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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谴者  作者:秦明

“也就是说,凶手先是用一把大匕首去杀人,然后等两人失去抵抗能力的时候,又用一把小匕首去补刀?”新上任的云泰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局长黄从清说,“这是一种什么心态?”

“我们最先考虑的是双持。”我说,“一个凶手拿两把凶器的案件虽然很少见,但并不是没有。但是我们在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又对李亭厢双臂的抵抗伤进行了研究。两把凶器的差别不仅是刃长宽比不一致,而且矮壮的那把刀刃很厚,另一把瘦长的匕首要薄很多。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李亭厢双臂的所有抵抗伤,都是由矮壮的那把刀形成的,没有由瘦长的匕首形成的痕迹。如果是双持,怎么可能在初期搏斗的时候,只用一把刀呢?”

“对,不合理。”黄局长说。

我接着说:“然后,我们怀疑是凶手先后使用不同的刀。但是你们想一想,凶手持第一把刀进入现场,对两名受害人进行了侵害,等受害人失去抵抗能力之后,凶手收起第一把刀,从口袋摸出第二把刀来进一步加害。这,是不是更不合理了?”

“是。”黄局长点着头、皱着眉思考着。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作案人是两个人。”我说,“第一个人用刀和被害人进行了搏斗,让被害人失去抵抗。这时候,第二个人出现,对两名死者进行了补刀。”

“不可能。”林涛举了举手,说,“我们在现场一共提取到十一枚较为完整的血足迹,另外还有四十几枚残缺的血足迹。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我们对现场所有的血足迹进行了分析。这么多血足迹,都不属于两名被害人。这说明两名被害人在抵抗后很迅速地就中刀被制服,没有再爬起来过。完整的血足迹和部分残缺血足迹,都来自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的男性,是普通的运动鞋印。经过排除,可以确定这个足迹就是犯罪分子的足迹。”

“你说的是‘部分’,”我说,“剩下的呢?”

林涛说:“剩下的残缺血足迹有很多种,我们都取了照片。经过比对,我们确定,剩余的血足迹全部来源于初期进入现场核实情况的民警、120的医护人员,还有死者的儿子李岩。换句话说,除了这些正常进入现场的人员,只有一个嫌疑足迹。也就是说,凶手只有一个人。我敢肯定,在满是鲜血的现场,一旦进入,必然会留下足迹。除非他是飘着的。”

说完,林涛自己打了个寒战。

“我也可以印证林科长的观点。”程子砚看了一眼林涛,俏脸一红,说,“我们对现场周边进行了搜寻,发现这栋楼第一单元的一楼住户把自己家的房子改成了一个小超市,并且在小超市的门口安装了私人监控。非常巧合的是,虽然监控并不能完整地拍摄现场楼道的情况,但是监控范围的一角,正好可以拍摄到楼道口。即使看不清进出人员的详细体态面貌,但是至少可以看清楚人数。在案发时间点附近,又恰巧只有一个人进入楼道,十分钟后,跑步离开。你们之前现场勘查工作肯定的是,凶手是从正门进出的,所以,不出意外,这个人一定就是犯罪分子,就他一个人。”

“具备视频追踪的条件吗?”我问程子砚。

程子砚点点头,说:“这个工作正在做。”

我放下心来,继续思考,说:“我记得黄支队之前说,核实情况的民警进入现场之后,发现李岩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那么,他又是怎么留下血足迹的?”

“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林涛说,“我专门去了刑警二中队看了李岩,他的鞋底还真是有血迹。但是在刑警和他之前的聊天中,他说过,自己在听见大门重新被关闭之后,曾悄悄开门出去过,他还触摸了父母,发现都不喘气了,所以吓坏了,又赶紧把自己锁了起来,直到警察过来。这也是一个十几岁小孩的正常反应。”

“你不是吧?一个十几岁的初中生你都要怀疑?而且死者还是他父母!”陈诗羽注意到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不管对象是什么人,只要是证据指向,我就必须怀疑。”我也坦诚地承认了自己这种很可怕的想法,“非正常进入现场的,只有一个人。而通过法医学角度来看,应该有两个人作案才符合证据指向。那么,正常进入现场的人员中,警察和医生都是随机接受指令的,不可能是因仇杀人的嫌疑人,那么,只剩下李岩了。”

“见过小孩子杀祖父祖母的,但还真没见过弑父弑母的。”黄局长说,“毕竟在中国这种传统家庭观的教育里,这种现象还是极罕见的。就没有其他可以解释的可能了吗?”

