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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要来了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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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是两个人送来的,一个穿肮脏牛仔裤的小伙子,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年女人,他们都很安静,彼此间不说话,也无眼神交流,松松散散地沉默着。孕妇不高,一米六左右,从脸上皮肤可以看出来,相当年轻。她不像一般孕妇,行动时总喜欢抚着肚子,相反,她垂着两手,满不在乎地敞着扣不拢的衣襟。比起肚子,她更关照她的头发,不时把掉下来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去。 因为病房紧张,他们被安排在走廊。没有产妇包,没有行李,只有一只印满小熊的帆布双肩包,包带子一直挽在孕妇手里。 床刚一铺好,小伙子就抬腿躺了上去,闭上眼睛。孕妇和老女人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沉默里。 整条走廊都收拾完了,纤尘不染,锃光瓦亮。进卫生间冲洗拖把之前,李南再次打量这新来的一家,在没有生病却需要住院的欢乐的妇产科,他们身上的沉默与矜持,冷淡与警惕,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她猜不透那小伙子是老女人的儿子还是女婿,他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不能给她任何猜测的缝隙。 她最后清洗一遍,甩干,推着大排拖走向孕妇一家的区域。 孕妇见她过来,立即走向一边,为李南腾出空地,老女人不仅没走,反而坐到床上,双脚高高提起,为了保持平衡,她双手反过去,刚一碰到小伙子的腿,立即火烫般缩了回来。李南因此判断,这小伙子应该不是她的儿子。 李南偷瞟一眼孕妇,人家住进来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床位,有前呼后拥的陪侍,好几双手恭候于三十厘米开外,随时处于施救的状态,她倒好,一张临时的加床还被这一老一小抢占得结结实实,偏偏她还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 几分钟后,护士一阵风走过来。人呢?话音未落,人已站在床前,冲小伙子喊道:是你生还是谁生? 小伙子提着身体绕过护士,站到墙边,孕妇赶紧过来,小声说:是我。 护士把液体挂到点滴架上,回头对孕妇说:还知道是你啊!你血压有点高知道吗?交费单呢? 两个女人躲着护士的眼睛,小伙子揉着鼻尖,含混地说:正在交。 护士愣了一秒,收回正要拆封的针头,麻利地取下液体:交费单来了叫我一声。端着托盘头也不回往护士办公室走去。 李南从工具间出来时,小伙子不见了。大约处理交费单的事去了。孕妇侧卧在床,面朝墙壁,老女人背向她坐在床边,看自己交叠起来的双脚。 李南去了四楼,四楼有十四个房间,一间一间收拾下来,差不多要一个半钟头,下来一看,走廊那个地方只剩孕妇一个人了,低头坐在床沿,肚子几乎搁在大腿上,护士站在她旁边,拿着输液工具的手背在背后,生怕有人会趁她不备抢走一样。她们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对话。 李南看看窗外,天正准备暗下来,一些人拎着饭盒和水果,穿过正对大门的甬道,急匆匆往里走。家属们开始给即将晚餐的孕妇送营养品来了。 护士又像前几次一样匆匆走开。片刻,护士长来了,孕妇不像以前那么客气,见到穿白大褂的就起身,她低头坐着不动,护士长跟她说话,她也只是把头微微抬起,眼皮仍然垂着。李南想拎上拖把做掩护,过去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当她看到其他孕妇和家属发现猎物一般缓缓围过去时,毅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大概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这里做了四年清洁工,她看得太多了,发生在妇产科的事,跑不脱就那几种类型。 医院的餐车推过来了,每个人都有份,是中午就订好的,菜单印在一张纸上,早上勾选中午的菜品,中午勾选晚上的菜品。整整一层楼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强有力地盖过了来苏水味。坐在椅子上的孕妇依旧垂着眼皮,不为所动。她已然成为某种中心,每个人都不忘抓住一切机会瞟她一眼,还有些人索性端着饭盒走过去,站在离她一两米远的地方,一边大力咀嚼,一边盯着她看,生怕漏掉她一次呼吸。 李南把自己那份工作餐送到微波炉里,加热过后,端去给孕妇。 孕妇不理她,就像旁边根本没这个人,没有这盒饭。 不要饿着孩子。李南说。 孕妇轻轻地、干脆地摆了一下头。 生出来就好了,不管怎样都会生出来的。 孕妇又摆了一下头。 你不吃孩子还要吃呢。李南打开饭盒,强行拿起孕妇一只手,把饭盒塞到她手上。孕妇接下了。 抬起眼睛飞快地说出谢谢两个字时,李南才看清孕妇的长相,她有一对湿润的圆眼睛,一个肉肉的圆鼻头,一副绷住小虎牙的嘴唇,总之是一副好人家女孩儿的模样。 李南站了一会,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如果明天那一老一小还不出现的话,她敢保证就是她见识过的那一类故事。 那些围观的人,他们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大惊小怪地生下自己的孩子,欢天喜地抱着出院,以后一定会逢人就讲住院期间碰上的这个不说话没饭吃住在走廊里的尴尬的孕妇吧,人生中的匆匆一瞥,会让他们平淡的一生变得丰富起来吧,毕竟他们难得遇上一个跟他们不太一样的人。在李南这里就不一样了,从她第一眼看到那三个沉默的身影起,一种他乡遇旧友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李南来到医院的花房,花工老鲍是她的好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呢?如果她错过了食堂开饭,或是哪天不想吃食堂的饭了,就径直来到花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门熟路地给自己煮一碗快餐面。老鲍这里总是有快餐面。至于花房里的花就更别说了,她要是看上什么花,招呼都不用打,拎起就走,花快被她养死了,也是直接拎过来交给老鲍,老鲍也是神了,过不了几天保证让它起死回生。 这天的快餐面是她最喜欢的老坛酸菜。老鲍蹲在一边抽烟,她站着煮面。 似乎又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她跟他讲起那个睡在走廊里的孕妇。 我知道。 你知道?怎么知道的? 就在一个院子里,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还是觉得奇怪,如果他跟那家人是在一个院子里,那她跟那家人就是在一间房子里,她都错过了好多细节,他又怎么敢说知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觉得那个孕妇正面临困境。 如果真是那样,外婆应该帮得上她。老鲍补充道:就像当年帮你那样。 说起外婆,我真的不用去面谢外婆吗? 老鲍摁灭烟头,站起来说:不必,她帮的是孩子,又不是大人。 你是见过外婆的吧? 当然,气质很好的一个老太太,据说当初出生在医院的厕所里,后来被一个好心的医生收养了。 李南停下筷子,眼神散散地飘开。 这一走神,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碗筷说:没有上次的好吃。 瞎说!跟上次是一批的。你心神不定,啥都不好吃。老鲍站起来,他要去温室干活了,他今晚要忙着给橡皮树分盆。 李南提出过来给他帮忙,他回头望了她一眼:难道你不应该守在三楼吗? 三楼就是有走廊孕妇的那一层。 李南租住的小屋地处莫愁路尾端,医院就在莫愁路首端,上班近,房间也不错,虽然房租偏贵,但它同时具备一个优点,因为是新区,遇见熟人的概率小,李南果断地长租下来。 