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前无照托儿所

灰色的彼得潘  作者:石田衣良

你难道不觉得,如果看得见别人的欲望,事情会变得很简单吗?

位于人类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现在假设原本只有自己知道、不向任何人说的欲望,会显示于当事人额头的小型屏幕上;假设液晶屏幕的大小和手机差不多,算它两英寸左右好了,只要面板够精细、性能够好,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池袋西武百货贩卖高级品的六楼,走道是乳白色的意大利大理石。年逾五十、有钱的老头,和年轻的酒店小姐手勾着手走在一起。老头额头上的屏幕,显示酒店小姐快要爆开的F罩杯胸部,是紫色的蕾丝胸罩、进口货,乳沟的深度足以把头埋在里面窒息而亡。酒店小姐额头的屏幕,显示闪耀着光芒的奢华粉红金表,是镶有碎钻的卡地亚新款手表。在高级品牌专柜接待顾客、表情平静的美丽店员,额头上的屏幕显示着散发热气的天丼,是八楼美食街天一餐厅的上等天丼。她应该是因为快要打烊,肚子饿了吧。

就像这样,三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的需求是什么。如果整个世界都如此,那么无论你想要的是镶钻手表、大胸部,还是各式各样的丼饭,就没有必要感到难为情了吧。这三样东西的任何一样,都是极其正当的欲望。老头以金卡支付手表费用后,酒店小姐额头上的屏幕瞬间就变成爱玛仕的鳄鱼纹柏金包了。如果这是喜剧片的一幕,应该还蛮有趣的。

然而,在这种一切都摊在阳光下的世界里,如果你拥有的是禁忌的欲望,该怎么办?这些欲望光是显示在额头的屏幕上,就可能被当成是犯罪,像是想要砍断某人的手脚,或是希望某人遇刺、被枪杀、被勒死,或者是五岁男孩像桃子一样长着胎毛的浑圆臀部,或是偷来的印有动画角色图案的幼儿内裤组之类的画面。这些都是具冲击性的禁忌画面。这样一来,你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在池袋街头吗?你额头上的屏幕,都已经明确显示“我是萝莉控”了。

今年从梅雨季到夏天,我一直在认真思考,如果真有这样的屏幕该多好。

因为,这样子我们就可以知道,哪些大人看起来西装笔挺,私底下其实是恶名昭彰的恋童癖患者了。这次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小男孩以及身体已是大人、内心却还是小男孩的男子们。

坦白说,我真的很庆幸自己不是萝莉控。因为每个人投以欲望的对象是什么,都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而是坏心眼的神或是某种力量像在射飞镖一样所决定的。黑色飞镖如果没射中,我甚至可能会是个男同性恋兼超级性虐待狂,同时又是个偏爱呕吐物、排泄物的恋童癖患者。

池袋梅雨季的天空有多少雨滴,欲望的组合就有多少种。

两者的数量都是无限大。

梅雨季虽已进入后半期,我却仍然感到相当厌烦。始终是大雨、小雨、毛毛雨在循环。厚厚的云层盖住整个池袋天空,不但每天都很闷热,我们水果行里的水果,也很快就会发霉。丰香草莓等货品才刚从市场进货,一翻过来看,塑料包装却整片都是白色的霉菌。这种温室栽培的东西,都比较不抗霉菌。

这时候的池袋不光是不景气而已,还很和平。没有被色狼袭击而大叫的美女,也没有被抢走所有财产、被人丢在路边的老人。但也因为太过平静,负责照看水果行的型男麻烦终结者,完全没有出场机会。

不过,东京果然还是不错。由于住了这么多的人,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东京的某个角落一定又会有没大脑的人再度惹事。正适合打发无聊时光。

下着雨的晚上十一点,就连池袋站前也看不到几个人,只有霓虹灯与红绿灯朦胧地映在雨天的路上。就在我准备打烊,正要把人行道上的纸箱收进店里时,一双洁白无瑕的皮鞋映入眼帘。是一双Crockett & Jones的白色压花懒人鞋。西一番街这儿只有一个家伙会这么烧包。我头也不抬地说:

“没打个电话就突然跑来,真少见啊,崇仔。”

“嗯,我也是突然被叫出来的。”

居然有人能够突然把池袋的地下国王安藤崇给叫出来,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抬起头看他。这家伙和我不同,是货真价实的型男。光靠眼神,眼前的年轻女子就会不支倒地。他的眼神拥有链锯般的威力。白色牛仔裤搭配胸口敞开的白色卡布里麻质衬衫,隔着衣服看得见乳头,就像刚从旅游胜地回来的电影明星一样。我腰部用力,抬起装着堆了两层美国契基塔(Chiquita)香蕉的纸箱。在构图上我俩很像是要掩人耳目的明星与帮他提行李的小弟,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没办法。

“能马上叫得动你,应该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是羽泽组还是京极会?”

我把香蕉搬进店里,又走了出来。他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

“如果是那种职业人士要找我,下雨天我是不理会的。白裤子一下就弄脏了。找我的是G少年。”

我摘下一根装在篮子里的香蕉,往崇仔胸前丢去。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像闪电一样抽了出来,抓住飞过去的香蕉。我也拿了一根自己吃。

“但你不就是现任国王吗?你上面应该没有人了吧?”

崇仔盯着那根浮现茶色斑点的菲律宾产香蕉,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国王这位子也会代代相传啊,我必须好好对待已经引退的历任国王才行。如果在我这代养成不照顾他们的坏习惯,哪天等我退位可就不妙了。”

我剥开香蕉皮,向崇仔点头。还那么绿的香蕉,大家竟然都吃得下去。香蕉明明应该等到表皮失去水分、有点干时再吃,才是最好的。我大剌剌吃着香蕉说:

“那么,找你的是前一任国王吗?”

“没错。喂,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教养啊?”

崇仔抓着香蕉,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

“大家都这么说呢,主人。您在享用香蕉的时候,是不是都得拿刀叉才行呢?”

我模仿电影里那种美国南方奴隶的配音腔调。崇仔露齿笑道:

“你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份啦,我很高兴。拉上铁卷门后,就跟我一起去吧。是真治哥紧急找我。”

“遵命,遵命,长官。我知道了,主人。”

我这无知的黑手关了店门、向老妈报告会晚点回来后,就和崇仔步入夜晚的街头。我闻到某种麻烦的气味。虽然雨水让湿度达到百分之百,但是在夜晚的街道上走一走倒也不错。可惜有个问题——和国王走在一起,老是会有迎面而来的小鬼向他敬礼。烦死人了。

在等红绿灯时,崇仔告诉我关于前一任国王的事。他叫菅沼真治,直到五年前左右,都还是池袋G少年的国王。我对这个人完全不熟。

“他的人望或许比我还好。真治哥靠的不是拳头,而是靠这里在带领大家。不过当时G少年的人数还很少啦,团队也给人一种很居家的自在感。”

崇仔一面说,一面指着自己的胸口。他的伞是细细的银柄,似乎是正牌的925纯银。我的伞只是三百元的中国制塑料伞。

“你那把伞到底多少钱啊?”

