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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丹阳之乱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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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203年),孙权的舅舅吴景在丹阳太守任上病逝,之后孙翊便接替他的职位。 当时,孙翊招揽了两个人,一个名为妫(guī)览,另一个名为戴员。孙翊给予他们礼遇,任命妫览为大都督督兵,戴员为丹阳郡丞。妫览的大都督督兵一职看似不小,其实就是一个郡的军事长官,和郡尉类似。但此二人在丹阳郡异常重要,他们作为太守的两名副手,俨然成了孙翊的左膀右臂。然而,孙翊万万想不到,自己最终命丧二人之手。 妫览和戴员心怀鬼胎,他们收买了孙翊的侍从边鸿,伺机动手行刺。机会很快来了。某天,孙翊打算召集丹阳郡各县的县令、县长们开会。等大家都到了,孙翊心血来潮,准备让擅长占卜的妻子徐氏给自己算一卦。徐氏细细一算,犹豫道:“妾身观卦象不佳,何不改日设宴?”但孙翊听了这话不乐意了,在他看来,宾客们已经来了这么久,不能再耽误时间,于是一切按原计划行事。其实如果心中主意已定,得到了不同意见后又难以从善如流,那当初何必要多此一举呢?孙翊疏于防备又一意孤行,悲剧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宴会当天,宾朋满座,觥筹交错间,孙翊喝得酩酊大醉。本来他也是一个骁勇善战的猛将,平时都是刀不离身,可惜酒醉之下,佩刀已经不知丢哪里去了。酒宴结束后,孙翊空着手前去送客,一旁的边鸿见他手无寸铁又丝毫不戒备,于是抽刀便砍。旁人见太守遇刺,全吓蒙了,立刻四散奔逃,会场乱成一片,根本没人顾得上倒在地上的孙翊。边鸿见状,又补了几刀,孙翊当场毙命。孙策这个最像他的弟弟最终落了个与他相同的下场。 孙翊死后,徐氏临危不乱,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她悬赏通缉凶手,当天夜里就把逃进山中的边鸿抓获。妫览和戴员为了自保,将杀害孙翊的一切罪责都推给边鸿,并将其杀死灭口,但纸包不住火,丹阳诸将都知道幕后主使就是他们二人,只是敢怒不敢言。 听闻丹阳发生重大变故,时任庐江太守的孙河立即驰援。孙河本是孙坚族人,因过继给姑姑而改姓俞,后又恢复了本姓,质朴忠直,早年随孙坚征战,还随孙权讨平李术,对孙家忠心耿耿。一见面,孙河就怒斥妫览和戴员,指责他们办事不力,未能保护太守孙翊的周全。 妫览和戴员一看这架势,知道瞒不过去了,两人暗中商量:“伯海(孙河的字)与将军疏远,而责我乃耳。讨虏若来,吾属无遗矣。”意思是:这孙河尚且对我们厉声责备,那讨虏将军(孙权)可是太守的嫡亲兄长,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孙河匆匆赶来,护卫力量有限,猝不及防之下也被二人杀害。接着,妫览和戴员暗中联络曹操委任的扬州刺史刘馥。此时,刘馥正屯驻九江郡合肥,妫览二人打算让刘馥南下到长江北岸的历阳,然后他们将率丹阳之众前来接应。就这样,丹阳郡彻底陷入了混乱,孙权面临执政以来最大的危机。 妫览和戴员为何对孙翊有如此大的恨意呢?原来,此事的始作俑者正是孙权本人。这件事还得从孙策平定江东之初说起。作为基业的开拓者,孙策对自己及手下的人才颇有自信,因此并不热衷和江东本土大族合作。但是,孙权的上位让江东政局开始转向,从此江东政权开始了本土化的过程,只不过这个过程是非常缓慢和曲折的。 之前,孙权刚刚继位时,先后平定了孙暠、孙辅和李术三场叛乱,之后首次出征江夏胜利归来,这让他逐渐自信心爆棚,行事愈发专横。当年,孙策临终前叮嘱他要“举贤任能,各尽其心”,其重点就是要他收揽江东人心,只有这样才能保据江东。这是孙策用生命悟出来的道理,可惜年轻的孙权没有立刻领会其中的要义。 在建安九年(204年)的一次宴会上,吴郡沈友直言孙权的过失,这让他大为恼火。沈友早年是著名的神童,华歆曾对其大为赞扬。他不仅博学多才、文笔极佳,还喜好军事,曾给《孙子兵法》作过注,又擅长辩论,口才过人,是个全能型人才,号称“刀笔舌三绝”。 一开始,孙权对其才干很是钦佩。沈友这个人本事固然大,但他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平时刚直不阿,又爱针砭时弊、品评同僚,这就给他的悲剧埋下了伏笔。