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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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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把头埋进父亲胸口,全身不住颤抖。李致长时间站着,抚摸女儿后脑的长发,眼中含着泪水。 印山城透过不断变化的人缝才能观察到这对父女。太平间外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各自扎堆相互交谈,轮流走到李致身旁安慰。其中包括某个县局领导,看着面熟却叫不出名字。这个级别的人好像都长得差不多。 宋先平的父母留在停尸房里,守着遗体不肯离开,哭声被大厅里的噪音掩去了一大半。 每隔三五分钟,就有人推开厅门,面带匪夷所思的神情加入进来。李致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对旁人视而不见。负责接待的是他的助手和秘书。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印山城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黄宇很有耐性,靠在墙边默不作声。他认为在对方情绪不稳定的情形下问话,只会浪费机会。 现在的气候是一年中较为尴尬的时节,对怕热的印山城来说,没有冷气身上就黏糊糊的。他在走廊里来回挪步,经过楼梯间的入口,有凉风掠过。 两个女人匆匆赶到,走在前面的稍显年长,大约三十四五,风韵不凡。 “是联洋的同事。”黄宇小声介绍来者身份,“销售部经理薛琴,后面那个,之前是宋先平的部下,姚珊。” “你怎么能记住那么多人?” “为了查陈秋原的案子,宋先平身边的人我都留意过。” 陈秋原失踪半个月后,该事件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又过了一个月渐渐平息。随后宋先平便从销售部转至装潢部,相当于撤出核心业务搞内勤去了,和罢黜免职没什么区别。可见他和陈秋原的关系引起了李致父女的怀疑。换作一般人,过不了自尊心那关,或许就主动离职了,但宋先平骑虎难下,除非他连婚也一起离了。 薛琴和姚珊走到李致身旁。李致转过脸来看着薛琴,流露出感受到慰藉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她原本只是个驻点保险员,业绩再怎么出色,直接顶替宋先平的位置还是有些说不过去。”黄宇说。 “说得过去。”印山城盯着薛琴说。 “宋先平的能力怎么样我们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和李致的关系不寻常。”印山城朝薛琴努了努嘴,“这个女人当然也可以咯。” 黄宇也好奇地看向她。“是吗?” “搜集情报你在行,看人心嘛,还得靠我瞎猜。” 黄宇笑而不语。 李萱走进盥洗室,出来时脸上哭花的淡妆已经彻底不见。她穿过大厅,在众人的目光下站到印山城面前,调整呼吸说:“可以了。” 三人走到黑魆魆的楼梯间内,黄宇用力一踩地面,声控灯发出清冷的白光。 “这里没合适的地方坐下来,将就一下吧。”印山城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柔和一些。 李萱点点头。她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休闲卫衣,富有光泽的皮肤看不出三十多岁的年纪。 “安慰的话就不说了。你丈夫的死看起来有些蹊跷,对此你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黄宇拿出硬皮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萱想了想,缓缓摇头。 “他昨晚……今天凌晨吧,为什么突然出门?” “有人打电话约他出去钓鱼,是一位客户。” “钓鱼?那个时候去钓鱼吗?” “他就是这么说的。对方兴致很好,不去有些为难吧。” “以前有过类似的事吗?” “有的。不,这么早没有过,一般四五点钟差不多。” 印山城看向黄宇,黄宇轻点下颌,表示早起钓鱼并不奇怪。 李萱当时没有多问,虽然有些不满,耐不住困倦继续睡觉,不知道丈夫所言的客户是哪一位。 印山城问从昨晚回家开始,宋先平的神色或者行为是否存在异常。李萱摇头说没有。印山城又把这个问题的时段延长到过去一个月,李萱仍是否定。 “实不相瞒,对方的手机号码是从最近一个月才开始使用的,而且只和你丈夫有过联络。你能想到是谁吗?” 李萱困惑地抬起目光:“我老公是被人杀害的吗?” “不不,现在还不清楚。”