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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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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声音很轻,岳母缩起脖子,示意久旭小声一点。 “你总算来了啊。”她用气声说话,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好不容易睡着了。” 久旭稍稍宽心,换了鞋坐到餐桌旁。 “你饿不饿啊?我们等冰燕醒了一起吃吧。” 岳母说着,把放在餐桌一角的塑料袋拉过来,拿出里面的病历本和检验单递给久旭。 今天胎儿十六周,冰燕和母亲去医院做第二次孕检。B超报告单上,灰黑色块组成的扇形区域内,头、身体和上肢都能看清了。验血单上有几个向下的箭头,孕酮指标和参考值相差很大。 “医生说孩子状况不太好,打了针,下周还要去复查一次。”岳母忧心忡忡地望着地板,“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营养已经很好了呀。” 母女俩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大约等了三四分钟,冰燕忽然两腿一软晕倒在地。一位热心的路人去医院叫人,护工抬着担架把冰燕送进抢救室。幸好并无大碍,很快就醒了。妇产科医生特地过来检查,说大概是精神压力过大引起的。 “孕期综合症?”久旭问。 “是啊,我以为吐一段时间就好了,这都已经熬过去了,没想到还有什么心理问题。” “医生也就是凭感觉随口说的吧。” “久旭呀,你们是不是闹变扭了?” 久旭还在沉思之中,听到这句话连忙摇头。 “要不,我跟冰燕住回去吧,啊?小夫妻俩老是分开总归不是办法,我那时候的决定太莽撞了。” 冰燕已经几天没有正常睡觉了。岳母容易惊醒,几次半夜听到客厅传来脚步声,一大清早起来去女儿房间,只见她目光呆滞地靠在床头。吃饭时说话倒能回应,但看得出来是强颜欢笑。 岳父埋怨妻子把女儿盯太紧,让冰燕多出去走走,实在不行就回去开店,恢复以往的生活规律,反正离生产还有半年时间。冰燕听了仍然提不起精神,胃口也越来越差。 “说起来,就是前几天看电影回来开始的。” “看电影?” “是啊,我说太晚了不要看,她不听。不知道看了什么鬼电影啊,她也不肯说。” “是哪一天?” 岳母站起来看挂历,马上又坐回来:“就是清明那天,她爸休息……哎呀,这么说还真不吉利。” 久旭皱起了眉头。 清明第二天,他接到妻子的电话。冰燕语无伦次,说昨晚看到陈秋原出现在楼下。 久旭顿时有种功亏一篑的感觉。好不容易走出阴影,身体也慢慢养好了,怎么突然又来这么一出?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上网查阅孕酮指数偏低的原因。多数专家的意见是卵巢黄体功能不全,有先天关系,也有后天成因,但和孕期的心理状态无关。 等到六点,久旭打算叫醒冰燕吃晚饭,推开房门却见她睁眼醒着。房里窗帘紧闭。 “好点了吗?”久旭坐到床沿,俯身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亲吻她的脸颊。 冰燕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丈夫脸上,似乎调整视觉焦距都是件极费力的事。 时值中春,傍晚的阳光依然明亮,久旭伸手去拉窗帘。 “别!不要……”冰燕痉挛似的抓住久旭的上臂,“她就在对面。” 冰燕坐起来,指着透出朦胧光线丝纱帘布。 “她就在那栋楼里,偷偷看我,就在那里。” 久旭忧虑地看着妻子,她的眼袋乌青,嘴唇上的褶皱泛出白色。 “我知道了。刚才一直没睡着吗?” “你不相信我?” 久旭抱住她。“明天住回家里吧,妈说跟我们一起回去。” “报警吧,快报警!”冰燕用力推开他,“不管什么结果,我们在一起就好,不用怕,久旭……等晚上我爸回来,我们就一起商量,好吗?” 久旭烦躁起来,听着冰燕絮叨不断,禁不住血气上涌,用全力一把扯开了窗帘。 冰燕猛地转过头去蜷缩起来,仿佛厌光生物忍受灼烧的疼痛。 这栋楼位于小区最西侧,窗下即是马路。马路很窄,对面是一片商住两用区。一幢外墙缠绕着爬山虎的三层建筑与冰燕的窗户相向而对。 “是这房子?哪一间?” 