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英珠开始写专栏这件事，胜宇并没起到实质性的作用。不过负责专栏的编辑确实是通过胜宇才知道英珠的。迄今为止，编辑也只见过胜宇一次。每次提议见面，胜宇都会委婉拒绝。不过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想约胜宇见面，只是碍于专栏负责人的身份，觉得有义务偶尔问候一下，所以才在形式上问一问。既然双方都没这个心思，又何必装熟坐在一起侃大山呢？这样做肯定也会引起胜宇的反感。

编辑早就摸透了胜宇这种风格，所以对他很满意。如果她不联系胜宇，胜宇也不会主动联系她，这让她感觉省了一项工作。胜宇每两周都会准时交次稿，发来的稿子也没什么可改的地方。他的内容本身不是容易引战或者招黑的类型，也就无须花费脑筋去验证真伪。再加上胜宇本身又是一位文笔优秀的专栏作家，所以更不用费工夫去修改他的语句。胜宇的专栏就像一叶顺风漂流的帆船。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完全不关注胜宇的动态，偶尔她会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他的名字。有一天，她在一个书店的博客里看到了胜宇开讲座的消息。胜宇居然开讲座了，非但如此，好像还有第二轮招募。以她对胜宇的了解，胜宇是不会答应这种事情的，就冲着麻烦这一点，他也肯定会拒绝。这是怎么了？休南洞书店？很出名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编辑关注了书店的博客，一有空就进去转转，在那里她看到了英珠写的文章，正好她也在找一位介绍图书的专栏作家。最近有很多这种小众书店老板写的文章，顺应一下这个潮流似乎也不错。英珠的文章彰显出很鲜明的个人色彩，只要对这部分稍加修改，一位新人专栏作家就顺利诞生了。

就这样，编辑和英珠约在了星期日上午见面。一开始英珠还有些犹疑，几次电话交流后，她改变了想法，但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于是编辑就把英珠约了出来，一是为了给她吃颗定心丸，二是想着相互熟悉一下。可令人意外的是，胜宇竟然也跟着一起来了。几天前，编辑在电话里向胜宇提到英珠负责专栏的事情，还说自己其实是通过他才认识的英珠。她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可是胜宇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在说到星期日要见英珠时，他开始也只是“嗯、啊”地回应着。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话题，准备挂电话时，胜宇才淡淡地问了句星期日那天他能不能也一起去，顺便聊一聊续约的事。听胜宇这么一问，编辑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就解开了。

“我还以为您不会续约呢，是什么原因让您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把该谈的事情谈妥后，本打算起身的编辑忽然向胜宇问道。之前胜宇总是一副高冷的样子，她想趁这个机会让他出出洋相，毕竟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她看着胜宇，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英珠看出编辑的眼神里好像有点儿别的意思，也转过头来看向胜宇的侧脸。胜宇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编辑看穿了，但他没表现出来，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表情和嗓音说道：

“就是感觉以后写起来应该能轻松有趣些。”

编辑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个回答真有水平，不仅巧妙地隐藏了他对英珠的情感，还仿佛在说“我知道您看出来了”。编辑不再继续开玩笑，转而说道：“当了妈妈之后周末反而更忙了，很感谢二位能把周日上午的时间抽出来。”说罢，她便离开了咖啡馆。

并排坐着的胜宇和英珠突然没了话题，胜宇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我们去吃饭吧。”

两人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辣炖冻明太鱼。英珠说只要是鱼，她通通都喜欢，然后把胜宇拉到咖啡馆附近一家专门做辣炖冻明太鱼的饭店。胜宇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吃冻明太鱼，那程度就是，在他快要忘记世界上还有这种海鲜时，偶尔会跟着别人去吃一次而已。

看着满桌的小菜，胜宇就知道这不同于其他鱼，不能随便挑一挑刺就送入口中。再看看英珠的样子，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英珠左手拿起一片海苔，放了点儿米饭在上面，又夹起一块大小适中的鱼肉，蘸上满满的酱汁叠在米饭上，接着又以同样的方式把黄豆芽叠了上去，最后把海苔卷起来，一口塞入嘴里，两侧腮帮子顿时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英珠慢慢咀嚼着，看上去很开心。胜宇无声地笑了，他一边用筷子夹着饭，一边问道：

