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瑞把捐赠的洗碗巾都放在桌上后，三人开了个简短的会议。考虑到静瑞这份不计回报的心意非常珍贵，他们决定不拿这些洗碗巾去卖钱。如此一来就没什么好纠结了，三人一致赞成在书店里举办一个洗碗巾赠送活动。

星期二下午6点30分发布的Instagram帖子内容：

本周五休南洞书店将会有赠送活动。所有光临本店的顾客都将获赠一块洗碗巾！纯手工制作哟，有爱心、花朵、鱼、吐司等各种可爱的款式。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为避免大家白跑一趟，我们会随时在帖子里更新剩余数量。星期五，休南洞书店，还有洗碗巾:），与您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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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1点04分发布的Instagram帖子内容：

今日进店即可获赠一块洗碗巾。每位顾客均可领取。限量70块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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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5点02分发布的Instagram帖子内容：

没想到大家都很喜欢洗碗巾呢。还剩33块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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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巾活动的反响超出了预期。正如英珠入神地盯着静瑞织洗碗巾的样子一样，客人们的目光也被这些可爱的洗碗巾深深吸引了。这天英珠听到关于洗碗巾的问题比关于书的问题还要多。大多数人都只会买洗碗巾来用，从未想过自己动手织一个。当别人问起怎么织洗碗巾时，英珠就会按照静瑞提前教的那样回答。

有趣和独特的点子让人心痒，可以引起客人的强烈反响，英珠今天算是学到了。把这个小巧玲珑的物件拿在手里，可能给他们带去了好心情，大家都爽快地敞开了自己的钱包。比起买完书后领洗碗巾的客人，领完洗碗巾后买书的客人反而更多。不过，如果经常举办这种活动的话……大家的热情就会慢慢退下来吧。还是应该保持书店本来的特质，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偶尔增添一点儿趣味。

活动临近尾声时，已经快到傍晚了，四五位客人在店里安静地看着书。终于有了点儿空闲时间。英珠走向窗旁的桌子，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民澈。他右手托着下巴，正看着窗外的景色。英珠突然感觉他就像一只困在鸟笼里的雏鸟，是谁把这孩子关进笼子里的？这孩子知道从笼子里面就能把门打开吗？英珠意识到，接下来她要做的，将是世界上最要求耐心的事情。那就是帮助这个孩子，让他主动打开鸟笼的门，让他不再停留在原地。

桌面上放着上星期英珠给他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见英珠走近后，民澈立马调整了一下坐姿，看样子这次的推荐也失败了。她暗下决心，再也不会把这本满是叛逆中学生独白的书推荐给其他人了。

“你还没看吧？内容没意思吗？”

英珠在民澈对面坐了下来。

“啊，不是的。我也知道这本书写得很好。”

民澈微低着头，乖巧地回答道。

“难吗？”

英珠心不在焉地翻弄起书来。

“书店姨母，您知道这本书里的第一段对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从上周开始，民澈就称呼英珠为书店姨母。

“什么时候啊？”

英珠顿了一下，然后翻开了书。

“在小说正文的第七页才出现。”

从民澈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在下雨天时说“下雨了”一样，但英珠还是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些许埋怨的意味。民澈好像察觉出了英珠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说道：

“对不起，我从来没看过这类书。平时看教材，也要使劲看才能看进去。”

民澈是从上周开始来店里找英珠的。在此之前，英珠已经知道他和妈妈达成了协议。如果民澈每星期来一次书店，读一读英珠推荐的书，他就可以不用去补习班，即便窝在家里几个小时什么都不干，妈妈也不会唠叨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英珠表示强烈拒绝，因为担子太重了。她没有孩子，也没有侄子，凭什么干预别人家孩子的教育？英珠说很抱歉，自己办不到，民澈妈妈却一把抓住了英珠的手，说：

“英珠老板，我理解你的顾虑。”民澈妈妈松开手，吸了一大口冰美式咖啡，“你就当作给来店里的客人推荐书不行吗？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我夹在中间不太合适，你把民澈当成每周来一次书店的高中生就行。就试一个月，只要四次，每次给孩子推荐一本书就够了。这孩子太不听我们的话了。最近当家长的，在孩子面前都束手无策啊，拿自家孩子没办法。”

仅过了一天，英珠就改变了主意，决定按民澈妈妈说的办。每周来一次书店的高中生……如果真有这种高中生，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喜欢都来不及呢。

英珠捧着《麦田里的守望者》，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脑子里琢磨着有什么适合高中生看的书。这时，民澈指着书问道：

“书店姨母，我一定要看完这本书吗？”

“嗯？”

“那我就再用一周的时间试试看吧。也可能是内容比较生疏才会觉得难。”

看着表述清晰的民澈，英珠突然又觉得，这孩子也许并不仅仅像只困在鸟笼里的雏鸟。

“也可能，但你能做到吗？”

“什么？”

民澈的一双大眼睛这下瞪得更大了。

“试着努力去读书啊。”

