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荒岛求生
第八章 残骸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海水涌向医生的舱室,大卫·奇普船长躺在里面,一动不动。自从受伤以后他就一直困在这里,没有亲眼看到这次碰撞,但他听到了响亮的刮擦声,那是会令所有指挥官都不寒而栗的声音——船体在岩石上摩擦。他知道,韦杰号,承载着他的宏大梦想的船,失事了。如果他能活下来,他会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以确定他是否因“故意、疏忽或其他错误”造成了国王陛下的船只搁浅。他会被判有罪吗?在法官眼里,在安森眼里,在他自己眼里,他是不是因为害自己指挥的第一艘战舰失事而有罪,并因此终结他的海军生涯?上尉为什么没有早点提醒他有危险?为什么医生要用鸦片让他昏睡过去?奇普会坚持说:“跟我知道的相反,医生跟我讲,那只是用来防止我发烧的东西而已。”

无穷无尽的海浪大军继续攻击着他们,奇普船长感觉到韦杰号剩下的船体在岩石间撞击,发出毁灭的声音。巴尔克利回忆说,“我们感觉这艘船随时都可能四分五裂”,剧烈的振动“摇撼着船上的每一个人”。奇普肩膀上的骨头已经由一场将近三个小时的手术接好了,但仍然疼得很厉害。

拜伦和坎贝尔很快来到医生的船舱门口,他们浑身湿透,那鬼魅的样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见习官告诉奇普外面发生的事情,也跟他讲了讲这座岛的情况。一箭之地以外的那座小岛看起来地面湿软,土地贫瘠,经常有暴风雨肆虐,有灌木丛生的林地,阴沉沉的海雾让岛上的山若隐若现。据拜伦说,岛上看不到任何“文明的迹象”,但提供了一种解脱:“现在我们只想活命。”

奇普指示他们马上调用绑在甲板上的那四条运输艇:36英尺长的大艇,25英尺长的小快艇,24英尺长的将官专用艇,以及18英尺长的小划艇。“去把所有病人都救出去。”他说。

拜伦和坎贝尔恳求奇普跟他们一起上运输艇。但他决心遵守海洋法则:如果船要沉了,船长必须最后一个离船,就算这意味着他会跟船一起沉下去。“别管我。”他坚持道。海员约翰·琼斯也试着说服船长撤离,但据琼斯说,船长回答道:“只要能把别人的命救下来,船长不需要考虑自己的生命。”

拜伦对奇普的英勇感佩不已:“当时他下达命令的时候冷静无比,跟以前一模一样。”尽管如此,他的决心还是有些令人不安,就好像他相信,只有以身殉职才能让他重新得到光荣。

水继续缓慢上升,晃荡着,在船体里汩汩流淌。可以听到船员们在甲板上吃力地走来走去的声音,以及木头在石头上刮擦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可怕,让人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 * *

约翰·巴尔克利想帮忙把运输艇放下去,但船上没有桅杆了,没法把小船吊起来,曾经秩序井然的船员也陷入了混乱。大部分人都不会游泳,也大都在左右为难举棋不定:是跳进海浪里试着游上岸呢,还是在船上等着船散架?

大艇——最大、最重也最不可或缺的那艘运输艇,已经破了,而且埋在了废墟里面。但人们发现,那条更轻的将官专用艇可以从甲板上拖过去。加油,加油!抓好,抬起来!要不就是现在,要不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巴尔克利和几个强壮的水手把这条专用艇举过船舷上缘,用绳子放到海里。人们开始吵吵嚷嚷地要上船,大家推来搡去,有几个人直接跳了进去,差点儿把那条小船弄翻。巴尔克利看着他们划着船穿过危险的海浪,穿过薄雾,绕过岩石,一直来到岛屿一角的海滩上。这是两个半月以来他们头一次踏上坚实的地面,他们全都直接倒在了地上。

巴尔克利在韦杰号上等着他们有人再把那条专用艇划回来,但他们谁都没有动弹。雨下得很大,风从北边打着呼哨吹来,搅得大海翻腾不止。甲板颤动着,巴尔克利和其他人都感觉自己必死无疑了,但最后他们还是成功抬起小快艇和小划艇放进水里。病得最厉害的人第一批运走。25岁的事务长托马斯·哈维负责船上的物资供应,他让船员们把能拿到的物资全拿上,包括装在不干净的烟草袋里的几磅面粉、枪支弹药、厨具和餐具、一个指南针、几张地图、用来导航的几份早期探险家的航行记录、一个药箱,还有一本圣经。

