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骨案的重大突破

滴血破案  作者:小桥老树

再次产生分歧

上班后,侯大利在办公室如驴子一样转圈,琢磨长青县那一起交通肇事案,思考如何接触老上访户夏艳。转了十几圈,他又坐回办公桌前,拿起夏艳的材料,看到其儿子正在读高中,灵光突然闪现。

恰在这时,江克扬敲门而入,道:“梁佳兵对平鼻画像反应最为强烈,所以这幅画像应该最接近颅骨本人,可惜,在山南人口信息库再次比对仍然没有成功。”

“老葛画得应该很逼真,估计是人口信息库功能有局限,应该升级了。还有一种可能,受害者不是本省的,不在库里。”侯大利又道,“强哥在不在?请他过来商量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江克扬道:“我刚才遇到他,他去参加市局政治处组织的‘执法为公,立警为民’的演讲比赛。”

“案子这么紧张,还把我们的探长弄去搞演讲比赛,应该从闲一点的部门抽人。”侯大利扔了一支烟,在江克扬面前发了一句牢骚。

“去年全省大读书活动,我们办案不管再忙,只要在江州市,晚上都得赶回来参会,今年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一年。”江克扬见侯大利对这事没有太深的感触,问,“去年你没有参加吗?”

侯大利道:“105专案组人少,容易集中,基本没有在晚上搞读书活动。强哥演讲水平很高吗?”

江克扬道:“强哥这人和我们一样长期跑外勤,总是晒不黑,普通话好,演讲水平高。若不是当年朱支压着不放,早就调到机关去了。”

侯大利道:“朱支压着不放,肯定有理由。强哥有什么特点?”

江克扬道:“他创过蹲守四十一天的纪录,还有抓捕从不受伤的纪录。”

侯大利道:“他有这个纪录还晒不黑,确实是奇葩。”

聊了一会儿组里的闲事,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二道拐黑骨案,侯大利道:“交通肇事逃逸案和二道拐黑骨案有三个联系:第一,二道拐黑骨案大体发生在2005年秋冬季,长青铅锌矿收购案也是发生在2005年;第二,梁佳兵是国有长青铅锌矿矿长,在辨认复原画像时说谎,极有可能认识受害者;第三,唐国兴分管国企收购,又在收购期间出事。既然二者间有密切联系,我们就应该接触夏艳。只不过夏艳偏执,有可能是马蜂窝,那水路不通我们就走旱路,先绕开夏艳,直接和她儿子接触。唐国兴意外身亡时,夏艳的儿子在读初中,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应该对爸爸的事情还有印象。”

江克扬觉得侯大利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道:“你找了她儿子,那就相当于找了夏艳,这是一回事。而且,封大队专门请吃饭,就是不想碰这种老上访户。夏艳这种老上访户惹不得,如果捅了马蜂窝,真不好收场。”

“有没有用处,我们总得试一试。这事我们暂时不出面,让其他人试探。如果可行,那我们就和唐国兴的儿子见面。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黄卫的儿子黄小军在山南政法刑侦系读书,让他出面去联系夏艳的儿子,年轻人容易沟通,说不定比我们出面效果要好。”

侯大利加强了语气,道:“我下定了决心,如果找夏艳儿子没有作用,那我冒着捅马蜂窝的危险也得和夏艳见面,因为怕惹事不和事主见面,说出去是个笑话。”

黄小军在读刑侦系,由他出面还算靠谱,更关键是侯大利态度坚决,已经下定了决心,江克扬不再反对。

接到侯大利电话后,黄小军声音透着欢喜,道:“大利哥,我开车在回江州的高速路上。你在哪里?我过来接受任务。”

侯大利告诉了刑警新楼里的具体门牌号和房间号,便在办公室继续和江克扬一起分析案子。四十分钟后,黄小军出现在办公室,身后还跟着王夏。

侯大利有点惊讶地问道:“王夏,你不上课?”

王夏道:“我成绩好,缺几节课没有关系。”

父亲王涛遇害后,母亲改嫁,王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情绪低落,意志消沉,转折点在公安机关抓住了杀害父亲的凶手,从那一天起,王夏开始努力改变自己。她与黄小军结识后,很是佩服侯大利,并以其为榜样,树立起要考山南政法刑侦系的目标。

黄小军道:“王夏和唐光宪谈话更能引起共鸣,我自作主张把她也叫了过来。”

王夏恳求道:“大利哥,让我参加吧,唐光宪是高中生,我们能够进行沟通。我们的遭遇很接近,有很多共同语言。”

在侯大利印象中,王夏还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不过两三年时间,小女孩已变成了明眸皓齿的少女,有了质的蜕变。他认可了黄小军和王夏的说法,让王夏留了下来。

侯大利讲了大体情况,再给黄小军和王夏布置任务,道:“当前的难点是要让唐光宪完全信任和配合你们,这样就可以不引起他妈妈夏艳的过度反应。我是希望尽量在夏艳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一些细节,最好能在唐光宪配合下,到他家实地调查。”

江克扬完全没有料到侯大利会采用这一招来获取情报,看着黄卫的儿子和一个相对瘦小的女孩,暗自觉得侯大利这样做会没有效果,甚至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黄小军认真地道:“需要什么样的细节?我们可以提前摸底。”

侯大利道:“我也不知道。”

王夏更是一脸惊讶,道:“大利哥也不知道,那让我们找什么?”

侯大利道:“刑警查案的时候经常面对错综复杂的信息,有很多时候极度缺少信息,这就需要我们根据现有信息寻找方向。刑警和考古工作者很接近,下一步是什么还真不明白,必须摸索着前进,有可能发掘下去就有大收获,也有可能一无所有。具体到这个案子,我们不妨认同夏艳的说法——唐国兴是被害。在这种情况下,遇害的原因可能与钱财有关,钱财又分别人要谋他的财、他去抢夺别人的财、挡了别人的财等种类。如果与色有关,最有可能出现第三者。预设的立场只是一种常规思路,最后还得靠证据说话。”

黄小军和王夏听得十分认真。

江克扬颇有些不以为然,让两个学生联系夏艳的儿子,寻找蛛丝马迹,也只有“神探”才能想得出来。就算黄小军是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学生,毕竟才入校不久,能起多大作用,只有天知道。而王夏是高中女生,没有多少社会经验。让这两人组合去联系高中生唐光宪,那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黄小军和王夏接受了任务,满脸深沉,目光坚定,肩并肩走出房门。

两人即将迈出会议室大门时,侯大利再次叮嘱道:“你们先不要直接接触唐光宪,要从外围调查此人性格。如果经过调查,没有配合的可能,那么就撤回,不必强做。”

黄小军回过头,道:“大利哥,你放心,我们够聪明,不会捅娄子。”

王夏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道:“大利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江克扬目送着两个学生离开,道:“组座,让他们出马,靠谱吗?我怕小孩没有分寸,说不定会捅到夏艳那里去。若是我们依照程序调查,夏艳跑去上访,那是她的事情,我们没有太大责任。若是黄小军和王夏把事情搞砸了,弄得夏艳去上访,那我们还真不好说。”

侯大利起身,来到窗前,站了不到两分钟,看到黄小军和王夏出现在大院内,道:“他们都是在遭遇过重大挫折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比同龄人早熟,办起事来更顺手,也相对安全。但愿他们能有所突破。”

江克扬站在侯大利身边,道:“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突破,也不知道黑骨案是否和长青铅锌矿的收购案有关联。这两人没有任何经验,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在什么方面有所突破。”

侯大利道:“乱拳打死老师傅,说不定就能有我们意想不到的结果。”

两人站在窗边议论时,杜峰走进办公室,面带喜色:“好消息,黑骨案那边有消息了,胡志刚和蒋超在秦阳一家私营牙科医院找到了病历,病历显示有一个二十六岁的男性左脸做过种植牙,具体是哪一颗牙齿,病历中没有显示。五点半,滕大队召集开案情分析会。”

侯大利道:“这人多高?什么时间失踪的?”

“还不清楚。胡志刚和蒋超查到的这条线索,正在回江州的路上。”杜峰随即又兴冲冲地通知一组其他侦查员。

江克扬道:“情况有变,是否需要暂停黄小军和王夏的调查行动?”

