当然是胡说啦,”乐手冷冷地说,“这可是童话……”

****

多勃雷宁站一片混乱。

荷马仓皇四顾,难道他们走错路了不成?环线最安定的站台之一怎会如此混乱?他不由得猜测,是否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有人对汉萨不宣而战了。

隧道上停着一辆货运轨道车,上面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穿白大褂的医护兵正从车上往站台卸尸体,将尸体排成一溜摆在防水布上:有些脑袋掉了,有些面部血肉模糊,有些肠子掉了出来……

荷马捂住萨莎的眼睛,列昂尼德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出什么事了?”护送三人的卫兵之一惊恐地向一位医护兵打问。

“我们的人在枢纽区遇袭了,所有人都被杀了,一个都没能幸免。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医护兵在白大褂上擦擦手,“兄弟,帮我点根烟吧?手抖……”

所谓的枢纽区位于帕维列茨站的辐射线站台之后,同时连接了四条地铁线路——环线、灰线、黄线和绿线。荷马推断,这正是猎人要走的那条路——线路最短,却有汉萨重兵把守。

他为何如此心狠手辣?!是他们先朝他开枪的吗,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发现他?他现在人又在哪儿呢?天哪,又一颗头颅……他怎么会如此残忍?……

荷马想到了那面被摔碎的镜子,以及萨莎说过的话。难道她是对的?猎人真的在与自己搏斗,试图避免无谓的杀戮,却无法遏制自己?他之所以摔碎那面镜子,难道正是为了击退那个丑陋而可怕的镜中人,以免自己慢慢地变成他?……

不是的,猎人在镜中看见的不是人,而是真正的怪物。他的确试图杀死那个怪物,但他摔碎了镜子,将一个怪物变成了数十个。

又或者……老人的视线追随医护兵从轨道车移到月台……第八个死伤者,也是最后一个……又或者,镜子里面那个才是原来的猎人?

而另一个,那个怪物……已经跑到了镜子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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