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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立嗣之争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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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休的病情迅速恶化,很快便到了弥留之际。他重病之下口不能言,便写了一封手谕将最信任的近臣濮阳兴召至面前,并命太子孙前来相见。当时,孙休强撑着病体紧紧握住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太子以后事相托。 孙休此举是效仿当年魏明帝执司马懿之手以曹芳相托。说起司马懿,虽不能说他全无二心,但他辅佐幼主曹芳那些年大体上还算尽职尽责。同样的剧本在东吴却无法重演,年幼的孙𬘭最终未能顺利登上皇位,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此时东吴国内的局势异常复杂,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崛起,他们并不愿意看到孙𬘭继位,这股力量便是在东吴政坛蛰伏已久的江东士族。江东士族在孙权统治末期和孙亮时期曾遭到沉重的打击,此后他们便失去了政治上绝大多数的话语权,只能在暗中积蓄着自己的力量。随着江北士人一代的凋零殆尽和二三代成员正在不可逆地进行着江东本土化,东吴士大夫阶层中地域上的区分已经非常模糊了,二者几乎合二为一,这一群体的力量就更强大了。 到孙休在位时期,以吴郡陆氏为代表的江东士族重新抬头。虽然他们的权势远不如当年的陆逊和顾雍,但他们再次崛起的趋势已经无法阻挡了。逐渐恢复元气的江东士族准备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政治地位,如今的嗣位问题便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是幼主继位,势必会有权臣当道,之前孙亮时期的乱局便会重现,这些权臣为了自己权力的稳固,必然会继续排斥士族。 濮阳兴虽有江北士人二代的身份,但他身上孙休藩邸旧臣的烙印是更明显的。他的上位不是靠政绩和风评,而是靠君主的宠幸,因此这个人只能被打上奸佞的标签,绝不可能真正融入士大夫群体。之前,濮阳兴已经仗着孙休的宠幸胡作非为,如果再让他控制幼主,他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孙𬘭,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是长君在位,情况就有所不同了。或许这位成年的君主会为了稳固君权而打压士大夫,但只要他头脑清醒,就肯定知道对士大夫除了打压还得利用,否则他就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就像孙权时代一样,除了他临终之前那段时间局面失控,此前士大夫们始终在政坛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是宠幸奸臣的孙休也清楚这一点。因此,立长君就是士大夫们的最终诉求。 这一点是一脉相承的。当初在二宫之争中,士大夫们支持的孙和就是一位年长的继承人,他深受儒学影响,而且年过二十,价值观已经成熟,是绝对完美的人选。但这一切都在血腥的政治斗争中灰飞烟灭了,孙和成了牺牲品。不过,孙和虽然被害死,但他的儿子还在,尤其是孙和的长子孙皓,他已二十三岁,不仅年纪符合要求,而且似乎风评不错,是个不错的人选。如果孙皓能顺利上位,再结合孙和当年与江东士族的交情,想必他一定会投桃报李吧,到时候江东士族必将迎来一段黄金发展期。 考虑到孙皓在后世的恶名,或许很多人认为士大夫们的判断有误。事实上,这种观点并不确切,孙皓虽然是个暴君不假,但他绝不是个昏君,江东士族这笔政治投资不能说完全失败。总之,孙皓这个本来没有可能继位的普通皇族最终能身登大宝,绝非偶然,他身后必定有一股力量在支持,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江东士族。 孙皓的童年并不美满,虽然他一度得到了祖父孙权的喜爱,但随着孙和被废,孙皓的前途也变得一片暗淡。不久后,孙和便被全公主和孙峻所害,孙皓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当时,孙和的王妃张氏被迫自杀,唯有妾室何姬为养育孙和的遗孤坚持活了下来,她便是孙皓的生母。这个坚强的女人独自抚养孙皓和三个异母的弟弟长大,这是孙皓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直到孙休继位后才有所改善。 当时,孙皓被封为乌程侯。就在他前往封地的途中,一个叫景养的人给他看相,说他将来贵不可言,心机颇深的孙皓听到此话后虽然很高兴,但将这个秘密藏在了心底。景养的预言是正确的,孙皓前半生的苦难正是后半生富贵的铺垫,现在属于他的机会来了。 不过,江东士族想立孙皓并没有那么容易,濮阳兴和张布这关没那么好过,尤其是濮阳兴,作为托孤大臣,他有义务百分之百地执行孙休的遗命,这也是最符合他利益的。时间不等人,若想有所行动,必须一切从速。等到孙𬘭正式登基便万事皆休,江东士族一定要在皇位空缺的短暂窗口期说服濮阳兴和张布才行。 为了让他们改变心意,江东士族准备找一个人做说客,这个人必须能作为双方的媒介。于是,孙皓的亲信万彧便粉墨登场了。之前孙皓被封为乌程侯时,万彧正好是乌程县令,二人便结下了交情。万彧这个冷灶算是烧对了,随着孙皓成为江东士族支持的皇帝人选,他的飞黄腾达近在眼前。