“喂,不是在讲前一任国王的事吗?这是伦敦的伞店手工制的。偷偷跟你说,一把要价十五万元。真治哥他……”

我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

“最近无论翻阅哪一本男性杂志,都会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一双鞋要十万元,一件夹克要二十万元,一只手表要一百万元。每次我都不可思议地觉得,‘这么贵,鬼才会买!’不过你这种人似乎就是会买。”

我这么感叹之后,崇仔突然在雨天的人行道上把黑色大伞递给我。

“我拿它和你的塑料伞交换吧。真治哥应该没什么钱,这把伞就当成这次请你帮忙的报酬,收下吧。”

崇仔露出认真的表情笑道:

“也当成好吃香蕉的谢礼。反正我本来就很讨厌在雨天撑伞走路,看起来太蠢了。”

因此我们两人交换了雨伞。即使撑的是塑料伞,国王还是国王,看起来仍然像个电影明星。至于我,只是一个撑着高价雨伞的黑手。过了斑马线后,崇仔以下巴向前方比了比。

“真治哥就在那栋大楼里,至于是哪一层,你猜猜看。”

我抬头看着位于站前圆环旁有多个商家进驻的古老大楼。

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高利贷,三楼是色情按摩,四楼又是高利贷,五到七楼是正流行的站前英语会话补习班,最高层八楼的窗户上有大大的字样写着“池袋KIDS GARDEN”。

前G少年的工作地点?我读着二楼与四楼的电光招牌。

“不是‘Loans富士山’就是‘Ambitious’。如果都不是,就是那家叫‘飞天女孩’的色情按摩。”

“很遗憾,是KIDS GARDEN。”

“那个不是帮小朋友准备考试的补习班吗?”

我经常走过那栋大楼前面,所以听过店名。那层楼一直到半夜灯都亮着。

“不是。上楼的时候要安静一点。那里是无照托儿所,园长是真治哥。走吧。”

于是我们两人走进带有尿臊味的老旧电梯,摇摇晃晃上了八楼后,我们走了出去。眼前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白板,四周贴着色纸做成的花,很像一个画框,正中央以粉红色马克笔写着“欢迎光临!池袋KIDS GARDEN”的字样。

打开右手边的白色防火门后,崇仔低声说:

“晚安,真治哥,你在吗?我带他来了。”

我跟在崇仔后面走了进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铺着地毯的宽广空间摊着两排棉被,沉睡中的小朋友们随心所欲展现各种睡姿。室内的日光灯开得亮亮的。从里头走出来的男子看到我们,点头致意。

“噢,真是不好意思啊,崇仔。”

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留着性格的胡须,身穿牛仔裤与印有托儿所LOGO的黑色T恤。他把拖鞋放到我们跟前。

“进来吧,我们到那边谈。”

我们穿过两排棉被,往窗边移动。有几个保姆穿插着躺在孩子们之间,或许是为了照顾睡相差的孩子吧。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却还有小朋友不睡。

真治、崇仔和我在摆放于窗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下。前一任国王对我说:

“你就是真岛诚吗?我听过许多你的传说。真不好意思,突然找你来。”

他一直以浑圆的眼睛凝视我。与其说他是个无照托儿所的园长,还不如说是某家灵魂乐酒吧的老板。为什么G少年的历任国王都是这种型男呢?如果型男才有王位继承权,我实在要大表不满。

“反正日子很无聊,没有关系。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前任国王与现任国王面面相觑。崇仔淡淡地说:

“这个世界充满了变态。在池袋这里,喜欢小孩的男人就像大肠菌一样四处蠕动。”

崇仔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不过老百姓的苦恼往往难以传达到国王耳里,因为消息传上来时,早已被过滤得干干净净。

“托儿所这里也会为变态所苦吗?”

真治蹙着眉,看了看沉睡中的孩子们。接着,视线转向其中一个体型比别人大一号的男子背影。

“先别讲我们这里,讲讲整个池袋好了。这几年池袋每个地方都曾传出伤害小朋友的性犯罪案件;有的私立小学还装设了学童一走出校门就会自动通报家长的装置;池袋周边的儿童游乐场所每天的巡逻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一倍。”

警官的工作真是辛苦。要从一群成年男性里找出恋童癖患者,就像要在不打破蛋的状况下分辨是水煮蛋还是生蛋一样困难。每个人的外貌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欲望会各自投射到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不同对象身上而已。

“池袋的萝莉控状况我已经知道了。但和你们这家托儿所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讲完这番话后,园长放低了音量说:

“那边那个是我们这里的见习保姆,问题出在他身上。他虽然脑筋比较迟钝,却是个打从心底喜欢小孩的男子。”

我似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真治连忙说:

“不是那种‘喜欢小孩’啦。由于传闻他是萝莉控,有些做父母的开始担心起来。我已经好好和他们沟通过了,但仍有父母不放心。”

混在孩子群之中,那个男的就像一座突出的小山。他穿着和真治一样的黑色T恤,剃了个五分头。

“他叫做系村哲夫。我要委托你帮忙的事,就是证明哲夫是清白的。可以的话,最好以人人都能相信的方法证明。”

我差点就说出“这是什么鬼委托”了,但崇仔以眼神阻止了我。如果要我找出某个坏家伙,我倒可能办到,但要我用人人都能信任的方式证明某人绝对不是萝莉控,这可能吗?我迟疑地说:

“如果哲夫有这种传闻出现,应该是有迹可循的吧。你心里有没有谱?”

实在很难选择要用什么口气和前任国王讲话。如果是现任国王,什么玩笑我都敢开。

“有。今年年初开始,池袋西口就不断发生欺负孩童的事件。西池袋公园、上屋敷公园、御岳北公园以及池袋本町公园都发生过,不是小朋友差点被人带走,就是有人想要摸他们的身体。这种事件发生最频繁的地点是丸井百货后方的西池袋公园,那里现在每天有警官巡逻四次,但每隔几周还是会发生一次类似案件。”

我试着想像住在池袋的变态。如果喜欢成熟女人帮忙排遣寂寞,池袋这里有各种价位、各种服务的色情业者任君挑选,但那个变态却在马路边的公园里专找小朋友开刀。园长继续低声说:

“很不巧,哲夫住在靠近西池袋公园的公寓里。一到周末,他都会到公园闲晃。而且因为他喜欢小孩,身材壮硕的他还会去找小朋友玩。巡逻的警察还曾带着哲夫前来,希望我们证明他的身份。”

“那问题不就很简单了,叫哲夫不要靠近那座公园就好了。如果他没进入公园,却还是发生这类事件的话,就可以证明犯人不是他了。”

真治微微摇了摇头。

“其他任何事他都愿意听我的,惟独这件事哲夫不愿意。他喜欢平常在这儿照顾小朋友,周末就到公园里自由地和小朋友们玩,他说这是他的生存意义。”

太热心于工作也很让人困扰啊。真治站了起来,朝棉被堆走去,在一个睡到露出肚子的小朋友身上盖了毛巾被。真治又走到哲夫那里,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哲夫小心不发出声音,悄悄从被子里爬了起来。他露出“一切安好”的笑容,微笑着朝我们这里走来。

“辛苦了。两位是侦探先生与国王大人吧,园长已经告诉我了。”

他一直保持着灿烂的笑容。身为国王的崇仔事不关己地说:

“哲夫,你想和谁做爱?”

