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每年春季,天气总是会在某一天突然暖和起来,这是少女时代的感受。脱掉外套,让春风贯入衣领,身体被包裹起来,变得柔软轻盈。成年以后,春风仅仅成了暖风,再也没有蠢蠢欲动的感染力。

今天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日子。六点不到,天已大亮。冰燕推开窗户,闻到温湿的泥土味。小区西边的空地几年来一直没有建楼,现在快四月了,那里油菜花说不定开得正旺。

父亲买菜去了,母亲仍在熟睡。冰燕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出门下楼。

这个小区有些年头,喷砂外墙看起来十分老旧,铸铁栅栏满是锈迹。不过也正因为建房时间早,地产商还没那么抠门,楼间距足够宽敞,大多数的地面被朝霞染成了橘红色。

冰燕走出大门向西望去,那片空地比想象中远。走了几百米竟然气喘吁吁,巴不得有把椅子坐下来。她担心硬撑下去会影响胎儿,只好慢慢往回走。就沿着小区内部道路走一圈吧,累了随时可以回家。

回娘家两个多月,只踏出过两次家门,一次是去医院做首期孕检,另一次是晚饭后和母亲散步,其他时间都在床上躺着。

从这个月开始呕吐的症状明显好转,胃口逐渐恢复。如果原本就很健康,只需维持以往的饮食习惯即可,孕妇营养过剩未必对胎儿有利。医生是这么说的,母亲只当没听见,不顾肺病复发的风险,每天下厨五次,把冰燕喂得胖了一圈。

大腿隐隐酸胀起来,冰燕坐到中心广场边的长椅上休息。

一道身影快速跑进小区大门,冲过终点似的立刻恢复步行。他把嘴巴张成竖立的椭圆,胸口起伏不定,看样子刚刚结束晨跑。

是周子阳。

一种微妙的关联在冰燕心中闪过,她别过脑袋,假装没看见。不料对方径直朝这边走来。冰燕的余光看到他用手掌贴住胸口,正在调整呼吸。

“总算碰到你了啊。”

冰燕惊讶地转过脸,有一半是装的,可他的开场白也确实莫名其妙。

“啊,真巧。”

“最近……身体还好吗?”

“嗯,好多了,我可能特别差劲吧。”

“这可控制不了,要当妈妈可真辛苦啊。幸好我永远都体会不到。”他说着吐了吐舌头。

两家人成为邻居时,冰燕刚好去省城上大学,念书加工作待了八年,因此和周子阳的接触是从最近两三年内开始的。除了经他介绍买车之外,平时也就是在楼梯上问声好。

“早锻炼回来吗?”

“是啊。”

“真不错,现在的年轻人都越来越懒了。”

“今天就是心血来潮而已。”

“哦……那如果能坚持下去也挺好的,万事开头难嘛。”

冰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自己不是年轻人一样。子阳穿着薄薄的运动衫,里面只有一件贴身圆领T恤。他双手插进衣兜,作出稍息的姿势,有心事似的看着远方。

“去年夏天,一个同事告诉我她有晨跑的习惯。我沿着她跑步的路线去找她,从来没遇上过。”

有些突兀的一句话,他好像不止是过来打招呼的。“同事”这个字眼挑动着冰燕的神经,但是不回应又显得不太礼貌。

“可能时间不对吧。”

子阳摇头。“她每天很早到公司,所以我也早起赶过去,想找机会跟她单独聊聊天。她告诉我晨跑的事,是因为有一天如果她不再早到,只要说不想晨跑就行了。所以嘛,这些都是避开我的理由。”

冰燕越听越迷惑。

“但是后来我又觉得,说不定是真的。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忽然就想试试看。”

“这么说,今天遇上了?”

“没有。我说试试看,意思是体会一下晨跑的感觉,遇上她已经不可能了。”

冰燕实在不想问为什么,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

“她在去年年底失踪了。”子阳轻松地笑了笑,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见过的她的,买车的时候是她接待你的。”

“啊……原来真的是她,难怪电视上的照片看着有些眼熟。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两个字一出口,冰燕马上惊觉不合适,好像自己早已知晓结果,于是连忙补上一句:“好久没有新闻报道,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子阳叹口气,眯起眼望向东方,“说到底,也就是普通的人口走失而已。”

“你是说,警察没有尽力吗?”