侯大利态度很坚定,道:“不管是否查到尸源,刚才谈到的三个联系仍然存在,还是需要我们调查。”

五点半,重案大队召开案情分析会。除了滕鹏飞,副支队长陈阳也出现在小会议室。两位领导坐在圆桌中间,不时低声讨论几句。

陈阳看到侯大利坐在后排,道:“侯大利,你是一组组长,坐到我身边。”

陈阳和滕鹏飞身边有几个空位,侦查员们有意无意地都没去坐那几个空位,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属于领导的空间。侯大利坐在陈阳身边,拿出笔记本,扭开笔盖,准备记录。

也就是从这一次会议开始,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凡是重案大队开会,侯大利的位置便固定在此,不再轻易改变。最初,众多资历更老的侦查员会不习惯他坐这个座位,但是多开几次会就习惯了,以后侯大利不坐这个位置反而会让人不习惯。

会议开始,由找到线索的侦查员胡志刚汇报。

胡志刚道:“我和蒋超这一段时间都在跑医院,调查种植牙,今天上午,我们在秦阳一家名为春天牙科的私营医院里发现了一份病历。四年前一个名为龙新东的人在春天牙科做了种植牙,位置是左脸的磨牙,但病历上没有标明具体是哪一颗牙齿。春天牙科是成立不久的连锁私营医院,我们是在其档案室里翻到了这份病历。”

副支队陈阳插话道:“我要表扬胡志刚和蒋超。当时他们先查电脑,没有找到合适的病例。如果他们放弃,估计就找不到关键证据了。他们在电脑中没有找到线索,没有轻易放弃,又去翻查纸质病历,从一大堆旧病历中找出了这一份最接近二道拐受害者脸部种植牙的病历。”

胡志刚又道:“龙新东,1980年4月8日出生,身高一米七四。在2006年元旦节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龙新东长住江州,没有正式工作,属于社会青年,被多次拘留,是派出所常客。我在这里说明一下,虽然是元旦节后龙家报失踪,但是龙新东长期住在江州,与家里人很少联系,元旦节后报失踪,并不意味着龙新东是在元旦失踪。”

无论从年龄、身高、失踪日期、种植牙基座位置还是长住江州的信息,龙新东都和二道拐黑骨案受害者非常接近,这意味着大体上找到了尸源。侦查员们脸露兴奋之色,开始议论起来,有人拿出香烟,庆祝重大突破。

侯大利在笔记本上写下“龙新东”的名字、年龄、主要经历。

投影仪打开,幕布上出现了龙新东的相片。此人消瘦,朝天鼻,头发浓密,相貌还算端正。

侯大利微微仰头,凝神细看。幕布上的相片似乎脱离了幕布,飞进他的脑海中,与脑海中的朝天鼻颅骨复原像并排在一起。头型相差不大,细节却有差异:一是复原像是大眼睛,但龙新东眼睛明显比复原像要小一些,虽然不是眯眯眼,却也不是大眼睛;二是龙新东头发浓密,发际线很低,与颅骨的发际线位置不同。

胡志刚又介绍道:“我有一个亲戚做过种植牙,据他介绍,种植牙有几个系统,包括瑞典、瑞士、美国、韩国和国产等。找到龙新东的病历后,我给滕大队做过汇报,滕大队要求请春天牙科的医生去看一看颅骨上的种植牙是否是春天牙科做的,如果真是他们做的,那就靠谱了。现在蒋超和秦阳支队的老张一起开车送春天牙科的医生到刑侦总队,估计很快就要出结果。”

滕鹏飞道:“蒋超应该到了阳州,你再给他打个电话,看一看什么情况。”

打完电话后,胡志刚笑呵呵地道:“报告一个好消息,春天牙科赵医生看过了,颅骨上的牙齿和他们医院的产品一致。”

滕鹏飞用力拍了桌子,道:“陈支,妥了,死者就是龙新东。”

“龙新东,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你们先坐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陈阳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过了一会儿,他把滕鹏飞叫了出去,道:“刚才问了打黑除恶专案组的老涂,龙新东的绰号叫作龙头,是断手杆的马仔,专案组一直在找这个人,原本以为外逃了,谁知早就被做掉,难怪专案组找不到人。这事涉及省厅督办专案,我要向宫局汇报,你暂时别动。”

滕鹏飞顿时急眼,道:“陈支是重案大队出来的人,胳膊肘得往大队拐,这是一组的案子,不能拿到打黑除恶专案组。”

陈阳神情严肃,道:“案子非常复杂,我说了还不算。专案组常务副组长就是宫局,你赶紧去找他。”

案情分析会暂时结束,侯大利让胡志刚拷贝了一张龙新东的正面像。回到办公室,他仔细观察龙新东正面像和三张颅骨复原像。

“龙新东的头发密,发际线很低。按照老葛的说法,二道拐颅骨的发际线比较高,这是个问题。”侯大利亲手摸过二道拐案的颅骨,感受过发际线,印象特别深刻。他拨通葛向东电话,问道:“从二道拐颅骨骨面的粗糙度来判断发际线,是否准确?”

葛向东自信心十足,道:“二道拐受害者的颅骨一边光滑,一边粗糙,分界线特别明显。分界线实际上就是发际线,真实情况略有差异,差异不大。”

侯大利道:“眼睛大小会有明显差异吗?”

葛向东道:“颅面复原不是克隆,只能产生一个近似的面部。鼻子、眼睛、嘴、耳朵等五官含有较多软组织成分,重建结果可能和实际有偏差,还有一些信息不能从颅骨推断,更何况二道拐的头骨被火烧过,有少量骨骼脱落。我看过蒋超带来的龙新东相片。龙新东从身高、年龄还有种植牙等诸方面都与二道拐颅骨相似,失踪时间也接近,我不能做出肯定判断,也不能做出否定判断。”

侯大利道:“老葛,私下谈话,不要打官腔。你觉得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是不是一个人?”

“在正式场合,我不会肯定或者否定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之间的关系,在正式报告中会用比较模糊的话语来表达。如果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讨论,我更倾向于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没有关系,除了发际线,二道拐受害人更大可能是单眼皮,龙新东是双眼皮。更关键的是,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长得不像,我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有信心的。”

最后,葛向东特别强调道:“我们工作室是提供侦查方向,不是鉴定机构,不会给出鉴定结论。我们复原的颅骨,画出的犯罪嫌疑人画像,都只能做参考。”

与葛向东通完电话后,侯大利拿起龙新东相片和二道拐颅骨复原画像去找滕鹏飞。滕鹏飞不在办公室,房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回应。

侯大利站在门口拨打滕鹏飞电话。

滕鹏飞直接挂断电话,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手机预设:“我正在开会。”

约莫一个小时,滕鹏飞的电话打了过来,道:“侯大利,叫上杜峰、张国强和江克扬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一组四个核心骨干来到滕鹏飞办公室,围坐在办公室小茶几周围,滕鹏飞道:“这不是开会,是小范围沟通,大家喝水自己倒,想抽烟就抽烟。”

他拿了一包烟扔在茶几上,和大家围坐在一起,道:“二道拐黑骨案原来是一件很难办的悬案,大家都很努力,一点点挖线索,如今找到了尸源,距离破案就越来越近了。”

侯大利道:“滕大队,对不起,我打断一下,我认为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不能完全画等号。”

滕鹏飞目光闪了一下,道:“理由?”

三个探长相互交换了眼神,大家从眼神中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侯大利又开启怀疑式㨃人模式。

侯大利讲了发际线和单双眼皮的区别,又谈了单眼皮和双眼皮的差异。

滕鹏飞静静听完,道:“你很相信葛朗台,他到良主任工作室时间不长。良主任是什么意见?葛朗台能不能出一个书面意见?”

侯大利摇头,道:“良主任工作室不会出鉴定结论,他们只是给出建议。”

“二道拐颅骨烧得那么厉害,又在地下埋了几年,连DNA都提取不了,颅骨复原像只能作为参考。目前,二道拐尸骨中有几个比较确定的结论,一是性别,男性;二是年龄,二十五六岁;三是身高,一米七四;四是失踪时间,在2006年元旦报失踪;五是种植牙,左脸的磨齿,出自春天牙科。”

滕鹏飞用力挥了挥手,道:“如果有一项、两项符合二道拐颅骨的条件,有可能是巧合,如今有这么多项条件符合,我不认为是巧合,至于在小细节上的出入,可以认为是焚烧原因和埋在地底造成的。龙新东是黑社会重要成员,和断手杆有极大关联,是打黑除恶专案中一个关键人物,目前很多线索都在他身上断掉,导致打黑除恶工作陷入停顿状态。刚才,局党委决定临时抽调我和杜峰探组进入打黑除恶专项组,从龙新东入手调查断手杆。”

侯大利坚持自己的意见,道:“龙新东不一定是二道拐的黑骨。断手杆主要在西城活动,做掉龙新东后,没有必要跑到二道拐焚尸,这样做的风险太高。我个人认为,在二道拐老矿洞焚尸,只能是周边人所为。我建议把长青铅锌矿收购案这条线索也纳入打黑除恶工作,从断手杆和长青铅锌矿收购案两个方向同时开展侦查。”

滕鹏飞态度强硬,道:“长青铅锌矿收购案和二道拐颅骨有关系吗?暂时没有任何联系。你要否认二道拐颅骨不是龙新东,就得解释种植牙,用巧合说不过去。至于为什么要在二道拐焚尸,这正是我们调查的重点。二道拐黑骨案由打黑除恶专案组经办,一组就不要插手了。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侯大利毫不退让,道:“我服从命令,但是坚持我的意见,而且要向支队做正式汇报。”

滕鹏飞道:“那我们现在就找陈支。”

一组侦查员们都在动脑筋,各有各的想法。江克扬和侯大利讨论案情最多,觉得侯大利的说法挺有道理,发际线有出入暂且不提,断手杆到二道拐焚尸是一件很不合常理的事。

杜峰和张国强更倾向于滕鹏飞,毕竟从种植牙、身高、年龄到失踪时间来看,龙新东在二道拐遇害的可能性极高。

重案大队副大队长和重案大队一组组长素来都是刑警支队的重要角色,没有真本事坐不住这个岗位。而且按照惯例,重案大队一组组长往往都是由副大队长兼任,一组组长的意见很有分量。

滕鹏飞和侯大利一起来到支队办公室,向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做了汇报。陈阳没有现场表态,向宫建民汇报了滕鹏飞和侯大利在侦查方向出现的分歧。

分管副局长宫建民担任了打黑除恶专案组常务副组长,了解更多内情,深知打掉断手杆团伙的难度,权衡以后,特意把侯大利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道:“大利在一组工作很出色,吴煜案破得相当漂亮,省刑侦总队每年都要编案例集,供全省各刑警单位参考,吴煜案肯定会被选进案例集。这一次将龙新东案拿进专案组,主要是出于保密作用,打黑除恶任务艰巨,得防止走漏消息。”