我摇了摇头。

“可是,非正常进入现场进行搏斗的这个犯罪分子是谁?”大宝说,“开始不是怀疑是学生家长等和死者不熟悉的人吗?”

“我之前还说了一种可能性。”我说,“雇凶。”

“不可能,我不信。”陈诗羽说,“他还不到十五周岁。”

“查一下李岩手机通讯记录和QQ、微信等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我说。

“查了,没有异常。”侦查员说。

“我说吧,根本不可能!”陈诗羽说。

“有没有可能有其他的社交软件,被他使用过后删除了?”我说,“可以到网络运营公司的后台去查吗?”

“好,我们去办。”侦查员说。

“你这也太吹毛求疵了吧?”陈诗羽说,“你一心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小孩,会让真的犯罪分子逍遥法外的。”

陈诗羽非常单纯,这种匪夷所思的设想,肯定是触及了她忍受的底线。所以,我也理解她的反应过度。我思考了一会儿,希望可以找出更加充分的理由去说服她。思考的过程中,我瞥见了程子砚正在操作电脑,于是灵机一动。

我问程子砚:“小程,你们的监控显示,凶手进出现场的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程子砚看了看屏幕,皱起眉头,说:“这个时间不对,估计是超市老板从买回来就没有调整过。我需要校正一下。”

我点点头,耐心地等待着程子砚校正监控的时间。

过了大约十分钟,程子砚说:“我算出来了。嫌疑人进入现场楼道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零一分十三秒。离开楼道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二十一秒。”

“确定吗?准确吗?”我的眉毛扬了起来。

“确定!准确!”程子砚说。

我转向黄支队,说:“可以确证一下李岩拨打110报警电话的具体时间吗?”

黄支队已经意识到我的思路了,早已提前翻阅到了时间,微笑着说:“下午五点三十九分二十秒,通话时长二十一秒。”

“也就是说,李岩是在嫌疑人离开楼道之后二十二分钟才报的警。而且报警的时候,却在说有一个人闯进了他家里,正在行凶。”我微笑着问陈诗羽,“你觉得这正常吗?”

陈诗羽一时语塞。

“这个解释很合理。”黄局长说,“怪不得我心里一直在打鼓。在接到报警电话之后的五分钟,我三个中队的特警就包围了现场,逐一排查,居然还是让嫌疑人给跑了。现场是五楼,报警的时候说是正在打斗。凶手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杀完人,然后逃离楼道、逃离那么大的小区?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报警人是在凶手彻底逃离之后,才报的警。”

“就像老秦说的那样,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李岩。”大宝说,“可是,这一切都是根据我们的勘查检验结果分析推理出来的,并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李岩犯罪啊。”

“十二点了。”我抬腕看了看表,说,“睡一觉,明天光线好的时候再复勘现场。哦,对了,黄支队,你们单位有狗吗?”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整队出发赶往现场进行复勘。

“你说你要什么狗啊?”大宝一脸畏惧地说,“他们云泰还没狗,还要找青乡市公安局去借,你说我们去勘查勘查就好了,还要这么折腾人干吗?”

我知道大宝是被上次那条差点儿就动嘴咬他的搜爆犬吓着了,现在还心有余悸。我哈哈一笑,说:“怎么是折腾人,论搜寻,虽然你是‘人形警犬’,但你还是得被那些真正的警犬给甩掉几条街。放心吧,这次咱们要的是血迹追踪犬,不是那条搜爆犬。所以啦,你和它是有共同语言的。”

大宝没听出我在揶揄他,心里算是踏实了一些。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恰巧看见青乡市公安局警犬大队的训导员正牵着一条穿着警犬马甲的史宾格在上楼。大宝一见它,立即想亲热地去打声招呼。可没想到,史宾格见到大宝,立即龇起了牙,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一下,吓得大宝一把抱住我,说:“你不是说是那条有共同语言的吗?”