“既然决定要做，就应该能做到吧。”

“嗯……不过努力过头也不是件好事。”

“可不努力的话，就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啊。”

“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怎么还整天没精打采的呢？”

英珠像是已经洞悉了一切，稍稍试探了一句。

“因为知道和行动是两码事啊。”民澈淡淡回答道。

从第一次见民澈起，英珠就倍感亲切。他和小时候的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两个人都会感到焦虑和烦躁，可是又找不出症结所在。不同的是，为了缓解这种情绪，英珠选择了一门心思地疯狂学习，而民澈选择了停下脚步。也许民澈比英珠更聪明，他没准儿已经在检查控制自己人生的方向舵了，可是英珠直到现在才来做这件事情。

英珠会在工作的间隙抽空与民澈聊聊天。民澈有时会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看见英珠走过来，就抬起头看向她。对于英珠提出的问题，他也不逃避，慢条斯理地回答。他表现得聪明伶俐，甚至还有点儿乐在其中，小心翼翼的外表下藏着调皮的一面。和民澈交流过后，英珠决定换一个方案。她向前倾了倾上半身，拉近了和民澈之间的距离，说道：

“我们订个计划吧。”

“什么计划？”

见英珠靠了过来，民澈有些慌张，微微往后缩了下身子。

“我们不看书了。你每周来一次，只要跟我聊聊天就行。你妈妈之前让我拿书给你，还往我这儿押了点儿钱。一个月以后，我再把钱还给她。但这个月你先替我保密，知道了吗？”

“那可以不看书了吗？”

民澈脸上露出了这一天最开心的表情。

星期五晚上8点30分发布的Instagram帖子内容：

领过洗碗巾的客人们！今天晚上用它洗碗了吗？还剩下4块洗碗巾，就决定把它们放在书店老板和咖啡师的厨房用了。感谢各位今天的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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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俊今天的表现很反常，一直在那儿磨磨蹭蹭的。下班时间已经到了，他手里还攥着抹布，有事没事总往英珠那儿看，杯子和咖啡机擦了一遍又一遍。英珠今天像是要加班。旻俊心想，工作多的时候，大家一起把活儿干完，然后早点回家是不是更好呢？尽管书店的工作他差不多都会做了，可他又不能自己提出加班，因为老板对时薪的态度相当认真，如果提出要多做些什么的话，就相当于向老板多要钱。最后犹豫了半天，旻俊还是背上了包。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后，他把吧台桌板掀开，冲英珠问道：

“老板，您今天要加班吗？”

“啊……我可能还要再待上一会儿。”英珠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上收了回来，看向旻俊，“有什么事吗？”

“您要是忙不过来的话，我可以帮忙的。这不算加班，就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噢！跟我一样，我也是因为不想回家才在这儿待着的。”

“真的吗？”

“骗你的。”英珠俏皮地笑着说道，“工作不多，不用担心。芝美姐一会儿要去我家，在那之前我得回去。所以最多也就是加一个小时班。”

既然老板都这样说了，旻俊也不好再提议一起加班了，他看了看英珠，冲她微微点了个头，说：

“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旻俊，明天见。”

星期五晚上9点47分发布的Instagram帖子内容：

人们常说秋天是男人的季节，春天是女人的季节，据说这是因为激素的影响。最近秋意越来越浓了，各位男士最近还好吗？秋天也是食欲大增的季节，怪不得最近每天下班的时候都饿得不行呢。可是再怎么饿也不能暴饮暴食，所以我的选择是看一本美食满满的小说，就像看烹饪节目一样。我最近看的这本小说是劳拉·埃斯基韦尔的《恰似水之于巧克力》[《恰似水之于巧克力》：墨西哥小说，讲述了一个没落家族的故事，主人公将情感融入食物的制作中，借用美食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编者注]。读小说之前，强烈推荐各位先看一看同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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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英珠正想着旻俊最近好像有些变化，然后就看见芝美蹲在门口，右手提着六罐啤酒，左手攥着一个纸袋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满了各式奶酪。英珠喊了声“姐”，芝美一听，双手就像拎着哑铃一样，哼哧哼哧着站起身来。英珠顺手接过来一个袋子。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多什么啊，反正我都会吃光的。”

“不过你今天在我家过夜真行吗？”

“当然了，反正‘那位’也要凌晨才回家。我不管了。”

盛在盘子里的下酒菜看上去十分诱人，英珠和芝美把它们随便摆在地上，然后在盘子两侧分别躺了下来。每次喝啤酒的时候她们就坐起来，喝完之后又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去。当初英珠在布置这个房子的时候，花了很多心思在照明上，两人就这样随意躺在灯光下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你家只有灯光不错。”

对于芝美的吐槽，英珠回了一句：

“我家书也不少啊。”

“也就你喜欢书而已。”芝美继续吐槽。

英珠也接着回应道：

“这屋子的主人也相当不错啊。”

“也就你喜欢你自己而已。”