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出些力帮助孙皓跨过这最后一步,在这一点上,万彧和江东士族有着共同的利益。由于万彧和濮阳兴、张布一样都是出身于藩邸旧臣,类似的身份应该让这三个人有一定的亲近感。这样一来,三个人之间就好说话多了。 为了帮助自己的主人登上帝位,万彧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反复夸赞孙皓才识过人且多谋善断,很有当年孙策的风采,又说孙皓聪明好学、遵守法度,比孙更适合做皇帝。早年间的孙皓应该有着不错的名声,否则万彧的夸赞就无从说起了。只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孙皓在喜爱杀戮方面倒是和孙策有类似之处。 这个方案对濮阳兴和张布来说却不是最优选,若不是幼主继位,他们怎么有机会继续弄权呢?即使孙皓像当初的孙休一样是个佛系皇帝,那他也会优先将大权交给自己的亲信,这样一来,一切的努力相当于都是给万彧作嫁衣,这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令人意外的是,濮阳兴和张布偏偏就被万彧说动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其实,根源就在于二人以佞臣的身份上位,他们的统治基础相当薄弱。 此时,东吴所面临的局势相当恶劣。早在一年多前伐蜀之战尚未开始时,司马昭就在为伐吴做准备了。当时,他命唐咨监制大型海船,打算开辟一条南征的新路线。永安七年(264年)四月,魏国果然来袭,魏将新附督王稚率水师渡海袭击会稽句章,掠取官吏、财货,及男女百姓二百余口。七月,海盗又攻破海盐,杀死司盐校尉骆秀。与此同时,魏军大举南下,对荆州西部重镇西陵造成巨大的威胁。不仅敌对势力在外部虎视眈眈,东吴内部也危机重重。一年前,交趾郡吏吕兴煽动军民造反,并杀死太守孙谞(xū),随后据城自保并向曹魏求援。后来,豫章郡又发生了张节之乱,叛军多达上万人。 内外交困之下,能力平平的濮阳兴和张布根本无力解决问题,再加上他们本就名声不佳,若不能迅速稳定局势,很可能会众叛亲离。要知道,连掌握一定兵权的诸葛恪和孙𬘭都死于非命,何况是他们呢?因此,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一位有能力的君主出来主持大局。为此,即使让长君继位也没办法了。 孙皓身后必然有士族的支持,这一点濮阳兴和张布心知肚明,否则单凭万彧的三言两语,远不足以说服他们。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让孙𬘭上位一定会遭到士大夫们的强烈反击,他们二人势单力孤,根本无法承受这个压力。到时候若出了什么变故,身家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与其那样,还不如让出一部分利益,至少还能保留一部分权力。 反复权衡之下,濮阳兴和张布最终接受了万彧的这个建议。此时,孙休的知遇之恩在他们心中已经变得一文不值,托孤时的殷殷期待被全然抛在脑后。孙休所托非人,效仿曹叡托孤之举终究还是成了一个笑话。目前,孙皓继位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朱皇后了,如果她不松口,这件事就很难办成,因为她很可能掌握着皇帝的玉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也答应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当时,濮阳兴和张布苦劝朱皇后改立孙皓,朱皇后表现出一种极为淡定的态度,她说:“我一个寡妇,哪里会考虑什么社稷大事?只要国家无碍,宗庙祭祀有所依靠就可以了。”这样的态度让人难以理解,因为朱皇后迟早会变成朱太后,太后的地位又来源于皇帝,所以她本不可能让侄子取代亲生儿子的皇位。其实,朱皇后虽然自称妇道人家,不会考虑社稷大事,但这毕竟也是她的家事,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置身事外。她很可能已经对当下的局势深思熟虑过了,认为儿子孙𬘭难以得到太多支持,坐不稳皇位。即使孙𬘭能登基,肯定也会沦为傀儡,那样的下场自然不会多好,废帝孙亮就是前车之鉴。 而且,朱皇后本就是个性格软弱之人,当初她的母亲朱公主被害,丈夫孙休在恐惧之下将她送到建业以示撇清关系,没想到孙峻又把她送回了封地会稽。整个期间,朱皇后始终逆来顺受,任凭摆布,从不多说一句。后来,孙休继位,朱皇后也没有对被流放到豫章郡而彻底失势的全公主动手。要知道,她的母亲就是直接死于全公主之手,父亲朱据和两个异母兄长朱损和朱熊之死也与全公主脱不开干系。面对如此血海深仇竟然全无报复之心,她的性格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女子,显然是没有野心也没有能力帮助儿子掌控权力的,她只想图个安稳,只要新皇帝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够庇护他们母子就可以了。毕竟,自己的母亲朱公主当年支持过孙皓的父亲孙和,有这层关系,想必孙皓会念及旧情吧。只不过,残酷的事实证明她完全想错了,当然这是后话。 如今,朱皇后、濮阳兴和张布三人都认可孙皓继位,再加上江东士族的推动,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竟然意外地办成了。永安七年(264年)七月,孙皓正式登基,改元元兴并大赦天下。这位新君能否如众人期望的那样带领东吴摆脱危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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