侯大利道:“我肯定会服从命令,但是,我坚持龙新东不是二道拐黑骨案的受害者,会向领导报一份书面材料。”

宫建民望着倔强的下属,点了点头,道:“你关于二道拐黑骨案的想法也有道理,专案组会充分考虑。”

执着的上访者

得知滕鹏飞和杜峰探组都抽调到打黑除恶专案组,一组侦查员们顿时精神振奋。这两年多时间,重案大队被105专案组侯大利在会上会下㨃了多次,全队被一人压制,早就有了一股“恶”气,今天,滕麻子和侯“神探”两大高手“对决”,滕麻子压倒了侯“神探”。尽管侯“神探”如今已经是一组组长,大家还是觉得心情舒畅。

在305、306和307办公室,大家面带喜色,详细分析滕鹏飞和侯大利的观点,最初大家都有点小小的恶趣味,喜欢看侯大利吃瘪。讨论了一会儿,有部分侦查员开始支持侯大利的观点:龙新东之死如果与长青县铅锌矿或者周边村民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焚尸?一般来说,作案者都倾向于在自己熟悉的、能够掌握的地方作案,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焚尸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更多侦查员和滕鹏飞的观点一致:虽然现在不知道龙新东被焚尸于二道拐的原因,但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肯定会水落石出。

双方正在争论的时候,侯大利回到重案一组。和往常一样,他经过三间办公室时,办公室内的议论声顿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望着门外,等到侯大利身影消失,议论声才又响起。

侯大利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开始沉思。

吴煜案已经侦破,剩下的事就是程序性工作,用不着操心。二道拐黑骨案交由打黑除恶专案组侦办,连杜峰探组都临时抽调到专案组,也用不着操心。他刚刚聚起全身力气咬住了长青铅锌矿收购案,此刻失去目标,全身力量扑了个空,极为难受。他心里空落落,慢慢地还有一种挫败感,这种挫败感并不强烈,却真实存在,还无处诉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不良情绪中跳出来,给汤柳打去电话,道:“法医室有真正的头骨吗?老葛说摸头骨能摸出发际线,比较粗糙和比较光滑的交界处就是发际线。”

汤柳道:“有,头骨在法医室柜子里放着,我有钥匙,你随时过来。”

侯大利随即来到法医室,找到汤柳,拿出头骨。按照老葛讲的法子,侯大利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头骨,又轻轻用手指头抚摸。这个头骨表面上看起来很光滑,若是细细用手指体会,会感受到确实有一条还算明显的发际线,一边更光滑,一边则稍粗糙。两边的区别实则很小,必须细致感受才能发现。

汤柳接过头骨,细致观察和触摸后,道:“老葛是对的,确实有一条浅浅的发际线,这是实践经验,值得重视。”

亲手摸到另一个头颅的发际线之后,侯大利再次提出疑问:二道拐颅骨真的是龙新东吗?

汤柳接过头颅,放回柜子,洗手后,给侯大利调了一杯咖啡,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站在你这一边。”

喝完咖啡,侯大利离开法医室,前往刑警老楼。他仍然是105专案组副组长,只不过105专案组暂时没有新案子,所以将主要精力放到了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如今吴煜案已经侦破,二道拐黑骨案又被纳入打黑除恶专案组,他轻松下来,无事可做,便回专案组看一看杨帆案的进展。

105专案组很安静,二楼办公室有两间开着门,一间是朱林办公室,另一间是王华办公室,其他几个成员都不在。侯大利先到王华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再到朱林办公室。

朱林戴着眼镜,桌上放了厚厚一本书,听到脚步声,道:“案子办完了?”

侯大利坐在师父对面,道:“吴煜案破了,二道拐黑骨案由打黑除恶专案组侦办,一组暂时没有大案要办。”

朱林取下眼镜,道:“你和滕麻子对二道拐黑骨案的侦查方向有不同意见,宫局采纳了滕麻子的意见。”

侯大利惊讶地道:“师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林笑道:“市局聘请了一批退休的刑侦专家当顾问,我很快要退休,所以这次也被聘请成为专家。我们顾问组讨论了二道拐黑骨案,建议将龙新东案件纳入打黑除恶专案组。我刚从刑警新楼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热。”

侯大利道:“上级决定要执行,我还是保留着自己的看法,二道拐颅骨并不能绝对等同于龙新东,存在不少疑点。”

朱林道:“你坚持认为二道拐颅骨与长青铅锌矿有关?”

既然师父作为专家组专家,已经知道案情,侯大利也就不再隐瞒,细数自己心中存在的五个疑点:一是资深矿山老板秦永国认定长青铅锌矿收购案有很大猫腻;二是张小天判断梁佳兵看到老葛的第二幅画像时神态异常,明显是说谎;三是龙新东头发浓密,发际线很低,是双眼皮,二道拐颅骨是高发际线、单眼皮,相貌存在差异;四是死者出现在偏僻的二道拐,绝对与二道拐有某种联系,不可能平白无故被带到这里焚烧;五是二道拐黑骨案、长青铅锌矿收购案、长青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交通肇事逃逸案都发生在2005年秋季。

朱林轻描淡写地道:“既然你认为长青铅锌矿收购案、长青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交通肇事逃逸案有密切关联,可以继续调查交通肇事逃逸案,这和龙新东案没有关系,也就不算违纪。”

侯大利猛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脑袋,道:“师父果然是师父,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不能再调查二道拐黑骨案,但是调查发生在长青县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完全和龙新东没有关系。”

交通肇事逃逸案由长青县刑警大队侦办,按照管辖原则,支队在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侦查县大队管辖的刑事案件。

朱林道:“我提醒你一点,在调查交通肇事逃逸案时,只要发现任何与龙新东有关的线索,你就必须停止往下追查,将线索交给打黑除恶专案组。这是纪律,你不能违反。”

回老楼前,侯大利心情着实郁闷,朱林一番话吹散了心中迷雾,只觉神清气爽,如三伏天吹了空调,冬天有了地暖。坐在三楼资料室,他想起朱林安排的排爆训练,心道:“师父即将退休,若不是出于公心,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培养专案组的成员。我到了退休年龄,能否保持师父这份境界,还真不好说。”

人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崇高的一面,也有卑微的一面,朱林不例外,侯大利也不例外。朱林在临退休时还想着培训专案组成员,增加了崇高的份额,减弱了卑微一面,值得尊敬。

侯大利打开投影仪,105专案组负责的七件命案积案已经侦破了六件,只剩下杨帆案。若是王永强不是凶手,谁是凶手?这是一个线索极少的案件,侯大利空有“神探”的绰号,同样一筹莫展,只有耐心等待线索出现,而线索有可能出现,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经过了十年岁月洗礼,侯大利已经能够在面对杨帆案时内心不起大波澜,相对平和,更加理智。

对于牺牲在歹徒枪口之下的未婚妻田甜,侯大利则时常陷入难以排遣的思念之中。侯大利和田甜原本即将结婚,共同度过人生,谁知无法预料的命运再次显示其狰狞的一面,将他幸福平静的生活打得粉碎。这一次他连敌人都没有,想反抗都没有机会,只能独自承受痛苦。

即将下班的时候,侯大利接到黄小军电话。

黄小军在电话里尽量保持平静,可是仍然透着兴奋:“我们说服了唐光宪。今天下午,唐光宪的妈妈要到外公家里吃饭去,明天才回来,这是到家里去的好机会。”

侯大利道:“好,我很快就过来。”

江克扬得知此消息,道:“黄小军和王夏真有点办事能力。但是,组座,二道拐案子已经交给了打黑除恶专案组,这是涉密的,我们不能再参加了,否则就要违纪。”

侯大利用非常平淡的口气道:“我们是去侦办二道拐黑骨案吗?错了,我们是在办案过程中发现了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的线索,这和龙新东没有任何关系,不算违纪吧?而且就算违纪,也是我的责任,与你无关。如果你有顾忌,不愿意去,可以明确提出来。”

交通肇事逃逸案确实和龙新东案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江克扬竖起大拇指,道:“组座,你厉害。能够到一组来的人都没有孬种,走吧。”

从江州到长青县只有半小时车程,越野车停在县政府机关老家属。为了不引人注目,黄小军独自出门,接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夏艳家里。

“王夏有一名初中同学在长青中学读书,她通过这个关系找到了唐光宪。唐光宪成绩还行,容易沟通。听了我们两家的遭遇后,他彻底放下戒心,同意配合。”黄小军带着侯大利和江克扬走进小区,来到稍显老旧的家属院。

侯大利道:“这是政府家属院?保安形同虚设。”

黄小军道:“这个政府家属院修得很早,真正当官的都没有住在这里,平时管理得不好,还不如那些商业小区。”

侯大利环顾四周,道:“夏艳提到过家里进了贼,看小区情况,还真有可能。”

室内,王夏听到门铃声,透过猫眼朝外望了一眼,见到黄小军的脸,迅速开门。唐光宪是典型高中生模样,身穿长青中学校服,嘴唇上有淡淡的胡须,见到来人颇为拘束。王夏道:“这是大利哥,我们都叫大利哥,你也叫大利哥。”

唐光宪满脸青春痘,叫“大利哥”时满脸通红,青春痘个个鲜红透亮。

侯大利没有多说废话,道:“你爸爸有没有工作日志,平时有没有记笔记的习惯?”