受老鲍影响,她也爱养花,尤其喜爱多肉植物,当她第一次在老鲍那里看到那些刚刚长出来的肉肉的小叶片时,心中蓦地一动,它们像极了小孩嫩得不敢触摸的手指。除了多肉植物,她也喜欢那些开得蓬勃的草本鲜花,家里所有的平面上,都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花打扮了她的家,掩饰了她的贫寒。但老鲍知道鲜花下面的真相,劝她:人都养不活,就别养这么多花了。她不听,照样一盆一盆往家里搬。老鲍曾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勾引过她,她下了班去花房,想要一株水仙,外带那个带彩绘的玻璃花盆。老鲍看看外面,月亮像个提前上班的寂寞的家伙,清清冷冷地上岗了。他说:咱俩是最适合搞搞花前月下的,怎么样,有兴趣吗?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神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果你是个女的,说不定我会有兴趣。老鲍哈哈一笑,在她肩上重重一拍,手顺势滑下去,快到胸部时,抬了起来,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李南就喜欢老鲍这点,有什么想法就直说,行就行,不行就当没说,两人以前哪样,以后还哪样。她把这种状态的友谊称之为顺手,这么顺手的男人,她是不舍得把他变成床上人的,在她看来,男女之间,有上床之日,必有下床之日,那些因为种种原因下不了床,或是下床下得不够友好的,不是冤家就是大麻烦,如果把老鲍变成那样的人,那她就连个说话逗趣的人都没有了。 她把几盆要开花的多肉从窗台上端进来,摆在小桌子上,用湿抹布仔细擦拭每一个叶片。如果那个孕妇有自己的病床,她就可以给她带一盆过去,省得像展品一样供在那里,一双眼睛无处安放。可惜,走廊里不能放置任何私人物品。 十有八九是未婚先孕,现在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几乎已经没有人会把第一个怀上的孩子生下来,所以妇产科的医生总是喊累,人一累,总是想方设法让自己放松下来,趴下来,低下来,这大概也是妇产科医护人员普遍比较有亲和力的原因吧,尤其对李南这样的后勤人员,完全是自家人的态度,李南几乎每天都会接到一些亲切的小吩咐:小李,有空的时候帮我买点饺子馅,叫老鲍给我剁一下。小李,我有两件大衣在干洗店里,抽空帮我取来吧。小李,这儿有一张杏花楼的点心票,送给你。至于老鲍,被吩咐的次数就更多了,家里但凡有点粗活重活,都叫老鲍。老鲍,我电瓶车坏了。老鲍,我家下水道有点堵。连李南有时也会转嫁一点任务给他。 老鲍总是很容易取得女性的信任和友谊,这并非说他有点娘娘腔,他身高一米七几,方脸粗颈,胡楂浓密,看上去很男人,只是很瘦,风干了似的瘦。新鲜肥肉容易让人恶心起腻,而咸干肉不仅不腻,反而有股子看得到的奇香。老鲍就是这种咸干肉,整个妇产科都在把这块咸干肉当作最得力最贴心的男仆。 李南洗好澡,正要接着洗衣服,电话响了,是老鲍。 你还在那里磨蹭呀?人家动静已经很大了。 李南扔下衣服就往外跑。以她的经验来看,那个孕妇今天晚上肯定会生,因为她的肚子下沉得厉害,都快沉到裆里去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以为至少要到下半夜。 孕妇围着自己的小床,起起伏伏,像一头困在泥坑里爬不起来的笨拙的大象。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谁也不出声,默默观看这个孤独的、没有任何陪护的、正在生产的女人。 终于有个护士在她旁边停留了大约半分钟,仅凭肉眼在一米开外的观察,下了结论:估计还得两三个小时。 李南拎着水桶去了楼上。她忍不住去想象那个消失的男人,说不定是谋划好的,说不定还是女人的主意,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一般来说,医院不会见死不救。但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女人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扔在了医院里,她会怎么想?当然,她现在除了疼,除了一秒一秒地忍受,什么想法都不会有。 做完楼上两层,拿着工具回来时,孕妇半跪在地上,手攀床沿,有气无力地哼叽。李南只觉得身上阵阵发紧,这个姿势她很熟悉,她暂时不会感觉到膝盖的疼痛,因为她根本意识不到膝盖的存在,等她生出来后,她才会醒悟过来,她的膝盖几乎可以作废了。 产室那边在叫她,她明白,又有医疗垃圾了,这是她最不喜欢的一项工作,所谓医疗垃圾,就是堕胎下来的婴儿身体碎片,以及引产下来的身体完整的死婴,她尽量不去往那只桶里看,但有时实在做不到,桶是有盖子的,她必须揭开盖子,才能收拢垃圾袋。 这是她接受这份工作之初所没有料想到的,她只知道这里像个婴儿工厂,一批批新鲜的婴儿从产房推出来,一批批大肚子女人再推进去,她没想到,婴儿也像工业产品一样,有残次品,有滞销品,而且不可回收,只能销毁。 处理完医疗垃圾回来,只见家属们围成一团,议论纷纷。再一看,跪在地上的孕妇不见了,看来,她不在的时间里,发生过某种不寻常。 居然大大方方把一个孕妇扔在这里跑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 那是你太天真了,他们一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像临时拼凑在一起的,一家人怎么会是他们这个样子? 这还只是个开头呢,将来怎么过啊? 为了弄清情况,李南决定把这个病区做一遍。孕妇们个个一脸沉痛,余悸未消,家属格外激动,彼此虽不认识,但一点都不妨碍他们自由讨论。 就带了两千块,根本生不下来。顺产也要五千多呢,我们已经预交了六千。 这家的孕妇打断了她:妈你不要说了,你又不知道人家的情况,说不定人家能拿两千已经尽全力了。 这么穷干吗生小孩? 哎哎!不要多话了好吧?你能有多少见识?你的活动半径才多大?十公里有没有?坐下!给我削个苹果。 家属听话地拿出苹果,迅速改变了立场:早知道我把苹果给她两个也好啊,进来之后就没见她吃过水果。 李南大致掌握了事情的脉络。就在刚才,孕妇的羊水都流到地上了,医生问她家属在哪,她说去交费了,医生派人去找,派了两批人,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找到那个交费交了一天的家属。医生怕出事,只好先把她弄进去。 要是我,孩子生下来不给他!让他家绝户。 不给他?她去当单亲妈妈?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单亲家庭对孩子又有什么好处? 李南觉得已经不用再听下去了,她在这里工作了四年,相当于从地上爬到了天花板上,时刻都在看,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要是给她机会她感觉她都可以给病人扎针了。她甚至在这里看到了商机,这里的医生们每天都会收到鲜花和糖果、水果之类,他们吃不完,就一兜一兜地给她,她不吃,全拿到小店去卖,桌上的鲜花也是,一到晚上,她就把它们全都收集起来,拿到鲜花店去,花店再卖给病人家属,她经常会碰到头天晚上拿去卖掉的花束,第二天还要拿出去再卖一次。她也熟知那些病人的心理,他们实在太高兴了,他们不在乎鲜花贵不贵,水果贵不贵,手术费贵不贵,他们积攒了很久,金钱、运气、心情,为的就是来这里放一个大炮仗,噼噼啪啪放完,带着战利品,醺然而归。也有不那么顺利的,就像鞭炮受潮,或者干脆就是个哑炮。从小孩子们就被教导,远离哑炮,很可能它只是迟钝一点,爆炸还在酝酿过程当中,若你想凑过去一探究竟,很可能会把你炸出个满脸麻子来。 但李南偏偏喜欢哑炮,哑炮令她心酸,搅起悲伤的涟漪,一个成天手拿拖把和抹布的人,还指望什么惊奇和欣喜?能被一些事物搅起心酸且悲伤的感觉来,这一天已经是个很不平凡的日子了。 她看了一眼渐渐安静的走廊,回到工具房,坐在拖把和扫帚抹布之间,打开手机,给老鲍发出一条信息:她进去了。 老鲍回了她一个表情。 为了不再离开这个区域,她给自己找了个消毒工具的活,一件一件,不慌不忙,轻拿轻放,尽量不弄出噪音。她不想再错过这个孕妇的任何事。 现在,她已经从孕妇变成产妇了。 是两个护工把她推过来的,她平平地摊在担架上,只有眼珠子能缓缓移动,旁边两个壮实的女人不像护工,倒像刚刚行完刑的刽子手,推着这个被她们整得几乎散了架的女人,走出行刑房。 李南慢慢跟过去,她看到产妇的头发全是湿的,一条条,一绺绺,汗味阵阵朝她飘过来。 