所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沈友得罪的就有一些小人,他们竟无中生有,私下向孙权诬陷沈友谋反。 沈友谋反这件事孙权自然是不信的,但如今沈友把他得罪了,孙权便趁机把这事拿到台面上了。他对沈友说道:“人言卿欲反。”沈友性格耿直,知道自己的下场不会好,丝毫不服软,强硬地回答道:“主上在许,有无君之心者,可谓非反乎?”大意是:天子在许昌,目无君王之人算不算谋反呢?听到沈友的讥讽之言,年轻气盛的孙权气急败坏,他清楚沈友这般高傲的人不会为其所用的,于是将其杀害,沈友殁年二十九岁。 此事造成的影响极坏。沈友不是一般人,从他的籍贯和个人才能来看,他极有可能出自大族吴兴沈氏。虽然汉末时期吴兴沈氏还没有后来东晋南朝时期那么风光,但当时也是江东的二线家族,再加上他那么大的名气,孙权滥杀名士之举必然招致极大的非议。如果说杀死沈友还可以勉强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毕竟对方有不敬的言语,但接下来孙权所做之事的性质就更恶劣了。 之前孙策在位时,因会稽名士盛宪的名声太大,对其极为忌惮。先前,许贡要害盛宪,他侥幸躲过一劫。后来,孙策也容不下盛宪,偏偏他运气很好,孙策尚未来得及动手就遇刺身亡了。可惜,盛宪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如今,孙权也想除掉他,或许在孙权看来,这算替兄长完成未竟之事。 不过,盛宪虽然身无一官半职,但他这么多年在名士圈子里混下来,人脉非常广,别说会稽本地,就是朝廷里也有大人物与他有很深的交情。当年,盛宪在路上遇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觉得他容貌不凡,便与其攀谈起来,结果二人一见如故,最后干脆升堂拜母,亲如兄弟,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孔融。 得知盛宪处境不妙,孔融焦急万分,于是给曹操上书,恳请他征召盛宪入朝做官,这样就能救盛宪脱险了。孔融在上书中提到,可以将盛宪视为燕之郭隗(wěi),以他为榜样,便可达到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效果。此时孔融和曹操关系尚未破裂,而且曹操确实有招揽人才的需求,很痛快就答应了,便征辟盛宪为骑都尉。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朝廷诏书还没送到江东,盛宪就已被孙权杀害,这是和沈友之死同一年发生的事。孙权非要杀盛宪干什么?当时孔融已经五十二岁了,按史料记载,盛宪似乎比孔融还年长几岁。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妻儿先他而去,孑然一身的他还有什么威胁呢? 孙权这是在走孙策的老路,或许他的所作所为还没到孙策那种地步,但绝对有往那个方向发展的趋势。如今,盛宪之死更激化了矛盾,此人广泛的人脉将给孙权带来巨大的麻烦。当初朝廷使者刘琬来江东时,认为孙权有大贵之相且寿数长久,而此事最终没有波及他本人。可刘琬还有一句话,那就是孙家兄弟其他人都是“禄祚不终”。由此看来,这次是孙权的兄弟孙翊帮孙权挡了灾。 丹阳之乱正是孙权无端杀害盛宪造成的祸患。妫览和戴员当初是盛宪举荐的孝廉,他们害怕受到牵连,一度躲进山里,但当孙翊对他们释放善意后,心中复仇的念头立刻就萌发了。或许他们拿孙权没什么办法,但拿他的弟弟泄愤也行。 孙翊真不愧于陈寿的评价——性格跟兄长孙策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有轻率急躁的一面。妫览和戴员两人和当年许贡的门客有什么区别呢?孙翊不严加防范也就罢了,还让他们做自己的副手,最终死于非命毫不意外。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晚了,孙权只能尽可能想办法补救。首先,他委派孙邵接任庐江太守。这位孙邵并非孙氏宗亲,而是青州北海国人,从籍贯看,或许和刘备手下的孙乾是同族。孙邵的政治主张是和曹操搞好关系,孙权继位后,他多次建议向朝廷纳贡。如今,让他做庐江太守,很可能有和曹操疏通关系的意味,意在让刘馥别被妫览等人蛊惑,干涉江东的内政。 此时,孙权正在从江夏班师的路上,驻扎于豫章郡椒丘(今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还没等他到丹阳,叛乱就被平定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孙翊之妻徐氏的功劳。