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兵败广陵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在反袁术联盟因内讧瓦解后,孙策和曹操的关系逐渐冷淡下来。虽然联盟的破裂主要原因是陈瑀,不过在曹操看来,是孙策拿了他的好处却没有出力。按说曹操应该不会再指望孙策了,可转过年来,双方又重新建立了联系,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建安三年(198年),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本来已经归顺朝廷的吕布再次和袁术勾结起来,击败了依附于曹操的刘备。此时的曹操四面受敌,西南方有刘表、张绣,河北的袁绍也已经与他关系破裂,再加上东南方的袁术和吕布,曹操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盟友了,孙策成了他最好的结盟对象。

此时的孙策占据江东三郡,实力不容小觑。据《吴历》记载,曹操时常说孙策“猘(zhì)儿难与争锋也”,尽管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实力。如今,孙策是唯一值得拉拢的重量级盟友,有他在背后牵制,袁术和吕布就不能放心地进犯中原了,这符合远交近攻的原则。另一边,孙策也确实需要更高的职位,毕竟之前那个明汉将军有些过于敷衍。就这样,形势所迫,曹操只能再次和孙策走到一起。

当然,孙策为这次结盟花费了巨大的代价,他给曹操的贡品足足是前一年的两倍。最初,孙策本来想让虞翻当使者,因为他博闻强识,口才也好,到了中原能给江东人争光,但是虞翻怕被曹操扣留,不愿意去,孙策便让张纮去了。果不其然,张纮一到许昌就被扣留了,直到孙策去世后才得以回归江东。

不过,这次孙策的收获不小,朝廷封他为讨逆将军,虽然还是杂号将军,而且也是新设的,但总比之前那个太过随意的明汉将军稍强一些。曹操还把他的爵位从乌程侯变为吴侯,虽然二者都是县侯,但乌程是小县,吴县则是吴郡郡治,是大县,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一种晋升。

当然,曹操怕孙策依然出工不出力,想留点后手,一方面通过联姻,让自己的侄女嫁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让自己的儿子曹彰娶了孙贲之女;另一方面,征辟孙策的弟弟孙权和孙翊入朝做官,实际上就是想留个人质。这个要求孙策自然不会同意,因为他本来也只是利用曹操而已,被袁术欺骗两次后,孙策彻底告别了天真的心态。

按照曹操的要求,孙策应该出兵讨伐袁术和刘表,可他始终按兵不动,观察形势。让他牵制一下袁术可以,但真出兵是不可能的。此时曹操正忙着对付吕布,拿孙策完全没有办法。孙策这种选择对自己来说是最优解,如果出兵北伐,那就是给曹操减轻压力,而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不如找机会坐收渔利。就这样,孙策足足拖了大半年,直到建安四年(199年)夏天,在袁术已经日薄西山的时候,他才真正出兵,目的应该是从即将灭亡的袁术集团身上分割战利品。

可就在这时,袁术突然病死,孙策随即改变计划,取消了这次进攻。这个决定看起来让人有些费解,之前袁术强盛的时候,孙策不想和他对抗是很正常的,可如今袁术已死,他的势力已经分崩离析,这岂不是一个收拾残局的好机会?

但是,此时的局势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建安三年年底(199年2月),吕布败亡,徐州已经成为曹操的势力范围,现在袁术病死,他的势力也被瓦解了。如今双方共同的敌人不在了,曹操和孙策的蜜月期也就到头了。如果立刻进攻的话,那会把袁术的部将们直接逼到曹操的阵营,不如等待机会徐徐图之。所以,孙策暂时没有理会九江和庐江,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徐州广陵郡。

之前孙策击败了陈瑀,下邳陈氏在广陵郡受到严重挫折。后来,曹操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下邳陈氏的势力卷土重来。陈登比他叔叔陈瑀强得多,是个集军政两方面才能于一身的人物。当初,陈登在陶谦手下做典农校尉,巡检土地、兴修水利,徐州喜获大丰收,这次被曹操任命为广陵太守,他又能发挥自己的才干了。

之前广陵郡先是遭到笮融的劫掠,之后刘备和袁术又在此大战,先后两次劫难让广陵郡一片凋敝,然而在陈登的治理下,广陵郡逐步恢复了元气。陈登在广陵郡主要修筑了两大水利工程。第一大工程就是爱敬陂,因陈登深得百姓“喜爱恭敬”,故有此名,也被称为陈公塘。爱敬陂面积很大,周长九十余里,可以灌溉上千顷良田,当地大为受益。

第二大工程就是重修邗沟,也就是中渎水。邗沟在春秋时建成后已经过了数百年,原本河道是从武广湖和陆阳湖之间穿过,向北汇入樊梁湖,然后向东北注入博芝、射阳二湖,最后汇入淮水。但这个路线有些绕远,再加上射阳湖风浪较大,于是陈登在射阳湖西侧开凿了马濑湖,通过此湖形成新的河道,自此邗沟水运就更加畅通了。不过,水利专家陈登却没想到他的这一杰作日后竟为敌方所用。

这两大民心工程让陈登在广陵郡深受好评,威信大增。此外,陈登又把郡治从长江边的广陵向北迁移到射阳,目的就是为了避开孙策的锋芒。随着陈登在广陵壮大,他很快招降了海贼薛州,并以此为基础继续扩充人马,在当地招募了一支军队。这支部队在讨伐吕布的过程中立下大功,经过实战的磨炼,已经有了相当可观的战斗力。吕布覆灭后,陈登被封为伏波将军,此时他的实力不容小觑,遂把目标再次对准了江东。