两个护工对看一眼,一起使劲,嗖的一声,产妇被猛地从担架上抬起,放到床上。任务完成,护工们推着移动担架走了。 李南忍了又忍,没去为她整理床铺。以前她也这么干过一次,同样是个无人照料的产妇,脾气却大得吓人,李南刚一出手,那人就大叫:别用你洗马桶的手碰我的床单!她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了。 直到中午,床边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家属,产妇像地铁里的流浪汉一样,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没见到孩子,也许在婴儿室,也许在温箱。 医生和护士来过一次,齐齐围在产妇床前,不像在问诊,倒像在审问,因为他们并未出手,只是直直地站着,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 李南问一个熟悉些的护士:家属没来?嫌是女娃? 护士哼了一声:人家生的是儿子。 李南端着饭盒去了花房。老鲍正蹲在那里侍弄几株海棠,见李南走过来,老远就直勾勾地望着她。 居然是个儿子。 老鲍点头:这孩子命好啊,也是他妈有脑子,竟敢硬着头皮到这里来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勇敢的妈。 李南突然问他:你不想要个孩子吗?长大了给你买酒喝。 她故意没提他老婆,其实她也不知道老鲍有没有老婆,反正她见到的老鲍,一直都是一个人。 老鲍一笑:我怎么养孩子?要啥没啥,还不把孩子养成仇人?现在这个社会,你还没看清楚吗?没点实力,真不敢养孩子。 你把对花的心思,分一半出来给孩子就足够了。 行了,吃完了就快点回去,外婆就要来了。 李南惊喜地回头:我终于可以见到外婆啦? 外婆年纪大了,不可能随叫随到,我猜她多半会派个人过来。 对了,她跟外婆又不认识,怎么…… 如果她问你,外婆真的要来了吗?你就说,要来了。以后的事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有必要这么神秘吗?像对暗号一样。 当然要保密,如果是你想抱养个孩子,你会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吗?有些人还故意消失一段时间,故意装几天大肚子呢,就是想弄得跟自己生的一样。 从花房回来一看,走廊里的产妇居然在喂奶!孩子回来了!她还以为孩子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见到妈妈呢。这个奶可不是随便就能喂的,有些人一旦喂了奶,心里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全都可以推翻,全都可以不认账。不过,既然已经开始喂了,倒不如让她尽可能地多喂几次。 路过产妇身边时,产妇突然向李南做了个手势,低声问她: 外婆真的要来了吗? 李南愣了一下,仓皇答道:要来了。 对视了一两秒钟后,产妇突然用另一种语调说:姐,你能不能去帮我买点吃的?我饿得心里发慌。 李南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扔下工具就往楼下跑。她去买了一份馄饨,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一袋饼干,医院门口的小商店里只有这些吃的东西,更远一点的地方肯定还有更多,但她怕产妇等不及,她知道这个时候的饿,最好能立即得到解决。 孩子放在枕边,已经睡着了。产妇把头发扎在脑后,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而她走之前,她还是披散着的,一脸的饥饿和憔悴。 产妇吃完了馄饨,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南一眼,又大口咬起了面包。 婴儿睡得真香,睡相看着挺端正,头发不多,还残留着些胎膏。 不敢多停留,她又回到工具房,老鲍提醒她,不要在走廊里接电话,也不要在走廊里发信息,更不要给人留下总在使用手机的印象。她有点警觉:外婆做这事,犯法吗?他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犯什么法?是做善事好不好?帮这些人家不要的、被抛弃的、正在执行死刑的孩子找一条生路,流浪猫流浪狗都有人想方设法救助呢,救个人倒还犯法了? 其实她手机很少用,更别说工作时看手机,本来联系人就不多,还多半处于“死亡”状态。联系最多的人就是老鲍,即便如此,往上一翻,上次联系还是两个星期以前,天天见面,一天见几次,还有什么必须通过手机联系的呢?有一次她横穿马路时,差点被一辆小汽车撞倒,事后她想,如果她被撞死了,不管多高级的警察都查不到她是谁,因为她手机里几乎没有熟人的电话,他们会把她当一具无名尸体来处理。 半个小时后,楼梯上一阵异样的脚步响,李南闪身出来,一个热气腾腾六十岁左右的微胖妇女正笑吟吟地上楼,后面跟着捧一小束花的老鲍。见到李南,老鲍说:给你,你帮新妈妈订的花!李南蒙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接过花束,回身往上走,微胖女人稍后一步跟着她。 李南把花束送给走廊里的产妇,落在后面的微胖女人马上大叫起来:我的孙儿呢?外婆来迟了,快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外孙子。边叫边朝产妇冲过去。 李南躲在工具间里,听着外婆跟她的外孙子寒暄:哎呀我的心急的小宝贝呀,你怎么提前来了?日子还没到呢,你就这么急着见外婆呀! 外婆像一粒火星,落在一堆废纸上,瞬间在走廊里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她拎着装糖的纸袋子,去护士办公室撒糖,每个见到的人,跟她迎面而过的人,全都有份。 外婆一来,产妇的待遇也不大一样,先前还像个柴草间里的灰姑娘,眨眼间就变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主,外婆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按摩抚背,其间两人一直轻声嘀咕,偶尔还凑到对方耳朵边说悄悄话,这么亲昵的母女关系,谁见了都羡慕。 亲密接触了两三个小时,外婆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看看产妇,又看看孩子,轻轻挥了挥手。外婆结账去了,不大一会,带回来一沓收据,外加一个彩色的学生用笔盒,外婆将这两样东西一起交到产妇手里。 外婆特别要看出生记录,一行行仔细看了,将出生记录塞进襁褓,严严实实地包好。可得收好了,以后好多地方都得用它呢,办独子证呀,身份证呀,学生证呀。外婆每说一句话,就对孩子做个可爱的表情,就像孩子听得懂她的话,正在给她回应似的。 多乖的宝贝呀,知道是外婆抱着他,一动不动,这是喜欢外婆呢。 外婆要产妇随她一起回去算了,在家躺着,比在这里睡走廊、吹穿堂风强得多。我还会给你做好吃的,保证是又下奶又不长胖的好东西。 外婆抱着孩子,女人紧跟在后面,出了医院大门,外婆往左一闪,加快脚步。女人也往左拐,紧走了两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李南一直在悄悄跟踪她们。外婆很快就不见踪影了,女人僵在大门左边,一动不动,那姿势像突然变傻,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李南拐进旁边的婴儿用品店,不错眼珠地盯着她。这个时刻的产妇,是一只灌满了水的塑料袋,最好不要去打扰她,稍一触碰,就会引来无可收拾的宣泄。 还好,时间并不长,她开始动了,她把背包从背上挪到面前,拉开拉链,拿出那只彩色笔盒,手指在笔盒里捣鼓什么,并未见她拿出什么东西来。 她在数钱!李南盯着她,像盯着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是一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营养费。 多年前,李南也像这个产妇一样,住在医院的走廊里当众生产,不同的是,她比这个产妇要大得多,她当时已算是高龄产妇了。 她是在不再相信爱情的年龄遇上一飞的。之前她谈过几次不成功的恋爱,她一开始就知道她与那些人不可能成功,因为都是单方面的恋情,换句话说,都是别人看中了她,这就像有人过分热情地向她推销某种产品,反而容易让她产生等等看的念头。