冰燕被久旭的态度吓到了,抱着头哭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让她清醒过来。幻觉究竟是怎么造成的?也许附近真的住着一个容貌相似的女人,冰燕把陈秋原的样子印进了脑海,经过层层噩梦越来越清晰。 “今天在医院门口是怎么回事?”久旭等她情绪恢复一些问。 “她在马路对面。”冰燕瞪大了眼睛,看着空中一点,当时的惊惧在瞳孔中闪烁。 “大白天?穿什么衣服?” “黑色的帽衫,有点……有点红。”冰燕的记忆并不清晰,也可能是表达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势必有人跟踪冰燕,难道是警察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黄宇不苟言笑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不像是这么低级的人。 “久旭,你真的把她沉下去了吗?为什么……” “我说过很多遍了,她不可能活过来,除非她不是人类!” 那晚让冰燕独自开车去湖边后,久旭返回树丛里,打开手机灯在尸体附近寻找女人的随身物品。她的手提包落在四五米外的地方,而手机就在马路边。屏幕上布满裂痕,已经无法点亮。 久旭把她的外套下摆从背后掀起来,盖住血迹遍布的头颅,在脖子的位置系上纽扣,防止脱落。然后背起尸体朝湖边走去。 随着身体不断摇晃,女人的长发从脖子边落下来,发梢渗入久旭的衣领。不知为何,久旭丝毫不感到害怕,久违的坚定重回心间,而且比以往更加不可撼动。是的,在冰燕父母前面低下头,承诺两年后迎娶冰燕,那时的决心也比不上现在。 目的地比想象中遥远,他仍然咬紧牙关一步未停。 到达湖边,冰燕已经在网球袋里塞了不少石块。网球袋是个圆筒形的大包,平时用来存放球拍、球鞋和网球,有两条肩带。不过,尸体腐烂时体内充斥沼气,会产生极大的浮力,网球袋有脱落的风险。 久旭让尸体背上球袋,思考片刻,解开一条肩带的卡扣,穿过女人的手提包拎环后再扣到一起,另一条肩带如法炮制。这样一来,手提包在胸前的位置把两条肩带连接在一起,球袋被牢牢固定住,绝对没问题了。 久旭脱掉衣裤,燥热的身体暴露在冬至的寒风中,酒精的麻醉似乎在此刻才完全消散。他望着躲在车里冰燕柔弱的身体,彷徨了几秒,毅然托起尸体往湖心退去。 湖底的下顺比想象中还要平缓,人工开挖的工程,不会在意深度,如果斜度不变,湖心最深的位置也不过四五米而已。久旭对自己的水性有十足的把握。他探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扎入湖底拖动尸体,网球袋很重,双脚可以抵住碎石发力。每次下潜不能超过一分钟,回到水面换气休息,却需要好几倍的时间。从入水到返回岸边,足足花费了五十分钟。 “就算撞车以后没有马上死,在水里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还活着?” “没有马上死……”冰燕喃喃地重复着。 久旭几近崩溃:“我只是为了强调这一点做了假设,假设懂吗?!” 房门被轻轻叩响,岳母在门外招呼吃饭。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半带着哭腔。 冰燕仍然不愿下床。久旭自己先吃完,把饭菜端到床边。冰燕只喝了几口鱼汤,其他菜夹到嘴边就要作呕。 久旭不再勉强,让她睡下了。象征性地帮岳母收拾好碗筷,回到冰燕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午接到岳母电话时,手头的事还剩一大堆。产品新版本的上线一拖再拖,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久旭把工作分派给两位技术生疏的助手,今晚当务之急,是要远程协助他们完成任务。 大概是丈夫在身边的缘故,冰燕似乎睡得很沉。 忙到十点多,回复完几封邮件,久旭伸了个懒腰,靠在旋转椅上摇晃身体。目光自然而然透过窗户,落在马路对面的住宅楼上。黑暗之中,密集的爬山虎难辨经络,仿佛巨大异形生物的投影。 冰燕发出绵长的呼吸声,胸口开始起伏,随即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像是有人正在呼唤她。 “醒了?” 窗外忽地映出黄色灯光,久旭转过头去,是那栋住宅底层的楼道灯亮了。 有人回来了。一个女人缓缓踏上台阶。她穿着黑色的短款兜帽衫,每走两步,上身便向右倾斜一次。 