“就失踪案而言,警察能做的事大概也只能到这个份上了吧。一个女人消失了,对这个城市能有多大影响呢?唉,我这么说警察好像不大好。”子阳挠着头顶说。

“你和她……”

“哦,就是同事而已。”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虽然我对她有好感,可是……嘿,就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两人的母亲来往密切,但冰燕和子阳的关系甚至比不上普通邻居,像这样面对面的交谈从未有过。单恋应该算很私密的情感吧,子阳却毫无防备地讲出来。是他性格就这样,还是刻意为之呢?

冰燕感到不自在,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从长椅上站起身。“我有事得先回去了。”

子阳有些猝不及防,回过神来点点头。“多注意休息。说起来还没恭喜你呢。”

“不用客气。你也差不多该上班了吧。”

“我两个月前已经辞职了。”

冰燕只好收住刚刚迈开的脚步,她后悔自己多嘴加上这一句。

“辞职了?”

“嗯,那种地方……本来就做得不开心。秋原不在了,我待下去也没意思。”

子阳低下头难掩落寞,冰燕一时语塞。

他所谓的“同事”是谁显而易见,但忽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有种切肤之痛。

接下来几日,冰燕怕再次遇上子阳,一直没有出门。既然他赋闲在家,就随时可能在小区里撞见。

要说对话氛围有多古怪,似乎也不尽然。子阳没准就是对谁都能敞开心扉的人,这和从前的印象也不冲突。只不过因为谈到陈秋原,冰燕自己心中有鬼,难以坦然吧。

清明那天,餐馆照例歇业一天,让员工们缓口气。父亲也难得睡个懒觉。傍晚时分,一家三口一起出门逛街,这是连过年都赶不上的机会。

母亲和育婴店老板为一罐孕妇奶粉的价格交涉了十多分钟,冰燕和父亲站在店门口,望着车流出神。父亲忽然问起店铺的事。

“如果要经营下去,将来孩子只能让你妈带。”

冰燕不想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小天地,可是也必须考虑现实问题。

“让你妈去你家住,这是不可能的。孩子刚出生就跟你分开也不行。”父亲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久旭工作还顺利吧?”

“如果发展真的不错,你在家带孩子也没问题啊。缺钱的话告诉我,别让久旭知道。”

“爸,你还是没有从心底接纳久旭吧?”

父亲诧异地看过来,但眼神马上缓和,承认女儿说得没错。

“老丈人要接纳女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天底下都一样嘛。你结婚前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真不是滋味呐。”

“这么脆弱呀。”冰燕笑着说,“如果是因为这个,不管嫁给谁都一样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是久旭……”

“他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很努力,对你也很好,但会做出孤注一掷的事,总是让人不大放心。你看,假使他搞的那个什么名堂,没能卖出去,他现在混成什么样可就不好说了。这种事,太依赖运气了。”

“也是。”

“你要是死了心跟着他,我们再怎么强硬,最后还是会妥协的。久旭的眼里,什么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地方,哪些是有用的,他就作为目标,没用的就扔掉。”

冰燕低头不语。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父母排斥久旭是因为出身外乡和家境贫寒。

“不过嘛,这也不一定是缺点。我毕竟是个老头子了,这些话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不过孩子的事情,你们得好好考虑啊。”

母亲和冰燕并肩,父亲走在前面,三人悠闲地穿过步行街。快到小区附近时,冰燕的目光被电影院外墙上的一张海报吸引了。

“这都九点了,改天在看吧。”母亲皱眉道。

久旭对电影没什么感觉,在省城时偶尔带冰燕进电影院也是出于恋爱的仪式感。这段时间在家待久了,尽管也想念久旭,形同回归单身的状态却也倍感轻松。她回忆起单纯的大学时光,忽然很想独自手捧奶茶坐在影院里好好看完一个故事。

“再过段时间出门就不方便了。”父亲今晚似乎尤其能体会冰燕的感受,“去吧,散场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母亲白了他一眼,对走进电影院的冰燕喊道:“别乱吃夜宵啊!”

