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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那些叛变者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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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7日,也就是约翰·巴尔克利所说的“地球的剧烈震动和颤抖”过去两天后,他秘密会见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请愿书交给奇普已经三个星期了,但他仍然没有做出最终答复。巴尔克利的结论是,船长无意同意前往巴西的计划,因为他绝不可能撤销最初的命令。 在会上,巴尔克利提出了那个禁忌话题:叛变。全面叛变跟其他的反抗不一样,发生在国家为维持秩序而建立的力量——军队——内部,也正是因此,叛变对当权者造成的威胁极大,往往会遭到残酷镇压。出于同样的原因,叛变会让公众忍不住浮想联翩。是什么让维持秩序的人变成了反对秩序的人?他们是走极端的法外狂徒吗?还是说这个体系的核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糜烂,让他们的反叛充满了高贵的意味? 巴尔克利向其他人提出,他们揭竿而起是合情合理的。他认为,作为死里逃生的人,“海军的法规用来监督指导我们已经不够用了”。在这样一个自然状态下,没有已经成文的规则,也没有现成的文本足以为他们提供完全的指引。要活下去,他们就必须制定自己的规则。历史上某些时候,英国臣民为了约束傲慢自大的君主,提出过“生命权”“自由权”这样的口号,而现在,他也有意识地提到了这些内容。但巴尔克利也知道自己是海军组织的一分子,是祖国的一块砖、一个螺丝钉,因此,他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观点。他暗示,岛上真正在制造混乱的,也是正在违背海军精神的人,恰恰是奇普本人,说得好像奇普才是真正的叛变者一样。 但是巴尔克利也知道,如果他和其他人被发现正在密谋发起叛乱,反对奇普和军事指挥系统,他们可能还没离开这座岛就被枪决了,就像科曾斯一样。就算他们成功离开这里回到英国,可能也会被送上由奇普的同僚组成的军事法庭,被判处“走上桅梯巷,走下麻绳街”。有位历史学家就曾经说:“叛变就像可怕的恶性疾病,病人无比痛苦地死去的可能性非常大,因而这个话题甚至都没法大声说出来。” 巴尔克利必须小心从事,高明地打造一份能证明他们这群人的每一个行动都合情合理的书面记录。作为海上讼棍和记述者,他本来就在日记里记录在他看来能证明奇普船长不适合领导大家的所有事情,内容巨细靡遗。而现在,他需要创作出一个不容置疑的说法,一个能经受时间检验,也能经得起公众鸡蛋里挑骨头、在法庭上被反复质询的海洋故事。 巴尔克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获得贝恩斯上尉的支持。贝恩斯是船上的二把手,当务之急是至少在名义上让他承担起船长头衔。这样也有助于向海军部证明,巴尔克利并非要恣意破坏海军秩序,为自己争夺权力。贝恩斯曾私下里向巴尔克利承认,他认为穿过麦哲伦海峡去巴西是最明智的做法,但他似乎很害怕跟船长决裂的恶果。上尉也许比大部分人都更了解,如果在民众的冲突中选择了失势的那一边会发生什么:他的祖父亚当·贝恩斯是议会议员,狂热支持共和政体,在英国内战中跟反对保皇党的人站在一起,在王政复辟后于1666年被保皇党以涉嫌“叛国行为”为由关进了伦敦塔。 巴尔克利一直在试图慢慢把贝恩斯上尉拉到自己这边。在他们再次协商后,贝恩斯上尉终于同意罢免奇普,但有一个条件。他们会先起草一份正式文件,说明他们要驶往巴西的诸般原因,并给奇普一个签署这份文件的机会——向人民的意愿低头的最后机会。如果他同意了,他们会允许他继续担任船长,不过他的权力还是会受到严重限制。巴尔克利写道:“我们设想过,如果奇普船长恢复了韦杰号失事之前的那种绝对指挥权,他会再次按照同样的原则行事,无论碰到什么紧急情况都不会咨询属下军官,而是根据他自己的感觉,以及认为自己比别人知道得更多的自信独断专行。”