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仙李白的《赤壁歌送别》诗中，这两句非常生动形象地描绘了火烧乌林的场景。虽然赤壁遭遇战后的形势对联军有利，但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战局的深入，曹军面临很大的后勤压力，联军也不例外。

夏口虽然是联军的后方大本营，但这里在过去九年间历经四次大战，早已民生凋敝。根据甘宁的描述，当时的江夏因黄祖的穷兵黩武导致“怠于耕农”，于是“财谷并乏”，钱粮物资早已消耗殆尽。因此，夏口的物资储备远不如几乎未经战火摧残的江陵，不足以维持长期战争，联军必须依靠江东本土的支援。

这就导致联军的补给线比曹军更长，他们面临的后勤压力并不比曹操小。另外，目前曹军确实为疫病所累，战力锐减，但到第二年春天，情况或许会好转。届时，曹军的兵力优势就能体现，继续拖下去难免会产生变数，因此速战速决是必要的。

东吴中军的大帐中，周瑜正苦思破敌良策。此时，一位大将突然求见，由此打开了吴军胜利的大门。此人便是东吴名将黄盖。他虽然出身贫寒，但自幼熟读兵书，并不是只有一身蛮勇的战将，对于这场战争，他有独特的思考。黄盖发现曹军将舰船首尾相接，在提高稳定性的同时也降低了机动性，这不正是发起火攻的一大有利因素吗？

黄盖之策，周瑜非常赞同，因为火攻正是周瑜熟悉的，这令他不禁想起一件尘封的往事。那是九年前他跟随孙策西征黄祖的经历，昔年辉煌的战绩令周瑜至今难忘，更为可贵的是，他从那一战中得到了宝贵的经验，这将成为赤壁之战中联军大获全胜的关键。如今敌众我寡，不妨以火代兵，如此方能弥补双方力量的差距。于是，周瑜立刻批准了黄盖的计划，随后召集人手，开始周密地准备。

俗话说水火无情，大火向来难以控制，但只要使用得当，它便是战场上的利器。《孙子兵法》单独用一整篇来详细地介绍火攻，说火攻的战法多种多样，根据具体打击的目标分为五种，分别是火人、火积、火辎、火库和火队。

其中，火人是通过火攻来直接打击敌方的作战人员，火积是烧毁敌方的粮草，火辎是烧毁敌方的武器辎重，火库是烧毁敌方囤积物资的仓库，火队则是烧毁敌方的重要交通线。总的来看，可以大致分为两大类，一是直接打击敌军，二是通过火攻间接削弱敌方的战斗力。

这两种选择都是可以的，比如赤壁之战和夷陵之战就是火人，官渡之战是火积和火库，陈仓之战中郝昭用火箭破坏蜀军的攻城器械则属于火辎。

然而，火攻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起的，放火容易，但让大火为我所用就不容易了。发起火攻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天时，就是要选择气候干燥且有风的时节。所谓地利，就是要占据上风的位置。所谓人和，就是要提前准备好发动火攻的器材，并让经验丰富的人员进行具体操作。只有这样，才能顺利发动火攻。

以火助战虽然可以事半功倍，但需慎之又慎。大火一起，难以轻易扑灭，正如战端一起，难以卒解。火势失去控制可能误伤本方部队，战争失去控制更是会导致两败俱伤。因此，要“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孙子以火喻战，从另一个角度阐述了慎战的思想。

具体到赤壁之战，联军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完全吻合兵法中描述的条件，最后大获全胜就不足为奇了。不过，目前周瑜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风向。

火攻的具体实施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内发，一种是外发。内发需要细作混入敌营，在敌军的内部点火，制造混乱，这种方式受风向的影响较小。而外发就不同了，要求必须在上风方向点火，否则难以对敌军造成损害。联军的驻地陆口位于乌林的东南方，因此，发动火攻必须要有东南风。

周瑜对此毫不担心，因为冬天的荆州是有可能起东南风的，九年前和黄祖的那次战斗中，东吴军队就是靠东南风发起火攻的。巧的是，当年同样也是寒冬腊月，周瑜有把握重现历史。

决战的时刻越来越近，周瑜开始积极准备火攻。他下令在数十艘蒙冲斗舰内装满柴草，灌入膏油，外面用帷幕包裹好，上面插上牙旗，又预备了一些轻便快捷的走舸，分别系在大船的后面。

对于有丰富火攻经验的东吴军队来说，这简直是轻车熟路，这也是《孙子兵法》中提到的“烟火必素具”。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行火必有因”。也就是说，只具备实施火攻的客观条件是不够的，还必须成功完成放火这一动作。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直接冲到曹军大营点火必然会遭到阻拦，何况双方还隔着大江。对此，周瑜的解决方案是命黄盖前去诈降，从而顺利接近曹军，得到放火的机会。

为此，黄盖给曹操写了一封信，信中大意如下：我虽深受孙氏厚恩，然而以江东六郡对抗中原百万雄师无异于以卵击石。倘若我为您效力，击破周瑜、鲁肃等不自量力之辈必如摧枯拉朽。曹操收到信后为了确认实情，询问送信的使者很久，最后虽然口头上还是有些怀疑，表示“但恐汝诈耳”，但从他后来的表现来看，应该还是相信了。