攻略江东本来就是下邳陈氏的既定策略,但陈登清楚,凭他的实力想要渡江主动进攻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沿用了之前叔叔陈瑀的策略,继续命人拉拢严白虎余党,在孙策阵营内部制造麻烦。此时,严白虎应该已经死了,当初孙策一念之差没有彻底剿灭严白虎势力,算是留下了一点后患吧。

严白虎余党当然没什么威胁,真正的威胁是他们背后的下邳陈氏。为彻底消除隐患,孙策准备发起反击。史书上对孙策这次北伐的具体时间没有记载,但应该就是建安四年(199年)。首先,在建安三年(198年),孙策和曹操还处于结盟状态,这一年双方不太可能起冲突。而孙策在建安五年(200年)四月就去世了,如果他在这年春天先后对广陵发动了两次进攻的话,时间太紧张了。

事实上,按照史书的描述,这两次战斗他都没有亲自参与。如果此战发生在建安五年(200年),那他已经在西线得胜归来,没道理不亲自指挥作战。或许在孙策看来,陈登并不比他叔叔陈瑀强,本方军力占绝对优势,此战应该十拿九稳,所以他把兵权交给弟弟孙权,可惜被他寄予厚望的孙权终究还是让兄长失望了。

不过,开战前年轻的孙权可不这么想。十八岁的青年初次统帅大军,意气风发。这次他率领的军队兵强马壮,走中渎水路,一路北上,庞大的舰队遮蔽了水面,兵力是陈登的数倍。当初陈登新修的运河正好方便他进军,可惜过不了多久,孙权就要乐极生悲了。

很快,孙权包围了陈登的匡奇城,此城确切的地点难以查证,估计是陈登大本营射阳附近的一座军事要塞。黑云压城的景象让陈登一方大受震撼,诸将都认为无法抵抗,主张让城撤退。陈登大怒道:“昔年马援南征北讨,为国建功,如今我同样是伏波将军,怎么能逃跑呢?”于是他下令紧闭城门,全体将士不得发出声音,更不准出城交战,目的是示敌以弱。

这一招果然麻痹了孙权,陈登在城楼上仔细观察,发现孙权的人马开始懈怠,他知道时机到了。这一夜,陈登手下的士卒整顿好武器装备,枕戈待旦,等天一亮,立刻从南门杀出。陈登亲自擂鼓指挥,手下将士气势如虹,直扑孙权大营。孙权大军一片混乱,根本来不及登船,只能在岸上匆匆结阵抵抗。江东军本来也是百战精兵,但在孙权差劲的指挥下溃不成军,最终惨败,被斩首万余人。

这场大败让年轻气盛的孙权恼怒不已,非要雪耻不可,于是稍作休整后便再度发起攻势。上次交战陈登虽然获胜,但想必有所损失,他自忖此次难以抵挡,于是令手下功曹陈矫去向曹操求救。

陈矫成功说动了曹操发救兵,不过还没等救兵到,陈登就自行解决问题了。他暗中命人去城外十里处搜集干柴干草,每隔十步堆成一堆,排成一长列,等到夜里一齐点火,这些柴草堆就好似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见城外火起,陈登命城上守军高声欢呼,仿佛大队援军已经到达。孙权的部队本就因为前次大败士气低迷,这下更是惊恐万分,瞬间就崩溃了,陈登抓住时机,出兵掩杀,再次斩首万人,收获了一场大捷。

这两次惨败,让年轻的孙权第一次遭遇重大挫折,教训非常惨痛,但孙权从中学到不少东西。虽然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的军事指挥能力并没有显著提高,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勇于止损,不能为了颜面强撑,只要形势不利就该立即撤退,否则只会败得更惨。此后,孙权在指挥作战时始终在贯彻这一理念,一旦受挫就立刻撤兵,再也没有遭遇过特别惨重的失败。从这一点来看,孙权比他的后辈们要强一些。

再说陈登,取得了广陵保卫战的大胜后,声望达到了顶峰。可是没过几个月,他就被曹操调走做东郡太守去了。兖州东郡位于袁曹对抗的前线,或许曹操已经在为和袁绍全面开战做准备了,他想物尽其用,让陈登这个大才做更多贡献。

陈登临行时,广陵郡官民扶老携幼,要追随他一起走,陈登劝道:“正因为我在这里,孙策才屡屡来犯。我走以后,你们还担心没有好太守来治理广陵吗?”其实,陈登所说确属实情,广陵毕竟距离江东太近了,而且下邳陈氏一向有攻略江东的意图,孙策将其视为威胁是很正常的,他走以后威胁不在,孙策也就没理由再来进攻了。曹操的一纸调令解除了江东孙氏来自广陵方向的威胁,孙氏借机发展壮大,这个决定日后让曹操后悔万分。

此外,曹操的这个决定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害死了陈登。在广陵时,陈登平时最爱吃生鲜食物,结果胃里长了寄生虫,幸亏遇上华佗,给他开了一剂药,把病情抑制住了。不过,华佗说这病三年后会复发,还需良医才能根治。华佗口中的良医自然是他自己,他的意思就是三年后还会来给陈登除根。曹操不知道这事,把陈登调到兖州去了,三年后华佗再回广陵,肯定也找不到人了,一代英杰陈元龙(陈登字元龙)就此殒命。

这次渡江北伐,是孙策平定江东后首次对外扩张,却遭到当头一棒。那么孙策为什么没有亲自领兵作战呢,难道真的是因为轻敌吗?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因为孙策正在暗中筹备一个大计划,为此他又等了好几个月,如今时机已经快成熟了。进攻广陵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麻痹曹操,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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