唐光宪摇头道:“我那时还小,不知道。”

侯大利道:“我要看一看你爸爸的东西,包括影集、笔记本、电话本、手机,凡是与你爸爸有关的东西,我们都要看。”

唐光宪带着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卧室,拉开抽屉,道:“这是我爸的抽屉,从来没有动过,还保持原来的样子。”

抽屉里放着笔记本、木盒子、小影集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小木盒子里装有部队里的旧帽徽和领章,还有老式红色长方块的领章,以及在部队的出入证、转业证等。小影集里全是与部队有关的相片。笔记本则有在部队上的笔记本以及转业回地方的工作笔记。唐国兴的笔记没有规律,有时接连几天都记,有时隔了许久才写一篇,数量不多。与长青铅锌矿的记录只有一条,内容极为简单:明天准备到长青铅锌矿实地去看一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侯大利把笔记本递给江克扬。

江克扬看罢这一条日记,道:“这是车祸前四十三天。后面没有了?”

“后面有几页在谈国资委日常工作,还写了一点家事,没有太大参考价值。”侯大利又问道,“国资委的老通信录上有你爸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在哪里?”

唐光宪道:“我爸的手机平时放在提包里,提包被抢了,手机也没有找回来。”

侯大利道:“当时有没有通话清单?”

唐光宪道:“我不知道。”

侯大利又道:“除了这个柜子,家里还有你爸留下来的东西吗?”

唐光宪拉开衣柜,道:“我妈和我爸关系好,从不吵架,爸爸出车祸后,我妈保留了爸爸的衣服,有一件衣服发了霉,妈妈都不准洗,说是洗了就没有了爸爸的味道。”

侯大利道:“没有洗过?我看看。”

唐光宪把爸爸的衣服从衣柜里抱出来,让侯大利和江克扬逐一检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到了晚上八点还没有查完。王夏给大家煮了鸡蛋面,撒了葱花,又挑了些猪油,味道很传统。到了晚上九点,侯大利和江克扬检查完唐国兴遗留下来的所有物品,一无所获。

离开唐家时,侯大利叮嘱道:“这件事情不能惊动你妈,免得刺激她。你有了新线索,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唐光宪眼中带着渴望,道:“大利哥,能抓到凶手吗?”

侯大利道:“办案来不得半点虚假,有线索才有可能破案。我们会努力争取,但是不能说大话,更不能给你承诺。”

侯大利等人下楼后,王夏又特意在唐家停留了几分钟,安慰道:“你要相信大利哥,他是江州最厉害的警察,没有之一,就是最厉害的。我爸遇害后,我和奶奶都丧失了希望,后来江州成立了专门破老案子的105专案组,大利哥真的抓到了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你不要放弃,再仔细想一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越野车朝回开,江克扬主动开车,说是要体验开豪车的感觉。

黄小军道:“唐光宪爸爸去世的时候,他还在读小学,很多事情模模糊糊。他觉得父亲是被人害的,其实是他妈灌输给他的想法。”

“小军读刑侦系,算是半个同行。唐国兴遭遇车祸,线索很少。如果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据,我们会放弃这条线,这可能会让唐光宪失望,你们要安抚其情绪。”江克扬停了停,道,“如果唐光宪嘴巴不严,让他妈妈知道了今天的事,说不定又要起波澜。到时闹起来,我们还得承担责任。

王夏道:“唐光宪发了誓,绝不给他妈妈说起这事。”

“但愿如此。”在江克扬这类老侦查员眼里,发誓是靠不住的,有无数情况可以演变成特殊情况,将誓言戳成筛子。

侯大利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陷入沉思。

车将至江州城,唐光宪的电话追了过来:“小军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爸出车祸时用的是新手机,老手机换给我妈用。他出车祸后,我妈又买了一个新手机,把我爸的老手机存了下来。我爸老手机有一些短信,我妈经常翻看他们的短信。”

越野车立刻掉转方向,径直开往长青县。唐家餐桌上摆了一部老手机,是几年前的老款。唐光宪道:“这是我妈最看重的东西,平时放在我妈卧室的衣柜抽屉里,是用盒子装起来的。你们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我给手机充了电,能开机。”

侯大利道:“王夏读短信,黄小军记录,内容要准确,来电是谁、短信时间都要搞清。不要怕麻烦,绝不能遗失任何信息。”

王夏读短信的声音响起,黄小军飞快记录,侯大利和江克扬凝神细听。绝大部分短信是夏艳发给自己先生的,多与生活有关,比如:晚上回家,带把面;少喝点酒,别这么老实;你儿在学校惹祸了,我去见了家长……

父亲逝去的时候,唐光宪还在读小学,数年时间冲淡了他对父亲的记忆,王夏轻言细语读出往日一条条带有时间的短信,往日时光顿时在记忆中复活。唐光宪想起了素来乐呵呵的爸爸,再次意识到这辈子永远见不到他了。以前他很少如此想,在王夏的声音中,这个念头如炸弹一样爆炸开来,让他胸口堵得难受。

老式手机容量有限,可以存储的短信数量和2010年的智能手机相比差得太多,很快就读完。在最后几条信息里,有两条信息吸引了侯大利和江克扬的注意力。

一条是:唐主任,我是小王,昨天见过的,我有事给你汇报,很急。

另一条是:唐主任,我到楼下了。

出现命案时,最后的接触者、最后几个打电话者往往会被列入怀疑对象。由于这是旧手机,所以县刑警大队没有看到这几条信息。

侯大利道:“这个小王,你认识吗?”

唐光宪摇头,道:“我那时还在读小学,和爸爸的同事不熟。”

一通折腾,回到江州城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王夏和黄小军没有回家,住进了江州大酒店。

王夏知道侯大利的爸爸很有钱,可是有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住进了五星级大酒店才真真实实体会了一把。她坐在马桶上看到闪烁的按钮还真有些茫然,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大着胆子使用后,感觉比起家里的旧马桶舒服多了。

侯大利没有上床,习惯性打开电脑,消磨睡前时光。除了进入门户网站看新闻和看电影之外,侯大利还保持着看本地论坛的习惯,尽量熟悉本地情况。

江州学院音乐节是今天本地论坛的热门话题,在“今日江州”版块里有不少带视频的帖子,侯大利不停往下划拉,突然看到了张小舒的图片,图片下面还有视频。点开视频,熟悉的吉他曲便飘了出来。

这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是杨帆非常喜欢的曲目。张小舒坐在一把翻板椅上,怀抱一把朱红色吉他,神情专注。她的皮肤白净,修长手指在吉他上灵巧地滑动。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的主题旋律在分解和弦衬托下格外优美、抒情,恰似夜幕下连绵、雄伟的宫廷城墙在眼前不断浮现。阿尔罕布拉宫历经沧桑,光芒不再,人们追忆往昔,迷蒙,回忆,幻想,憧憬,感慨万千,心忧神伤。

侯大利原本是随意点开视频,却一下子就迷失在连绵起伏的旋律之中。他思绪随着吉他曲在飘移,穿越回往昔,来到高森别墅,与未婚妻田甜在其间缠绵,无比甜蜜。他反复看这一段视频,看了八遍以后,这才关掉视频。整夜,脑海中都有轮指奏出的“珠落玉盘”之声。

早餐时,宁凌坐在黄小军和王夏对面。三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早餐后,四人各奔东西。侯大利先到刑警新楼,和江克扬碰头交流,确定了下一步工作。江克扬随即到电信部门查号码。

侯大利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再到刑警老楼,参加新105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原来的105专案组主要负责命案积案,新的105专案组扩展职责,可以用“破积案”三个字来概括,虽然破积案比起命案积案要少一字,内容则要丰富得多。专案组组长由退居二级的刘战刚负责,朱林为常务副组长,副组长除了刑警支队的侯大利以外,经侦、治安、禁毒和技侦各出一名副支队长担任副组长。

会议由常务副组长朱林主持,最后一个程序就是由刘战刚来发表总结讲话:“……全局将对各类未破案件认真梳理,从中获取新的线索,力争破获一批。行动中,将发挥刑警主力军作用,实行全警出击,确保专项行动取得明显实效。市局将把专项行动与侦破命案、打黑除恶,打击涉枪、涉拐、涉毒等犯罪工作有机结合,做到整体推进,形成常态化打击犯罪的工作格局。105专案组在破积案行动中要发挥特殊的作用,市局将挑选一批即将成为死案的积案交给专案组,这样可以让各单位集中力量侦办新发案件,对犯罪分子形成威慑,又不能让一批久未侦破的大案变成死案……”

刘战刚正在讲具体政策,侯大利手机振动起来。他见到是江克扬电话,便拿起手机来到门外。

永不销号的电话号码

前往电信局查电话号码时,江克扬带上搭档马小兵。查询完毕后,江克扬先给侯大利打了电话,然后开车回刑警老楼。

马小兵坐在副驾驶位置,翻看电信局开出的单子,道:“宫局最终还是认为龙新东就是二道拐颅骨案受害者,这一次滕麻子总算扫了‘神探’的面子。虽然侯大利如今已经是一组组长,但是他身上105专案组的色彩太重,我们大家都还不能完全适应,‘神探’单枪匹马赢了重案大队好几次,我希望这一次是滕麻子获胜。”

“我最近和‘神探’接触得多,觉得这人还真不错,一门心思在案子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歪心思。”江克扬想起黄小军、王夏和侯大利的密切关系,又道,“黄卫牺牲后,我们都很难过。后来我们也没有管过黄卫家人的生活,一来是事情多,二来是大家经济也不宽裕,三是多数都没有这个心思。侯大利一直在帮助黄卫的儿子黄小军、李超的女儿李琴,甚至还有受害人的子女,他们家有钱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个心。”

马小兵道:“我们从唐国兴手机上找出这些短信,和二道拐黑骨案更没有联系。‘神探’脑回路清奇,不知道还有什么怪招。”

两人刚在车库停车,就见到侯大利那辆霸道越野进入车库。

三人来到侯大利办公室,互相发了烟,开始讨论案件。

江克扬道:“我和马儿到电信局查了十七个发过短信的手机号码,三个停止使用,还有十四个仍然在使用。十四个仍在使用的号码里,有十三个是江州用户,一个是岭西用户王大辉,也就是短信中的小王。江州用户中有九个是长青用户和四个江州市区用户。江州市区用户全是市国资委的人。长青用户有四个是县国资委的人,两个是县政府的人,另外三个是夏艳和唐国兴的家人。”

“王大辉的手机还在使用吗?”