训导员扑哧一声就乐了,说:“宝哥,这就是那条有共同语言的呀。不过,你天天玩人家耳朵,人家也不乐意了啊。”

我甩开大宝,说:“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上来一个熊抱?汉子一点儿行不?”

大宝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拍了一下训导员的后脑勺,说:“你小子!入警队的时候还是我带着你玩,现在开始用狗来吓唬我。真是的,这小东西看起来那么萌,龇着牙倒是有点吓人。”

我知道大宝以前在青乡市公安局工作了好几年,人事关系都很熟,估计在熟人面前丢了面子又得说上半天。于是,我无奈地摇摇头,率先进入了现场,和训导员说完了案情,然后说:“案件就是这样。既然李岩有作案嫌疑,那么那一把细长的匕首必然就是他自己所有。李岩事发后没有离开,又直接被特警带走,所以,要么被他从窗口扔出了家,要么就藏在了他的房间里。外围现场已经被我们刑事技术的同事搜索过了,如果有匕首,早就发现了。”

“也就是说,那把凶器一定就在他的房间了。”训导员领悟道。

我点了点头。

训导员牵着史宾格,走到了客厅的血泊旁,指着血泊说:“大宝,嗅。”

“嗨!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给你的狗起名叫大宝?怪不得上次你都不敢喊它!这次露馅了吧?”大宝就要往前蹿,被我一把拦住。

我说:“别打扰它工作。”

“你个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大宝赶紧收声,小声地嘀咕着。

史宾格嗅完了客厅的血迹,被训导员带进了李岩的卧室。训导员指了指房间,对史宾格说:“搜!”

史宾格像闪电一样蹿了出去,沿着房间的地板仔细地嗅着。嗅着嗅着,它在李岩的写字桌底下坐了下来。

“不对,不对,写字桌我都查过了,没刀。”大宝自信地说。

训导员又试着发了两遍指令,史宾格连续两次都在写字桌下面坐了下来。训导员看着我,犹豫地说:“按理说,不会错。”

我盯着坐在木地板上吐着舌头的史宾格,想了想,说:“我知道了!”

我俯身跪在地板上,在史宾格刚才坐下的地方敲击着。木地板随着我指节的撞击,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你地道战看多了吧?”大宝在一边说,“这是五楼!不会有暗格的!而且木地板下面都是地笼,都是空的,你能敲出来个啥?”

随着我指节的撞击,我突然发现一块木地板随着撞击抖了一抖。我微微一笑,从勘查箱里拿出骨凿,沿着地板边缘轻轻一撬,这一块长条形的木地板就应声而起了。

木地板被掀起,露出了下面的地笼。地笼的格子里,居然放着一个铁盒子。

“我去!真有!太牛了这个!”大宝说。

我以为大宝在夸我,炫耀式地一笑。

大宝接着说:“这小狗真的得甩我两条街。”

铁盒被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铁盒,映入眼帘的,是几百块钱人民币,十几个游戏币,还有一把带血的匕首。

我激动得手有些抖,看来我们要比预期更快地破案了。我把匕首拿了出来,示意林涛过来进行联苯胺实验。经过实验,确证这把匕首上真的有血迹。

“我马上提取刀柄的指纹,然后送DNA实验室进行血迹DNA检验。”林涛说,“这是铁的证据啊!不过,这剧情也太可怕了!”

我们发现了关键证据,情绪异常高涨,这起案件又是通过法医技术找到了破案的捷径。我转身宣布收队,却又看见大宝蹲在地上玩史宾格的耳朵。这条史宾格显然是被大宝的执着击溃了,彻底放弃了反抗。它无奈地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任由大宝把它的耳朵掀起、放下、掀起、放下。

午饭时,在铁的证据面前,李岩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同时,另一名犯罪嫌疑人也在龙番市火车站被抓获归案。

起因很简单,就是李岩担心自己的期末成绩。

按照李岩的交代,从小到大他都是在高压下成长的。在李岩看来,在他父母的眼中,他的成绩比他的生命更重要。每一次考试,成绩略有下降,他就会重重地被打。所以,在他十五年的人生中,有接近十年都是在恐惧下生活的。