他的脸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五分头的额头边缘。哲夫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是不做爱的。虽然我并不是不想做,但没有人要和我做。”

真是坦率的男子。他的性生活和我差不多嘛。我同情地说:

“你想做爱的对象,应该不是小朋友吧?”

哲夫依然满脸通红,用力摇头。

“不,不,不是啊。我想和大人做,长得漂亮的大人。”

崇仔与我面面相觑。我倒不一定要漂亮的女人才行,只要那个女人有主见,魅力就倍增了。聪明女人都是很性感的。崇仔笑着说:

“我也和你一样。他叫阿诚,会帮忙证明你是无辜的,明天起要听他的话。你听好,这是真治园长下达的工作命令,知道了吗?”

身高一米九的哲夫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听阿诚哥的吩咐。”

真治走回我们这里。他看着手表说:

“这些孩子的妈妈们差不多要来了。你们就当成在参观吧。哲夫,该忙了。”

我也看着手上的G Shock手表,还差十分就是午夜零时了。大部分小朋友都在被子里睡觉。这家托儿所现在开始才是尖峰时间。

午夜参观托儿所。人不管活到几岁,都有新奇的东西可以看。

午夜刚过,第一波人潮到来。

电梯等待区排起了夜晚的蝴蝶行列。刚结束池袋站周边的酒店或俱乐部工作的妈妈们,全都集合过来了。在玄关处和妈妈们打招呼后,园长真治会告诉她们隔天的一些注意事项。有很多琐碎的事项,像是补充尿布、洗睡衣、开生日会等。当然,孩子们当天的状况如何,园长也会一一告诉家长。

在园长与妈妈们交谈时,哲夫会抱起还在梦乡的小朋友,带到妈妈面前。有的小朋友睡眼惺忪,有的则因为突然被吵醒而不高兴地哭了起来。好像在打仗。把孩子与当天带来的东西交还给酒店小姐后,才算完成一人份的工作。每一对母子的应对时间再快也要四五分钟,所以三十分钟一下就过去了。在点着明亮日光灯的站前托儿所里,这样的事每晚都在上演。养育孩子麻烦到这种地步,难怪会出现“少子化”的现象。

我一直观察着哲夫的行动。如果他真的对小孩有性方面的欲望,应该至少嗅得到一点气息才对,但他却完全没有给我那样的感觉。不过到了第六个孩子的时候,哲夫的眼神稍微变了,眼睛就像是丢进火里的玻璃一样,受热后整个变圆。那是个看起来才三岁左右的瘦小男孩,脸不知为何扁扁的。

“广海,树里小姐来接你回去啰。”

五分头的哲夫轻声叫醒男孩。他轻轻抱着睡眼惺忪的小男孩,往玄关走去。正在和真治交谈的,是个穿着黑色露肩薄绸礼服的女人。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艳丽美人。裙摆如海草般下垂,盖住紧实的大腿。崇仔似乎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对我说: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呀,阿诚?”

“不是,这种酒店小姐型的,我最难招架了。”

即便如此,我根本连一次也没去过酒店,因为没钱。

“哎呀——小广海,你精神这么好——”

广海的妈妈醉了,以高亢的声音讲话。这应该就是对待客人的声音吧。哲夫带过去的那个小男孩,开心地抱住穿着黑色礼服的妈妈。他小小的右手抓住妈妈露出来的肩部,像是在弹十六分音符一样,不断在她细致的肩膀上点呀点的。好奇怪的习惯动作。

“真是谢谢你了,哲夫。”

夜之女伸脚往前,亲了哲夫的脸颊。哲夫的脸又红到脖根去了。

“你看那边。”

我在窗边的长椅上低声说道。广海的样子似乎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崇仔说:

“那是家长献上的感谢之吻吗?这种工作还不错嘛。哲夫好像只有对待那个孩子特别不一样。”

我沉默地点点头。老师和保姆也是人,特别喜欢或讨厌某个小朋友是很正常的。那个女人与广海有注意的必要。

从那时起一直到最后一个妈妈带走孩子为止,我都待在托儿所里。过了零时四十五分,午夜的这个楼层已经没有任何小朋友了。哲夫与其他女性保姆一起收拾被子,做些简单的清扫,并为隔天的工作做准备。

我和崇仔一起走到真治那里。园长露出疲倦的神情说:

“如何?无照托儿所的夜晚就像这样,比在街上溜达累得多吧。”

我有同感。有照业者根本不可能代替父母照顾孩子到这么晚吧。延长至午夜过后的托儿服务,政府机构也不可能认可。我钦佩地说:

“不过亏您想得到这样的生意呢。”

真治搔了搔头。

“以前我曾经和有孩子的酒店小姐交往过,她经常说没有安心的地方可以代她照顾孩子。一到傍晚,池袋的酒店小姐就多得离谱,所以我想这样应该足够把生意做起来了。”

商业机会到底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没有人知道。

“那个叫广海的小男孩是……”

真治略微摇了摇头。

“他天生有点问题,别看他那么瘦小,其实已经五岁了。”

“他的妈妈呢?好像喝得蛮醉的。”

“她叫西野树里。在常盘通一家叫做‘红吊袜带’的酒店里,她是第一红牌。也是个为了孩子从事夜间工作的母亲。她经常会喝得太多,这点倒是颇让人担心。”

她到底是纯粹爱喝酒,还是因为工作非得喝到这么醉不可呢?我不知道。将孩子委托给这家无照托儿所照顾的每个母亲,生活似乎都遭遇到某些问题。这一点,大多数生活在池袋社会底层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我和崇仔向园长告辞,先离开托儿所。崇仔搭上前来接他的奔驰RV时说:

“这次是与G少年相关的委托,你就自由使用我的手下吧。不过可别用得太招摇啊。”

电动窗户平顺地升了上去,挡住了他那张小白脸。我心想,要到哪天才能有自己的奔驰车呢?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日子吧。不过我倒没有为此特别感到不甘心。

后来我坐在这栋建筑前的栏杆上,等哲夫下班。我很想在雇用他的园长不在的地方稍微和他聊一聊。凌晨一点多,一个壮硕的男子走了出来。哲夫已经把那件上面印有托儿所LOGO的黑色制服T恤换掉,改穿其他白T恤了。胸口印着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假面骑士。一注意到坐在雨中的我,哲夫那张疲惫的脸笑了。那是一种解除自身武装、显示“你不是敌人”的笑容。

“阿诚哥,园长还要一阵子才能走喔。”

“没关系,我是想找你讲话。方便聊一下吗?”

哲夫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点点头,站到栏杆前面。

“对了,你为什么会想从事托儿所的工作呢?”