“一直在使用。”

“既然王大辉的手机一直在使用,这条线看来走不通。”侯大利有些失望,随后下定决心,道,“死马当成活马医,先调查这个王大辉。你们查过人口信息没有?”

江克扬道:“我和马儿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查人口信息。”

侯大利打开电脑,登录了人口信息网,在姓名一栏输入了王大辉的名字,没到一分钟,两张带有王大辉基本信息的材料打印出来。他扫了一眼户籍相片,猛拍桌子,道:“你们过来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相片中的王大辉是平鼻,高发际线,单眼皮,和老葛画的第二幅画像简直一模一样。侯大利抓起电话,向陈阳报告。

马小兵悄悄向江克扬做了一个夸张表情,低声道:“这不科学啊,‘神探’居然翻盘了,又要压住滕麻子。”

“办案需要证据,但是确定侦查方向时除了证据还得有直觉,侯大利有这方面的天赋,鼻子灵得很。”江克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道,“既然王大辉死了多年,为什么他的电话还在使用?”

侯大利结束通话,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道:“这是重大线索,陈支队和我马上要向宫局报告,领导还没有发话,这个发现暂时不要外传。”

侯大利和陈阳一起来到宫建民办公室,汇报最新发现。

侯大利刚刚开了头,宫建民做了一个暂停手势,脸色严肃,道:“二道拐黑骨案交由打黑除恶专案组,一组不能再查,你为什么又去查?”

侯大利早就对此有预案,不慌不忙地道:“我们没有查二道拐黑骨案,而是调查长青县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时顺便发现了与二道拐颅骨复原像相似的相片,所以赶紧报告。”

宫建民神情依然严肃,道:“哪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

侯大利道:“龙新东还没有出现的时候,重案一组准备从长青铅锌矿收购案中寻找线索,在前往长青县国资委调查时,发现长青县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恰巧在2005年11月10日下班途中出车祸意外死亡,此案一直未破。我们通过唐国兴一部旧手机上的短信查到了一个叫王大辉的人。这是王大辉相片,和葛向东画的复原像基本一致。”

宫建民心里非常明白侯大利这是打擦边球,只要擦边球说得过去,没有违反纪律,也就不必追究。他脸色缓和下来,拿起相片。

作为老侦查员,宫建民看了相片便明白王大辉才是二道拐案中的遇害者,而龙新东不是。他欣慰地道:“这是关键性突破,看来二道拐黑骨案和龙新东案是两个独立的案件。滕大队和杜峰探组在打黑除恶专案组负责龙新东案,颇有进展。一组负责继续侦办二道拐黑骨案。侯大利马上回去开会,布置工作。陈阳和我一起到基地,通报王大辉的情况。”

江克扬探组和张国强探组接到会议通知,来到重案大队小会议室。侯大利已经准备好了投影仪,当队员到齐以后,道:“开会前,大家先看投影。”

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二道拐黑骨案的现场勘查材料。

除了江克扬和马小兵,其他侦查员都有些莫名其妙。严峰低声问张国强,道:“强哥,案子归打黑除恶专案组,怎么又来讲?”

张国强眼睛盯着幕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二道拐案的现场勘查相关材料播放完毕后,出现了长青铅锌矿改制的相关情况,随后又是发生在长青县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到此,侯大利暂停播放,道:“龙新东案移交之时,我和老克恰好追到了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从一部老手机里,老克和马小兵查到了一个岭西的号码,号码主人叫王大辉。”

投影仪继续播放,王大辉户籍相片和葛向东所画颅骨复原像并排在一起:两者都是高发际线,单眼皮,五官几乎一致。

“我们现在判断,交通肇事逃逸案不是偶发案件,而是有预谋的。我们目前只是调出了王大辉的户籍相片,王大辉是什么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侯大利用遥控器关掉了投影,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提出来研究。”

侦查员明白了一个让他们不爽的事实:侯“神探”这一次和滕麻子对战,似乎又占了上风。

一个小时后,侯大利和江克扬带着办案协作函前往岭西省会南州。江克扬曾经与南州市青阳区公安分局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有过密切合作,关系不错。两人将行李放在南州国龙大饭店后,便下楼与青阳重案大队几名侦查员会合,直接来到当地最有特色的美食街。

美食街,南州梁大队端起酒杯,道:“天下刑警是一家,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我到江州抓捕,滕麻子穿了防弹衣,硬是第一个冲进屋。不管滕麻子来没来,这杯酒一定要带回家。”

岭西和山南从历史上就有悠久交往史,不用说普通话也能够互通。南州刑警的热情感染了侯大利和江克扬,两人不推杯,与南州刑警一杯接一杯,直到被扶回饭店。侯大利和江克扬各自抱着马桶,吐了个稀里哗啦。

江克扬早晨醒来,又吐了一次,吃过早饭,这才恢复正常。在大厅等待青阳刑警时,他望着五星级酒店的环境,道:“组座,住在这里报销不了啊。”

侯大利喝了一口清茶,道:“这是我家酒店,免费。”

江克扬直言道:“每次出差,其实我们都得倒贴,财务马大姐真是长了一张马脸。”

侯大利明白其意思,道:“你自己处理。”

青阳刑警老赵过来接人时,更是啧啧连声,道:“江州警方待遇真是不错,办案居然能住五星。”

江克扬道:“饭店是组座家里的产业,我是沾光住进五星酒店,这辈子头一次住贵宾房。”

老赵愣了半天,终于明白江克扬不是开玩笑,道:“大利老弟,守着这么大一座金山,跑来干刑警是为了哪般?”

侯大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赵哥,你昨晚那一杯酒是杀了下马威,我当场就翻了。”

昨夜一场酒,消除了大家的陌生感,变得如老朋友一般。提起最后的下马威,老赵哈哈大笑,道:“我这是要报仇。上个月,你们省刑总来了几个人,一名女杀手和我们单挑。娘的,奇耻大辱啊,我们全被一个娘们儿喝翻了,最后打了白旗。”

侯大利道:“那是我师姐张小天,这是我见过最能喝的人。”

老赵道:“对,她就叫张小天,喝酒厉害,办案利索。”

说笑间,小车来到岭西地质学院。在地质学院保卫科陪同下,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来到王福来教授家里。

王福来教授已经退休,身体微胖,得知来者是江州刑警,最初几秒还有些迟疑,随即脸色大变,眼光直勾勾地看着侯大利,道:“王大辉出什么事情了?活着,还是死了?”

王福来教授的夫人端了茶水,放在桌上后,背过身,不敢面对外地警察。

每个刑警都不愿意当面告诉遇害者家属世上最残酷的真相,可是,这话还必须得说出来,侯大利站在王福来教授面前,神情庄重严肃:“我们在江州发现一具遗骨,经过颅骨复原,发现与王大辉户籍相片很接近。我们想了解王大辉的近况。”

王福来嘴唇一下子变成乌黑色,道:“我要看颅骨复原相片。”

“等等。”站在王福来身后的年轻女子快速走进来,从王福来教授口袋里取出速效救心丸。服用了速效救心丸后,王福来接过了颅骨复原相片。他把复原相片捧在手心,呼喊了一声:“大辉,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砰的一声响,王福来教授夫人摔倒在地板上。

“妈,妈!”年轻女子赶紧抢救摔倒在地的母亲。王福来教授顾不得接待来人,和女儿一起,扶起老伴。王福来老伴坐在沙发上,双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

老赵见情况不对,赶紧拨打120。

现场乱成一团,调查没有办法开展。七八分钟后,屋外响起120的声音。

120医生和护工带走王福来教授夫人,年轻女子对老赵道:“我送妈妈到医院,很快就回来。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不能再问我爸妈了。”

这是侦查员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情景,每次经历相似情景之后,侦查员的心理都会受到影响,久而久之,侦查员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心理疾病。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知道此时安慰无用,相对无言,在客厅耐心等待。

约等了半个小时,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脸上犹有泪痕。她故作镇静,道:“我是大辉的姐姐王玥,大辉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大利道:“王大辉的手机还在使用?”

王玥道:“2005年秋天,我弟弟到江州出差,然后就没有回过家。最初,他偶尔会打电话,后来不时发条短信,说工作忙,暂时不回来。过了元旦,地勘所给家里打电话,说再不来上班就开除,我们意识到不对,这才到单位了解情况。地勘所说在江州的工程早就结束了。我们找到长青铅锌矿,对方也说工程结束,岭西的人早就走了。春节前,我们又收到弟弟短信,弟弟说心情不好,要到丽江和西藏旅行,回来后换一份新工作。我们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关机。每到一个地方,他会给我们发短信,还用QQ给他的朋友张睿发相片。后来,我和我老公开车前往西藏,一路寻找,没有找到弟弟。2006年夏天,手机停机,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了。我爸妈不想让弟弟的手机停机,便让我想办法重新办了一张卡,保留了这个号码。我在电信部门工作,办起来方便。我和老公每年都要到西藏去寻人,我们推断他是在西藏出了事。”

说到这里,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还没有给你们倒杯水。”

王玥显示了良好的教养,侯大利想起深陷泥水里被焚烧过的尸骨,对这一家人抱有深深的同情,客气地道:“王大辉做过种植牙吗?是左边还是右边?”