随后又补充道,“我们认为他是一位绅士,可以享有有限的指挥权,但要是把绝对指挥权交到他手里就太危险了。” 如果奇普对这些条件犹豫不决,他们就推翻他。他们认为,枪杀科曾斯已经让他们有了逮捕船长的充足理由。贝恩斯表示,所有参与这次叛乱的军官都可以拿这份文件 “在英国为自己证明这么做是正当的”。 巴尔克利用一张纸片起草了这份文件。上面声明,全体船员深受盗窃事件和自相残杀之苦——“长此以往必将导致所有人一起毁灭”。因此,人民“一致”同意放弃这次远征,取道麦哲伦海峡和巴西返回英国。 第二天,巴尔克利和贝恩斯带着一小队人去见船长,也带了滑膛枪和手枪。他们挤进奇普的住处,看到有几个人围着船长,也全都全副武装。 巴尔克利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打开大声朗读起来。读完后,他请船长在上面签字。奇普勃然大怒,拒绝了他的请求,跟他们说他们玷污了他的荣誉。 巴尔克利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径直去了彭伯顿的房子。海军陆战队上尉坐在他那把椅子上,他手下的士兵簇拥着他。其他人也都正在朝这里聚拢过来,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巴尔克利告诉他们,就像后来他说的那样,船长“以最轻蔑的方式拒绝了我们为公众利益提出的任何建议”。彭伯顿宣布,他会用生命站在人民这一边,所有人都高呼起来:“为了英国!” 奇普走出自己的住处,询问他们何事喧哗。巴尔克利和其他军官宣布,他们已经同意解除他的权力,把指挥权移交给贝恩斯上尉。 奇普以低沉有力的声音问道:“是谁要来接管我的指挥权?”风在他们中间猎猎地吹着,他盯着贝恩斯,问道,“是你吗?” 贝恩斯看起来畏缩了——或者用巴尔克利的话来说:“船长的样子非常可怕,上尉吓得看起来仿佛成了个鬼影子。” 贝恩斯只是答道:“不是我,长官。” 上尉放弃了这个阴谋——以及这个说法。巴尔克利和他的人马也很快退去了。 * * * 几天后,大卫·奇普听到他的敌人在他的掩体外面重新集结起来的声音。他仅剩下的盟友中也有人抛弃了他。事务长哈维认识到谁是新的权力中心,离开了奇普。随后船长听到流言说他的乘务员彼得·普拉斯托,他觉得最不可能离他而去的人,也决定跟炮长一起去麦哲伦海峡了。奇普派人把普拉斯托叫来,难以置信地问他有没有这回事。 普拉斯托回答道:“是的,长官。我想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我想回英国。” 奇普说他是个恶棍——他们全都是恶棍!——并吩咐他离开。现在奇普几乎完全被孤立了,成了一个没有船员的船长。他听着外面那些人——他称为“我那些叛变者”——集合成战斗队形、练习射击的声音。然而从官方角度来讲现在仍然是奇普掌权,他知道巴尔克利无法不经过贝恩斯就采取行动,也不可能指望逃脱英国的绞刑架。 没多久,奇普派人给巴尔克利传话,叫他单独来见他。尽管巴尔克利是在一些带枪的人护卫下来的,但进奇普住处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手枪。奇普坐在他的水手柜上,右腿上搁着他自己的手枪,已经上了膛。奇普盯着巴尔克利,巴尔克利也给手枪上了膛,但随后又一步步慢慢后退,后来他声称是因为他不想“为了自己的安全被迫向一位绅士开枪”。 巴尔克利退到外面,外面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情高涨。随后奇普做了一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意在坚决维护自己的权威:他从自己的掩体里走出来,没带武器,就这么站在这伙群情激愤的人面前。巴尔克利承认:“此刻船长表现出能想象出来的所有行为和勇气。他这是一个人对抗一大群人,而这些人全都对他心怀不满,还全都拿着武器。”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人——无论是巴尔克利、彭伯顿,还是暴戾的水手长约翰·金——敢动他们船长一个指头。 * * * 饥饿在继续摧毁全体船员。约翰·拜伦永远不会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倒下的人。有一次,有个同伴晕倒在他身边。拜伦写道:“他倒下的时候我正坐在他旁边。我口袋里有几个干贝(大概五六个),我就隔一阵往他嘴里喂一个……然而没过多久我这点供应也没有了,他也终究在死亡中得到了解脱。”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已经有五十多个在岛上去世,拜伦有些同伴实在是太饿了,甚至开始考虑一个极为可怕的解决办法:吃死掉的人。有个神志不清的男孩就在一具尸体下葬前从尸体上切了一块下来,必须把他控制住才能保证他不会把那块肉吃掉;而且,尽管大部分人都知道在书面记录里关于吃人的事情提都不要提,但拜伦还是承认,有些人已经开始宰割并食用他们死去的同伴——拜伦称之为“最后的绝境”。还活着的这些人如果不能尽快离开这座岛屿,会有更多人抵挡不住压力亵渎神明。 10月5日,也就是他们来到岛上144天后,拜伦凝视着海岸上的一个庞然大物,看起来像是饿得头昏眼花之后出现的幻象。在那里,曾经放着支离破碎的大艇的厚木块上,停着一个光彩四射的船体。十英尺宽,五十多英尺长,木板从船尾一直铺到船头,有可供船员值班守望的甲板,下面有一个可以储存物品的货舱,有用来控制方向的舵柄,还有一根船首斜桁。拜伦和同伴们现在在给这艘船加上最后的修饰,比如给船体底部上一层蜡和动物油脂,用来防止漏水。 然而他们怎么才能把这艘船弄到海里去呢?这条船有好几吨重,对他们来说也太重了,无法在沙滩上抬着或拖着走,尤其是他们现在身体都那么虚弱。这就好像他们建造方舟只是为了进一步折磨自己似的。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办法:在地上用圆木铺设一条轨道,让船在上面滚动,直至滚到海里。他们用从韦杰号上找来的绳索,自豪地把两根木头桅杆立了起来,刺向天空。这就是那艘新大艇——在海浪中摆动。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优速号。(这个名字有特殊含义:英国海盗谢尔沃克和他的手下在被困住后,就是用他们失事船只优速号上的木材造了一艘新船,坐着这艘船回到英国。)巴尔克利宣称,上帝为了让他们得救,给了他们一条船。 跟其他人一样,拜伦好想回家。他很想念姐姐伊莎贝拉(Isabella),姐弟俩关系特别亲密。就连他哥哥“邪恶勋爵”,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然而,尽管拜伦支持巴尔克利返回英国的运动,但他并没有参与推翻奇普的阴谋,而且他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个孩子气的幻想:所有幸存者可以和和气气地一起从这座岛离开。 * * * 10月9日一大清早,巴尔克利和同伙们开始悄悄集结,形成一群由劫后余生的人组成的乌合之众——全都衣不蔽体,饥饿难耐,目光呆滞,首如飞蓬。巴尔克利把他手里所有用来打仗的器材都分发了下去:滑膛枪、刺刀、手枪、弹药、火药筒、弯刀和捆绑绳。他们给枪里装上子弹,上好膛。 在渐渐吐露的黎明中,这群人开始步履蹒跚地穿过大英帝国的这个前哨站。苦难山在他们头顶上隐现。大海就像这些人一样,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们来到奇普的住处,停下来倾听了一会儿,随后一个接一个冲了进去。羸弱的奇普正蜷在地上睡觉,一下子看到手下朝他冲过来,便伸手去拿枪,但还没够到就被他们抓住了,有个军官写道,他们以“有些粗鲁”的方式对他恶语相向。在另一场同时进行的行动中,睡在附近另一所房子里的汉密尔顿也被他们抓了起来。 巴尔克利写道,他们认定“继续让船长享受自由太危险了”。而这一次,贝恩斯上尉也加入了叛乱。 奇普看起来有些糊涂,转过头对巴尔克利和其他军官说道:“先生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巴尔克利和那些人解释说,他们来这里是为科曾斯的死逮捕他。 “我还是你们的指挥官。”奇普答道,“让我给你们看看我得到的指令。”