哲夫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外国演员。真是个易懂的人。

“从以前我就一直很喜欢小孩子。我的头脑不好,同年龄的人都不和我玩。我经常和比自己小的孩子一起玩。我也没有考取什么执照,没什么公司要用我。但Kids Garden并不在意这些,真治园长也对我很好。”

所以才找无照托儿所是吗?或许是很适合他的工作。

“假日你都做些什么?”

“我大概都还是待在池袋吧。总觉得其他地方好可怕。”

我拿频频发生的公园孩童骚扰事件问他。

“你经常去西池袋公园吗?”

“会啊,会啊,那是离我家最近的公园,从房间窗户往下就看得到,步行只要十秒。”

哲夫开心地说道。我还是完全看不出这个大男孩心中的欲望。给他行动能量的,真的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和小朋友玩”吗?

“喂,那个叫广海的小男孩,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特别?”

哲夫的脸好像被聚光灯照到一样,整个亮了起来。

“是啊,广海是个很乖的孩子。接下来他应该会过得很辛苦,但我希望他多加油,和我一样。”

我不由得笑了。

“和你一样是吗?”

“没错,和我一样。即使有人说我是笨蛋或傻子,我还是要开朗活下去。”

他的话刺中了我的心。

“大家如果都能这么过活就好了。明天起我也要像哲夫一样努力了。”

壮硕的他腼腆地笑了,就像表情变来变去的太阳雨一样。

“侦探先生你已经很有成就了。白天你卖水果,晚上你追坏人,如果在电视里,已经是了不起的英雄了。”

我向他道了谢,从栏杆上站了起来。我和哲夫交换手机号码,问了他隔天的预定行程。

“和平常一样,下午三点起会到托儿所,大概忙到凌晨一点结束。”

他的工作是晚上陪伴孩子。与其感叹少子化,不如找一百个地方成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热闹托儿所吧!我目送着渐渐远离站前圆环的哲夫的背影。

翌日是梅雨季的缺口,天空略微放晴,让人觉得闷热。早上十一点过后,我开了店。这种季节生意不会太好,白天市场都会自动公休。大致说来,每逢这种日子老妈的心情都会特别差。我排好水果,和老妈说要出去一下时,她狠狠地瞪着我说:

“阿诚,为什么你老是追着别人的屁股跑呢?如果把这种积极态度拿来卖水果,我们家就能像隔壁一样变成大楼了。”

我在脑海中想像在这片小得可怜的土地上,盖了一栋有多个商家进驻的建筑。第一真岛大楼,不过绝对不可能有第二栋。

“盖大楼要干吗?”

老妈露出牙齿有点邪恶地笑着,像一只母狐狸。

“当然是收房租,然后每天玩啊。”

“要不要开个托儿所之类的啊?”

老妈斜眼看着我说:

“如果我的孙子要读,是可以考虑开一家。但你应该没有这方面的规划吧?”

“我出门了。”

我慌张地离开位于西一番街的水果行。总觉得再和那女的讲下去,一定会聊到很糟糕的话题上。我还想以独身无小孩的二十岁青年身份多活几年呀。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西池袋公园位于丸井百货后方的西口五岔路角落,是横长型公园。里头种了很多树,地形高低起伏,无法从一头直接看到另一头。我绕着因前一天的雨而呈潮湿状态的公园内部走。除了单杠、秋千、溜滑梯等常见游乐器材外,还有以网子围起来玩球用的广场。这公园一半是儿童的游乐场所,另一半则是给在都市工作的大人们放松用。正当我走下起伏的步道时,听到前方有人叫我。

“阿诚哥——”

我一抬头,看到浓浓绿意的对面有一栋砂色的建筑物。哲夫在三楼窗户向我挥手。

“嘿,你要不要下来一下?”

“请等一下,我十秒就到。”

我慢慢数着数字。事实上还不到十秒,哲夫就出现在公园入口处了。由于已近午餐时间,公园里渐渐出现穿着凉鞋的粉领族,不过这时候几乎看不到什么小孩子,大家应该都还在幼儿园或小学上课。

哲夫确认过手表后,自豪地说:

“真的十秒就到吧。你在我家附近做什么呢?”

我看着道路的那一侧,有台红色的可乐自动贩卖机。

“等我一下。罐装咖啡可以吗?”

要想一想怎么处理突然跑来的哲夫。要争取时间。原本我只是想先侦察一下传说中这片萝莉控出没的危险地带,倒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做。我买了两罐小罐咖啡,走回哲夫那儿。我们在潮湿的长椅上坐下,不知所以然地干杯。哲夫似乎相当开心。

“我没什么和我同年龄的朋友,总觉得我们这样很像朋友,真谢谢你。”

光是在梅雨稍歇之时,一起在公园喝罐装咖啡,就算是朋友?那当朋友也太简单了点。

“那,下次我们再找个好天气一起在这里干杯吧。对了,哲夫为什么假日也要跑到这个公园呢?”

哲夫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我想和小朋友们玩。”

他的表情和刚才不同,变得比较僵硬,好像在隐瞒什么。我直觉这么想。

“还有别的理由吗?”

他以僵硬的语气说:

“没有了。”

“是吗?那就好。但哲夫你应该也知道吧,池袋这里一直发生欺负小朋友的案件,这座公园尤其严重。警官应该也会来巡逻吧。”

哲夫点点头,把咖啡罐放在长椅上,弯着手指数道:

“早上十一点,下午一点、三点、五点,一共巡逻四次。周末或假日也一样。”

我讶异地看着他。

“你还真清楚哪。”

只要一有人称赞,哲夫就会坦率地开心起来。他一脸“这不算什么”的表情,张大了鼻孔说:

“只要每天观察,谁都看得出来。每次出事都是在周末。”

我回答“没错”。有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男子假日时经常跑到特别热闹的公园,锁定在那儿玩的孩子。哲夫的脸变得好认真。

“唔,阿诚哥是不是想要把犯人揪出来呢?”

我差点回答他“没有,只要证明你是无辜的就够了,逮捕萝莉控犯人是警察的工作”。但我还是这样回答:

“嗯,是啊。”

哲夫伸手握住我。他的手掌又厚又温暖。

“那,我们就有相同的目的了。就是要击溃孩子们的敌人,让孩子们无论何时都能在公园里自由玩耍,没错吧?”

哲夫似乎老爱讲一些让人很难持反对意见的话。我点了点头。

“那,今天起我就来当侦探先生的徒弟吧。师父,要请你多指教了。”

我怎么突然变成哲夫的师父了啊?我抽离和他相握的那只手说:

“我知道了。多多指教。”

我还是第一次收这种身材壮硕的徒弟。虽然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但也不会让我感到开心,我这种人根本不适合收徒弟。

我在西池袋公园与哲夫道别,回家时脑中想的全是公园的配置图。那里的地形那么复杂,要去除所有死角就必须派人在五个地方监视。还好这次有G少年任我使唤,真是开心。

我靠在丸井百货的柱子上,拿起手机按下自己记得的那个号码。代接的是个声音像声优一样可爱的女生。我报上名字后,马上就转接给崇仔。

“干吗?那件事有没有进展?”

