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暴中的风暴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风暴继续日夜不停地袭击着这些船只。约翰·拜伦敬畏地注视着在韦杰号上拍碎的巨浪,这条123英尺长的战舰被巨浪随意推搡着,仿佛只不过是一艘可怜的手划艇。水从船体的每一道接缝渗进来,下面几层甲板都淹了,军官和船员都不得不放弃了吊床和铺位;不再有任何地方是“在天气下面”了。人们的手指像在灼烧一样,因为要紧握湿漉漉的绳子、湿漉漉的帆桁、湿漉漉的左右支索、湿漉漉的舵、湿漉漉的梯子,还有湿漉漉的船帆。拜伦在瓢泼大雨和海浪的双重洗礼下,身上早就全湿透了,没有一丝地方能保持干爽。仿佛一切都在滴水,在皱缩,在腐烂。

1741年3月,分遣舰队向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合恩角,在怒号的黑暗中艰难前行,(他们现在究竟在地图上的什么位置?)拜伦也在努力坚守岗位,继续监视。他像罗圈腿的加乌乔牧人(gaucho)那样叉开双腿,紧紧抓住任何牢固的东西——否则他就会被抛进泛着泡沫的大海。闪电猛然划过天空,在他面前闪亮,随后又让天地间似乎变得更黑暗了。

气温继续下降,直到把雨都变成了冻雨和雪。缆绳上的冰结成了一层硬壳,有些人因为冻伤而倒下了。水手有一句谣谚是这么说的:“纬度四十度以南不再有法律,五十度以南不再有上帝。”拜伦和其他船员,现在就在“狂暴五十度”的范围内。他记录道,这些地方的风刮得“极为猛烈,没有任何东西抵挡得住,海浪也卷得特别高,能把一条船撕成碎片”。他总结说,这是“世界上最令人不快的航行”。

他知道,舰队需要每一个人都坚持下去。但几乎就在韦杰号于3月7日穿过勒梅尔海峡之后,他马上注意到很多同伴再也没法从吊床上起身了。他们的皮肤开始变成蓝色,接着又变得像木炭一样黑——用沃尔特牧师的话来说就是,“一块肥美的真菌体”。他们的脚踝肿胀得可怕,无论正在吞噬他们的到底是什么,这玩意都正在一路上行,蔓延到大腿、臀部和肩膀,就像是某种腐蚀性的毒药。教师托马斯也遭受了这种痛苦,他回忆说,刚开始只是感觉左脚的大脚趾稍微有点疼,但很快就发现硬结节和溃疡性的疮遍布全身。他写道,相伴而来的还有“膝盖、脚踝和脚趾的关节全都疼得要命,在我亲身经历以前,我以为这样的疼痛任何人都不可能承受”。拜伦后来也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疾病,并发现会给人带来“想象得到的最剧烈的疼痛”。

灾难侵入到水手们的面部以后,有些人开始变成他们想象中的怪物。他们眼睛里满是血丝,牙齿脱落,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他们的呼吸散发着拜伦的同伴们所说的腐烂的恶臭,就仿佛死亡已经降临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身体各部分连接在一起的软骨似乎也变得松松垮垮。有些人甚至旧伤复发。有个人在五十多年前的爱尔兰博因河(Boyne)战役中受过伤,那时候的旧伤又突然之间暴发了,成了新伤。沃尔特牧师观察到,“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人的一根骨头,在博因河战役中骨折后本来已经痊愈,现在却又一次断裂了,“就好像从没长好过一样”。

这种疾病对感官也有影响。病人可能会一时之间被溪流、牧场这样的田园幻象征服,但在接下来意识到他们真正的处境后,又陷入彻底的绝望。沃尔特牧师指出,这种“情绪异常低落”的情形,以“哆嗦、战栗,以及……最可怕的恐惧感”为特征。有一位医学专家把这种疾病比作“整个灵魂的堕落”。拜伦看到,有些人发疯了——他的一名同伴写道,这种疾病“侵入他们的大脑,让他们变得无比疯狂”。