她在等待中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小伙子,她没想到他们都那么没耐心,没几个回合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打过她的主意一样。这让她伤感,好像爱情天生就很飘忽,像羽毛一样没有分量,更没有定力。她不喜欢这样的爱情,她看过许多爱情小说,如果一段爱情里没有波折,没有眼泪,没有失眠的夜晚,那根本不能叫作爱情。一飞跟他们都不一样,在他还不知道世上有她这么个人时,她就看上了他,不为别的,就为他俊俏的外表,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冬天,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竖起衣领,半掩住格纹羊毛围巾,在街道转角处一闪的样子,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心。她知道不应该以貌取人,但谁又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呢?她也知道一飞不属于她,一飞天生是那些肤白貌美烫发高跟鞋姑娘们追逐的对象,而她相貌平平,属于一掉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谁知世事难料,那些姑娘们一个一个都带着破碎的记忆跟别人结了婚,最后一个从一飞手上滑落跟别人结了婚的姑娘是李南的朋友,一飞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到她身上来。 她这样想,就算样貌好的男人不可靠,但一飞不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他有工作,银行那种严格到精密的地方,至少能替她管住一半的一飞。何况一飞还是个把工作看得特别重的人,每次见面都要跟她谈一会工作上的事。略一盘算,她就死心塌地了。 一飞最大的好处是真实,似乎他永远不会说违心的话。比如当他终于把目光落到李南身上时,没有任何虚伪的理由,只有一句:还是你这种平凡的姑娘好。 换了别人就生气了,但李南一点都不介意一飞说她平凡。 又有几个人是不平凡的呢?即便有,也是自以为。 她这么一说,一飞倒认真起来,盯着她的脸,深深地点头。她多么喜欢他坦诚而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这双眼睛只专注她一人,想一想她都要醉了。而他也说: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我到底虚度了多少时光啊。 从此她知道只有不断地砸出一些耐琢磨的句子,才能把那双眼睛留在她脸上,她没想到他是如此容易上钩,他不再直勾勾盯着她了,他紧挨她坐着,眼睛望向别处。这是比从近处盯着她还要亲近的姿势。 他讲他的同事,他似乎不大瞧得起他的同事们。 我最不能忍受别人肩上的头皮屑,坐我前面的人,每天都披一肩,我只能寻找一切机会往外跑,尽量不让自己坐下来。 也就是说,他已经让你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了。 他们一闲下来就要吃东西,怎么会那么饿,还吃甘蔗! 你不吃甘蔗吗? 我从来不吃,我不吃一切吃进去又要吐出来的东西,鱼啊,瓜子啊,当然还有甘蔗这种东西。 李南有点犯怵,她是有点喜欢嗑瓜子的,以后得注意点了。 最讨厌刚吃过饺子的人跟我说话,满嘴的饺子馅儿味,熏得我差点就要吐出来,他可能还觉得很美味很享受。 别在同事面前暴露你的优越感,他们会恨你的。 这个提醒似乎让一飞很受用,从此一飞对她格外专注了些。 他们召开系统职工运动会,运动场地离她家近,他溜出来给她打电话,说想去她家休息一会,似乎有感冒的预兆。她大方地让出自己的淋浴间和床,并动用了家里的祖传秘方:姜糖水发汗。一大杯姜糖水喝完,他立即精神抖擞,两眼放光,她接过杯子,还没放好,就被他拉倒在床上。姜糖水的味道彻底掩盖了他的味道,她想吻得更久一些,想辨认出姜糖水后面他的味道,效果并不显著,她烧的姜糖水味道太浓了。事后他说她好坏,进门就给他下了一碗春药。她脸红红地辩解:难道我的亲妈也会给我下春药? 无论怎么说,这是一个值得记录的日子,从此他们就是真真正正的恋人了。 她唯一在他面前不够自信的地方就是工作,她的单位原来是公有制时代的大招牌,后来一年年萎缩下去,最后竟缩成一个小小的门店,跟那些个体户的同类门店相比,不存在任何优势,却有种跟实力不相称的傲气,更加让人难以亲近。 她一下班就冲向他所在的银行,那栋楼临街,他从楼里出来,不是向右就是向左,她在算好的时间里从他楼前经过,如果他往左边走,她正好碰上他,如果他往右边走,她用不了多久也能追上他,总之,她要制造一个巧遇出来,因为他说他不喜欢约会。他说他喜欢亲密而随意的关系,他不喜欢任何有束缚有压力的关系,包括跟他的父母。他的确跟家庭的关系比较疏淡,每年春节将近,他就焦虑不安,因为他总想找个机会躲出去。也许是他的工作太安稳太固定了,所以他总在想着出去的事情。 即便是她设计出来的似乎没有任何破绽的巧遇,他也感到不安。 最好不让他们看见我们,我不喜欢他们成天拿这事逗我、撩我,太无聊了。 她继续改进他们的“偶遇”。她走在马路的另一边,他办公楼的对面,她比谁都走得像个路人,坚决不朝办公大楼看一眼,实际上,还在两百米开外,她的视线里就只有大门口的那个旋转玻璃门,如果他碰巧就在她眼前从旋转门里冲出来,她要依言行事,假装他们并不认识,等他走远了,她再追上去。 巧的是,她想象的场面,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她多半是在远离办公大楼的路上遇到他,他站在路边抽烟,见她走近,狠狠扔掉烟蒂,在她前面迈步走人,她紧随其后。他说他没有跟女人挽臂而行的习惯,他说那有点像游行,像发布宣言,他做不到,也受不了。 他也不要她去他的宿舍。虽然是单身,却在单位的职工宿舍楼里有一个小套间。如果带她去宿舍,就等于公然带她去见全体职工及家属。她自己也不想去,她能想象那些砸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自知不是个漂亮姑娘,她承受不起那么多挑剔的目光。天知道第二天他们会向他说些什么,有时人家一句不相干的话完全能改变一个人的决定。 他们游荡于冷清的马路、市郊,所有杳无人迹的地方,以及她的宿舍里,她想,既然他不想让她去他的地盘,那就去她那里好了,不必太计较这些细节,长期在外面流浪的话,也是有走向散伙的风险的。她开始相信忍耐,忍到最后的人,通常都不会颗粒无收,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并肩走向市中心,走向人群。所以她一点不忌讳被熟人看见男朋友,她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就像一个成绩平平的学生,这次竟然得了个优秀回来一样。 在她的家教里,一个姑娘是不应该在婚前留宿男朋友的,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这里不行,那么他们就没有地方可以做那件事,可是,不做那件事的话……除非他们从没做过,她喜欢他们的性事,他能让她全身酥麻,从后脑勺一直到脚后跟,仿佛被充盈一种物质,让她流下幸福的泪水,她因此相信,他就是她的最佳伴侣。她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整理自己,看到镜子里的人脸色潮红,双眼灼亮,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颜色和光泽。这都是他给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他不爱戴套,她也不想过分强迫他,如果套套让他感觉不好,她担心他会慢慢丧失了兴趣。她喜欢看他慢慢酝酿,点燃,一波又一波,然后轰然爆炸,壮烈牺牲,不能让一只套套打扰这个过程,她觉得她有义务配合这个过程。他也很陶醉,闭着眼睛说,这样的享受,是要折阳寿的,但他喜欢,他宁肯折了阳寿。 她怀孕了,却不敢告诉他,他们还没结婚,甚至还没谈过这类话题,而怀孕、月经,这是已婚夫妇才会有的家常事务,她只想把他们的关系固定在不问柴米油盐的情侣上,他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讨厌家务,讨厌涉及日常话题,身边一旦有人聊到家常,他通常会掉头就走。 没有一个男人喜欢生育和家务,这正是一个男人常常忍不住出轨的原因。