芝美像盖棺论定似的调侃了一句。

英珠一下子坐起身，喝了一大口啤酒说道：

“姐，好像还真是呢。”

“好像是什么？”

芝美躺在地上吃着芝士，只用眼睛瞟了瞟英珠，那表情就像是在说“又来了，又开始认真了，不要总这么较真儿好不好”。

“就是我最近总有这种想法。我这人吧，只有我自己觉着还不错，但在别人眼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有时候连我也会觉得自己不怎么样，但对我来说，还是能将就一下的。”

“你呀，真是个问题。”芝美用胳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个世界上谁不是这样呢？你以为我在别人眼里就是不错的人吗？我就是靠着这样的想法挺到现在的，我受不了那个人，那个人不也照样受不了我吗？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种既懂得爱自己又不会伤害他人的人吧。”

英珠一边说一边剥着大拇指指甲那么大的方形芝士包装纸。

“你喜欢的书里有那样的人吗？你看他身上是不是长着翅膀？”芝美顶了一句后，又躺下望着天花板，“你上次不是说过嘛，小说里的主人公都有一点儿不完美的地方，所以他们才能代表普通人。我们都不完美，在和其他人接触的过程中，免不了会给对方带去伤害。这不正意味着你也是一个普通人嘛。”芝美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都是那样，都免不了伤害别人，但有时候也会做点儿有利于他人的好事。”

“是啊。”英珠也望着天花板躺了下来，“不过，姐——”

“嗯？”

“你还记得那位客人吗？总是来‘午后阅读’的那位。”

“哦，当然记得了，那个人怎么了？”

“之前有段时间都没见到他，从前几天开始又来店里看书了。”

“这人也真是的。”

“所以昨天等他看完书往外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

“说什么？”

“我说又不是只看几章，花那么长时间把整本书看完，是会对书造成磨损的，这样的话就麻烦把书放下吧。”

“然后他说什么了？”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然后立马就走了出去，什么话都没说。”

“又是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啊。”

“然后今天那位客人又来了。”

“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他随便挑了十几本书买下来，其中有他之前看过的，也有一些别的书，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我的眼睛。”

“估计是回家之后想通了吧，觉得自己这行为不怎么样。”

听了芝美的话，英珠小声地笑了起来。

“啊，对了，姐，我那儿有一块洗碗巾。”

“什么洗碗巾？”

“纯手工织的洗碗巾，吐司的样子，特别可爱，给你吧。”

“谁给你的啊？”

“书店的一位常客。今天店里举办了洗碗巾活动，我和你，还有旻俊，就把剩下的几个分了吧。”

“旻俊在家做饭吃吗？”

“不清楚。”

“他那么聪明的样子，应该也会在家做吧。”

“聪明和做饭有什么关系吗？”

“他看着就像是在家做饭吃的样子，不像乱花钱的人。”

吃完饭、洗干净碗筷之后，旻俊挑了一部电影。看电影的时候，他开机看了看手机短信，都是些没什么实质内容的信息。正准备关机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妈妈打来的，之前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她的电话。旻俊暂停了电影，调整了下表情后，接通了电话。

“喂，妈。”

“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啊？你关机干吗啊？”

面对妈妈劈头盖脸的责备，旻俊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了嘛，兼职的时候没法儿接电话。回家之后我也总忘了开机。”

“饭呢？”

“吃过了。”

“身体呢？”

“挺好的。”

“工作呢？”

“工作，就那样。”

“你爸问你要一直兼职到什么时候。”

旻俊从椅子上站起来，背靠着墙壁坐下。突然一股无名火拱了上来，他没好气地回答道：

“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不然谁决定？”

旻俊又加大了音量回答道：

“国家？社会？企业？”

“你要继续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是只能做兼职的话，就回家吧！让你回来歇一段时间，你怎么就不听呢？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怎么继续找下去啊！”

旻俊将头倚在墙壁上，什么话都没说。

“怎么不说话？”

“妈。”

“怎么？”

旻俊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着：

“一定要找吗？”

“什么？”

“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

“哪里好了！哎呀，你妈我啊，太上火了，这都多长时间了，晚上总是失眠……一想到你在那儿……唉！上大学的时候，你就应该一心一意学习的，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那时候你也跟我说挺好的，我还真以为你没事呢！”

听着妈妈略带哭腔的声音，旻俊不觉心生歉意。他握着手机欲言又止，本想说自己并不后悔没有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他悔的是自己太过愚蠢，太过盲目自信这样做就会成功，以致都没去考虑一下自己的方法是否可行，他后悔自己一门心思只在一条路上奔跑，忽略了还有其他的选择。

“不用担心，我过得挺好的。”

“哎哟，我可不管了。妈还是相信你的，就是太惦记你了。”

“我知道。”

“钱够不够用？”

“够。”

“没钱了就给妈打电话，别总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会的。”

“好了，我挂电话了。手机要开机，知道了吗？”

“嗯。”

挂了电话之后，旻俊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