王玥点头,道:“我弟牙齿不好,很早就落了一颗,小时候吃糖太多,而且有家族遗传。他是做的左边,我和他的朋友丁紫桐陪他做的。”

侯大利又道:“在哪一家医院?”

王玥道:“是一家连锁牙科诊所,春天牙医。”

龙新东在山南的春天牙医做过种植牙,王大辉在岭西的春天牙医也做过种植牙,非常巧合。所以,山南秦阳的牙医查看过二道拐头骨上的种植牙后,从材料和手法都认定为春天牙科技术,这也是滕鹏飞最后认定二道拐受害者就是龙新东的重要原因。

侯大利又拿出爱仕皮带扣相片,请王玥辨认。

“我没有见过这条皮带扣,我弟平时喜欢臭美,有可能买点时髦皮带,还有可能是女朋友送的。我弟挺帅的,和两个女孩子关系比较密切,有一个现在结婚了,还有一个去年从国外留学回来。我记得很清楚,我弟弟在2005年国庆节前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想好了要和谁谈恋爱,还说工程做完了就回来宣布,现在保密,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了。我弟是怎么遇害的?”

侯大利道:“山体滑坡后,露出一具遗骸,我们这才查过来。江州市局非常重视这事,把侦办任务交给江州市刑警支队,我们是负责办案的民警。为了侦破需要,我们想了解细节,越详细越好。”

弟弟失踪多年,王玥已经有其遇害的心理准备,得知警方明确告诉弟弟死了,“哇”地哭了出来。她不愿意影响父母,只能拼命地压住哭声。

压抑的哭声让三位见惯生死的刑警都觉得无法呼吸。侯大利打开笔记本,记下“与两个女孩子关系密切”几个字,画了一个着重号。

从目前来看,二道拐受害人大概率是王大辉。按照现场勘查推测的时间来看,遇害时间在2005年秋季,手机和QQ使用到2006年夏天。侯大利记下这两个矛盾点,画了一个着重号。

等到王玥恢复平静,侯大利道:“当年的手机短信还在吗?”

王玥道:“我爸、我妈还有我的手机上都保留了我弟短信。”

侯大利又道:“我们要和王大辉的两个女性朋友见面,能够联系吗?”

王玥道:“我和她们两人都有联系,一个就在地质学院上班,叫丁紫桐;另一个留学回来,在地矿研究所上班,叫张睿。她们和大辉都是地质学院的职工子女,从小就认识,后来都在本行业工作。”

侯大利和江克扬随后查看了王大辉留在家里的物品,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王玥联系好丁紫桐后,三人前往丁紫桐的家。地质学院分两个区域,教学区和生活区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河水清亮,如一条丝带穿过地质学院,并在地质学院中间形成一片湖区,格外漂亮。丁紫桐的家在青年教师宿舍,位于教学区。一行人走过小桥,来到教学区。如果是平常,王玥肯定会为客人介绍地质学院特色,今天满脑子是弟弟的事,一路无言。

青年教师宿舍门口站着一个女子,皮肤稍黑,身形矫健。她急切地道:“玥姐,有大辉的消息了吗?”

王玥憋了许久的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道:“桐桐,大辉出事了,好几年了。”她抱住丁紫桐,肩膀不断耸动。教师宿舍不断有人进出。

丁紫桐搀扶着王玥上楼坐下,得知江州警方发现了王大辉的遗骨,双手捧着脸,埋头哭了起来。

侯大利等到丁紫桐情绪缓和下来,便开始询问。江克扬负责笔录。

侯大利问道:“你最后一次和王大辉联系是什么时候?”

丁紫桐几乎没有回忆,脱口而出:“我最后一次和大辉通话是11月11日,他还在江州,跟我说了最后的选择。我们三人从小在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都不错。他以前一直在我和张睿之间犹豫,那天他决定选择张睿,准备向张睿表白。我其实有预感,他和张睿来往更多。”

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侯大利的内心有些波动。他控制住内心情绪,问道:“11日11日,你为什么记得这么准确?”

丁紫桐道:“这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大事,肯定会记得。当时我还骂大辉,说他在11月11日给我说这事,是想让我飞走吗?”

侯大利追问得挺细,道:“为什么11月11日和飞走有关联?”

丁紫桐道:“我爸以前是空军,11月11日是空军建军节,印象很深。从这天以后,我就再没有和大辉联系,后来玥姐找过我,我们四处联系,都没有见到大辉。”

长青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是在11月10日遇害,王大辉极有可能是在11月11日或是12日遇害,交通肇事逃逸案和二道拐黑骨案在时间上完美衔接起来。侯大利在11月11日画下三个着重号,又问道:“你和王大辉有邮件或者QQ联系吗?”

“我学的是资源勘查工程,他到江州的工作是调查铅锌矿储量,曾经向我询问一个技术问题,邮件还在。”丁紫桐打开了电脑,和王大辉最后一封邮件是10月2日。

听到资源勘查几个字,侯大利的脑神经元快速连接,发放大量生物电:长青铅锌矿正处于收购过程中,清产核资是基本程序。王大辉在岭西地质测量机构工作,来到江州长青县肯定是为了测量储量,这就和秦永国的说法联系起来。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一条工作思路:在长青县档案棺查找王大辉所工作单位岭西地质队的相关报告以及测量合同等文件。

丁紫桐打开电脑D盘,从文件夹中找出了当时王大辉询问的主要内容和自己的答复。侯大利抓紧时间扫了一眼,里面是与长青铅锌矿有关的勘查技术内容,还附有地下巷道里面的相片。

江克扬问道:“你的QQ还有王大辉的对话吗?”

丁紫桐打开QQ,道:“大辉的网名叫大飞,一直是灰色的,这么多年没有亮过。”

侯大利道:“在2006年年初亮起过没有?”

丁紫桐眼角又沁出泪珠,哽咽着道:“2006年年初,我随着学院一支科考队在西南考察,很少上QQ,也没有关注过大辉。当时,他选择了张睿,我不想理睬他。没有想到,他会遇害。”

与丁紫桐见面有两个收获:一是确定了11月11日的通话记录,在通话当天,王大辉选择了张睿,准备向她表白;二是王大辉前往长青铅锌矿,调查铅锌矿储量。

在即将离开时,回来一个高大汉子。汉子背着大包,包上有地质学院四个大字。汉子满脸风尘,进门也不管有客人,给丁紫桐来了一个热情拥抱。拥抱之后,他这才招呼王玥。

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一行离开了丁紫桐的家,准备与张睿见面。

丁紫桐扑到高大汉子怀里,抽抽泣泣。高大汉子安慰道:“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到王大辉,出事的可能性很大。”

丁紫桐哭道:“可是,得知了死讯,我还是很难过。我、张睿和王大辉从小学就读一个班,也都在圈子里工作。我们虽然没有谈成恋爱,想起他几年前就死了,我还是挺难受。你不会怪我吧?”

高大汉子道:“我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怎么会怪你。如果听到了王大辉的死讯,你无动于衷,那我就有点担心你冷血。现在你是正常人,我很喜欢。”

丁紫桐感叹道:“现在最难受的应该是张睿,如果她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非常难受。”

2005年12月,张睿出国留学,去年回国,供职于地矿研究院。她接到了王玥电话后,心神不宁,眼皮狂跳。

王玥到这时才知道弟弟最终选择了张睿,心情又为之一变,见到张睿,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往下流。

“玥姐,是不是有大辉的消息?”张睿在小区门口见到王玥和几个陌生人,一颗心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有结局的三角恋

青阳区刑警老赵道:“别在小区门口,回家谈。”

进了家门,王玥道:“江州警察找到了弟弟,他遇害好多年了。”

张睿心中已经猜到会有不好的消息,听闻王大辉遇害,还是呆住了。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匆匆跑向卫生间。过了良久,她从卫生间出来,红着眼睛坐在王玥旁边,道:“玥姐,到底怎么回事?”

王玥:“这两位江州来的警官要问你。”

侯大利让张睿看过二道拐颅骨复原像,又取过爱仕金属皮带扣相片。张睿比起丁紫桐更理智,跑到卫生间哭过后,变得很冷静,道:“这是我买的。大辉准备到江州,临行前一晚,我送给他一条皮带,是仿制的,但是质量很好,价格也不便宜,大辉很喜欢,当场就换上了。”

落实了爱仕皮带扣,侯大利开始询问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电话、邮件、QQ等具体情况。

张睿走进里屋,拿出笔记本,道:“我和大辉曾经相约从二十岁开始记日记,记录年轻时发生的事情。不管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到了七十岁的时候,我们可以互相印证曾经的生活,他那本笔记本是我买的。我买了两本,他一本,我一本。”

她打开笔记本,很快找到11月11日的那一页,道:“大辉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一天,后来就再也没有打过。”

11月11日,张睿的日记很简单,前面大部分记录生活和工作中的琐事,在最后一段记录着她当时的心情:刚才和大辉通了话,他今天装神弄鬼,还说要回南州来见面,给我一个惊喜。能给我什么惊喜?我其实已经厌烦了三人之间的游戏,这不是正常的恋爱。如果大辉不能做出选择,那么我就会做出选择。单位出国留学的名额是很多人期盼的,我至少知道三个人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的代价是多年来的苦学,比别人更优秀的专业水准。如果我选择了出国,那我的大辉最终就会和丁紫桐走到一起。每次想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我就心如刀绞。我下定决心,如果惊喜不是我想要的惊喜,我就果断选择离开,免得成为一个可怜的人。爱需要相互给予。不是一个人单向付出,而另一个人还在三心二意。

侯大利看罢这一页日记,道:“11月11日后,你再也没有和王大辉通话了?”