巴尔克利允许他翻找自己的东西,他拿出安森准将交给他、任命他为英国皇家海军船只韦杰号船长的那封信。他挥舞着那张纸,对巴尔克利和其他军官喊道:“看看,看看!我可想不到你们会这样对我。” 巴尔克利说:“长官,这是您自己的错。您自己一点儿都不关心公众利益……所作所为皆与此背道而驰,要么就是一直这么漠然,这么漫不经心,就好像我们没有指挥官一样。” 奇普转了下身,不再朝着他那些军官,而是朝普通海员讲起了话:“非常好,先生们,你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抓住了我……你们是一群勇敢的家伙,但我这些军官都是恶棍。”他的两手已经被闯进来的这些人反绑在背后。他又说道:“我的小伙子们,我不怪你们。是我的军官们犯下的恶行。”他补充说,这些人最后都需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负责。这句话的含义非常清楚:他们会被绞死。 随后他看着贝恩斯上尉,问道:“那,长官,您打算拿我怎么办?”贝恩斯解释说,军官们打算把他关在营地其中一个帐篷里,奇普说:“如果你们能让我留在自己帐篷里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他的要求被拒绝了。“好吧,贝恩斯船长!”他轻蔑地说。 奇普只穿了一半衣服,但戴着帽子。他就这么被带到外面的严寒中,但仍然努力保持着庄严的神态。他对那些围观的人说:“请原谅我没有脱帽,因为我的手被捆起来了。” 巴尔克利不禁在他的书面记录中表达了他对这位对手一定程度上的钦佩之情。奇普现在被打败、被捆绑、被羞辱了,但他仍然很镇定、很稳重、很勇敢。他终于像一名真正的船长一样,控制住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水手长约翰·金慢悠悠地走到奇普面前,举起拳头,狠狠一拳打在奇普脸上。他喊道:“之前是你的时代,但从今往后,天杀的,是我的时代了!” “你这个泼皮无赖,居然利用一位绅士身陷囹圄的时候来这么对待他。”奇普脸上带着血痕说道。 他和汉密尔顿被关进了一个临时监狱,由六名海员和一名军官组成一个小组全天候看守着。任何人想要进去都必须先搜身。巴尔克利似乎不想冒任何风险——他不想让奇普越狱,也不希望任何人闯进去劫狱。 作为事实上的指挥官,巴尔克利感受到了全盘负责的重担。坎贝尔承认:“我们现在把他当成船长。”巴尔克利开始为前往巴西的航程做最后的准备。他命令大家把空火药桶装满雨水在路上喝,把所剩无几的肉切开并加工处理。随后他把少得可怜的补给,包括几袋面粉,装到几艘小船里。巴尔克利还把他那两样珍贵的财物——他的日记和《基督徒的典范》那本书——塞进优速号的货舱,因为那里面能干燥一点。对这起叛变还没回过神来的拜伦,也在担心大艇上储备的食物维持不了几天:“我们的面粉只能跟海藻混着吃才能多吃一阵,而其他补给取决于我们的枪杆子能不能成功。” 巴尔克利决心扑灭无政府状态的气焰,还跟盟友们一同起草了一套规则和条例,准备用来在启程后管理这支队伍。其中包括: · 途中猎获的任何鸟、鱼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均需在所有人中平均分配。 · 任何犯有偷盗食物罪行的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均需流放到最近的海岸上并将其遗弃。 · 为避免口角、争吵和叛变,任何威胁到他人生命,或对他人施加暴力的人,均需流放到最近的海岸上并将其遗弃。 巴尔克利声称,这些戒律是为了“集体利益”,所有打算踏上这段航程的人都必须签署这份文件,就好比歃血为盟一样。 最后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要拿奇普怎么办?韦杰号刚启程时的约250人里面,现在一共还有91人活着,也包括那些脱离者。要让所有人都挤上这四条小船,他们在船上就只能前胸贴后背,并没有单独的空间用来关押犯人。很难把奇普单独关起来,这同时也给新秩序带来了持续威胁。 照巴尔克利的说法,他们的计划仍然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奇普以囚犯的身份送回国,这样船长就能以谋杀罪名受审。