国王的声音很冷,让人完全摸不着边际。

“可不可以叫刚才那个女的听啊。以后我就向那个女的报告好了。”

“噢,她好像是你的粉丝喔,因为阿诚你的传说也不少嘛。”

这是今年以来第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我连忙问崇仔:

“真的吗?”

“骗你的啦。她有个同居的男人。所以,事情如何?”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送上断头台。我的想法是,暂时就先在周末监视西池袋公园。”

我简要地向崇仔说明所需人数与配置,也提到哲夫的住处离那里超近的。静静听我讲完的国王说:

“由他来当你这个大好人的徒弟,真是再适合不过了。阿诚也一起去和小朋友们玩吧!小朋友会比女人适合你唷。”

我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反而认真思考他的提议。我要变成池袋这里的麦田守望者。公园的一侧,深不见底的悬崖张着它的大口,崖底有无数的萝莉控男子正在等着,我和哲夫会出手拯救即将跌落悬崖的孩子们。这故事好像还不错。

那天下午,没有什么可以采取的行动,我一如往常在家看店。我从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CD架上拿出保罗·杜卡斯(Paul Dukas)的专辑。他的作品《魔法师的弟子》,是根据歌德知名的叙事诗重新创作的音乐交响诗。听起来似乎格调很高,不过这首曲子之所以有名,也是因为迪斯尼动画用了它当配乐。

故事讲的是魔法师的弟子趁师父出门时施展了不够纯熟的魔法,而把整个屋子弄得都是水的幽默情节。曲子听起来也很可爱。不过,我一面看着没有客人的店面,一面想像哲夫趁我不在身边施展黑魔法的样子。他变身为魔人,把小孩子当成洋芋片一样放进口中,发出细细的骨头碎掉的声音。我还无法完全信任哲夫。他实在太老实了,老实到让我无法相信。

监视公园的第一个星期六,是略微多云的天气。两人一组的G少年与G少女共十人在池袋西口公园集合,从正午到傍晚六点为止的六小时,他们每两小时换一次班进行监视。只要我没看店,也会尽量到公园露面。

崇仔一一向他们握手致意,对他们的辛苦表达欣慰。G少女们都露出“这样子,死了也值得”的表情。这世界真的疯了。最后国王站在圆形广场旁边说:

“现场就由这位阿诚担任你们的总指挥,发生任何事,都先向他报告。这次的对象是欺负小朋友的变态,你们要睁大眼睛好好把他揪出来。阿诚,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全体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脸上都写着“这家伙明明不是G少年成员,为什么可以指挥我们”的表情。男的都穿着大两号的XL大T恤,以及垂着下缘的宽松牛仔裤;女的则相反,都穿着强调身体曲线、贴身剪裁的衣服或贴身七分裤。脚踝这部位照理说男女是一样的,但女生的脚踝还是比较好看。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开口说:

“大家看起来不像警察,所以应该还好,但还是请各位低调一点,不要被他察觉。如果让这个萝莉控男子逃走了,这次的任务就付诸流水了。如果确实看到对方企图带走小孩,就先报警再通知我。总之就是不择手段,也可以尽情痛殴他。”

G少年的小鬼们只有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睛才亮了起来。如果光是要他们一直坐在椅子上监视别人,实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好,解散!”

国王一声令下,我们各自从不同路线前往西池袋公园。

我安排了几个监视地点:围着网子的游乐区,阶梯上方的广场,设有游乐器材的那个角落很重要,安插两组人马,最后是隔着单线车道对面、位于建筑物二楼的咖啡厅。

G少年与G少女们分别错开时间,若无其事地前往预先设定的地点,一面装成情侣笑着聊天,一面展开监视行动。公园里的时钟刚好十二点。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星期六的公园带有一种悠闲感——附近的大学生在绿色网子里玩着迷你足球赛;星期六也要上班的上班族,午饭吃得比平常还好整以暇;一过中午,住在附近的家庭,也会有父母带着孩子来这儿玩。树木在梅雨季呈现深绿色,看起来实在不像位于都市中心的公园,虽然从剧场通拐进来就到了,却十分安静。在池袋,只要稍微远离车站,就是安静的住宅区,这里的闹区比起新宿或涩谷都小。但是连这么平静的地方,也混进了形同有毒害虫的人。

任何花都会有虫子跟着,也有那种还没开花之前就破坏花蕾的虫子。如果可以一眼看穿谁是正常人类、谁又是有毒害虫,那该多好。阳光从略微多云的空中洒向公园,我一个人想着这样的问题。

同时也感叹,好好一个大男人竟然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欲望。

约摸一小时后,哲夫穿过公园入口走了过来。他四处闲晃,一发现我,就变得像小狗一样加快脚步跑来。负责监视的G少年们,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整个公园陷入紧张。这次监视的对象不只萝莉控男而已,还包括这个壮硕的见习保姆。我坐在没有设置孩童游乐器材的广场边缘,一张附有屋顶的长椅上。哲夫在我旁边坐下说:

“要不要再喝罐装咖啡?”

上次陪他喝咖啡干杯,他似乎还蛮开心的,一直保持微笑。这时,有个男的从游乐区的长椅上站了起来。是个留着微烫长发、有点胖的上班族,拎着黑色公文包,穿着让人看了好热的深灰色西装。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我对身旁的哲夫说:

“今天你打算做什么?”

“今天没什么事要做。刚才我从房间窗户看到阿诚哥。”

“哲夫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讲话速度慢的保姆沉默了。他没头没脑地说:

“呃……今天还不太清楚。”

他是不是和谁约在公园呢?设成振动模式的手机在我的牛仔裤口袋动了起来。

“我是阿诚。”

“这里是斑马。警察来巡逻了。”

“斑马”是在二楼那家咖啡厅监视的那一组的代号。过了一阵子,两个年轻警察骑着脚踏车出现在入口处。他们停了车,徒步进入公园。缓缓巡过公园四周后,他们又去检查公厕及垃圾桶内部。我一直看着手表,估算他们大概多久会再骑脚踏车回去。

两人在公园里的时间不到四分半钟。两个小时才巡一次,每次不到五分钟。萝莉控男如果不是太笨,应该也知道这样的巡逻方式吧。连哲夫都知道他们的巡逻时间,我看随便一只猴子都很清楚。

我看着多云天空下的公园发呆,度过两个小时。身旁的哲夫努力地解着汉字谜题。我已经好久没看到有人舔铅笔尖了。顺带一提,像“演奏”这样的汉字,你写得出来吗?