她真是这样想的,男人永远走在自己的轨道上,女人却常常被生育和家务拉下自己的道路,走进另一条路,或是两条路并行,疲惫不堪,姿势难看。男人不会喜欢张开腿同时走在两条路上的女人!她觉得他一定是这样的人。 肚子越来越紧绷,大腿也绷得难受,好像突然间胖了十几斤,实际上并没有,她的体重还跟以前一样,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胖了,肚子鼓起来了,她让自己尽量走出平稳的步子,以免颠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开始放弃紧得连手指都插不进的铅笔裤,那可能会让孩子在里面挤压变形,虽然她还有选择,比如去堕胎,但万一、万一她告诉他之后,他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呢?如果她不小心呵护,怎么对得起孩子、对得起他? 得想办法告诉他。哎,你要做爸爸了!她不觉得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惊喜得跳起来,相反,他可能会因为毫无防备而发窘。告诉你一件事,我月经两个月没来了。如果这样告诉他,他可能会说:拜托你自己想办法吧,钱我来出。他曾经讲过他一个朋友,搞大了女朋友的肚子,不得不陪着女朋友上妇产科,那人跟他形容,就像误入女澡堂一样尴尬,一辈子没有那么尴尬过。他认为他的朋友蠢得无可救药,他根本没必要跟着去,那里是女人的隐私之地,就算是男朋友,就算是丈夫,也没必要擅闯人家的禁地,那对谁都不好,大家都应该矜持一点,保留一点距离,维护一点尊严。 她想起有一次他们一起看电影,男主角因故突然离开,饱经挫折再度回来时,女人在家挺着大肚子擦窗玻璃,他当时轻轻啊了一声:这女人不错!她明白了,他不喜欢看到那些琐屑的过程,令人生厌的细节,他喜欢被阶段性的事实撞击得眼冒金星。 如果她也克制一段时间,不要跟他见面,然后直接把大肚子亮给他,他会不会也像那天看电影一样,给她一个“不错”的评价? 但她开始有轻微的呕吐迹象了,他会发现的,一定得说出来了。她决定这个傍晚一定要开口。她靠在离他办公楼不远的一棵树上,假装翻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他过来了,满脸烦闷。她迟疑不决,也许应该先听听他的烦恼。 快透不过气来了。他见面就说:本来就是个无聊至极的地方,还要像狗一样斗来斗去,争那么可怜的两根骨头。要是有一大笔钱,我一定走得远远的。 她心里莫名其妙跳荡了一下,她从没想他的经济如何,在银行工作的人,至少应该收入稳定,不存在过不下去的情况。听他的意思,他缺的好像是大钱,而不是日常小钱,如果他有了那笔钱,就要远走高飞,那她宁愿他永远没钱。 我听说,面对纷争的时候,要想不受其扰,最好是自己也投身其中。 得了吧,我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狗咬狗,到时谁都没有好下场,白白留下笑话。 她期待呕吐再度光临,那样她就可以假装不经意地向他说出那件事,但说来奇怪,他一出现,她就不再有呕吐的冲动,连肚子和大腿的紧绷感都缓解了好多,难道是她独自一人想入非非时才出现那种生理反应? 他向她说起外面,外面有很多机会,很多大公司,民营银行,甚至外资银行,他说他很想去那些地方试一试,给自己一点挑战,这个地方,他实在厌烦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长此下去,他非变傻不可。 如果她此时告诉他怀孕的事,无疑要遭到他讥讽,他连在哪里落籍都没定,怎么可能安居乐业还产子?再等等吧,稍稍等一等,哪怕下个星期,哪怕明天再说呢,就是不要在今天,今天告诉他的话,会有什么效果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不到一个星期,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他被银行的安保部门拘押起来了。 原来早就开始了,早在他向她抱怨此地无聊、生活刻板之前,他就在默默行动,用他的聪明,加上机巧,偷取那些不常有发生额的客户的钱,数额之巨,令她目瞪口呆。 他直接从银行拘押室转到了公安局看守中心,调查并不复杂,但还是拖了半年,当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去见他时,他已经收到了判决书,准备起程去劳改农场。她特意没有穿宽松的孕妇裙,而是日常衣物,她想让他看看她快要把衣衫绷破的大肚子,然后等着听他发出他们看电影那天,他对片中大肚子女人的赞叹。 这时她已经无须工作了,因为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不得不辞了职,不得不跟一天三遍谴责她呵斥她的亲人们划清界限脱离关系,她就一心一意等着见到他的这一天,等着他对她发出一声赞叹,然后留下铭记一辈子的回忆。 然而她所期待的那一切并没有发生。她只能在看守所的铁栅栏外见他,铁栅栏很高,几乎齐她下巴,所以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她因怀孕而变得浮肿甚至有点丑的脸,就一脸麻木地垂下了眼皮。 我怀孕了。她不得不告诉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本来想告诉你的,那时就快两个月了。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扶着台面一步跨上椅子。你看! 刺耳的呵斥声立即响起,看守人员大概以为她想寻短见,一把死死地扭住她的胳膊,锐声高叫:下来!出去!滚出去!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瞪着她,有点恼火,又有点惊讶,很快,他也遭到了跟她一样的待遇,穿制服的人吼叫着把他搡进去了。 她没有听到他的赞叹,他其实是可以做到的,即便是在被搡出去的过程中,他也来得及扔给她一句话。但他就那样低头耷脑听天由命地“滚进去”了。 到了劳改农场,他也没有如她期望的那样给她写封信来,她等了一个月,最终决定自己去。她折腾了好久,才查清他在哪个农场哪个分队,还有地址和行走路线。她带了很多据说是农场服刑人员都喜欢的日常用品去看他,她想安慰他,向他表明心迹,说她会把孩子抚养好,等十年后他出来时,她带着孩子一起来接他。她想告诉他,一切都没变,只不过改了一条人生轨迹。这是她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安慰他的话。 车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步行去农场还得三里路,她拿不准人家让不让夜里接见,决定住一夜,第二天再去。终点站是个类似集市一样的地方,到了夜晚,几近无人,只有一栋孤孤单单的小平房,窗台上摆着收费电话,窗户里面,卖些快餐面和手纸之类的东西,卧房有两间,像是专门为去劳改农场的家属准备的,暗黑的房子,一根线绳吊着一盏白炽灯,被子潮乎乎,一阵怪味,她不敢细看,勉强上床,也不敢脱衣,连外套都穿着。事实上她很难睡着,房子里总是有古里古怪的声音,让她毛发直竖,好不容易快要迷糊过去了,一阵更大的声音让她陡地惊醒,虚汗直流。她拉过被头,堵住那些声音,她不睡可以,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睡可不行。 还是铁栅栏,好像他们从此就只能隔着栅栏见面了。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对她大动肝火:你觉得这很好玩吗?你觉得这很有意思吗?你这是不负责任!你就是个疯子!我明确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孩子,我讨厌孩子,你喜欢养孩子我管不着你,但请你不要养我的孩子,你去养别人的孩子好了,你没征得我的同意,就怀上我的孩子,还把他弄成这么大,你这是乘人之危,我甚至可以去告你,告你强迫一个无法行使自由意志的人。你以为你现在在我面前有优越感了是吧?你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是吧?做梦去吧!我以前瞧不起你,现在一样瞧不起你,将来还是瞧不起你,别以为你强行生下孩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有我了,告诉你吧,我一点都不这么想,就算我想有孩子,也不会要你来做我孩子的妈,因为你不够漂亮!