是个瘸子? 楼梯间是开敞式的,女人走上楼梯平台,脸刚刚露出来,又转向侧面,接着又化作幽暗的背影。 二楼的灯亮了,接着是三楼。她停下脚步站定,像在思考什么,然后面朝久旭,迎着他的目光。 马路很窄,两人的直线距离就在十米之内。久旭屏住呼吸,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 灯光清晰地照出她五官的轮廓。久旭回想电视中看到的陈秋原的照片——眼前的女人是短发,可是除此之外…… 这是什么? 他不由自主前倾上身,鼻尖快要碰上窗玻璃。 女人的额角有一处伤疤,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右侧的耳垂缺了一块! 久旭猛地拉上窗帘,双手撑住桌面,无法控制呼吸的节奏。 怎么可能? 陈秋原的耳坠掉落在前档玻璃的外槽内,那是她遭受强烈撞击时被硬生生拉断的。 如果说有人装神弄鬼,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一点?甚至于,在冰燕洗车发现耳坠之前,除了陈秋原自己,世上没有人知道这一点。但她已经死了…… 久旭痛苦地抱住脑袋,发觉自己的认知逻辑开始混乱。 冰燕忽然掀开被子,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大声尖叫。 “怎么了?”岳母推门而入。 床单中央已被大片鲜血染红。 因为是妇产专科医院的关系,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异常安静。岳母的念叨越发让人烦躁不安。岳父坐不住,趴在尽头的窗口抽烟。 医生走出手术室,摘掉口罩缓了口气。久旭连忙迎上前询问。 “等醒了就可以走了。” “孩子怎么样?” “孩子?这是人流手术啊,孩子肯定没了。怎么护士没跟你说吗?”他边说边麻利地脱下手术服。 久旭捏紧拳头,差一点就要发作。 “怎么会这样啊……大人没事吧?”岳母问。 医生轻松地点点头,拍了一下久旭的手臂:“你来一下。” 岳母要跟上来,被岳父拦住了。 久旭跟着医生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其他病人在等候,医生操作电脑,调取档案回答问题,支走他们又花了好几分钟。 “要孩子前没有做过体检吗?”他疲惫不堪地问道。 这次怀孕并不在计划之内。 “我看门诊病历,你妻子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一般医生很少会备注这一点,说明情况很严重。不过,流产主要还是染色体的关系。” “什么意思?” “染色体异常,就是基因问题。”他竖起食指伸向天花板,“老天爷定的。” 久旭困惑不已,不是无法理解医生的表达,而是难以相信这种事会轮到自己。 “异常的染色体会导致胎儿畸形或者功能不全,如果情况严重到不足以维持生命,母体就会产生排异。这是自然法则的淘汰,比起生下畸形儿,未尝不是件好事。” 医生的语气比久旭分析系统故障时还要轻描淡写。 “是……我的问题吗?” “不一定,男女都有可能,或者是单方面都没问题,但配对时出了问题,情况很复杂,我给你打个比方……” “你就直接说,以后能不能再生?” “凡事不绝对,不过就我的经验而言,可能性很低。” 女人呜咽的声音隐隐从走廊里飘过来,很快转变为嚎啕大哭。久旭冲出办公室。医生紧随其后。 推开手术室的门,只见岳母伏在女儿身上,压住她的双臂不让她挣扎。冰燕长大嘴巴,脖子上青筋浮现。 护士退到器械台旁,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用纱布盖住了。仅仅一瞥眼间,久旭还是看到了。 那是个玻璃皿,里面盛放着一个番薯大小的东西,犹如透出红光的玉石。 久旭只觉天旋地转,胸口的气息正在迅速膨胀,等着冲出身体摧毁一切。 “为什么给她看这个?说话!” 护士瞬间脸色惨白,眼巴巴地望着医生。 “这是她的权利。”医生舔了舔嘴唇,“愿意的话,你们可带回去,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久旭跨步上前,掐住医生的脖子一直把他推到墙上。 护士一边呼救一边逃出房间。紧接着,走廊里响起了尖锐的警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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