那天我没什么收获,只多认识了一个新汉字。

隔天星期日,是个雨天。一大早我就通过联络网通知大家暂停监视。

这次的监视地点在户外,而且是公园,下雨天小朋友根本不会出去玩,所以暂停监视,就和幼儿园远足一样。一到周末,为了看天气预报,我都会很早起床。单纯的“晴天”或“雨天”一目了然,但“晴转雨”或“雨转晴”这一类降雨几率百分之四五十的日子,就比较难判断。

这种季节的天气真的很难猜测。这让我开始尊敬起气象预报员。无论是气象卫星或超级计算机,其实都不可靠。

接下来那个周末,我们也继续监视工作。

那两天的天气预报让我们总算得以继续进行任务。星期六正午,五组共十人的G少年与G少女分组行动后,便进入漫长的等待。哲夫和前一周一样,不到一点就现身。上周我的手机振动,以及远方长椅上的男子起身,也差不多是一点前的事。我看到一个留着略烫长发、有点胖的男子,好像在哪里看过他。我问身旁的哲夫:

“上星期是不是也见过那个男的?”

当时他穿的是灰色西装,这次是格子短袖衬衫与卡其裤。虽然服装不同,但似乎是同一个人。哲夫说:

“我记得他,师父。每次警察要来巡逻之前,他就会离开公园。”

我差点叫出声音。虽然我认得是同一个男人,却没有注意到这种时间方面的细节。

“干得好,哲夫!或许他就是我们要抓的人。”

我马上拿起手机,连开机铃声都等不及了。

“这里是斑马。”

“我是阿诚。从你们那儿看得到那个格子衬衫男吗?他现在正慢慢走过秋千前方,准备离开公园。”

两个小学女生用力荡秋千,互相叫着“再往空中荡、再往空中荡高一点”。那人的眼神很冷漠,像是看见美味猎物的蜥蜴。

“知道了,阿诚哥。”

“给我好好盯着那家伙。如果换班的人来了,一个人去跟踪他也没关系。”

“了解。”

我挂掉手机。男子一离开公园,巡逻的警官差不多就到了,悠闲地停好白色脚踏车。太呆了吧,警方居然以为只要在固定时刻做同样的事就够了。就是因为这样,猥亵事件才会层出不穷。两个年轻警察在公园里闲晃,像是悠闲地在散步一样。五分钟后,他们又离开了。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里是斑马。那个男的又回来了。”

他是不是躲在哪里偷看警察?穿着制服的警察一离开,他又跑回儿童游乐区的长椅上,视线紧盯着秋千上的两个女孩。

“我帮那个男的取好外号了,现在开始就叫他长椅男吧,他是最优先监视的对象。”

由于太过在意,我一直在那儿等到下次警察前来巡逻。我一面和哲夫瞎聊,一面度过两小时。他又开始玩汉字谜题了,这次我学到的是“妨碍”这两个汉字。汉字可真是多得没边儿啊!

下午三点,又到了巡逻时间,警察快到之前,长椅男又站了起来。我对哲夫说:

“Bingo!你踩到他的狐狸尾巴了。”

我们的监视行动越来越刺激了。不知道对象是谁的时候,大家必须分心注意很多人,感觉很难监视,可一旦对象确定,斗志就整个提升了。虽然每隔两小时就换班,大家却频繁地利用手机互相讨论。

然而长椅男没有动静,也不靠近小朋友,只是偶尔会露出笑容向经过的小朋友搭讪。大多数孩子都露出狐疑的眼神,没有理他。

“哲夫,今天可以再麻烦你一下吗?”

眼前站着一对母子,是池袋的酒店红牌小姐西野树里和她的儿子广海。广海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喇叭。他妈妈穿着一件群青色的夏季洋装,白皙的肌肤与鲜亮的蓝色真是搭配,微妙地散发着华贵气息。广海穿着Denim的短裤以及胸口溅上了柳橙汁的T恤,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出门穿的衣服。树里似乎注意到我,轻轻向我打了招呼,然后微笑着向哲夫说:

“今晚我不会太晚回来,广海就麻烦你了。”

她在讲什么啊?今天是星期六,哲夫又不上班。树里把瘦小的广海推向哲夫,快步往车站方向走掉了。洋装下缘摆呀摆的,盖住了她美美的小腿肚。

“今天不是休假吗?为什么还要帮她照顾孩子?这件事园长知道吗?”

广海把喇叭对在嘴上向我猛吹,好像在说“不准欺负哲夫”。哲夫温柔地对广海说:

“可以去玩溜滑梯,溜个十次也没关系。”

广海睁大了眼,一副“可以溜这么多次吗”的表情,向滑梯跑去,背影又瘦又小。他一句话也不说,是因为语言发展略微迟缓吗?不过我本来就不熟悉幼儿的成长过程。哲夫小声说道:

“这种事难道也应该告诉园长吗?”

“我不知道。但再怎么想,假日有人在托儿所以外的地方拜托你照顾孩子,不是不太好吗?”

哲夫举起右手,指着一栋高楼。那是最近刚落成的四十多层建筑。

最上层有几间似乎还没卖出。不过我觉得这种超高层大楼并不适合池袋,反正有个太阳城已经很够了。

“西野小姐就住在那栋大楼里。由于住得近,我经常会在这儿碰到她,久而久之她开始请我帮忙带广海。假日的时候,她也有很多事要忙,像是血拼啦,上美容中心之类的。”

我实在很想说“或是去和男人约会”。哲夫静静地继续说:

“我没有什么朋友,假日经常会来这里发呆。她愿意让我照顾广海,我也很高兴。”

利用别人的好心,趁机把自己的儿子推给他照顾,这个酒店小姐还真敢。广海没有一秒钟是安静的,一直像只小猴子一样动来动去。看他一下反方向爬上滑梯,一下绕着滑梯跑,一下又钻到滑梯下方,总觉得他妈妈很少让他在外面的公园玩。

“所以你周末才会跑来这个公园是吗?为了陪那孩子玩。”

哲夫难为情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真治哥,反正和萝莉控事件也没什么关系嘛。”

这只是那个叫树里的妈妈与哲夫之间的问题而已。虽然哲夫被利用,但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干涉。

“对不起,师父。”

哲夫在长椅上缩起庞大的身躯。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吧。等一下那个孩子怎么办?”

哲夫又露出那种让人融化般的视线,看着在玩溜滑梯的广海。

“让他在这儿玩到傍晚,然后带去我家一起吃晚餐。广海大概八点就会睡了,然后就等树里小姐来接他。”

个人经营的无照托儿所是吧。

“她应该没付你钱吧?”

“对。”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这和我接受委托解决麻烦一样,只是因为想接就接,不需要任何明确理由。

“我问完了,你去陪广海玩吧。”

我就这么一直看着身躯庞大的哲夫与身材瘦小的广海一起玩耍。与其说他们像父子,不如说像是年纪差距较大的兄弟。广海虽然不太会表达,但是哲夫还蛮能理解小朋友的想法。星期六傍晚安稳的西池袋公园。不过,盯着他俩看的,不是只有我一人。

第二周的星期六,长椅男直到最后都没有行动。

对于没有行动的对象,即使是G少年也难以出手。长椅男只是在公园内散步,或是在小朋友附近闲晃而已,就像在嗅闻猎物的气味一样。只有在两小时一次的警察巡逻时间,他才会离开公园,并且准时在五分钟后回来。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没有什么法律可以约束那样的人。即使他看起来再怎么可疑,只要没有实际犯案,就拿他没办法。

真多亏他,星期日发生的事着实让我冷汗直流。每次事件都是在我没有做好万全准备时突然爆发。

星期日下午,第一通手机响起时,我人还在西一番街的水果行。

“这里是斑马。”

“怎么了?”