之前,她虽然抓到了凶手边鸿,但此人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还逍遥法外。这次,徐氏将凭借她过人的胆识和智慧成功为丈夫复仇。 妫览为恩主报仇,按说也算义举,可冤有头债有主,他应该去找孙权才对,而不是迁怒于和盛宪之死毫无关联的孙翊。除此之外,妫览还是个色中饿鬼。他光明正大地住进了孙翊的太守府中,不仅霸占了孙翊的姬妾和侍女,还对美貌的徐氏图谋不轨,如此下作的行为让他的复仇之举彻底丧失了正义性。徐氏为暂时稳住他,推托道:“我得等到月底晦日祭奠先夫,办好后事,然后才能除去丧服,到时再来侍奉都督,还望都督应允。”妫览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强求。 徐氏趁此机会,暗中联络孙翊生前的心腹孙高、傅婴二人,哭诉道:“妫览已经强夺了太守的姬妾,现在又来逼迫我,之所以暂时和他虚与委蛇,只为不被加害。现在我想设计除掉此人,恳请二位施以援手。”孙高和傅婴闻言,泣不成声道:“孙太守生前对我等恩重如山,当日没有随太守而去只因徒死无益,又未曾想好对策,这才没有禀报夫人。如今夫人既有良策,正是我等日夜所盼之事。” 见孙高和傅婴答应帮忙,徐氏大喜,之后她又找来一位叫徐元的将领,他也是之前孙翊的部下。看这个姓氏,这位将领有可能是徐氏的娘家人,她才能加以信任。最后,他们共集结孙翊的亲信二十余人,盟誓为孙翊复仇,具体办法则是利用妫览好色的弱点来一出美人计。 到月末晦日这天,徐氏先是怀着悲痛的心情祭奠亡夫,随后除去丧服,沐浴熏香,一改之前的哀容,笑靥如花,在房中静待妫览前来。旁人见状都震惊不已,太守夫人这是要下嫁给仇人吗?可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暗自摇头。 徐氏端坐在屋内精美的罗床上,那娇艳欲滴的容颜被幔帐遮蔽得若隐若现,此情此景让窗外的妫览欲火中烧,再也不复生疑。他哪里知道,香艳之下暗藏着阵阵杀意,孙高和傅婴早就埋伏在屋内,他的生命即将进入倒计时。不多时,徐氏出门和妫览相见,妫览一边回拜,一边幻想着云雨之事。就在这时,徐氏脸上的盈盈笑意突然消失了,她大喊一声:“二位壮士可以动手了。”说罢,孙高和傅婴从屋内冲出,将不明所以的妫览当场斩杀,其余众人又出去将戴员杀死。大功告成后,徐氏着回丧服,以仇人首级祭奠亡夫。虽然她只是一个女子,但此等大智大勇令全军上下敬佩不已。 孙权回师丹阳后,将妫览、戴员及其余党悉数族诛,随后褒奖功臣。至此,丹阳之乱宣告结束。虽然事情顺利地解决了,但这件事给孙权带来了沉痛的教训——名士轻易杀不得! 当初,曹操何等蛮横霸道,尚且因滥杀名士遭到强烈的反噬,险些一蹶不振,何况是孙权呢?名士之所以是名士,就是因为他们有着深厚的人脉,有着广泛的交友圈,或许他们本人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其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孙氏父子两代三人都犯过同样的错误,自从当初孙坚逼死荆州刺史王睿后,他的后辈们便有学有样,或许这就是出身寒门的通病吧,他们对社会体系的认知有限,对掌控了话语权的名士们背后的力量估计不足。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太过拘泥于此,他们或许就无法建立这样的功业了,还是得把握一个合适的尺度才行。 不过,经过这回,孙权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明白再也不能走兄长的老路了。因此,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尽力和名士大族们保持和睦的关系。当然,这可不是孙权妥协了,他这一生都没有真正对江东士族低过头,他只不过是暂时蛰伏、韬光养晦,慢慢积蓄实力而已,等到羽翼丰满的那天,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眼前的孙权基本平定了内乱,之前孙策遗命中提到的“保据江东”已经得以实现,他将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这主要得益于一个人。当初,孙策在制订总规划时得到了张纮的建议,这一次,孙权身边则有了一位更出色的战略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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