张睿道:“我一直在等他。11月12日,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关机。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我们每天都要通一次话,如果实在有事,会留短信。11月20日,我认为大辉做出了最后选择,他选择了丁紫桐而不是我,便接受了单位委派,到国外留学,去年才回来。”

侯大利道:“除了电话外,邮件和QQ有没有联系?”

张睿道:“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2005年圣诞节,大辉的QQ曾经亮起过两次。我问过他,他说这一段时间心里很乱,决定出去玩几天,散心。我来到国外,无所依靠,心情发生了变化,原谅了他的三心二意。在对话时,他发过一些相片,有前往丽江沿线的风景,还有几张比较清凉的相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小秘密,他发了相片,也要我发一些比较清凉的相片。以前我们互相发过类似的相片,接到他的相片以后,我没有多想,就发了一些穿比基尼的相片。”

通过丁紫桐、张睿以及王家人提供的情况,侯大利判断王大辉遇害是在11月11日,最迟不超过12日。但是,为什么在圣诞节期间,王大辉的QQ会亮起?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他追问道:“QQ联系时,你能不能确认对方是王大辉本人。”

张睿道:“最初我以为是大辉,他发过来的相片确实是大辉的,所以我也发了相片。后来我才感觉有些不对劲,此人用词用语和大辉不一样。我当初就提出了疑问,他只说来到了西藏,净化了心灵,感觉以前白活了,用这些话来敷衍我。后来QQ偶尔亮起两三次,传了些相片。”

王玥惊讶地道:“你以前没有说起这事。”

张睿犹豫一下,最后还是道出了实情:“我和大辉有过性生活,我发的相片中有三张是没有穿衣服的相片。当时出于脸面问题,我在国外没有给你们提及此事。从现在来看,极有可能有人拿到了大辉的笔记本和电脑,盗用了QQ。”

若是多年前,张睿很难开口讲出自己跟男朋友有过性生活,发过裸照,经过数年,她已经能坦然面对以前的事,不再顾忌。老赵是青阳区刑警,陪同过来调查,一直没有发言。到了此时,对案件全貌有了基本了解,道:“凶手欲盖弥彰,王大辉遇害后,肯定有人拿着王大辉的手机,不断发短信,又利用QQ发相片,故意制造人还活着的假象。”

这和侯大利的判断基本接近。

刑警们离开了家门时,王玥停下了脚步,道:“睿睿,你没有结婚?”张睿摇了摇头,道:“我接课题,平时挺忙的。”

王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说真话,道:“刚才,我们见了丁紫桐。据丁紫桐回忆,在11月11日,大辉给她通过电话,告诉她,他做出了选择,决定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没有来得及与你见面,甚至没有来得及打第二个电话,便遇害了。”

男朋友迟迟不做选择,这是张睿内心深处的痛,多年后得知了王大辉的死讯和王大辉当年的选择,张睿悲从心来,和王玥抱头痛哭了一场。

中午,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找地方吃了便餐,下午来到了岭西地质队。

几年时间,地质队领导全部换完,几乎没有人知道几年前到江州进行矿产勘查之事,也无人认识王大辉。地质队陈书记让办公室查询2005年的相关文件,没有找到与长青铅锌矿有关的合同,找来了分管勘测的副总经理,仔细回忆,才记起地质勘查所应该去过江州。

侯大利来到岭西地质队下属的地质勘查所找所长询问情况,据所长回忆,所长杨成功带队前往江州,做过一次储量调查。

所长杨成功来到地质队办公室,轻描淡写地对江州警察道:“每年这么多事,在江州搞储量调查是几年前的事情,有可能记不太清楚了。你们要查什么事情?”

侯大利问:“你们和王大辉是一起离开江州的吗?”

杨成功道:“国企管理很严,出差补助很低,我们住在普通宾馆。普通宾馆没有网线,不能上网。王大辉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想上网,所以自己去开了宾馆,具体哪一间不清楚。我们离开时,王大辉说要到阳州玩,就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后来,他一直没有出现。到了元旦,我们通知了他的家人,要求他尽快回来上班。”

做完调查笔录,侯大利和江克扬带着大量信息赶回山南。

经过两组侦查员调查走访,二道拐黑骨案和交通肇事案的诸多线索浮现出来,由于涉及两条人命,市局高度重视。等到侯大利和江克扬返回江州,晚上七点开案情分析会。参会人员有副局长宫建民、刑警支队领导、重案大队一组全体、二组苗伟、三组李明,另外经侦支队、交警支队和105专案组负责人也参加会议。

会议由刑警支队常务副支队长陈阳主持。

首先,江克扬汇报前往岭西调查走访的情况。

其次,袁来安汇报到长青档案馆的情况。在长青县档案馆查了长青铅锌矿收购案的相关资料,查到当时指定做矿产调查的是岭西地质队,完成于2005年11月,除岭西地质队,没有其他地质单位的勘查材料。但是,在2004年还有一次由山南地质队进行的矿产调查,档案中有这份材料。

随后,一组组长侯大利分析案情,讲了三点:

第一,从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除了杀人案以外,还有一起内外勾结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案件。长青县同意卖掉长青铅锌矿的重要原因是探明储量不足,从目前运转情况来看,已经成为长盛矿业旗下企业的长青铅锌矿在运营四年以后,产销两旺,没有看出储量不足的状况。山南地质队和岭西地质队先后参加了矿产储量调查,前者资料没有进入收购案,后者有正式的合同和报告。

第二,当前的难点在于缺少直接证据。无论是交通肇事逃逸案还是二道拐黑骨案,案发都在数年前。交通肇事逃逸案中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故意杀人,二道拐黑骨案由于DNA缺失,同样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王大辉,侦破难度非常大。要想拿下这两案,可以从长青铅锌矿收购案进行迂回,或许能够找到线索。

第三,犯罪嫌疑人为了隐藏王大辉已死的真相,使用了王大辉的QQ号,并且与张睿进行了多次聊天。可以顺着这条线去调查,或许能有突破。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同意侯大利的工作思路,并做了进一步细化。最后,分管副局长宫建民讲话。

“我要表扬重案大队,二道拐颅骨案发生在多年前,线索极少,非常难搞。说实话,我听到案件汇报后对侦办此案都没有太大信心,考虑过如果无法侦破就把此案放到105专案组,不让这个悬案占用太多资源。当前江州进入高速发展期,人口净流入增加,工业爆发式增长,这是江州发展的黄金时期,与此同时,外来人口增加,流动人口比前些年多了近三十万,各类案件都呈上升趋势,这是对我们江州公安的极大考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有所取舍,把绝大部分力量放在现发案件中。重案一组不愧为刑侦战线上的一把尖刀,经过周密部署,艰难取证,目前已经弄清楚了尸源,确定了案侦方向,这是关键性的一步,如果没有这一步,案侦工作便无法继续开展。”

表扬之后,宫建民做了两个决定:一、经侦、技侦和105专案组要积极配合侦办此案;二、滕鹏飞和杜峰探组继续在打黑除恶组,深挖龙新东案。二道拐黑骨案由一组组长侯大利负责指挥。

散会以后,朱林来到侯大利在重案大队的办公室。

“这是里外间,外间是一组会议室,里间是我的办公室。”侯大利领着师父走进办公室,给师父泡了一杯茶。

朱林笑道:“不用介绍,你忘记了我曾经是刑警支队长,这以前是滕麻子的办公室,我熟悉。二道拐黑骨案是个硬骨头,不好啃。我有一个建议,犯罪嫌疑人盗用了王大辉的电脑,利用了其QQ号,说明此人与王大辉有密切联系。周涛是这方面高手,你可以问一问他,可否从QQ号查到使用人的有用信息,比如IP地址,等等。我在这方面是外行,无法深入,就是提供一个思路。你若是需要经侦方面的支持,直接过来找易思华。105专案组最大的好处就是有一种变废为宝的能力。葛朗台在105专案组来过一遍,如今是省内有名的画像师了,我给他起了绰号叫葛画师。樊勇如今到了特警支队,也是小领导了。周涛这种文青在105来过一遭,也会变成技侦精英。可惜,我还有大半年就要退休。”

侯大利明白师父舍不得离开队伍,道:“师父,我这一段时间都在重案一组忙案子,从排爆训练回来后,还没有再与周涛见过面。叫上专案组同事,我们找地方喝一顿。”

“另找时间吧。案件进入关键期,不能分神。”朱林喝了口茶,自嘲道,“地球离了谁一样转,我看来是老了,话也多起来。我坐你的车回家,在车上再聊聊。”

朱林将车丢在刑警新楼,坐着侯大利的越野车回家。他坐在副驾驶,看到侯大利套上了白手套,道:“你戴手套这个怪癖,都成了刑警支队的笑话了,这是强迫症。”

侯大利道:“以前是装洋盘,后来就变成了强迫症,反正是小事,我也不想纠正。”