你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那几句话他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他脸上有伤,头上也有伤,伤痕下他的脸扭曲得可怕,他说完就气哼哼地扭头进去了,她独自一人杵在栅栏外面,脑子里播放着他刚才说的话,播放到最后那句话时,开始一直不停地重播。 回车站的路上,她脑子里还在响着这句话,她感到自己因此变得矮小起来,矮得跟河沟和田塍一般高了。 晚上才到家,她的窗口黑洞洞的,她还没吃饭,孩子在肚子里踢腾。楼下原来有几个人在闲聊,见她过来,突然噤声,低下头各自去了。她在他们刚才闲聊的地方停下来,没有怨恨,只有理解,换作是她,也会加入叽叽哝哝的队伍,所有跟自己不一样的人,都值得反复探讨,直至彻底理清来龙去脉。他们都是老实人,不懂得掩饰,也不想掩饰,说不定他们正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看到,他们很不理解她的行为,很生气她的行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孩子出生了,他们继续这样对待她的孩子,且将这种姿势扩散和遗传下去,她该怎么办?孩子能接受吗?她自己能接受吗? 这一夜,她的窗口彻夜不熄,她在写一些抒发心情的文字,她已决定好要杀人了,孩子早已是个大活人,早已有了活人的感情,而她想在孩子还不懂得憎恨和恐惧的时候杀掉他,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大的悲剧。她剖析自己,他骂得对,他并没有冤枉她,她的心态是有问题,她把孩子拿来作为邀宠的手段,孩子成了她巩固爱情的工具,成了她握在手里的人质,这是不对的。她已亲耳听到,人家不在乎这个人质,当然也不在乎她怎么对待这个人质。 算了,无论用什么手段,她都唤不回他了,该到此为止了。向着目标努力是可以的,过分执着就不可取了。 她独自一人来到医院,说要堕胎,医生大吃一惊,随即给她科普一些妇产科常识,她第一次知道引产这个说法。她还被告知,她的孩子就算此刻就离开母体,也足以存活了。 病房里尽是呵护之声,大人对产妇的呵护,新母亲对湿乎乎红通通婴儿的呵护,只有她是一个人,没有陪护,没有期待,没有爱,她就是来杀人的,她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么一想,孩子就在里面踢她,也许不是想要踢她,只是想要逃跑,孩子识破了她的诡计,无奈里面天罗地网,无计逃出。 眼泪像两眼泉水,流不尽,揩不干。他不该那样吼她,不该骂她不够漂亮,所以没有资格当他孩子的妈妈。就算那可能只是气话,她也受不了,何况她有自知之明,她在外貌上的确是高攀他了。 那时医院里有个文着眉毛的女清洁工,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她的一切,她端来一杯热水,劝她:何苦拉上一条命债?七个多月,生下来很好养活了,多少人想要一个孩子还要不上呢,各种方子吃遍,办法想尽,就是要不上。 接下来,文眉女人告诉她一个办法,不妨生下来,实在不能要,送给真正想要又要不上的人,真的有这样一家人,盼小孩盼了好久了,眼睛都快盼瞎了。既帮了别人,又给了孩子一条生路,多好!眼睁睁弄死一个活溜溜的孩子,这一生都别想平静了。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这种办法,小时候就听人讲过,大姑娘怀了孩子,躲到远离熟人的地方去生下来,想要孩子的人早就守在门外,孩子一哭,就有人抱出来,塞在那人怀里,谓之从血盆里抱来的孩子,跟亲生的没有两样。生母跟养母根本不认识,也无须见面,更没有来往。 她心动了:真有这样的人家? 有这样两个人,结婚十年了,各方面条件都蛮好,就是没小孩,男的是很有声望的老师,女的在机关上班,开会经常坐在主席台上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两个人的? 外婆说的。 那时她以为这个外婆,就是文眉女人的外婆。 她本能地想要问清楚是哪个学校,哪个机关,文眉女人严肃地说:这个不能告诉你,这是规矩,否则人家养父母怎么想,辛辛苦苦给你养大了,你一后悔,又把孩子抱走了,人家落得一场空。 我保证不去打扰他们,只想将来能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孩子过得怎样。 文眉女人嗔她一眼:你都给他判死刑了,人家抱去,好歹还有一场人生,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觉得也是,简直就刀下留人一般传奇。再一寻思,什么样的家庭都比曾经想要结果他性命的家庭要好,什么样的父母都比犯人父亲和无业母亲要好,就点了头。 李南坚持不要补偿金,那会令她觉得她在卖孩子。文眉女人说:给你就拿着吧,又不会很多,不过是一点生育期间的营养费,我看你这几个月也是吃了大苦的,拿去给自己买点营养品滋补滋补。都是女人,路还长呢。 生下孩子第二天,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文眉女人事先交代过,本来外婆说好要来的,但她临时有事,离不开,只能派舅舅舅妈来接他们娘儿俩出院,舅舅舅妈都戴着眼镜,步履轻捷,说话和善,舅妈盯着孩子看了一阵,突然一扭身,靠着舅舅的肩膀,眼睛红红地捂住了嘴巴。看到新生婴儿能激动得流泪的人,该有多善良啊。李南放心了。 出院了,大事了结了。当舅妈抱着孩子,始终与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匆匆走在她前面时,她开始感到有点异样。孩子就这样给他们了?怀了九个月的孩子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会不会太草率了?会不会太邪恶了?她胸腔里闷闷的,眼睛酸酸的,她想哭,想喊,想说让我再抱一下,但她最终控制住了自己,她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如果不是舅舅舅妈,她根本不可能见到孩子,即便见到,也只是一堆绞碎的血肉而已。 他的名字里能不能有一个晴字?晴天的晴。她向舅妈央求道:你看,今天的天气多晴朗。 好的,晴,很好的字。 舅舅舅妈到底偷偷给她塞了一只五千元的信封,她坚持不动用它,连信封都没换,一直用它包着,藏得好好的。她总觉得,只要一动,就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和儿子的某种连接就断掉了。她相信她和儿子之间还有着看不见的连接。 在一家小公司待了半年,她实在抵抗不了一个隐秘的冲动,动起了妇幼医院的脑筋。她听人讲过,自己也看过这方面的书,孩子在六岁以前,每个月必跑一次妇幼保健院,她想,如果她在那个地方工作,难保不碰上舅舅舅妈带孩子来打预防针。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怎么也赶不开了,她想试试在医院找份勤杂工的工作,类似当年那个文眉女人的工作也行。也是上天成全,没费什么力,她就得到了那份工作,满以为就要跟文眉女人做同事了,却发现文眉女人已不在这里。过了段时间,她去花房问老鲍,老鲍看了她两眼说:应该是去别的地方了吧,这些人来来去去不是很正常吗? 对她来说,保洁工作是个全新的体验,她从没做过体力活,上岗前还真有点羞涩,不过,一天下来,她就完全释然了,她有制服,有医用无檐圆帽,医用口罩,医用手套,露在外面的只有两只眼睛,相信就算碰到熟人,也没人认得出来她,她甚至一人申请了两份工,从早上六点一直不歇气地干到下午六点,她对后勤管理人员说,她身体好,吃得消,想多干点活,实际上,她是想得到更多的观察机会,她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可能发现孩子的机会。 有一天,以前的同事意外地打通了她的电话,说她有一堆邮件,他们都替她收着,问她要怎么处理。她说了个地址,请她帮忙转寄。末了同事感叹一句:你好傻哟!都是那个一飞害的你! 她长叹一声,说不出话来,怀孕如同洗脑,洗内脏,经历了怀孕和生育,以前种种不堪突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 收到那些邮件后,她才知道同事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有三封信都来自劳改农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一飞,她这辈子,劳改农场里认识的人,就他一个。 