东吴的诈降之计之所以能成功骗过曹操，有两大原因。一是黄盖的信件准确地把握了曹操骄矜的心态，他引以为傲的正是强大的军事力量。二是这类情况有过先例。当初官渡之战时，正是许攸来降，献上了偷袭乌巢之策，最后曹操才大获全胜。如今，黄盖请降有什么奇怪的呢？上了这个恶当的曹操始终耿耿于怀，后来他给《孙子兵法》作注时，就“行火必有因”这句话注释道：“因奸人也。”可见其怨念之深。

没过多久，强劲的东南风就刮起来了，如今万事俱备，行动的时机已经成熟。黄盖立刻出发，在途中将提前准备好的、速度最快的走舸置于船队最前方，待行至江心，就升起风帆开始加速冲锋。同时，黄盖举起火把，作为讯号，让全体将校一同高呼：“我等来降了。”听到江面上的呼声，曹军将士不疑有诈，纷纷走出营帐到江边驻足观望。

待黄盖的船队来到距曹军水寨只剩二里多的位置时，吴军突然点火，《江表传》完整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只见“火烈风猛，往船如箭”，那十艘走舸快艇一马当先，如离弦的火箭一般冲向曹军的水寨。风助火势，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曹军的战舰大部分被焚毁，大火又蔓延到岸上，一时间烈焰冲天，曹军烧死、溺死者不可胜数。《三国志》用“烟炎张天”生动形象地描绘了火烧乌林的宏大战争场面。

曹操一看大事不妙，在疫病和火攻的双重打击下，他无法继续坚持，只好下令撤退，临走之前为了不资敌，他又烧毁了其余所有未被破坏的舰船。不过，战斗到此还没有结束，火攻只可辅助作战，最终还得靠军队上阵厮杀。周瑜率轻锐士卒紧跟在黄盖之后，见曹军陷入混乱，立即擂鼓进兵，杀向敌阵。遗憾的是，功臣黄盖差一点乐极生悲，他正杀得兴起，不想被一支冷箭射中，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所幸被左右救起，才捡回一条命。

此战刘备全程参与，年近半百的他憋屈了半辈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联军一路紧追不舍。这就涉及一个问题——曹操的撤退路线究竟是哪一条？按照《山阳公载记》的记载，曹操走的是华容道，通过陆路返回江陵。而《三国志·魏书·程郭董刘蒋刘传》则说“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因此，曹操似乎是原路返回，依据是他在途中的巴丘烧掉了船只。

其实，如果认为这两种记载有矛盾，就很可能曲解了《郭嘉传》的本意。曹军是在从江陵到赤壁的路上遭遇疾疫的，地点应该就在巴丘，但曹操烧船肯定不在这里。理由很简单，如果溯长江西上返回江陵需要水陆并进，那为何要烧掉船只呢，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而且，以曹军当时低迷的士气，走水路逆流而上能否摆脱气势如虹的联军追赶尚属未知。曹操的优势在于精锐步骑，因此他选择走华容道是正确的，只不过若想成功脱身，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从乌林走华容道返回江陵几乎是一条直线，后有追兵，但前面并没有伏兵，曹军的情况看似不算太悲观。然而，另一个困难摆在他们面前。汉末，长江北岸和沔水南岸的大片地区都被广阔的云梦泽覆盖，这是一片湖泊和沼泽密布的湿地。

华容道虽然被称为道，但根本算不上正常的道路，泥泞不堪，再加上隆冬时节寒风呼啸，曹军苦不堪言。如今，疫情并未缓解，原本的水路补给线又已断绝，大批将士在饥寒交迫之下倒毙路旁，凄惨无比。曹操为了脱困，下了一道极为残忍的命令，他让老弱士卒割草铺路，之后竟不准他们离开，让骑兵踏着他们的身体行进，这才勉强通过了可怕的沼泽地，保住了自己的精锐，那些可怜的老弱残兵则成了荒野中的无名枯骨。

赤壁大败让曹操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一统天下的美梦彻底破碎。心灰意冷之下，他只好命曹仁、徐晃留守江陵，乐进守襄阳，自己则领兵回到北方。至此，波澜壮阔的赤壁大战落下了帷幕。

此战周瑜的部署深得兵法之妙，先是兵贵神速，突入南郡，粉碎了曹军两路人马分进合击围攻夏口的计划。随后小试牛刀，用一次小规模的火攻阻止了赵俨七军的渡江行动，将曹军以长江为界分割为南北两部。之后以逸待劳，用优势兵力挫败曹军先锋，先声夺人，将曹军逼入环境恶劣的圮地。至于最后的决战，从战前的准备，到对气象知识的了解，再到为接近敌营实施诈降，用一套完美的操作完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火攻。

这一战，周瑜的表现堪称完美，他的赫赫战功足以彪炳史册。而这离不开孙权的信任，正是可贵的君臣互信，才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孙权的用人不疑成就了一段佳话。但让人疑惑不解的是，战前号称要继续征集军队钱粮作为后援的孙权却一直动向不明，直到整场战役结束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难道他只是在看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