但在最后一刻,奇普告诉巴尔克利,他“宁愿被枪毙也不要被当成犯人带走”。他请求他们把他和任何愿意跟他一起留下的人留在岛上,并留下能分给他的任何物资。巴尔克利在他的记录里写道,他跟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大家说:“那就让他留下来遭受天谴吧!” 随后,巴尔克利和跟他最亲密的几名军官准备了一份迄今为止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文件,是要直接递交给大英帝国海军大臣的。文件中声明,因为“在这么小的一艘船上,在这么长、这么危险的路途中”以囚犯身份带上奇普非常困难,也因为他可能会“秘密实施阴谋,也许会对整体船员造成破坏”,所以他们一致同意把船长遗弃在韦杰岛上。他们坚称,“为防止谋杀”,必须这么做。 * * * 奇普确信他的敌人打算甩掉他,而且打算把他枪杀科曾斯当作借口。他们当然知道,他对这些事情的描述恐怕会把他们都送上绞刑架。 巴尔克利和手下人一边准备起航,一边告诉奇普他们会给他留下那条18英尺的小划艇。不只是因为这是四条运输艇里最小的,也因为这条船最近刚在岩石上撞坏了。奇普发现,小划艇的船体“已经成了碎片”。这些人还给他留下了另一些东西,用他的话说,只是“非常少、非常劣质的一点面粉,几块咸肉”。还给了他一个指南针、几把破枪、一个望远镜和一本圣经。 汉密尔顿中尉和埃利奥特医生决定跟奇普一起留下来,但无论是拜伦、坎贝尔,还是前哨站的其他任何人,全都准备走。脱离者也打算继续留在岛上——部分原因是船上没有地方了,也有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群人也遭受了减员:就在最近,米切尔和另外两个同伴失踪了,他们坐着一条随时会散架的筏子出发,希望能抵达大陆,但后来再也没有任何音讯,毫无疑问他们的结局很悲惨。还剩下七个脱离者,让留在岛上的总人数(连奇普在内)达到了十个。 1741年10月14日,巴尔克利一行登上他们的三艘运输艇,这时距离他们在韦杰岛失事已经五个月,离开英国更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他们渴望逃离这样被囚禁在荒野中的日子,可能也是急于逃离他们已经成为的样子。然而,对于就此踏上又一趟充满未知的航程,他们也同样很害怕。 奇普从他被关押的地方放了出来,漫步到岸边,看着这一排衣衫褴褛的人鱼贯而行,挤进那三条小船。他看到了他的见习官拜伦、坎贝尔和艾萨克·莫里斯,看到了在尽力维护儿子周全的航海官克拉克,看到了事务长哈维,老厨子麦克莱恩,水手长约翰·金,也看到了海员约翰·达克和约翰·琼斯。一共有59人塞进大艇,12人挤进小快艇,10人坐进将官专用艇。巴尔克利写道:“空间太小了,我们挤得水泄不通,就我们眼下的处境来说,就连英国最糟糕的监狱也算得上是宫殿。” 有几个人冲着奇普大喊了一些奇普认为是“极其无礼、没有人性”的话。他们对奇普说,除了跟他一起留在岛上的几个掉队的人以外,他再也不会见到任何英国人,他肯定会跟这些人一起死掉。 巴尔克利走向奇普,奇普也盯着这个篡他位的人。他知道,他俩都将面临另一场痛苦的考验。也许奇普在巴尔克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小部分影子——骄傲的雄心、绝望的残忍,以及残存的善良。他伸出手,祝巴尔克利一路平安。巴尔克利在日记里写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不幸的奇普船长。” 上午十一点,巴尔克利站在优速号指挥官的位置上,三条船离岸驶入奇普湾,船员扬起风帆、划起桨,准备跨过汹涌的海浪。奇普向巴尔克利提过一个要求:如果他和这支队伍最后抵达了英国,那么在转达所发生的所有事件、讲述整个这段历史时,要把奇普这一面的说法也包括进去。然而随着这几条船渐行渐远,奇普意识到,这座岛很可能终将成为他和他的故事永远消失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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