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呼客人、冲调咖啡、整理购书目录……一顿忙碌过后，蓦然抬头，有时又会发现无事可做——没有客人，也不用冲调咖啡，店里就只剩下英珠和旻俊两个人。这种时候，英珠通常会想方设法把它打造为小憩时刻。就算书架一片凌乱，她也不急着去整理，而是来到洗手槽边切水果。当她把水果盘递给旻俊时，旻俊也会默契地给她递上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接着便迎来一阵寂静。英珠现在对这种寂静的状态感到很自在。想到同处一个空间也不必说话，她甚至还很开心。当然了，有时候刻意找话题也是一种体恤，但是人们经常为了照顾别人的感受而忽略了自己。如果硬是说些有的没的，内心很快就会空虚，想赶紧逃离这里。

通过和旻俊的相处，英珠明白了有时沉默对自己和他人也是一种体恤。无须看对方脸色和刻意找话题，她也学会了享受那份自在的平静。

无论寂静流淌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以上，旻俊都在做着差不多的事情。即便是休息时间，他也从不玩手机。虽然简历上写了他的手机号，但英珠还从未和他打过电话。偶尔旻俊也会看书，但他似乎并不热衷于阅读。闲暇时，他就像实验室的研究员似的埋头研究咖啡豆。本以为他只是玩玩，打发时间而已，可没想到咖啡的味道越来越好了。看来他在这方面是真的下了功夫。

说到“旻俊话很少”，有个人能陪英珠聊上一整天。那人便是芝美，咖啡豆供应商。英珠的咖啡知识全部来自芝美。英珠爱说笑，而芝美喜欢爱说笑的人，两人一拍即合，虽然相差十几岁，但丝毫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友谊。

刚开始芝美经常来店里玩，但没过多久，两人就把基地搬到了英珠家里。书店打烊后，英珠回到家时，蹲在门口的芝美就会拍拍屁股站起来，双手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物。两人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就算其中一个人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很无厘头的话，另一个人也能应对自如。突然中断的对话过会儿也总能再续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就像打乒乓球那样有来有往，谁也不会掌控着主导权而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在英珠家喝啤酒时，她们曾探讨过“旻俊有多不爱说话”这个话题。

“他确实很少开口，起初我还以为他是迎宾机器人呢，见人只知道打招呼。”芝美专心地嚼了会儿鱿鱼干，才继续说道，“但神奇的是，回答时又挺好的。”

“啊，还真是呢！”英珠恍然大悟似的用力点着头，嘴里还叼着鱿鱼干，“他确实每次都给出了回应。啊，原来如此，难怪和他聊天从来不会觉得聊不下去，原来是因为他每次都会给回应啊。”

“再仔细一想啊，也不光是旻俊寡言少语。”芝美继续嚼着鱿鱼干说道，“男人都那样，结婚后就不爱说话了。沉默背后的含义是，他已经厌倦了这段婚姻。”

英珠的脑海里浮现出试图用沉默掩盖倦怠的丈夫形象。

然后，英珠说因为旻俊话太少，她还反省过自己。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对我有意见才不说话的呢，我还在想自己真这么差劲吗。”

“怎么还有受害者心理了呢，是从小被人讨厌惯了吗？”

“嗯，倒不如说是……一直没什么时间和人相处吧。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一个人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疯狂往前走，等猛地停下来看向四周时，却发现周围的人都把我当成了透明人，嗖嗖地从我身旁走过，没有一个人会在耳边对我说：‘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这个超好吃！’这样算是被讨厌了吗？”

“肯定被讨厌了。”

“啊，原来如此！”

英珠夸张地叹了口气。芝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抽出嘴里的鱿鱼干，说道：

“哎呀，不会是这个原因吧？”

“什么原因？”

“难不成旻俊觉得我们是大妈，所以才不愿意跟我们说话？”

“怎么会……我和旻俊也没差很多啊！”

英珠委屈巴巴地朝芝美伸出两只手掌，然后收起了两个大拇指。

“八岁？”

芝美笑了，仿佛觉得英珠的样子很可爱。

“那旻俊也三十出头了？”

“刚来书店时是三十岁。”

“啊哈，也是，相差八岁的话，那就不能算是大妈。不过，旻俊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同，你没发现吗？”

“哪里不同？”

“最近话多了些。”

“是吗？”

“现在还会主动问这问那了。”

“是吗？”

“也会和我的员工说笑了。”