“大家都是这样吃的吗？用海苔包冻明太鱼？”

英珠把嘴里剩余的食物全都咽下去，说道：

“不知道呢……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吃。”

胜宇夹着黄豆芽，又说：

“可是看起来相当自然啊，我还以为是经常这么吃呢。”

见胜宇看着这一锅美味的辣炖冻明太鱼，只是随便动了几下筷子，英珠便递了一片海苔给他。

“这又没什么难的，有什么放不开的啊？”可能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有意思，英珠哈哈笑了几声，又拿起一片海苔，“您也试试包着吃，很好吃的。”

胜宇照葫芦画瓢地在英珠递过来的海苔上放上米饭、鱼肉和黄豆芽，然后卷在一起，塞到嘴里。越咀嚼越有味道，好吃，真好吃。英珠也把饭、鱼肉和黄豆芽夹到了海苔里，等胜宇把嘴里的饭吃完之后，才问道：

“味道怎么样？”

“好吃。”胜宇把水倒进杯子里，递给了英珠，“不过有点儿辣。”

英珠把手里的海苔塞到嘴里，说：

“我也觉得有点儿。”

吃完午饭出来，还不到十二点。从这里走到地铁六号线的上水站只要五分钟。两人默契地向地铁站走去。见英珠蜷缩着身子，胜宇说：

“您很怕冷吧？”

“也不是特别怕，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有的时候好像很耐寒，有的时候又特别畏寒。我都怀疑这是不是心理作用呢。”

“现在感觉如何呢？”

“现在？”

“对，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吃完丰盛美味的辣炖冻明太鱼，走在回家的路上，是觉得比想象中冷呢，还是没那么冷呢？”

“嗯……看见前面那个人了吗？”

英珠指了指走在前面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抱着双臂，一溜小跑着往前走，一副冷得不行的样子。

“您看看他的围巾多厚啊，像不像吞掉了他的脸？跟他的冷相比，我可能稍微好一些。怎么形容呢？只要一杯热茶，应该就足以驱散我的寒冷。这样回答还可以吗？”

胜宇停下脚步，问：

“那，我们去喝一杯热茶吧。”

胜宇在网上找了一家传统茶坊，步行过去只要十分钟。两人都说不记得上一次去传统茶坊是什么时候了，聊着聊着就走到了目的地。英珠从菜单上选了一杯木瓜茶，胜宇也点了一样的。刚入口就都发现这是他们熟悉的味道，也是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之前出过一次差。”

胜宇又喝了一口木瓜茶后说道。

“去哪里出差？”

“美国，亚特兰大。”

“我特别好奇您的工作，但又一直没敢开口问。”

“为什么？”

“可能是不想打破这种神秘感吧。”

看英珠开起了玩笑，胜宇轻轻笑了。博客上的粉丝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形容他像蒙了一层面纱。

“现在只要不提及自己的事情，就叫作神秘主义。我就是个每天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而已。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太爱表现自己了。”

英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么一说，还真是呢。我吧，就是以为……问到您不喜欢的问题，您可能不会回答。因为我也是这种类型，要是别人问到我不喜欢的问题，我就会翻脸。”

“我不会那样。”胜宇看着英珠，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松弛了一些，“我之前是程序员。”

“啊，工科男！那现在呢？”

“换部门了，现在在做质量管理相关的工作。”

“怎么换部门了呢？”

“可能是烦了吧。”

“烦了？”

“嗯，烦了。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啊，好的。”

“以前我在美国待了两个多月。工作太多了，那两个多月都没休息过几天。有一天，我在去做实地测试的路上偶然进了一家韩餐馆。那家餐馆端上来的不是水，而是茉莉花茶。因为在国内偶尔也会喝到这种茶，所以当时也没多想就喝了。不过，出差结束后回到家里，却总是会想起那个味道。从那时起，我在家里也喝茉莉花茶了。”

“是美国的那个味道吗？”

“不是。”

“嗯……”

“虽然不是一样的味道，但茉莉花茶能勾起那时的回忆。”

“什么回忆？”

胜宇用手指抚着温热的茶杯，看向正瞪圆眼睛盯着自己的英珠。

“那段日子真是太累了，几乎每天都想撂挑子不干，回家去算了。但是在那间偶遇的餐馆里，我好像得到了莫名的安慰。或许是餐馆的氛围，又或许是老板的亲切，总之是那个地方让我得到了慰藉，我才能顺利地完成工作。”

