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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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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的闹钟响了。冰燕从沙发上惊醒过来,绒毯滑落到地上。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的景象逃也似地飘走了。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羽绒外套仍裹在身上。如果穿着睡衣在床上自然苏醒,也许会认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就是刚刚逃走的梦。 洗手间里传来电动剃须刀的声音。 “没睡过吗?”冰燕走上前扶着门框。 久旭放下剃须刀点点头,转身轻轻抱住她。 “没关系,车上也可以睡。” “不去真的不行吗?” “这次的项目确实很重要,但我必须得去,不只是因为这个。假设是其他的情况,比如你病了,我一定会留下来陪你。”他拂开冰燕额前的头发,目光在妻子脸庞上缓缓游走,细致地打量每一寸皮肤,“正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才必须保证一切照常。一个女人在昨晚消失了,万一警察找到什么关联,任何反常的行为都会加重我们的嫌疑。” 这番话昨晚就已经说过了,冰燕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你这边也一样,八点半准时开店,平时该做的事今天一件也不能落下,知道吗?难为你了。” 冰燕低头拨弄着久旭的毛衣领子,泪水不争气地涌出眼眶。 “我觉得,我可能永远都忘不了这件事了……” “别这样想,我们是无心的。既然意外已经发生了,不管怎么处理,她最后,最后的归属都是一样的。” “归属……” “好了,我得走了,进展顺利的话后天就回来。这两天照顾好自己,不要看新闻,也别去你爸妈家。我交代的事别忘了。” 冰燕默默点头,红着眼送他到电梯口。 行李箱是久旭收拾的。他在毛衣外加了一件棉布衬衫和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这些事,他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冰燕有时会觉得,她的被需要,是久旭刻意营造出来的。当然这没什么不好。不只如此,久旭希望她对生活充满期待,坚信自己可以成为家庭的构筑者,而不仅仅是相夫教子的平凡女性。 只不过,她能做好的事情,除了普通家务之外,也就只有帮丈夫整理和搭配着装了。从小到大,冰燕就是一个平凡的女孩。 她给自己的长相打七分,化淡妆出门会有一定的回头率,但绝非令男人一眼钟情的类型。别人说她温柔和善,那也可以理解为缺乏青春活力。在学校或是职场,大多是外向甚至有些刁蛮的女孩子更受欢迎。总之不论外貌和性格,冰燕都认为自己缺乏竞争力。 生活只要安稳就很满足,日复一日也没什么不好。参加工作以后就没有挪过地方,那是在她在招聘会上第一家投递简历的公司。起初想的是以积累社会经验为主,哪知道一做就是四年。回云岸后,若不是久旭鼓励自己开店,也许就一直在父母的小餐馆里帮忙,最后继承家业。 怎样走完自己的一生才不会留有遗憾?冰燕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或者是,她无法准确定义遗憾。时间在身旁自然流淌,无论做什么也不能改变速度。最后,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东西也许将短暂地成为别人的记忆,但保有记忆的人也会消失。终有一天,我会变得像从未来过世上一样。既然如此,只要能获得内心的安宁,平静地度过每一天,就不会留有遗憾了。 可是这种态度,久旭会很失望吧。 他时常数落自己的同事,浑浑噩噩不思进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冰燕又何尝不是如此,明知他不可能有含沙射影的意思,还是会感到羞愧。 别再想这些了,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冰燕洗漱完毕,把久旭换下来的整套衣裤放进阳台上的水槽里,先用双手大力揉搓,再塞入洗衣机,加消毒液清洗,然后重复一次。 尸体的出血部位在脸上,久旭背起她之前,先用她的外套裹住了头部,自己的衣服上应该不会沾到血渍,但可能会留下一些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比如毛发或纤维组织。冰燕在心理上觉得恶心,照她的意愿,会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 “肯定不会再穿了,但是不能扔,至少现在不行。扔了就有可能被发现。一样东西从变成垃圾开始到完全消失,需要经过很长时间。暂时先洗洗干净放起来,过段时间再处理掉。” 久旭一直强调,那条路上没有监控,当时也不存在目击者,唯一可能引起怀疑的就是物证。 