每次考完试,李岩都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担心自己的成绩。有的时候,他自认为成绩还不错的时候,回去照样会因为没有达到父母心中的期待而被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岩曾经想过自杀,可是他转念一想,与其自己死,不如让父母去死好了。

近期,因为李岩迷上了游戏街机,自知期末考试成绩肯定一塌糊涂。他知道,只有在成绩单下发之前,才能如此逍遥快活。几天之后,成绩下发之时,就是他遭厄运之日。

可能就是在这几天里,他脑中那些隐隐的邪恶之念,开始逐渐清晰了起来。

放假在家的时候,李岩开始使用手机的一款叫作“聊聊哦”的社交APP。聊着聊着,他恰巧认识了另一个走投无路之人。

这人叫作裘富贵,男,十七岁,南和省人。裘富贵在自己的家乡读书读不下去了,于是自作主张辍学去外地做生意。本来以为可以混出个模样来再回家求父母的原谅,结果本身就没偷出多少本钱的裘富贵亏空了自己所有的钱。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又不愿意跪求父母的原谅,于是动了歪心思。

和李岩聊了两天后,李岩提出让裘富贵杀死两个“天下恶人”,并且承诺给他十万元的报酬。为了表达诚意,李岩先行给裘富贵转账一千元作为定金。这是李岩所有的零花钱存款了。

李岩天真地想,等裘富贵杀了自己的父母,就报警,让他落网。这样,他李岩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认为,在那个APP里,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个人资料,警察根本就找不到他。

裘富贵在接到任务之后的一天下午,准时敲开了李岩家的大门,并且直接开始行凶。有明显身材优势的裘富贵,并没有费多大劲,就将两名被害人砍倒,然后仓皇逃离现场。在逃离去龙番的路上,裘富贵不断地给李岩发消息,希望他兑现承诺,把余款打给他。

然而,李岩早已在自己的手机上删除了APP。在裘富贵逃离后,李岩走进了客厅,却看见满身是血的父母正在用微弱的声音向他求救。李岩没有多想,转身去房间拿了水果刀,向自己的父母刺出了罪恶之刀。

坐在返程车上的我们,都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大宝痴痴地念叨:“这也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魔鬼禽兽都做不出来的事情。”

“可能是教育有问题吧。”陈诗羽说,“我整天都希望一家三口人可以多在一起,我整天都希望我爸可以关心关心我的学习。完全没有想到真的有这种可以向自己父母挥刀砍杀的孽种。”

“不全是教育的问题。”韩亮开着车,冷冷地说,“受这种教育的,不只他李岩一个人。”

“难道你也是吗?”大宝想调节一下气氛,调侃一下。结果,这一问,直接冷场。

许久,都没有人打破沉寂。

我干咳了一声,说:“在我们的国家,有无数孩子承受这样的成绩压力,但是做这种挨天杀的事情的,还是极小概率事件。我觉得,这是综合因素导致的极端现象。对孩子的德行教育一定要放在学校成绩的前面。现在什么都说‘从娃娃抓起’,社会公德教育也是这样。哎,这一对夫妇,怕是在九泉之下也无法瞑目吧。”

气氛没有被调节,还是冷场。

最终,性急的陈诗羽直接问道:“别藏着掖着的了,韩亮。你的童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咱们几个人不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吗?有什么不能和我们说呢?而且,你之前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事情也该解释一下了吧?还有你妈,究竟有什么故事?古灵怎么会把你妈的事情和你惹祸的这件事情扯到一起?是时候告诉我们了吧?”

接下来的,又是十分钟的沉默。

韩亮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我很想我妈,但我更知道,我妈的死绝对不简单。我不愿意放弃调查,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家事耽误你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让我想想吧,既然你们都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妈的过去,等我想明白了,就告诉你们。”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韩亮的眼睛早已悄悄湿了。

我伸手拍了拍韩亮的肩膀,说:“没关系,兄弟,你想好了再说。调查这种事情,是我们的长项。我相信你的人格,相信你的人品。你有你的难言之隐,但是一旦你和我们说出来,我们一定为你赴汤蹈火。要知道,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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