几小时后,大部分船员都疏散到岸上了,但木匠的助手米切尔,一直杀气腾腾的那个家伙,还有他纠集的十几个同伙,都拒绝离开韦杰号。跟他们一块的还有水手长约翰·金,那个理应负责贯彻纪律的军官。这一撮人开始打开酒桶纵情狂欢,仿佛宁愿死在一场酩酊大醉中。巴尔克利回忆道:“我们船上有几个人完全不考虑他们面临的危险,对他们的悲惨处境也毫无知觉,愚蠢至极,乃至陷入了最狂野的愤怒和混乱中。”

巴尔克利在离船登岸前想带走船上的一些记录。航海日志需要保存下来,以便海军部能在事后确定不仅船长,还包括上尉、航海官和其他军官在内对一起海难可能都有什么责任。然而巴尔克利震惊地发现,韦杰号的很多记录都不见了或是撕碎了,而且肯定不是因为意外。他回忆道:“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是有人雇了谁来撕毁这些记录。”有人,也许是领航员,也许是哪个更高级的军官,想要掩盖自己的行为,逃避审查。

* * *

约翰·拜伦想在弃船前拿点衣服。他走到甲板下面,在一片狼藉中爬行,水在他身边越涨越高。这个曾经的住处剩下的东西——椅子、桌子、蜡烛、信件、纪念品——在他身边漂过,同样漂过去的还有死者的尸体。他继续往里走的时候,船体变形了,更多海水涌了进来。他写道:“我只能再次回到上层后甲板上,除了我背上的东西,什么都没捞出来。”

尽管那么危险,拜伦还是觉得必须回去找奇普船长。在水流的冲刷下,他和几名军官涉水来到医生的舱室,恳求奇普跟他们一起走。

船长问是不是其他所有人都已经送走了。他们说,是的,只除了一小撮不听命令的家伙执意要留下来。奇普表示他继续等着。但他们发誓说为了把这群疯子赶下船,他们所有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这时奇普才终于不情愿地从床上起身。他拄着手杖,走得非常吃力。拜伦和另一些人扶着他,还有几个人搬走了他的水手柜,里面除了他的几样东西,还有那封安森任命他为韦杰号船长的信。坎贝尔回忆道:“我们帮着他上了小船,把他带到岸上。”

* * *

这群死里逃生的人在凄风苦雨的沙滩上挤成一团。奇普算了一下,韦杰号起航时一共有约250人,现在还剩145人。他们形容枯槁,面带病容,破衣烂衫,看上去活像已经遇上海难好多年了似的。他们当中有拜伦,现在17岁了;有巴尔克利;有优柔寡断的贝恩斯上尉;有自负的见习官坎贝尔;有拜伦的饭搭子科曾斯和艾萨克·莫里斯,前者已经跟酒瓶形影不离;有技艺高超的木匠卡明斯;有事务长哈维;有年富力强的医生埃利奥特,尽管因为鸦片的事奇普还在生他的气,但奇普仍然拿他当朋友;有老水手琼斯。还有航海官克拉克和他儿子;年过八旬的厨师和一个12岁的男孩;那个自由黑人海员约翰·达克;还有奇普忠诚的乘务员彼得·普拉斯托。很多海军陆战队员都死了,但他们的上尉罗伯特·彭伯顿活了下来,还有那个跟别人动刀子的中尉托马斯·汉密尔顿,他也是奇普最亲密的盟友之一。还有几个伤残人员也躺在岛上。

奇普并不知道他们这群人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周围潜藏着什么。基本上不可能会有任何欧洲船只从足够接近这座岛屿的地方路过,从而发现他们。他们与世隔绝,也一筹莫展。拜伦写道:“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对于乘船失事即将死去的人来说,能回到陆地上就是他们的最高愿望了。让我们没有马上毙命,这是伟大而慈悲的解救;但接下来我们要跟潮湿、寒冷和饥饿做斗争,也没有任何看得到的补救办法来对抗这些邪恶。”奇普相信,他们要想再次见到英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保持这艘船的凝聚力。他已经在着手处理这样一件事:一群醉汉留在失事船只还没沉下去的那部分上面不肯下来。还有,海滩上这些人现在看他会不一样吗?他们会把陷入这样的困境怪到他头上吗?

