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俊刚来上班那阵，咖啡豆都是每周两次直接配送到店里。为了防止香气逸散，咖啡豆密封在一个个小包装袋里。但最近，他隔天会在上班前去一趟GOAT BEAN，一来是为了取预订好的咖啡豆，二来是为了和芝美商量下次用什么豆子。

GOAT BEAN是英珠在筹备开书店时打听到的咖啡豆供应商。为了找到质量好且经营有道的厂家，她不断托熟人打听。幸运的是，在休南洞就有一家。老板芝美为人热情，在英珠独自看店那段日子，她每周都会过来看看英珠的咖啡调得怎么样。芝美说，即便豆子再好，不同的咖啡师调出来，味道也会有天壤之别。偶尔她还会亲自给客人冲调咖啡。

得知英珠招到咖啡师后，芝美第一个跑了过来。她伪装成客人，尝了几次旻俊冲的咖啡。每次离开书店时，她都会向英珠汇报一下自己的试饮结果。

“英珠啊，他可比你强多了，这下我算是放心了。”

“姐，不至于吧？”

“至于啊，英珠。”

直到第四次品尝时，芝美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旻俊，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旻俊听后一头雾水，愣愣地看向眼前这个从来没有聊过天的客人。

“现在你手里拿的咖啡豆就是我烘焙的。”

“您是GOAT BEAN的烘焙师？”

“没错。旻俊，你明天上午十一点有事吗？”

旻俊没有作声，在心里揣度着对方的意图，于是芝美又补充道：

“你来我们店里看看吧，咖啡师总要了解自己用的豆子从哪儿来、怎么来的吧。”

次日，旻俊来到了GOAT BEAN。那天，从未迟到过的旻俊第一次没去上瑜伽课。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空间有点儿类似于小型咖啡馆，穿过这个空间打开后门，就是烘焙咖啡豆的地方了。

看到烘焙机的那一刻，旻俊立马联想到了削笔刀。不同的是，那个握住把手旋转几下就能削好铅笔的小小工具，现在变成了一人高的正在翻炒着咖啡豆的机器。三名烘焙师在各自的烘焙机前忙个不停，昨天和他搭过话的芝美则坐在椅子上，正逐个挑选着桌上的东西。旻俊打了声招呼，芝美挥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我在这些生豆里挑瑕疵豆呢。”未等旻俊坐稳，芝美就开始介绍起来，“一般我们把这道工序称作‘手选’。”芝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你看这个，颜色明显比其他豆子黑一些吧？这是因为果实烂掉了。再看这个，褐色的，这是酸了的，你闻闻，是不是有点儿酸？在烘焙之前，这样的豆子都得挑出来。”

芝美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耐心地挑着瑕疵豆。旻俊照着芝美挑出来的瑕疵豆，也跟着把那些黑色的、褐色的和干瘪的豆子逐一挑出来。芝美手里不停地忙活着，但眼睛仍不时看看旻俊挑瑕疵豆的样子。

“你知道‘GOAT’是什么意思吗？”

“山羊？”

“那你知道这家店为什么叫‘GOAT BEAN’吗？”

“嗯……这个嘛，是因为山羊和咖啡的起源有关吗？”

“哟，我就喜欢你这种反应快的人！”

随着“完工”的话音落下，芝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旻俊领到最左边的烘焙机旁，一名烘焙师正在刚烘焙好的豆子中忙着手选。“烘焙之后还要再进行一次手选，咖啡的味道才会更加香醇。”芝美解释道，“这是你一会儿要带走的咖啡豆，再磨一下就可以了。”

芝美和烘焙师朝磨豆机走了过去，旻俊也跟在他们身后。

“根据研磨程度的不同，咖啡粉有粗和细之分。粗粉有粗粉的萃取方法，细粉也有细粉的萃取方法。”

“……”

“你调的咖啡很好喝。”芝美看着静静听自己说话的旻俊说道，“就是有点儿苦，应该是萃取过度了，所以我把豆子磨粗了些，这样苦味就没了。你发现味道变了吗？”

旻俊若有所思地答道：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调整了萃取时间，味道才变的呢，原来不是啊。”

“哦！你也在做尝试啊！”

在等待咖啡豆研磨的时间里，芝美把自己的咖啡知识一股脑儿地灌输给旻俊：据说，人类之所以能发现咖啡是因为山羊。山羊吃了一种小小的、圆圆的红色果子后，就会不知疲倦地蹦蹦跳跳。牧羊人见此情形，才第一次意识到咖啡果实的存在以及它的功效。

“所以我才把店名起为‘GOAT BEAN’。绞尽脑汁去想名字太麻烦了。”

芝美说应该没人比她更不耐咖啡因了，说着还无奈地摇了摇头。即便如此，她还是特别爱喝咖啡，每天都会喝上三四杯。喝那么多晚上会睡不着吧？旻俊正想着，芝美就像会读心术似的，随即说道：“所以一定要在下午5点之前喝。”接着又补充道，“如果还是睡不着的话，喝几杯啤酒就好了。”

