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飘去

——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风声·雨声·读书声  作者:朱学勤

20 世纪还没有结束,性急的西方评论家就已评出这个世纪最优秀的哲理小说来自于东欧,来自于一个弱小民族的笔触。1985 年,捷克作家昆德拉因写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声名大作,不得已,赴耶路撒冷领奖。在欲辞不能的窘迫中,昆德拉突然想起了一句沉睡千年的犹太古语,脱口而出:

人类一思索

上帝就发笑。

是什么使得评论家们那样躁动,是什么又使得作家本人如此窘迫,如此无奈?

昆德拉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由一个医生、一个女记者、一个讲师和一个女画家组成。故事的背景是1968 年捷克事变,整个民族的灵魂都轧有坦克履带轧过的花纹。这四个人大彻大悟,或隐居乡野,或远走异邦,以超脱红尘。比起当时他们那些留在城里的朋友们,这四个人更进一层。他们看到了城市里那股黑白相混的灰色浊浪,看到了营垒两边都伸出同一根食指在威胁听众,看到了美国参议员的人权嘴脸与布拉格检阅台上的微笑同样作态,看到了西方上流明星走向柬埔寨的人道进军与效忠入侵当局的捷克强制游行同样是闹剧一场。女画家就这么看了二十年,终于有这么一天,她对着英语世界里那些假惺惺的声音大喊一声:

我不是反对什么主义,我是反对媚俗!

昆德拉说,只要留心公众(public)存在,就免不了媚俗。媚俗是人类生存的前提(human condition),它来源于人类对于社会存在这一基根的默认。知识分子中流行的那些时髦玩意儿,其实都是媚俗的变种。因此,反对媚俗者,如果彻底,首先就得有勇气超脱那些时髦玩意儿。然后,从洒脱、超脱走向虚脱,从存在走向非在,直至走向生命的否定。昆德拉笔下的那四个人物果然都是这样殊途同归,同归于尽。这就叫做“沉重者轻松,轻松者沉重”,或者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据说,昆德拉就是由此摆脱了形而下的低级境界,从政治转向文学、哲学,从强权批判走向人性批判,从现时转向永恒。

无须多少语言换算,中国的知识分子就读得懂昆德拉,也掂得起“不能承受之轻”比“不能承受之重”来得更为沉重。

树死了,还站着。现在要问,作家笔下的人物超脱了,作家本人是否也如落叶,随风飘去,获得了超脱?

在这个以污染著称的星球上,大气层到处飘浮着媚俗的分子。人们吸进的空气,每一口都是有毒的。每时每刻,癌细胞像玫瑰一样开放,抽水马桶如百合花般升起落下,城市中千家万户流出的酱油如圣油般到处流淌,你能真正脱俗吗?有人因为媚俗而成功,有人因为反对媚俗而获得更大成功。现在,有一个叫做昆德拉的作家写出了一个反对媚俗的故事,获得了评论界的欢呼。他已经走到悬崖,站在悬崖边上了,脚下是如潮般涌来的滚滚俗流。他是脱俗而出呢,还是一跃而下,卷入一个更为湍急的旋涡?昆德拉,你欲哭无泪;昆德拉,你欲罢不能。

人类一思索,

上帝就发笑!

---本文发表于《解放日报》,1989 年12 月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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