* * *

夜幕很快降临,气温也越来越低。那一道窄窄的海滩,并不能抵御寒冷刺骨的风雨。拜伦和同伴们尽管“虚弱无力,身体僵硬,几乎都没法自理了”,但他们还是竭力想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内陆走去,穿过杂乱、泥泞的草丛,爬上陡峭的山坡。山坡上的树因为狂暴的海风已经长成了弯腰驼背的样子,跟这些遇上海难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走了一小段距离后,拜伦注意到,在这些林地中间坐落着一个圆顶的房子。这房子大概十英尺宽,六英尺高,上面盖着树枝,前面有一个开口。这应该是某种住所,拜伦将其描述为印第安窝棚。他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有人的迹象,但他们肯定就在附近,要么在岛上,要么在大陆。棚屋里有几支长矛,还有些别的武器,让他们担心天黑以后会遭到伏击。拜伦记录道:“他们实力如何,脾性怎样,我们都不确定,这在我们的想象中敲响了警钟,也让我们一直都很紧张。”

几个人挤进这个避难所,想要躲过暴风雨的侵袭。他们清理出一块地方给奇普船长,他需要有人扶着才进得去。坎贝尔写道,就他这情况,“要是没有这样一个避难所,他肯定没命了”。

没有地方给拜伦了,他只能和其他大部分人一起躺在烂泥里。曾经指引着他们穿过大海的星星被云层遮住了,拜伦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能听着海浪拍打岩石,树枝互相撞击,以及病人呻吟的声音。

一整晚都风雨交加。到早上也仍然是暴风骤雨,他一直都没睡着。他和其他逃生者尽管全都浑身湿透,也已经冻得半死,但还是强迫自己站了起来——除了睡在拜伦旁边的一个伤残人员和两个病人。什么都无法唤醒他们。拜伦意识到,他们死了。

* * *

奇普站在海岸附近,倚着手杖。薄雾笼罩在海面上,让他和他手下的船员仿佛置身灰蒙蒙的阴曹地府。透过雾蒙蒙的光线,他能看到韦杰号的残骸仍然卡在岩石中间——以怪诞的方式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很明显,约翰·金、米切尔和其他拒绝弃船的叛徒很快就会淹死。奇普决心把他们救回来,便派了年轻的坎贝尔和一小队人马用小划艇去接他们。

坎贝尔出发了。一登上韦杰号,他就被眼前的一片混乱惊呆了。米切尔那帮人,在水手长约翰·金唆使下,霸占了这艘船的残骸,像世界末日的幸存者一样对船上剩下的东西予取予求。坎贝尔写道:“有人在唱圣歌,有人在打斗,有人在骂人,也有人喝得醉醺醺的,躺在甲板上。”有几个喝醉了的人掉在积水里淹死了,他们的尸体错杂在狂欢的人中间,同样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还有喝空了的酒桶和各种垃圾、残骸。

坎贝尔看到一桶火药,想去捡起来带回去。但有两个海员因为他在航行中对他们很不好而怀恨在心,他们朝坎贝尔冲过来,尖声喊着:“去死吧你!”第三个海员拿着刺刀也朝他冲过来,刀刃闪闪发亮。坎贝尔和他那队人马赶紧逃之夭夭,任由这帮无法无天的人去面对他们自己在劫难逃的命运。

那天晚上,奇普在避难所里被一声爆响惊醒了。那爆炸声特别大,就算在呼啸的狂风中都能听到回响。突然,一个金属球带着尖锐的声音掠过他屋顶正上方,砸进旁边的树丛里,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接着又来了一响——那突然爆发出来的火光穿透了黑夜。奇普意识到,这是韦杰号残骸上的那些人因为害怕船会完全沉下去,在用上层后甲板上的火炮发射炮弹。这也表明,现在他们想要上岸了。

落在最后面的这些人被成功救回。他们排成一队走上岛来时,奇普专注地看着他们的外表。在他们沾了柏油的裤子和格子衬衫外面,还穿着最好的丝绸和蕾丝衣服,那是他们从军官们扔下的水手柜里顺手牵羊偷来的。

约翰·金是水手长,所以奇普认为他是最需要负责的。在其他逃生者的注视下,奇普朝约翰·金走了过去。约翰·金的衣着华丽得像帝王一样,举止也表现得就像一位至尊勋爵。奇普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但他用右臂举起手杖,狠狠地朝约翰·金抽了过去,五大三粗的水手长瘫倒在地。奇普骂他是个恶棍。随后,奇普又命令约翰·金和米切尔他们脱掉身上军官的衣服,直到他们看起来(用巴尔克利的话来说)“就像一群押解中的重罪犯”。奇普让他们明白,他仍然是他们的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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