芝美说，咖啡树是常青树，咖啡豆是咖啡果的种子。咖啡豆大体分为阿拉比卡豆和罗布斯塔豆，GOAT BEAN的豆子大部分为阿拉比卡豆。“这种豆子的味道更好些。”她解释道。她问旻俊知不知道是什么决定了咖啡的香味，旻俊答不知道。芝美接着说，是海拔决定的，低海拔地区长出来的豆子带有隐隐的香气，比较普通，而高海拔地区长出来的豆子则酸度宜人，还散发着果香或花香，口感比较丰富。她说最初和英珠挑选咖啡豆时，因为英珠尤其钟爱果香，所以后来给她送的都是同类型的豆子。

打那以后，旻俊每周都会去一次GOAT BEAN。因为去得太频繁，他索性改掉了瑜伽课的时间。他慢慢学会了把握GOAT BEAN的气氛，如果开门进去时，迎面扑来凉飕飕的空气，那就说明芝美正在气头上。不必说，一定是因为她的丈夫。旻俊曾一度怀疑芝美的丈夫是虚构出来的存在，就像独角兽。因为店里的烘焙师们也从未见过她的丈夫，所以旻俊才怀疑那是她假想出来的挨骂对象。

后来是一张照片消除了旻俊的疑心。在偶然见到的那张照片上，芝美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旁边的男人应该就是她的丈夫，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芝美说那张照片是结婚不到一年时照的，她曾无数次萌生过撕掉照片的念头，但却像傻瓜似的保留到现在，接着又开始数落她的丈夫。说到丈夫把家里变成垃圾场，或是把冰箱里的食物放坏时，她可以骂上十分钟；说到丈夫骗她去参加葬礼，实则跑去和朋友们通宵喝酒，又或者是丈夫趁她上班和年轻女人坐在咖啡馆里谈天说地时，她可以骂上二十分钟；说到丈夫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赚钱机器时，她可以骂上三十分钟。有一次，芝美就抓着旻俊足足抱怨了半个小时，那天旻俊第一次险些迟到。

今天的时长是十分钟。

“真是自作自受啊，还是我先喜欢上那位的。”

芝美总是用“那位”来称呼她的丈夫。

“我觉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特别帅，就像一个搭着便车环游世界的旅人。我娘家那帮人，但凡遇到点儿什么事，就咋咋呼呼地乱成一锅粥，忙活半天还把事情搞砸，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男人是我见过的最淡定的人，无论是老板冲他发火，还是被客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他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芝美说，他们两人是在啤酒屋打工时相识的。

“就是看他那样子太帅了，我才主动发起了进攻。交往了几年后，又是我吵着要结婚的。我原本可是独身主义者啊，最近好像叫不婚主义者吧？女人们累死累活的样子，小时候看太多了，所以才不想结婚。我妈、我妈的姐妹们，还有她的朋友们，那日子过得真叫一个累啊，估计她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吧。但我还是被这个男人迷了心窍，一直缠着他，还说我来准备婚房，只要他跟我结婚就行。结果呢，就成了这样。昨天我回家一看，家里都不像人待的地方。碗筷堆在池子里，穿过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洗手间水池里的头发也没清理。我当时都快饿晕了，打开冰箱一看，结果什么吃的都没有。家里仅剩的两桶方便面，也让他早上一桶、中午一桶全吃光了，还就着我周末买回来的腌菜！他不去干活，这点我不会说什么，可是好歹关心关心一起生活的人吧。我的肚子就不会饿吗？把方便面吃完了，倒是买回来补上啊，不想买的话，让我买回来也行啊！我一跟他说这些，他又不高兴，直接就回房了，直到今天早上，我俩都还没说过一句话。”

芝美滔滔不绝地发泄了一通，然后仰头干了一杯水，又对旻俊说：

“抱歉，每次都和你说这些。可要是不说出来，我心里真是憋得慌。旻俊，你应该不想听到这些吧？”

奇怪的是，旻俊对此并不反感，甚至还想下班后和芝美去啤酒屋之类的地方，听她骂上两三个小时。他也奇怪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觉得听别人说了几个小时后，自己也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吧。直到这时，他才头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独来独往很久了。

“没有不爱听，多说点也没关系。”

“不了，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以后我少说点儿。”

“……”

“看看，今天的咖啡豆就是之前说的哥伦比亚混合豆。哥伦比亚占40%、巴西30%、埃塞俄比亚20%、危地马拉10%。只要知道哥伦比亚咖啡豆会给人一种均衡感就行了，那么巴西呢？”

“……”

“说错了也没关系，有什么好纠结的。”

“……呃……甜味。”

“对了，那埃塞俄比亚的呢？”

“嗯，这个嘛……酸味？”

“最后一个，危地马拉的呢？”

“嗯……苦味……”

“没错！”

从GOAT BEAN出来之后，旻俊突然察觉到天气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夏天那种闷热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温度依然很高，却是清清爽爽的。秋天快到了。去年因为天气太热，整个夏天他都是搭乘公交车从GOAT BEAN去书店的。等天气再凉快些，应该就可以走着去了。

运动、工作、看电影、休息。这“四点一线”的简单生活，旻俊觉得自己适应得还不错。这样应该就够了。这么生活下去，好像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