“那该感谢那间餐馆呢。”

“对，没错。不过我说这件事是因为……”

“……”

“我知道现在这家茶馆也会一直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我有这种预感。在未来的无数个瞬间里，我都会想起今天。”

“您最近很累吗？”

英珠的话让胜宇哈哈大笑起来。看胜宇笑出了声，英珠觉得很意外。虽然她也知道，但凡是个人都能那样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稀奇。是因为这个样子无法轻易和他平时的样子联系起来吗？还是因为他开怀大笑的模样比想象中更适合他呢？今天胜宇脸上的从容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也想起来一件事。”

英珠看着依然面带微笑的胜宇说道。“什么事？”

“我以前上班时候的事。”

“您上了很久的班吗？”

“一转眼就干了十年。”

“是什么时候辞的职？”

“大概有三年了吧。”

“辞职后就立马开书店了吗？”

“对，立马就开了。”

“这是您辞职前就计划好的吗？”

“那倒不是。”

“那是？”

“玄作家。”

“嗯？”

“我可要翻脸了啊。”

英珠打断胜宇的提问，露出了一个微笑。胜宇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有一天晚上，我十一点才下班。”

“您经常加班吗？”

“经常加班，特别频繁。”

“总是加班的话，自然会想辞职。”

“没错……那天下班以后，我突然特别想喝啤酒。”

“啤酒……”

“还不是一般的啤酒，我想在那种站着喝啤酒的啤酒屋里喝。”

“站着喝？”

“对，坐下喝的话不就没那么累嘛。我不想那样，我就想在特别疲惫的状态下喝一杯啤酒。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胜宇饶有兴致地听着英珠讲下去。

“什么感觉？”

“爽。”

“您真找了一家站着喝啤酒的店啊？”

“对啊。人很多，好不容易才腾出一个位置。我就站着喝了一杯啤酒，太幸福了。”

“看来幸福并不遥远啊。”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幸福？”

“对，我想说，幸福就在不远的地方。它既不在遥远的过去，也不在遥远的未来，它就在我的眼前。就像那天的啤酒，还有今天的木瓜茶。”

英珠微笑着看向胜宇。

“那对英珠老板您来说，只要喝杯啤酒就能感受幸福了啊。”

英珠被逗得呵呵笑了起来。

“正解！”

“要是还想更幸福的话，就在累到不行的状态下站着喝。”

“这个也是正解！”

这次英珠笑得更欢了。

“我呢……”前一秒还在大笑的英珠忽然收敛了笑容，“只要想到幸福离自己不是那么遥远，就觉得日子稍微好过一些了。”

看着瞬间黯然无神的英珠，胜宇很想问她，生活就这么苦吗？在他的印象里，那些嘴上说着怎样怎样就能过得轻松些的人，实则过得更加辛苦。就是因为太辛苦了，才总是在琢磨怎样才能不那么辛苦，怎样才能不被生活打垮，怎样才能让日子继续下去。

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最让胜宇犯难的是——他不知道该问到什么程度，在哪里结束话题，才不会让好奇心演变成无礼的行为。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不知道该怎样做的时候就先停下来。比如，不知道能不能问的时候就不要问，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好好听别人说。只要做到这两点，自己就至少不会是一个失礼的人。

“玄作家，您什么时候会感到幸福呢？”

见胜宇一直只是默默地听着，英珠开口问道。幸福……胜宇并没有怎么思考过有关幸福的问题。虽然常说人人都追求幸福，但胜宇觉得，幸不幸福什么的似乎与他无关。比起怎样才能幸福，他更关注怎样才能过得充实。或许，懂得好好支配时间的生活，对胜宇来说就是幸福的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所以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刚刚您不是说，喝啤酒就会觉得幸福嘛。那种心情，我好像也能理解。如果您认为那是幸福，那肯定就是了。但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似乎又都不同。当然，也会有让我觉得幸福的东西，但是太难了。幸福，于我而言是什么呢？幸福是什么呢？”

“对于‘幸福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有许多不同的看法。亚里……啊，没什么。”