印山城挠着板寸头,被她红润的眼睛看得有些窘迫,思路一下乱了。 “李女士。”黄宇借机开口,“如果说,你丈夫是自杀的,你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吗?” “啊?不会的。他怎么可能自杀?” “也许工作上不太顺利吧。”黄宇的口气不无暗讽意味。 李萱似乎感受到了,眼神闪烁起来。 “媒体有传闻,说你丈夫和下属陈秋原有婚外情……” “陈……她不是失踪的了吗?” “没错,宋先平担心恋情曝光,所以让她失踪了。”黄宇阻挡情绪似的伸直手掌,“我只是陈述媒体的观点。” 李萱闭上眼深呼吸:“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十一点左右,来客们陆续离去。沈重一直在耐心地和家属沟通,遗体必须解剖以后才能领回,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上午。宋先平的父母和李致父女都没有异议,至亲如此不明不白地离世,想必谁都难以接受。 印山城到家已经过了零点。就侦查而言,目前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今晚的休息时间正好用来等待技术方面的结果。包括尸体检验,受害车辆内部痕迹鉴定,还有最花时间的,死者近期活动轨迹的追踪。云岸县的天网系统尚未完善,能追踪到何等精度全凭运气。 小竹已经睡了个把小时,今天就不道晚安了。印山城洗完澡,打开手机,翻看和小竹的对话窗口,确信没有新消息,然后把近日的聊天记录重新读一遍。 小竹说她看到成排的未读语音就头皮发麻,印山城只好学打字。小竹发两三个字就能自如地表达,他却每次回复都要长篇大论。后来他发现问题所在,对小竹来说,文字交流就是常规对话,而他会下意识地当成短信——简短的书信,好像一口气不把话说完就无法传递真诚的内心。 不管怎么样,手机真是个好东西,如今的年代,除非对方有心决裂,否则就不存在真正的告别。即便天各一方,也可以把时间交给彼此。 印山城想起高中毕业那年,在车站为初恋女友送行的情景。那时他身材修长,仿佛一只大章鱼,抱紧女友的双臂似乎还能容下一个人。女友的眼泪渗出来,黏在胸口,直到火车启动都没有被风吹干。 掰起手指一数……二十四年了,滚烫的触感早已远去。时间过得真快,再有两年,这种伤心事该轮到小竹了吧。姑娘身材这么好,一定有男生跟在屁股后头流着口水,惆怅啊…… 去医院之前,黄宇把陈秋原失踪案的关键信息整理成文档交给印山城,这比翻阅包含大量废料的卷宗轻松多了。 印山城快速看完,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记录了一遍。 2012年12月20日23点50分,陈秋原的手机失去信号。以此为时间信息,失踪事件触发。 大约二十分钟前,陈秋原与出租车司机联络,告知自己所在地为105县道近云岸地界,这是地点信息。 第一位嫌疑人,陈秋原同事周子阳,于事件触发前五分钟左右致电陈秋原,在时间信息上有所关联,但基站数据显示两人相距二十公里以上,地点信息不符,暂时踢出嫌疑人名单。 第二位,江久旭、陆冰燕夫妇。与陈秋原没有社会关系,但时间和地点信息均模糊吻合,很像肇事逃逸的案件模型。嫌疑最大,但没有证据。 第三位,陈秋原上司宋先平,两者疑似存在暧昧关系。事件触发时,宋先平正在自己家中,地点信息不符。但在时间信息上,却通过第二位嫌疑人间接产生关联。宋先平打电话给江久旭,就在事件触发前的两分钟内。 如果非要把两起案件牵扯到一起——起码黄宇和沈重认为这么做有必要——可以得出以下推论: 一,宋先平为了掩盖自己和陈秋原的婚外恋情,借江久旭之手谋害陈秋原;二,宋先平的死亡,是一起伪装成坠海事故的凶杀案。 以此为基础,关于第二点,还存在两种可能性:凶手是江久旭,他的命门掌握在宋先平手中,为了自保杀人灭口;或者,凶手是陈秋原,为了复仇。 值得留意的是,失联当时,陈秋原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如果妊娠没有终止,现在的她是个行动不便的孕妇。 这个推论虽然谈不上天马行空,但要成立,还有很多阻碍。 首先,江久旭甘愿把自己作为杀人之刀借给宋先平,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只是喝几杯咖啡那么简单。 其次,如果凶手是陈秋原,江久旭对她的谋害或控制必然以失败告终。那么陈秋原又去了哪里呢?当时警方全面铺开搜索行动也没有找到,她是怎么离开105县道的? 还有,凶手仅仅用一通电话就把宋先平拉进大海,简直像是从海底伸出招魂夺命的锁链一般。不可思议。 算了,想太远了,等技术科的报告再说吧。 印山城合上本子,关灯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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