“哦？是吗？”

“很可爱。”

“可爱？”

“是呀，安安静静埋头做事的样子多可爱呀。”

“埋头做事……”

“只要看到别人专注的样子，不管是在做什么，我就觉得特别可爱，总想对他们好。”

旻俊一开始不理解英珠为什么总是给他拿水果，但现在他会乖乖接过来吃掉。平时英珠会备些饼干和面包，馋了、饿了可以拿来吃。旻俊觉得水果大概也和饼干、面包一样，是英珠精心准备的员工福利中的一项。他原本并不怎么爱吃水果，可时间一长，现在一天不吃都觉得不习惯，休息日还会特地跑出去买些水果回来吃。习惯就这样养成了。

英珠给旻俊递水果就像一个信号，意味着休息时间到了。有时刚准备休息，那头就来客人了，结果连一块水果也顾不上吃，但今天已经休息二十分钟了。像这种时候，英珠通常都会慢悠悠地吃着水果，从一旁的书堆中挑一本来看。她把及肩的直发夹到耳后，全身心地投入书本当中。有时她会抬起头来，眼神涣散地陷入沉思。虽然乍一看像在发呆，可又不全是，因为过一阵儿她又会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来：

“旻俊，你觉得无聊的人生就该被舍弃吗？”

今天提问时她还是没有看向旻俊，只是用手掌托着下巴。

刚开始旻俊以为她在自言自语，故意没有回答，但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不是自言自语了。

“不是有那种突然抛下当前的一切，选择过另一种生活的人吗？你说他们开启新人生之后真的会幸福吗？”

这回说话的时候，英珠转过头面向了旻俊。

今天的问题同样难以回答。为什么每次都是这种问题呢？如果太久不回应，又会显得没礼貌，旻俊只好支吾道：

“嗯，这个嘛……”

每次碰到类似问题，旻俊的回答基本上不是“嗯”就是“这个嘛……”。没办法，谁知道他们开启新的人生旅程之后幸不幸福呢？

“我看的这本小说里，主人公在桥上邂逅了一个女人，一个看上去与众不同的女人。就因为这一面之缘，男人搭乘火车前往葡萄牙，离开了原本生活的瑞士。不是旅行，是永远地离开了。我很好奇。这个男人的生活虽然无聊，但整体上还算不错。有些人的优秀不是不露锋芒吗？这种优秀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发现，但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主人公就是那种优秀得很低调的人，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他却突然间决定离开瑞士，仿佛一生就是在等待这个瞬间。到达葡萄牙之后，他会寻找到什么？在那里他会幸福吗？”

平日里那样务实的英珠，一读起书来就像……对，就像不着边际的人，这种反差让旻俊觉得很有意思。英珠就像睁着一只眼在做梦——一只眼用来看现实的世界，另一只眼用来看梦里的世界。不久前，她还问了旻俊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

“旻俊，你觉得人生有意义吗？”

“啊？”

“我觉得没有。”

“……”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要各自去寻找意义，一个人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就取决于他寻找的意义是什么。”

“……嗯。”

“但是我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意义啊，要去哪里寻找人生的意义呢？我人生的意义是爱情吗？还是友情？抑或是书？书店？太难了。”

“……”

“就算想找，也无法马上找到，对吧？”

旻俊只是看着英珠，没有回答，但英珠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这可是寻找人生的意义啊，哪有这么容易就找到呢？不过我是真的很想找到啊……嗯……如果找不到的话……我的人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对吧？”

这是在说什么呢？

“嗯，这个嘛……”

反正英珠也不是真的想要旻俊告诉她答案，而是在借助这种提问的形式梳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所以哪怕每次旻俊的回答都像敷衍她，她也从未责怪过一句。旻俊渐渐发现，偶尔这样天马行空地遐想，然后再勇敢地回归现实，能让英珠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富。

受英珠的影响，旻俊偶尔也会像她一样陷入沉思。思绪的尽头是茫然的憧憬，这种憧憬就是纯粹的遐想，并不会变成理想或目标，就有点类似于小说男主人公坐上开往葡萄牙的火车时，心中怀揣的那种憧憬。旻俊无法知道男人抵达目的地后是否幸福，但可以肯定的是，男人将从此过上与昨日截然不同的生活。对一些人而言，能拥有与今日截然不同的明日，也许就足够了吧？他们一天要憧憬好几遍这样的明天。对他们来说，这个男人的明天不就是实现梦想的典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