说到这时，英珠暗自埋怨自己的毛病又犯了。自从开了书店，她就越来越经常地在对话中引用书中的内容，或是别人说过的话。当客人要求推荐这样或那样的书时，英珠总会迅速地努力在脑海中展开搜索，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种习惯。而写图书介绍文的工作又巩固了这个习惯。所以当某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它的出处或是相关的书。时间一长，说话时就不自觉地喜欢引经据典，把作家的名字和一些理论挂在嘴边，让对话变得索然无趣。不，其实英珠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趣，只是偶尔会让对方感到不自在。

“什么‘啊，没什么’啊？”

“没什么。”

“什么啊？”

“没有没有。”

“亚里……您刚刚是想说亚里士多德吗？”

英珠手里握着茶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尼各马可伦理学》[《尼各马可伦理学》：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创作的伦理学著作，谈论了快乐和幸福的问题。——编者注]吗？我没读过这本书，但我知道它。我还知道在那本书里，亚里士多德发表了关于幸福的见解。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是什么？”

听胜宇这样说，英珠有些难为情，连喝了两口已经变得温暾的木瓜茶。无论是话说到一半就停下，还是现在窘迫的样子，都让她看起来像个傻子。英珠偷瞄了一眼胜宇，只见他神色温和地等待着自己的答复。那张脸让英珠放下心来，她知道就算自己说得再无聊，对方也会耐心地听她讲完，不会皱一下眉头。于是她决定把刚才咽回去的话说出来：

“那个叫亚里……的人把幸福和幸福感做了区分。他口中的幸福，是指人一生的成就。如果一个人立志当画家，那么他就要倾其一生为之奋斗。成为一名伟大的画家后，就意味着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放在以前，我还觉得这种想法挺不错的。因为心情总是会变，即便是同一种情况，也可能今天幸福，明天不幸福。打个比方，今天喝了木瓜茶没准儿挺幸福的，但到了明天，可能怎么喝都不会感到幸福了。这种幸福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我就想，如果这一辈子打拼出来的成就能左右我们的幸福，那不妨去试一次。在努力这方面，我还是有信心的。不过，这也只是当时的想法。”

“这话让别人听了，肯定会羡慕的。”

“什么话？”

“‘在努力这方面，我还是有信心的’这句话。”

“为什么呢？”

“人们不都说，努力本身就是一种才能吗？”

“啊……”

“不过后来为什么改变想法了呢？是因为什么不喜欢‘亚里’说的幸福了？”

“因为我不幸福。”英珠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她接着说，“一辈子费尽心力取得的成就，当然是好。可后来我又在想，‘亚里’说的幸福，不就是为了最后一刻而押注整个人生吗？也就是说，为了最后那一次的幸福，一辈子都要付出努力，一辈子都要过得不幸福。这么一想，我就发现幸福这东西真可怕。为了这么一个成就，要把一辈子都搭进去，真是太没有意义了。所以现在我的想法变了，不追求幸福，而是追求幸福感。”

“所以，您现在幸福吗？”

英珠微微点了点头：

“比以前幸福。”

“那您的选择是对的。”

英珠直愣愣地看着胜宇，仿佛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似的。

“加油。”

英珠稍稍瞪大了眼睛：

“给我加油吗？”

胜宇温柔地看着英珠说道：

“是的，我为英珠老板的幸福感加油。希望您能经常体会这份幸福感。”

英珠眨了眨眼睛，喝了一口木瓜茶。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为她加油了，她受到了鼓舞，这种感觉真好。英珠放下杯子，看着胜宇笑了起来：

“谢谢您为我加油，玄作家。”

不知不觉已临近五点了。看了时间后，两人都吓了一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从传统茶坊出来，两人自然而然地朝地铁站方向走去。在地铁站入口前，两人停下脚步，面对面站着。英珠说今天聊得很开心，胜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木瓜果酱递给她。这应该是胜宇趁英珠去卫生间时买的。英珠接过果酱，一边夸他真细心，一边开心地笑了起来。

“希望您喝的时候会感到幸福。”

“是得感到幸福呢。”

胜宇微微点了点头向英珠道别，然后就离开了。一阵冷风突然吹过，英珠急忙缩了缩身子。看了眼胜宇的背影后，她也朝楼梯方向转过身，把手里的木瓜果酱放入包里。和聊得来的人见面，总是那么令人心情愉悦，英珠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