第一封信里,他解释她去看他时,他为什么会生气,因为他还没适应那里,他跟每个人都处不好,他两次尝试自杀,但两次都被救了过来。第二封信,他在反省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个甘于现状的人,否则,他不会做那件蠢事,不会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第三封信过了很久才写,语调跟前两封大不一样,他提到了孩子,他说他这辈子都会视她如恩人,他可以想象她怀着他的孩子要顶着多大的压力,他说他现在境况好了些,不用下地了,在劳改农场做财务了,还有了一点点工资,他在里边几乎没有浪费时间,他已经想好出来后要干什么了,他不会让她失望的,也不会让孩子失望,他会用力弥补,会一心一意为他们缔造最好的生活。最后他说,我看人没有错,你果然是最值得拥有的。 他还以为她把孩子养大了!他这是要跟她重新开始了?还是觉得他们从未分手?还真是自说自话呢,他都那样骂她了,她不可能不跟他分手,嫌她不漂亮,不配做他孩子的母亲,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崩溃,会记恨一辈子。 无论如何,她听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他肯定不会在里面待满十年,等他出来了,找她要孩子怎么办?她要怎么告诉他那一切? 她开始萌生查找孩子的念头。大不了把所有的学校都找遍,把所有的机关都找遍,她记得舅舅舅妈的样子,她说不出来,但只要被她看到,她一定认得出来。 她有了心事,天天都如鲠在喉,心不在焉。 老鲍看出来了。说出来吧,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她讲到那个文眉女人,讲到她要去找孩子,老鲍打断了她。 这个肯定不行,这种事情最忌讳单方面撕毁事前约定。真想找到孩子,不如多做善事,做到一定程度,上天自然会奖励你,让孩子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你面前。 我无钱无势,忙忙碌碌勉强糊口,有什么资格做善事。 打个比方,既然你在这里工作,如果让你碰上像你当年一样的女人,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帮她,就是了不得的善事。 有天下雨,李南下班的时候去找老鲍借伞。 老鲍没开灯,一个人摸黑坐在屋里,见到李南,轻轻嘘了一声。 你听到没有,一大堆孩子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吵了好久了。 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雨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一点点,一滴滴,时快时慢。李南不禁毛发直竖。 开灯呀,干吗不开灯? 不开灯,开灯就把他们吓跑了。 李南拿了伞就想走,老鲍拉住她的袖子。 天一黑就开始闹,一直闹到后半夜,你真的听不见吗?这么大声音怎么会听不见呢? 李南说:因为我不信鬼。 有冤就有鬼,这里每天都有新的死婴,堕胎的,引产的,难产的,他们冤哪,他们做错了什么,糊里糊涂就被结果了性命。 李南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幸亏……她想说,幸亏她把孩子生下来,交给了外婆,否则,这些声音里说不定就有她的孩子。但她最终没好意思说出来。 我总觉得他们知道我在听,他们能看见我正在做的事,所以想要我也对他们做点什么。 你做了什么? 我来这里的第一年,捡过一个引产下来的孩子呢,浑身发青,说是死了,装在一个大塑料桶里,也是缘分,恰好被我看到了,我把他包起来,抱进花房,在暖房里放了一会,孩子居然哭起来了。这是我最高兴的一件事。从这以后,我一到晚上就能听见孩子的吵闹声,好多呢。 你一个男人,为什么对孩子这么感兴趣? 老鲍一笑:再给你讲个故事。我姓鲍,是吧?实际上,我应该姓抱,我就是抱来的孩子,我的养父母都是好人,当年他们在垃圾桶边捡到了我,你看,我头上至今还有伤疤。他低下头,撸起头发给李南看。 我养母说,他们看到我的时候,野狗正在啃我的头,我被一床小被子包着,只露了半个头在外面。他们赶开野狗,把我抱起来,去医院治伤,然后抱我回家。我最感恩的就是我的养父母,他们比我的生身父母好一千倍一万倍。有什么办法呢?后来还是被我的生身父母抢回去了,抢回去也没拿我当个事,所以我看起来有两对父母,实际上却等于无父无母。 李南低下头去。 人生就是路过,没什么东西永远是你的。 从老鲍那里回来,李南沉默了两天。她决定给一飞回一封信,既然他看到过她的大肚子,她有必要交代一下大肚子的下落,不管怎样,他有这个知情权。她希望这封信能先给他一个缓冲,免得等他出来之后,突然得知,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她先在信里祝贺他的好运,至于她,她说她正在努力地活着。才写了两句,积压已久的愤怒猛地爆发,这是她没有料到的。 你现在倒心平气和了,难得还问起孩子!既如此,当初何苦那样对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旁边有好几个农场看守)之下嫌我丑!我挺着大肚子长途跋涉一整天去看你,何罪之有?这种伤害足以杀死我一万遍。所以,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以前的我,从劳改农场回来那天起就已经死了,孩子也不存在了,我把他送人了,他爸爸不稀罕他,他妈妈又太丑,不配当他妈,那还留着他干吗?现在我丑也罢美也罢,都烦不到你了,我们两不相干了。 她把这段短短的、气哼哼的话寄了回去。她想象他读信的脸色,他也该为他的毒舌付出代价了。 这封短信的作用除了发泄怒气,也帮她平息了想要去看看孩子的执念。那样做的确不好,会让孩子落到老鲍一样的下场,看上去有两对父母,实际上跟孤儿差不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让孩子安安静静长大吧。 一飞出现得很突然,他判了十年,结果只在里面待了五年。他是凭着李南写给他的那封信找过来的,两人在医院门口见的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把我儿子送给谁了? 李南的激动瞬间消失。 她不回答,他也没再多问。 一支烟抽完,他问她住哪。她说,我还没下班。 她把钥匙给他,又把路指给他。 分开后她一直在想,难道他的意思是,他们马上又要开始同居了?其实这几年里她一直在回忆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她毫不费力就从他脸上看出厌倦和嫌弃的神色来,他并不爱她,或者说,他已经不像当初那么爱她了。坐牢能让将死的爱情获得重生吗?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她还在工具房里磨蹭,她发现自己并不急着回家,见到那个刚刚获得自由的人。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身上的味道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跟以前相比,似乎多了些阳光和沙砾的味道。 她在路上买了些夫妻肺片和卤牛肉之类的东西,正好解释她的晚归。 一飞在睡觉,被子粗鲁地堆在腰间,两条腿蛮横地伸出来。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盖被子。 他被她的声音惊醒,见她无意到床边来,便伸了个懒腰,下了床,过来看她准备晚饭。 你比以前瘦了。 她知道他这是在夸她,因为她以前一门心思想要变瘦,尽管她并不太胖。他伸手揽她的肩,她只笑了一下。如果他刚才不用夸她来讨好她,她可能感觉会更好。 我老了。她说:这些年我过得太苦了,一年等于十年。 这话倒是真的,从怀孕开始,她就没有开心过一天,坏心情让她一天比一天老,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看到的脸,都比昨天更暗一层。 比我还苦?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管怎么说,她都应该比一个失去自由和尊严的人好过。 简单的饭菜摆上简易小桌,一飞却没有吃的意思,他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说: 到底把我儿子送给谁了嘛? 