让他们遭受这么大痛苦的,就是一位英国船长所称的“海上瘟疫”:坏血病。跟所有人一样,拜伦并不知道病因。在海上至少一个月后,这种病就可能会侵袭人体,这也是大航海时代的一大谜团,死于坏血病的海员比死于所有其他威胁(包括炮战、风暴、海难等)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在安森的舰队里,坏血病是在船员已经患上其他疾病后才出现的,并造成海上最严重的疫情暴发。一向镇定的安森报告称:“我没法假装自己能描述那么可怕的瘟热,但没有任何瘟疫能比得上我们遭受的这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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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在无止境的暴风雨中,拜伦在浸透了水、吱嘎作响的铺位上难以入眠。他听到了八次钟声,便勉强爬上甲板,准备再次值班。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迷宫一样的船体,太难看清楚了——灯都灭掉了,因为怕翻倒了会着火。就连厨师都不许给炉子生火,大家只能吃生肉。

拜伦出现在上层后甲板上,感觉到寒风凛冽如刀。他看到没多少人在值班,觉得很惊讶。他在自己的记录里写道:“人员中大部分都因为疲劳和疾病而没法动弹了。”

这几条船现在都面临着没有人手来操作的危险。亨利·埃特里克医生想要阻止疫情暴发(百夫长号的首席医生去世后,他就从韦杰号上调到了百夫长号上)。在百夫长号的最下层甲板上,他套着一件罩衣,拿出锯子切开几具尸体,想要确定病因。说不定死了的人还能救下活人。根据他的调查报告,受害者的“骨头,在肉被刮掉后,显得很黑”,他们的血液看起来颜色也很特别,像是“黑色和黄色的液体”。经过几次解剖,埃特里克宣布这种疾病是因为气候严寒而产生的。然而在有人告诉他坏血病在热带也同样普遍以后,他承认病因可能仍然“完全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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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愈演愈烈,这是风暴中的风暴。埃特里克搬去百夫长号以后,寻踪号上的医生沃尔特·埃利奥特(Walter Elliot)就调到了韦杰号上。拜伦把他描述成一个慷慨、活跃、非常坚强的年轻人,要是谁能活到最后,那看起来就是他了。埃利奥特对奇普船长忠心耿耿,而现在奇普船长也在受坏血病折磨。埃利奥特说,“这件事非常不幸”,他们船长“在这时候病倒了”。

医生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来帮助奇普、拜伦和其他病人。但现有的治疗方法和背后的理论一样没有价值。很多人认为在土地的自然属性中,肯定有什么东西对人类来说不可或缺,声称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把病人埋在土里,一直埋到下巴。另一次航行的一个军官说,自己见过“二十个人的脑袋从地里长出来”的奇异景象。

安森的探险队困在海上的时候,能开出来的药物主要是约书亚·沃德(Joshua Ward)医生的“片剂和滴剂”,那是一种泻药,声称能让病人“神奇地突然痊愈”。安森总是身先士卒,自己没有承受过的事情不会让部下先承受,这次也不例外,于是率先服下药片。托马斯写道,大部分吃了药的人反应都大得很,“上吐下泻”。有个水手才吃了一片,鼻子就流血不止,命悬一线。事实证明,沃德是个江湖骗子。他的药里含有一定剂量的类金属锑,对人体有毒,还有人怀疑可能还有砷。药片让病人没法得到急需的营养,很多人的死亡很可能都是因为吃了这种药导致的。埃特里克医生绝望地承认,他能施展出来的所有治疗方法都毫无用处。后来他也在这次航行中病逝了。