“昨天那对母子,正在和长椅男讲话。”

不祥的预感。我快步从站前圆环往西口五岔路而去,卡拉OK店的龙形招牌在我头上左右摇晃着它的长脖子。

“我知道了。赶快告诉附近的小组多加留意。”

“不好意思,换班的人迟到,现在长椅那边完全没人监视。”

“你说什么?!赶快打手机叫公园里的其他小组往长椅移动。”

“了解。那个妈妈把孩子托给长椅男,离开公园了。”

我差点没叫出来。他们原本就认识吗?我对着手机大喊:

“哲夫不在附近吗?”

“他今天还没有来过公园。”

“长椅男的穿着是?”

“白色与深红色相间的长袖横条纹衬衫,还有牛仔裤。”

我按捺不住地跑了起来。假日的池袋大街,人行道满满都是人。我无视红绿灯,穿过路口,推开两旁的行人狂奔。斑马说:

“长椅男把小朋友带到树阴处,看不见了。我现在出去找他们。”

“我马上就到。尽可能把他们找出来。”

我切掉手机,全力往前冲。厚厚的云层下,路的前方有栋超高层大厦高耸入云地矗立着。我全身流着冷汗,奔向都市中心的公园。

一面跑,我一面打电话给哲夫。

“哲夫吗?”

“怎么了,阿诚哥?”

我呼吸急促,好不容易才说得出话来:

“现在——你在——哪里?”

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在我家。”

“赶快去公园看看,广海应该已经来了。”

我听见嘎啦一声拉开铝窗的声音。哲夫的口气很着急。

“我看不到广海。”

“你应该不是长椅男的朋友吧?”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西口五岔路路口停了下来。再怎么赶时间,也没办法在红灯时径自穿越多达六线道的大马路。

“那个酒店小姐不知为何把广海托给长椅男,自己跑掉了。”

“我也到公园去找找。”

我们结束通话。

我在七十秒后抵达西池袋公园。一脸苍白的哲夫与G少年已经在宽广公园的正中央集合。

“找不到广海吗?”

没人回答。我对哲夫说:

“你知道那个叫西野树里的女人的手机号码吧?赶快打给她,叫她过来。其他人以公园为中心扩大搜寻范围,找出那个小男孩。”

哲夫拿出自己的手机。

“阿诚哥你呢?”

我已经在通讯簿里找号码了。

“我和你一样打电话。现在我要使出绝招了。”

接手机的是上次那个声音像动画角色的女生。

“我是阿诚。”

“啊,国王跟我说,阿诚哥很喜欢我的声音。”

我急到不行,很大声地对她说:

“吵死了!赶快叫崇仔听。”

受了伤的她为之哑然。一会儿崇仔的声音出现了:

“怎么啦?洋子受到严重打击,现在说不出话来。”

这是紧急状况,国王或平民都一样。我对国王大吼:

“广海被带走了,不到十分钟之前发生的。赶快动员全池袋的G少年,把广海找出来。”

不愧是崇仔,脑子动得快,光靠拳头可是无法在这条街上当国王的。

“了解。绑走他的人是?”

我把长椅男的外貌与今天的穿着告诉崇仔,同时用眼睛向哲夫示意,确认广海是不是有什么特征。哲夫对着我没听手机的另一侧耳朵说:

“阿诚哥,喇叭,广海都会带着喇叭。一有什么事,他就会吹喇叭。”

我照实转述给崇仔听。挂掉手机后,我问哲夫:

“广海那个喇叭,有什么意义吗?”

哲夫似乎如坐针毡,身体一直微微地动来动去。

“这一代的假面骑士,是以喇叭与太鼓当做武器,用声音的力量打倒怪兽。”

难怪上次我对哲夫大声说话的时候,广海那孩子拿着喇叭对我吹。

“这附近有没有广海想去的地方呢?”

梅雨季里暂时放晴的星期日,池袋到处人山人海。众目睽睽之下,长椅男照理说不可能强迫小朋友跟着他走,而是带着广海到他想去的地方才对。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之前两次监视,已经确定长椅男没有开车。

哲夫双手抱头,拼命想着。

“广海喜欢来西池袋公园,以及大都会广场的Ducky Duck咖啡厅,他很喜欢那里的巧克力戚风蛋糕。还有就是……太阳城地下的玩具反斗城。”

我马上拿出手机,再次拨给崇仔,要他召集附近的G少年全力往这三个地点集中。挂掉手机后我说:

“认得广海长相的人最好分散到不同的地点。我去Ducky Duck,哲夫去玩具反斗城。听好了,一找到人,马上抓住长椅男。”

我的双脚已经自动准备要跑起来了。从西池袋公园到西口的大都会广场,用跑的不到五分钟。我忘了讲一件事,又向哲夫补充道:

“你听好,你就坐出租车去找他,总之先跟广海妈妈说她儿子被绑架了,叫她赶快报警。连星期日都要自己跑出去玩,这女人真糟。”

哲夫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但仍跟着我一起跑。到了剧场通,他跳上出租车,我直接往西口五岔路跑去。我并不清楚那个长椅男属于哪一种变态,脑海中只是不断浮现瘦小的广海眼睛睁得大大的、抬头看着成年男子的景象。

那是小朋友猛然看到怪物脱下披着的人类皮时,会出现的眼神。我和跟在后面的两个G少年一起跑过池袋的街道,就像从这一地下到另一地的雨。

Ducky Duck位于七楼电扶梯旁边,店前的长椅坐满了排队的人。现在是星期天的下午,这么拥挤也是正常的。我跟店员说要找人,进入不是很大的店里环顾了一下。不是女生结伴就是全家共游,没有成年男子与小男孩的组合。仔细想想,成年男子与小男孩的组合其实在街上也很少见,因为日本的父亲在假日还是一样忙碌。

我留下一名G少年在那里守着,跑向通往东武百货的通道。东武的玩具卖场商品很齐全,不输给玩具反斗城。我很快绕了一圈铁轨模型、乐高与变身战队周边的卖场,没有长椅男的身影。我再把另一名G少年留在这儿,走回Ducky Duck咖啡厅。

我心里的焦虑越来越深。广海到底消失在池袋街道的哪个地方呢?我呆呆地站着,看着另一侧电扶梯。许多盛装打扮的家庭或情侣搭乘电扶梯上上下下,镜中映出无数个幸福表情。那种表情不属于天生心智有障碍的广海,或是住在池袋却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哲夫。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能够幸福过活,也是由少数人的不幸衬托出来的。这样一来,这个世界才能平衡。

这个世界充满了高品位却毫不关心别人的人。正当我快被绝望想法压垮时,手机响了。哲夫的声音充满着快要爆发开来的喜悦。

“找到广海了!在太阳城的露天座位,星巴克前面那里。现在G少年已经抓住长椅男了。”

手机那头听得见警车鸣笛声。

“广海没事吧?”