这部电影有冰燕喜欢的明星,可是好像已经过气了。影片整体的制作水准令人咋舌,剧情也俗套不堪。

完全被海报欺骗了啊,难怪影厅里人这么少。太久没有关注影讯,未满二十九岁的冰燕觉得自己跟时代脱节了。

熬到11点,电影还差一个谁都能猜到的结尾,观众走得只剩个位数。冰燕来到电影院门口,左右望望清冷的街道,把摸出来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这里离家很近,转过前面的路口,朝右就能看到小区的围墙,她决定自己走回去,十五分钟就能到了。

在人行道上与一对情侣擦肩而过之后,马路上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影子缩短,又拉长。

不知为何,冰燕发觉自己的影子不寻常,漆黑的纯色中好似有另一个更深的形状在蠕动。她放慢脚步头回望去,身后只有平坦的水泥路面。她注意到了路边那棵巨大的樟树,越看越害怕,禁不住幻想树影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冰燕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加快步伐。

别吓自己了。樟树距离那么远,如果刚才有人跟在身后,绝不可能在转头之际一下子躲进树影。

小区大门就在眼前了,保安不无猥琐的眼神此刻却让人安心。

父母的房子位于小区东侧,紧挨着围墙,离大门尚有一段距离。起初,冰燕并没有意识到围墙铁栅栏外边的东西是什么,从她面朝楼体的方向开始,它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儿,直到靠近楼下才猛然惊觉它的存在。

这阵惊吓并非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而是源于意识的逐渐清晰,所以冰燕没有尖叫。

清白的路灯照出一个人影,树丛的枝杈和栅栏组成错乱的网格,阻隔在它和冰燕之间。黑色的连衫兜帽下是一张女人的惨白的脸。

是她——陈秋原!

冰燕吓得魂不附体。意识先于身体逃跑,双腿不听使唤,眼看就要向前扑倒,连忙伸出手,想抓住一旁的树干却抓了空。衣袖被某种尖锐的金属钩到,发出撕裂的轻响。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也想不起来家里的电话。

怎么回事?身体忽然漂浮起来,像气球一般升向夜空。她大声呼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手机响起音乐。冰燕弹身坐起,眼前是自己卧室的房门。她呆呆坐了好几分钟,才确定那是一场梦。

腋下渗出冰凉的汗水,人像虚脱似的乏力。她关掉手机闹铃,重新躺回被窝里。低头一看,毛衣还穿在身上。

“醒了啊,早饭还吃馄饨吗?”母亲推开房门问。

“我昨晚……”冰燕清了清嗓子,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什么意思?你自己走回来的呀。你爸一直在等你电话呢。”

冰燕努力回想走进家门到睡前的那段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传来清亮的鸟叫声,冰燕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憔悴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对了,昨晚回来碰到邵姨,那件事妥啦。”母亲在厨房里说道。

“什么事?”

“查男女呀。”

邵姨的丈夫是心血管科的副主任医师,在县人民医院颇有威望。不过近几年测胎儿性别管得很严,他估计很为难吧。

“都一样啊。”

“怎么一样了?我可不想再要个女娃,都管腻了。养那么大,说给就给别人家了。”

冰燕不禁苦笑,也很感动。母亲早已做好准备,再次为她的孩子倾尽全力。

走出洗手间,热气腾腾的馄饨已经放在餐桌上。冰燕刚想坐下来,一瞥眼看到自己的尼大衣,它被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太奇怪了。梦里的景象太过恐怖,以至于连睡前的事都忘了吗?

不对,那是什么?

冰燕走到衣架旁,抓起外套的袖子,袖口附近有一道白白的划痕。

“唉?你去哪儿啊……”

母亲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冰燕冲到楼下,就近寻找可能划破衣袖的地方。

一棵生长歪斜的黄杨印入眼帘。物业用木条支撑树干,在木条上端捆绑了铅丝。铅丝两头并在一起拧成麻花,突兀地横出一截。

就是这里!袖子是被铅丝划破的。冰燕转头望向梦里的人影站立的位置。

围墙边,树丛的杈和栅栏组成的错乱网格……和梦中的记忆完全重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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