然而解决办法非常简单。坏血病是因为缺乏维生素C引起的,而之所以会缺维C,是因为饮食中缺少新鲜蔬菜和水果。缺乏维C的人,体内会停止产生叫作胶原蛋白的一种纤维蛋白,这种蛋白可以把骨骼和肌肉紧紧固定在一起,还可以用于合成多巴胺和其他会影响情绪的激素。(安森的部下似乎还缺乏其他一些维生素,比如有人维生素B水平不足,会导致精神错乱,还有人维生素A不够,会导致夜盲症。)索马里兹上尉后来意识到了某些营养元素的威力。他写道:“我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在人类的身体里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如果没有泥土中特定元素的帮助就无法更新、无法保存。或者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土地是人体的固有元素,人仅有的身体由蔬菜和水果组成。”拜伦和同伴们要对抗坏血病,需要的只是一些柑橘,之前他们在圣凯瑟琳岛停留补充物资时,那里就有好多酸橙。解药——数十年后所有英国海员都会得到的,不限量的水果供应,他们也因此有了“酸橙仔”[Limey,意为“英国佬”。]的诨名——原本就在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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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遣舰队继续前进,拜伦只能痛苦地看着许多病人喘不过来气。他们仿佛要活活在空气里窒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在远离家人,远离祖先墓园的地方。沃尔特牧师说,他们有些人想试着站起来,“还没走到甲板上就死了;就是那些能够走到甲板上去继续执行点什么职责的人,突然之间就倒地身亡,也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那些被用吊床抬着从船上的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人也会突然身亡,米勒钱普在日记里写道:“每条船每天早上都要安葬8到10人,没有比这更频繁的事情了。”

百夫长号上的约500人,一共有将近300人最后被列为“DD”(亡故)。格洛斯特号从英国出发时船上有400人左右,据报告到现在四分之三都已经海葬,船上所有伤残的新兵都没能幸免于难。格洛斯特号船长本人也病得非常严重,他在航海日志里写道:“那场景非常凄惨,有些人死掉了,这样的苦楚,语言不能表达于万一。”塞弗恩号海葬了290人,寻踪号则是海葬了将近一半船员。在韦杰号上,拜伦看到原本一起出航的250名军官和船员减少到不足220人,随后又减员到200人以下。那些还活着的人也已经几乎和死尸没什么分别——有个军官写道:“太虚弱、太消瘦了,我们都几乎没有力气在甲板上走动了。”

这种疾病不只是毁掉了让海员身体不至于散架的肌腱,也毁掉了他们的船队。这支原本很强大的分遣舰队现在简直成了鬼船,按照一份记录的说法,船上只有那些害虫还活得好好的:“在甲板之间看到了那么多老鼠,要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不会相信。”它们在寝室里大量出没,在餐桌上跑来跑去,还把已经死在甲板上等着海葬的人毁了容。有一具尸体的眼睛被吃掉了,另一具尸体被吃掉的则是脸颊。

拜伦和其他军官每天都会在他们的记录里写下刚刚“离开这个世界”的同伴的姓名。塞弗恩号船长在给海军部的一份报告中写道,他船上的航海官去世后,他提拔了一个名叫坎贝尔的海员来填补这个空缺,他曾经“在我们遭遇的所有困难和危险中表现得极为勤奋,也表现出极为坚定的行为”。然而没过多会儿,船长在同一份文件中又补充道:“我刚刚得知,坎贝尔先生今天也去世了。”百夫长号的见习官凯佩尔也生了病,嘴里牙齿掉光了,看着像个黑暗的洞穴。他记录死者名单记录得实在是太厌烦了,于是带着歉意写道:“在我的日志里,我把几个人的死亡写漏了。”

后来有一名死者在记录里没有被漏掉。这个条目使用了标准缩写,好短小一些,AB代表“海军上等兵”,DD代表“亡故”,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然可以辨认出来,就像一则褪色的墓志铭。上面写着:“亨利·奇普,AB,DD……在海上。”那是奇普船长的小侄子和小学徒。他的死带给韦杰号新任船长的打击,无疑比任何风暴都大。