所谓的物证,除了衣服之外,还有那辆美国产的别克中型轿车。车是结婚前买的,算是冰燕最贵重的嫁妆,只做过两次常规保养,还很新。 原本以为碰撞痕迹会成为最大的麻烦。幸运的是,从车头、引擎盖,前挡玻璃,到撞击力度最为触目惊心的右侧A柱,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变化。 昨晚回家前,久旭先把车停在无人的巷子里,借着手机电筒检查,只在前保险杠的右侧找到一处浅浅的凹陷,冰燕用手触摸才能发觉。而车灯完好无损,看不出一丝裂缝。真是不可思议,若是那女人躲闪再慢一步,撞上车身正中间,前挡玻璃必然被压成碎片。 车子在湖边小路上行驶过,胎痕缝隙内嵌满了小石子。久旭用螺丝刀逐一挑出,并检查轮毂内侧是否卷入了枯草断枝。车上没有抹布,他在自己的纯棉内衣上倒了些矿泉水,仔细擦拭每一个可能与死者接触的地方。 幸好没有用车搬运尸体,车里面可以不管,否则清理工作可能到天亮都做不完。 晾完衣服,堪堪八点半,必须马上出发了。冰燕经营的工艺品店生意冷清,倒不担心客有人等待,但左右两边的服装店也差不多在这时候营业,去太晚会引起注意的。 店铺离家很近,步行不消五分钟,今天却要开车过去。 拉起卷帘,推开玻璃门,熟悉的木质芳香扑面而来。她从小喜欢和生活美学相关的东西,咖啡杯上的美式卡通形象能看上几个小时,手指抚摸刷过清漆的木碗外壁,满足感便会填充心间。相比花哨的装饰品,冰燕更喜欢质朴优雅的器具,如果脱离了实用价值而仅仅为观赏而生,就没有生命力可言了。 “把这种感觉分享给别人,把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传递出去,这不是很有意义吗?”这是久旭说服她创业的理由。 这件有意义的事情,不知能否一直持续下去。冰燕望着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心头仿佛盖了一层厚厚的灰霾。 她绕着中岛展台走了一圈,把每件商品拿起来擦拭一遍,很快就无事可做。两拨客人走后,店里又恢复了寂静。久旭说别看新闻,她此时却很想打开手机看一眼。 会看到怎样的新闻呢?云岸县又一名年轻女子离奇失踪。 她结婚了吗?有没有孩子?父母大概自己爸妈差不多年纪吧。他们会像严小月的男友那样,在媒体上诉说对她的思念,他们会一直找下去,一直痛苦下去,或许告诉他们真相反而更好。天哪,我都做了什么…… 冰燕捂住脸,感到腰腹间疲惫不堪。然而渐渐地,一个奇异的联想忽然冒出来。 那个女人会是谁呢?临近午夜,孤身一人在县道上行走,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那个地点周围什么都没有,距离云岸城区还有好几分钟的车程,天气这么冷,一路从城区走过来简直难以想象。 她一定是被迫的,因为之前的处境更加危险,她当时正试图逃离危险。会不会……她就是严小月!她刚刚从绑架者身边逃脱。 冰燕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如果这个猜测没错,那就太幸运了。严小月的失踪将掩盖她的死亡,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件事。 想到这里,冰燕为自己的兴奋感到羞耻。天知道严小月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被莫名地夺走最后一丝希望。这岂不是比绑架她更残忍?冰燕看着电子钟,初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 总算熬到中午,她匆匆锁上店门,开车来到附近的汽修店。 稳妥起见,久旭认为有必要洗车。高压水流可以把看不见的地方也冲洗干净。 身穿橙色坎肩的小哥手拿抹布,热情地迎了上来。 “保养吗?” “对,顺便洗一下。” “没问题。” 对方问明要哪一款机油,便让冰燕到休息室等待。 其实,下一期的保养里程数还没到,但若特地来洗车的话,行动的目的性就太明显了。万一这位小哥日后成为警察的问询对象,他的回答中会优先出现保养这个词,而不是强调洗车。保养的理由也很充分,久旭平时上下班需要用车,所以趁出差的机会让妻子代劳。 休息室设有数排单人沙发,坐着六七个男人,朝冰燕投来粘滞的目光。冰燕走到最后排坐下,尽管有些不自在,也比独自守在店里好。 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民国背景的连续剧,在白噪音的影响下,冰燕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忽然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是刚才接待她的小哥,“这是您的东西吧?” 冰燕下意识地接过他递上来的小物件,一下子有些茫然。 “看起来挺贵重的,我怕一会儿忘了还你。” 一枚银质的小饰品,形似火柴棒,一头用大约两公分长的细链连接着搭扣。这是……耳坠? “你在哪儿找到的?” “前档玻璃和引擎盖的夹缝里面,水枪冲出来掉在地上,已经弄干净了。” 冰燕把耳坠紧紧握在拳心,顿时全身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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