朱林原本想问“还怕水吗”,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道:“滕麻子没有进专案组的时候,钓了些河鱼,约了老姜局长,在我家里吃饭。他也算是我一手发掘的大将,只可惜脾气臭,任性,没有能够留在刑侦总队,回来又没有提成副支队长。我知道你和滕麻子不太和,一山难容二虎嘛。你们两人本性都不错,所以会斗而不破。从目前交手的情况来看,吴煜案和二道拐案,你还稍占上风。滕鹏飞能力强,你能占上风,很不容易。”

侯大利道:“我其实不算占上风,两个案子有点巧,滕大队带人挖了很多线索,我是旁观者清。客观来说,没有滕大队前期的工作,我也挖不到猛料。”

朱林道:“我明天让周涛到你的办公室,你给这个小伙子加点担子。有了正事做,他才会摆脱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侯大利笑道:“师父用了小布尔乔亚,症状抓得非常准确。”

朱林道:“每一代人都有相似的毛病,我也曾经年轻过,知道小年轻会犯什么毛病。”

两人随意交谈,越野车来到了朱林所住小区,两人又站在车下抽了一支烟,侯大利这才回到江州大酒店。

宁凌听到脚步声,打开房门,道:“大利哥回来了。”

侯大利住在江州大酒店顶层套房,宁凌作为高管住在同一层,只隔了一堵墙,如此安排得到了李永梅首肯。

侯大利略微停下脚步,道:“回来了。”

宁凌此刻已经彻底放弃模仿杨帆,在工作时穿得很正式,回到江州大酒店以后就换上了轻快的运动衫。由于经常运动的原因,腰肢不算特别纤细,不过显得健美而有弹力,和地院的丁紫桐倒有几分相似。她站在门口,笑道:“我今天看工地,看到农家院子时挂着的橘子很漂亮,买了一点,都是从树上摘下来的,我给你带过来。”

宁凌被绑架后表现得很勇敢,如今又不再刻意模仿杨帆,这让侯大利少了些戒备。宁凌端着一个盘子来到侯大利房间。两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表面疙疙瘩瘩,味道极佳,两人默默地剥橘子。

吃完两瓣橘子,侯大利拿纸巾抹了抹嘴巴,道:“你是怎么来到我们身边的?”

宁凌知道迟早要在侯大利面前说起此事,道:“晓宇老总找到我。他最初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骗子,后来看到杨帆相片,我才相信。他们找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我出现在你面前。当时他们觉得你心理有了问题,我长得和杨帆有几分相似,当然和她比起来差得远。你爸妈真的很关心你,希望我能引起你的兴趣。后来,你和田甜姐好了,他们发现你的心理没有问题,我的任务便结束了。”

侯大利又剥开橘子,道:“你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

宁凌道:“晓宇哥给了我丰厚的报酬。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干妈很有感情,是真有感情。”

侯大利递了剥开的橘子到宁凌面前,道:“好看不过素打扮,你现在这个样子挺好。从在地下室救出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很了不起,这是真话。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既然在国龙集团立了足,那就好好工作。我希望我们以后交往能够更坦诚,这样大家都能轻松。”

宁凌接过侯大利为自己剥的橘子,如小猫一样很温柔地吃着,道:“谢谢大利哥。”她收拾了剥掉的橘子,道,“我能不能把大利哥的大利两个字去掉?”

侯大利道:“暂时还是加上‘大利’两个字。”

宁凌有几分失望,道:“只是暂时加上吗?什么时候能去掉?”

侯大利道:“水到渠成。”

宁凌突然涌起拥抱侯大利的冲动,但不是以杨帆的化身拥抱,而是以宁凌的身份。她为了扮演好杨帆,一直在研究侯大利,研究得越深,越深觉侯大利可怜得很。当她深陷地下室危险时,是侯大利最先冲进来拯救自己。自那以后,她经常会回想起这个情节,总是会想起那一句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田甜牺牲后,宁凌很难过,不仅是为了田甜,更是为了可怜的侯大利。这一次国龙集团要在江州修医院和五星级宾馆,宁凌通过李永梅争取到参加筹备的机会。

宁凌离开后,侯大利打开电脑,将田甜相片放在旁边,道:“田甜,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在田甜没有牺牲前,两人经常在家里讨论案件,如今回到家再无人可以讨论案件,他只能对着相片讲述王大辉的故事:“王大辉家庭条件不错,教授子弟,学历也行,长得英俊,招女人喜欢,没有料到居然殒命于二道拐。”

田甜相片正是那张为了结婚而照的相片,虽然是结婚照,仍然有几分严肃。她没有回答侯大利的自言自语,默默地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爱人。

侯大利点开D盘相片夹,这些相片是“王大辉”在QQ上传给张睿的相片。

“王大辉确实是高发际线,单眼皮,挺帅的。老葛进了良主任工作室,进步神速。”侯大利摸了摸未婚妻的脸颊,又道,“王大辉遇害后,张睿从QQ上还收到了相片,这些相片应该是从王大辉笔记本电脑中拿到的,还有一些风景相,是在前往西藏路径中拍摄的。风景相片里面还有几张王大辉的个人相片,大约是想证明王大辉真是在旅行。王大辉家人和女朋友确实被骗过了。这些相片应该就是凶手拍摄的,不知道相片中会不会有凶手的信息。”

田甜仍然不说话。

侯大利道:“凶手应该是初夏进藏,冬天不可能进藏。我揣摩凶手的心思,他杀害王大辉以后,拿到了王大辉和张睿的同款笔记本,以及王大辉的笔记本电脑,不知什么原因获得了密码,所以用手机短信与王大辉家人和女友不定时联系,并发送各地的风景照,让王大辉家人以为王大辉精神状态不佳,或者出现了抑郁症。这个目的确实达到了,王大辉家人没有怀疑王大辉是在江州遇害。”

他在自言自语时,顺便把所有相片以季节为序罗列出来:第一部分是在阳州的相片,从周边风景来看是12月左右,山南进入初冬;第二部分是在云南丽江,太阳很足,应该是整个冬天都在那边;第三部分则是在前往西藏的路上。

“凶手在丽江时间不短,肯定会住宾馆或者民宿,我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找齐了江州人住宿登记的名字,这里面谁与长青铅锌矿有瓜葛,谁就有嫌疑。”

侯大利提出一个观点,又自我反驳道:“四年前的事情,宾馆或者民宿的登记表还在不在都难说。而且犯罪嫌疑人多半不会以王大辉的名字登记,而是以本名登记,每年前往丽江的江州人不少,难度相当大,就算费尽人力物力查到了与长青铅锌矿有瓜葛的人,也不能证明什么,难道不准别人在丽江度个假?这个思路应该暂时放下来,作为最后选项。”

在这些相片里还夹杂着几张王大辉本人的相片,有两张相片的背景是茂密的植被,从植被种类来看,与阳州山林植物一致,应该是在江州拍摄。还有一张在丽江时期的相片,从背景来看,更应该是在宾馆里。

“岭西地勘所杨成功带队来到江州,杨成功明确说王大辉住了宾馆,从这张相片来看,确实是住在宾馆。凶手是把江州宾馆的相片冒充了丽江宾馆的相片。”侯大利拿出笔记本,记下了这个想法,并标注:“要找到那间宾馆,确定丽江宾馆相片实际上是江州的宾馆,此事可以找王华,他熟悉宾馆的情况。”

翻看完所有相片,侯大利打了个哈欠,准备关掉文件去睡觉。当鼠标刚刚出现在文件中的关闭符号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特殊之处:这应该是一张前往西藏自驾游的相片,主要风景是大雪山,拍摄者在车上拍摄,相片中无意间出现了反光镜,在右下角,很小一块。

侯大利多次翻看相片,以前都是被大雪山吸引了注意力,没有看到很小的反光镜。今天无意中看到反光镜,顿时如获至宝。

侯大利接触过不少豪车,一眼就认出这是防眩目后视镜,从形状来看应该是路虎。这款车和金传统平常所开那一款很接近,辨识度很高。在江州开这种车的人不多,所以,找到发相片的人也就相对容易。

越是复杂的设计越容易出现破绽,犯罪嫌疑人很聪明,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在相片中露出一个细小的破绽。侯大利拿起田甜相片,道:“谢谢你陪着我,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居然真找到犯罪嫌疑人的马脚。”

进入梦乡中,田甜如约而至,进入了侯大利的梦境。

这一次梦境是生活场景,田甜仍然和上次一样,还在伤后休养。

侯大利用手掌握住未婚妻的长发,用电吹风呼呼地吹,洗发液的香气以及身体的香味便传到鼻尖,身体某个部位开始蠢蠢欲动。田甜感受到丈夫身体的变化,道:“又想了?我身体没事了,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在上面就没事,只要不压到伤口。”侯大利道:“会不会裂开?”田甜回头,嗔道:“我是法医,对自己的身体还不了解。今天,我说了算。”

夫妻俩回到卧室,采取了上位势。良久,两人才安静下来,平躺在床上。田甜见丈夫眼睛睁圆了还看着天花板,道:“别想着案子的事情,赶紧睡觉。”

突然之间,场景发生剧变,侯大利开着车前往西藏,在路上遇到了一辆路虎,他紧追不舍。两辆车越开越快,最后,侯大利控制不了车速,直接冲出公路。

醒来,侯大利惊出一身冷汗。回想梦中惊险场景,他再低头看时,只见内裤前面已经湿透。将湿裤子扔进盆子里,侯大利悲从心生,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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