拜伦努力想给死去的同伴们一场还算体面的海葬,但尸体太多,能帮忙的人手又太少,往往只能不经过任何仪式,就把尸体从船上抛到海里。诗人拜伦勋爵(借鉴了他称之为“我祖父的《航海纪述》”的内容)说:“没有坟墓,不打丧钟,不用棺材,也没人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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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下旬,分遣舰队已经在德雷克海峡里奋战将近三个星期,仍逡巡不进,也已经到了沃尔特牧师所说的“彻底毁灭”的边缘。唯一的希望是快速绕过合恩角,抵达最近的安全登陆点,那就是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Juan Fernández Islands),位于智利海岸以西350英里的太平洋中,无人居住。沃尔特牧师指出:“抵达那里是我们不用死在海上的唯一机会。”

约翰·拜伦热爱海洋文学,对他来说,这个群岛不只是意味着一个避难所,它在传说故事里也熠熠生辉。1709年,英国船长伍兹·罗杰斯(Woodes Rogers)在此停靠,那时他的船员也在遭受坏血病的折磨。他有一本日记,后来以《一次环球航行》(A Cruising Vovage Round the World)为题出版了,拜伦读得非常认真。罗杰斯在日记里详细记载,他在其中一座岛上无比惊讶地发现了一名苏格兰水手,名叫亚历山大·塞尔扣克(Alexander Selkirk),在被自己的船抛下后,他已经在这荒岛上孤独求生四年多了。凭借着异乎寻常的聪明才智,他活了下来,学会了钻木取火、猎取动物和寻找野生蔓菁。罗杰斯写道:“衣服穿烂了,他就用山羊皮给自己做了一件外套、一顶帽子,没有针,就靠一根钉子缝起来。”塞尔扣克随身带着一本圣经,在岛上也没忘了读,“因此他说,在这样的独处中,他成了比以前更合格的基督徒”。罗杰斯称塞尔扣克为“岛上至高无上的君主”。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故事越传越广,最后变得像大海一样广阔而神秘。塞尔扣克的故事也给丹尼尔·笛福1917年的小说《鲁滨孙漂流记》提供了灵感,而这部小说,不但是给英国人的创造力的一曲赞歌,也是对英国在遥远国度的殖民统治的“礼赞”。

拜伦和同船的伙伴们一边被自然力量狠狠打击,一边沉迷于对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的想象,毫无疑问,他们的坏血病幻梦让这些幻想变得更加吸引人。米勒钱普称之为“期盼已久的岛屿”,在这座岛上,他们会发现青翠的田野、纯净的溪流。托马斯还在日记里把这座岛比作约翰·弥尔顿《失乐园》里的伊甸园。

4月的一天晚上,拜伦和舰队里其他人认定,他们已经穿过德雷克海峡,往合恩角岛以西开得够远,终于可以转身北上,安全前往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了。但就在舰队转头向北行驶后不久,安娜号瞭望员在微弱的月光下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构造:岩石。安娜号上的海员鸣炮两响示警,很快其他船上值班的人也都看到了异军突起的背风岸,闪闪发光的岩石突出在海面上,有位船长在航海日志里写道:“就像两座极高的黑塔。”

领航员的航位推算法又一次出错了——这次错了好几百英里。舰队并不在南美大陆顶端以西,而是在被海风和洋流往东边推,一直钉在这个尖角上。船员们用尽全力,才勉强把船转了过来,没有失事。然而在进入德雷克海峡一个多月以后,他们仍然没有摆脱“盲目合恩之恨意”。米勒钱普在日记里写道:“对于还能不能上岸的问题,我们的海员现在几乎都感到绝望,他们都情愿屈服在致命的瘟热脚下。” 大家都羡慕“那些足够幸运,可以先死一步的人”。

拜伦的心态崩了。为了离开陆地,他们又掉头南下,走上与鲁滨孙·克鲁索岛相反的方向,回到无数风暴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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