哲夫似乎一时惊吓过度,哭着对我说:

“他没事。广海和长椅男独处时,似乎变得很不安。一开始我们在太阳城Alpa里到处跑,都没有找到他;但是露天座位一传来广海的喇叭声,我马上就认出来了,声音听起来相当害怕。不久之后警察与树里小姐就会赶来这里。”

“了解。我等一下也会过去。”

准确来说,我抵达贴着茶色磁砖的露天座位,是六分钟后的事。池袋市区其实没有多大。一看到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我就知道地点了,是在一个很宽的楼梯间。警察铐上穿着横条纹衬衫的长椅男,正要带回警察局。他的双眼就像在墙上开个大洞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我走向哲夫。广海的母亲抱着广海在哭,我们这位见习保姆只是微笑站在那儿看他们母子相拥。我不由得大声斥责她:

“都是因为你把广海托给奇怪的人照顾,才会引发这么大的骚动。为什么要把孩子交给他?”

身旁放着高级名牌购物包,泪流满面的酒店小姐抬起头看我。是因为在哭吗?还是从事特种行业造成的呢?虽然是个美人,却给人苍老的感觉。她眼中燃烧着怒气说:

“那个男的亲切地说他是哲夫的朋友,说哲夫等下就到,他可以先帮忙看孩子。你根本一点都不懂女人独自抚养孩子有多辛苦!反正我没资格当他的母亲,在孩子出生前也是,当时我就没有好好对待他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警方在远方看着我们。我没说话,树里又叫道:

“害这孩子心智出问题的就是我。他的生父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我一直很担心,自己一个人把他生下来之后,能否好好把他养大。那种不安让我受不了。他还在我肚子里时,我每天都喝酒。广海出生时,体重只有一千七百克。医生说他是‘胎儿性酒精症候群’,所以语言发展比别人慢,身体也会比较瘦小。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无言以对了。养一个孩子,实在不像解决一个事件那么简单啊。但我如果不说些什么,又好像难以释怀。

“即便如此,但你连假日都把孩子丢给哲夫帮忙照顾,不太好吧?”

树里猛然抬起头瞪我。

“那,你要我怎么做?只要这孩子在身边,我就会觉得他不断在责备我。他明明这么瘦小,脑子的发育这么慢,我还是一直觉得他在怪我。未来要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或许广海这孩子没出生会更好吧。”

瘦小的广海似乎什么也不懂,只是一手拿着喇叭,另一手以痉挛般的频率抚摸着母亲的头。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哲夫慢慢地抬起头说:

“因为我头脑不好,所以并不是很清楚,不过树里小姐真的很辛苦。广海也很辛苦。未来大家都会碰到辛苦的事。不过,广海可没有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到这个世界上啊。我虽然工作也做不好,但我也没这样想过呀。广海,用喇叭吹出你现在的心情吧!”

小男孩把玩具喇叭对准嘴巴,用力吹出声音。一开始吹得很大声,维持好一阵子,最后那段吹得更大声。他就以这种方式反复吹奏喇叭。最后,广海把喇叭从嘴边拿开。

“妈——妈,妈——妈,妈——妈。”

他一面抚摸树里的头,一面笑着叫她。

“广海,我的乖宝贝!”

被妈妈紧抱着的小男孩,一脸开心地抬头看着哲夫。中年的警官走了过来,拍了拍树里的肩膀。

“要请你和我们回池袋警察署说明一下案情。”

树里抱着广海站了起来,迅速向哲夫和我点了点头。我们沉默地目送母子俩跟着警官走下露天座位的楼梯。空中,云朵与光线正上演一场壮丽的秀。太阳从云缝露出脸来,让池袋的街头四处充满透明而温暖的光带。

我拍拍哲夫的肩膀说:

“你真是最棒的徒弟。别喝什么罐装咖啡了,我们用星巴克的冰拿铁干杯吧!”

长椅男名叫仲原雅树。根据报道,他在东京出生,三十五岁。仲原在成年后的十五年间,有十一年半是在牢里度过的。每次一出狱,他就会因为性侵幼儿再度遭到逮捕,这已经是第五次被抓了。今年一月他出狱后,似乎就在池袋住了下来。针对辖区内的其他幼儿相关案件,池袋警察署也会追查是不是仲原所为。

我惟一知道的,就是这类事件不会就此打住。这种拥有扭曲欲望的人,一定会不断地犯同样的过错。他们会一直拿自己的头,以可能撞坏头部的速度,用力去撞社会那面墙。

害自己变成欲望玩物的,就是他本人啊。真是一具可悲的玩偶。

由于协助逮捕仲原,池袋警察署颁发感谢状给哲夫。我亲眼看见横山礼一郎署长读出奖状内容,再交给哲夫的场景。警察线的记者们不断闪着镁光灯拍照,真是一场盛大的表扬会。

颁奖仪式结束后,礼哥跑来找我。

“这次的事件,阿诚你又掺一脚了吗?”

我刻意装出吃惊的神情说:

“哪有?这次我什么都没做,是哲夫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不过那家伙其实是我徒弟啦,呵呵。”

警察署长一脸狐疑,带着手下警官走出了会议室。说真的,我这次还真形同什么也没做,全都是哲夫的功劳。

收到一个好徒弟,当师父的就乐得轻松了。今后我是不是应该多收几个徒弟?

几天后的傍晚,我跑去站前托儿所。由于时间还早,小朋友们都还没有到。除了哲夫周末特别帮人带孩子的事情外,我把一切全都告诉G少年前任国王,让他知道哲夫有多么活跃。

夕阳照进窗户,将室内染成一片金黄,这时酒店小姐们带着孩子来了。哲夫一一与妈妈们打招呼,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在带孩子前来的队伍之中,我看到了西野树里,她向我点头致意。

“从那天起,广海就一直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吵得不得了。阿诚先生,下次来我们店里玩吧,我请你一瓶酒。好了,妈妈要去上班了,广海要乖乖的唷!”

瘦小的男孩吹着喇叭回答妈妈。欧洲一些教堂的画作,经常可以看到有天使在吹着角笛,对吧?我不知道那样的笛子会吹出什么声音,但我想应该与广海用塑料喇叭吹出来的声音是一样的吧。因为,那是一种很轻柔、很开朗又很单纯的声音,不但将乌云从池袋的梅雨天空中吹得一干二净,还唤来有如刚擦过的镜子一般的夕阳。

所以,从站前无照托儿所回家的路上,我的幸福感比平常还要浓得多。

后来,我并没有去广海母亲是第一红牌的那家酒店,我想未来应该也不会去。树里一面哭一面抱着瘦小儿子的脸孔,是我见过她几次之中,最美的一次。我可不想在她们店里看到她对男人露出赚钱用的标准笑脸,因而破坏了对她的好印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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