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二〇二四年是涂满了黄油的一年。

三月杉树花粉乱舞，又红又痒的眼球通知我寒冬已悄然离去；同时，我接到了柚木麻子的小说代表作《黄油》的翻译邀约。粗略翻阅得知，书中人物梶井真奈子的原型竟是曾震惊全日本的连环杀人案的死刑犯木岛佳苗。出于对翻译工作的热爱，和对那个案件的好奇心，我开启了一段在美食诱惑和孤独中前行的不可思议的旅程。

开篇至第四章的翻译过程并不顺畅，进度缓慢。那些不曾了解的食物名称，不知晓的品牌和店名，还有未目睹的城市街道，都像起了雾的风景，虽有轮廓却不够清晰。就连最先出场的黄油酱油拌饭究竟是什么味道，我都不太确定。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梶井这条主线竟然没太多悬疑推理色彩，狱中的她对里佳发出的一道道指令倒像是美食探店指南。相貌平平，身材肥胖的梶井如何能让那么多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以及女校同学们对里佳若隐若现的情愫等描写实在令人难以捉摸，我只得缓缓地、如履薄冰地将那些冗长细腻的语句转换成中文。译至一半，我心中的迷雾越积越多。

—该去实地看看了。

六月十六日，一个闷热的初夏之夜，我从大阪来到了书中梶井多次和男人约会、里佳亲自去探店的地方——惠比寿花园的乔尔卢布松餐厅前。奢华典雅的建筑前伫立着几尊欧式人体雕像，建筑外部的照明和屋内透过窗帘映射出来的暖色灯光融合一体，远远看去果真美轮美奂，仿佛已经置身欧洲某宫殿一隅。我走到店门前，看了看窗帘那边温润而暧昧的灯光，又转过身瞥了一眼坐落在乔尔卢布松左侧的豪华气派的威斯汀酒店，一想到今夜又有多少“梶井”在这个高端的食色空间里，与有钱男人虚与委蛇，不禁揣测起梶井的感受：驾驭了出入东京高级餐厅的男人，是否会产生自身已然站在这座城市顶端的幻觉？也许飘着浓浓黄油香味的高档大餐满足的不仅是她的味蕾，更填充了她对被爱的臆想和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偌大的东京，对她而言终究是永远的异乡。

虽没有舍得花高价进乔尔卢布松餐厅品尝大餐，但这趟来去匆匆的旅程仿佛激活了我翻译的热情，因为它让我确信：梶井在书中对里佳下达的一次次指令，是在诱导她了解媒体报道之外的那个孤单又无能的自己，让她在探索美食佳肴的同时觅得自己真正的作案动机。最初的黄油酱油拌饭让里佳尝到了极简至上的味蕾快感，而之后的鳕鱼子意面、乔尔卢布松的大餐、法式磅蛋糕、West黄油蛋糕、包括在新潟品尝的所有菜肴都让里佳越来越忠实于自身，沦陷在美味中。那碗寒冬深夜的“黄油多多”拉面，也根本不是情欲的延伸，而是只有孤独一人才可以获取的“自由之味”。

六月中旬至十月初，高温竟持续了近四个月，我将自己关在空调房里透过字面的描述空想了一顿顿大餐。里佳在追踪采访梶井的过程中放弃了维持他人眼中的完美形象，不再对欲望严防死守，解开了有关父亲之死的心结，加深了对友情的理解，正视不可逃避的孤独，最终脱胎换骨开始真正“做自己”。这部小说里出现的每一道佳肴，每一次监狱会面，每一条人物故事旁支，都在推动里佳一步步完成为自己而活的蜕变，书中人物们也各自调整了陷入窘境的人生，同时也仿佛拍着我的肩说：“不要为不可改变的人与事烦恼绝望，好好吃饭，做你自己吧。”

秋天转瞬即逝，寒冬来得猝不及防。第九章至第十六章的译文，几乎是在这个秋冬里一鼓作气完成的。伶子令人咋舌的行动，里佳借用筱井先生的空屋设立的避风港，诱发梶井作案的料理沙龙，里佳的购房理念，梶井对里佳肆意的打击，里佳的精神崩溃与重建……前半部的叙述悠长而细致，后半部一系列剧变的情节设计酣畅淋漓。而最后一章的十人烤火鸡派对，既像极了某种“俗套”的大团圆结局，又似乎是他们人生孤旅的新的启程。我喜欢这种“俗套”，我幻想自己是那场派对的第十一人，甚至尝到了里佳原创的火鸡笼屉荞麦面。

十二月十八日，初稿完成。二十七日，我又出发了。乘坐新干线上午十点抵达东京站后转车直奔West青山店，这一趟无论如何想尝一尝第二章里梶井心心念念的黄油蛋糕。出了乃木坂站，迎面便看到青山殡仪馆，沿着人行道走一两分钟就到达了名店West。店外已排成长龙的队列和街对面郁郁葱葱、静谧安宁的青山陵园，生死两界的同框在冬日的暖阳下没有任何突兀之感。排队等候一个半小时才吃到的West极简黄油蛋糕，与小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美味至极。我们只有在街这边尽情享受过美味，认真面对过自己，才不会以后在对面的石碑下独自懊悔这一世的贫瘠无趣。真的没有必要去做别人眼中期待的任何人，做自己就好。这个世界值得我们活下去，不，是值得我们贪心地肆意品尝。

当晚，在惠比寿的神圣放逐乐队的演唱会上，那首曲风轻快的《做自己》听起来分外顺耳入心。有几句歌词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仿佛是书中所有人物的岁末大合唱，让台下在《黄油》中浸泡了一整年的我眼角渗出泪花。

回到大阪后，我按时提交了译稿。而这场因《黄油》开启的不可思议的旅程也许才刚刚开始，因为我也在试着找自己的“适量”，去想去的地方，吃想吃的东西，学会欣赏人生中真实而丰盈的孤独，胜过追求世间任何水中月、镜中花。

唯美食不可辜负。

唯美食不会辜负。亮夕

---二〇二五年三月三十日于大阪

窗外新月如秋千摇荡在无尽夜空，此刻我非常思念家乡那碗鸭血粉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