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想要回来?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一下也不行? 你又不喜欢孩子,你也不喜欢我这么丑的人当你孩子的妈妈。 她也不吃了,那年在劳改农场受到的侮辱,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话都不会听!还不是为你好,我要是不说那几句话,鼓励你生下来,你想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那才是真的苦呢。 她以前也这样想过,又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现在亲耳听他这么说,隔阂开始慢慢退去。 他抽完手中的烟,摁熄烟头,说:过去的就都忘了吧。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刚开始那两年,我只求速死,有一回差点就成功了,后来才知道,还是活着好,哪怕活得像条狗,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她终于可以长久地直视他了。 我后来一直心存侥幸,我以为你会躲到某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结果你告诉我,你把他送人了。一想到这事,我心口就痛,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我想偷偷去看看他,我不会惊动他养父母的,这点规矩谁都懂。 不错的家庭,爸爸是教师,妈妈在机关工作,这样的家庭不会差。 她慢慢讲起了那年在医院,本来是要去引产的,结果遇见了文眉女人,她给她做工作,劝她不要无故拉上一条命债,又为她联系收养人。 总之,我觉得孩子跟着他们,比跟着我好得多。也许孩子本来就该属于他们,他只是在投胎时走错了路。 没给你钱?他停了片刻,犀利地问。 给了五千营养费。我一直留着没花,那个钱不能花,花了我就成了卖孩子的了。 亏你还记得卖这个字。 你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替孩子寻了条活路罢了。 一飞又点燃一根烟,抽到一半,叫她带他去见那个文眉女人。 她告诉他文眉女人已经离开医院了。 一飞立即用异样的目光瞪着她,她想了想说:不过花房里的老鲍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他叫她立即带他去见花工。 她望了他一阵,觉得不照办敷衍不过去,就拿出手机,说要先问问他在不在花房里。 不等她开口,花工便用平时贼兮兮的语气问她:怎么啦?一会不见又想我啦?她也不方便斥责他什么,开口便说明意图,问她和一飞此刻能不能去花房一趟。 你是说,你的男人?我还以为你没有呢。 她觉得一飞可能听得到他在说什么,就不再说话,希望老鲍能明白过来,最好不要再开玩笑。 老鲍在那边静了一会,静得像把话筒捂进了棉花堆里。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声说:不行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又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真的不行,我今晚忙死了,明天有检查团来检查,现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得马上开始布置,几千盆花,就靠我一双手,我到现在还没吃上饭。 那好,你忙吧。她知道花工的工作,闲的时候闲得发慌,一旦忙起来,不吃饭不睡觉也是有的。 一飞猛地站起来:走!既然他那么忙,我们过去帮帮他,一边帮他一边说话。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工种。 你跟他关系不错?一飞在路上问她。 你走之后,他们夫妇俩是唯一肯帮我的人。 好一阵两人无话,李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以前对他就有点把控不住,现在更觉得难以捉摸。 路过一个烧烤摊。一飞说:吃点烤串再去吧! 她马上想起自己带回去的晚餐,敢情他是嫌弃她带回的东西不合他的胃口。 李南从没在路边摊上吃过烧烤,那是男人的事,情侣们的事,不过既然他有这个提议,她不妨尝试一回。 他点了十几个串,她点了几串烤蔬菜,他又要了一瓶啤酒,吃到中间,李南望望昏黄的路灯,再看看身边那些头碰头一起吃烤串的小伙子们、情侣们,有点不自然,她跟一飞好像也不算情侣。所谓情侣,意味着长期分开后立即变身干柴烈火,可从他们见面到现在,跟天天见面的两个老熟人有什么分别呢? 不管怎样,先自得其乐吧。 当然也包括突兀地提升一下他们之间的温度。 她突然伸手抓过他的酒杯,喝下一大口,立即张大嘴哈气。 一飞斜了她一眼:以前又不是没喝过! 他进去以前,她的确跟他一起喝过酒,但那是白酒,又是在两情相悦的时候,是带着要化到对方眼里去的欲望喝下去的,每一滴都是催情剂,千真万确,而现在的啤酒在她嘴里真苦,又酸又苦,难以下咽。 全程一飞都没有结账的意思,她看一眼他的衣服,他穿的是衬衣,只有一只口袋,一看就是空的,裤子是西裤,也是口袋空空的样子。她起身去结账,这是应该的,他刚刚出来,一无所有。 两人并肩往前走,始终保持一只拳头的距离。如果这些年他们一直有来往,她就可以往他那边轻移半步,倚着他走,可惜不是,除了她去看他反被他羞辱的那一次,他们再没见过面,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冻结的状态。 看得到医院的灯光了。 花房在院区后面,站在自动电子大门的闸机前,能看见暖房一角,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当她走进医院,第一眼不是落在正中间的大楼,而是花房的右边角落,也就是说,进入医院之前,她首先看见的可能就是老鲍,他总是勾着腰,专心打理他那些花花草草,她很少见到一个男人如此专注于花草。 花房一片昏暗,不像有人在里面工作的样子,她以为老鲍在大楼里布置,楼上楼下找,还是不见人,也不见任何搬动花盆的痕迹。 她满大楼上上下下跑的时候,一飞在一楼大厅里,靠着导医台,似乎在发呆。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说:走! 他的语气让她心中一凛。 走出大门他才说: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他在撒谎,而且,我敢肯定,他对你的第一个谎言,应该是关于孩子的。但愿是我想多了。 李南白了他一眼:这几年你似乎学到了很多。 走了一阵,一飞突然停下脚步,一脸诡异地对她说:我们再去一趟,我敢打赌,这回他肯定在。 她也好奇,就依了他,一起往回走。 果然,还在大门口,她就看见了花房的灯光,心里陡地升起一股失望,觉得老鲍让她在一飞面前很丢面子。 穿过医院大楼的时候,他说,不要说我们刚刚来过。 老鲍看见他们的神色让她直想笑,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像被老师抓住正在作弊的考生。 你的布展搞完了吗?我们是专门过来帮你的。 哎哎哎,任务不大,刚刚做完,不用帮忙的。 李南不住地说着废话,老鲍应付着她,目光一直跟着一飞。一飞忙着打量花房,就像他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寻找什么东西的。 最终,三个人尴尬地面对面站着。 老鲍还是那个意思:找到文眉女人也是一样的回复——当时有约定,永不再见面。 我还一面都没见过。一飞捋了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道道疤痕。因为我当时在劳改农场里打天下。 受苦了受苦了。刚出来吗? 苦不苦的看怎么混吧,出来之前,我已经混到了财务部,在那儿工作了两年,所以我一点都不怕再进去一趟。他嘴里吐出来的烟,不经意地飘向老鲍。 老鲍马上换了种语气:我不能保证,只能说帮你们去试一试。 从医院出来,李南小声埋怨道:你不该这么明显地威胁他。 他跟那个文眉女人肯定是一伙的。但愿他们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管怎样,我见过抱走孩子的那两个人,很本分的,一看就值得信赖。 如果那两个人是人贩子扮演的呢? 你胡说八道!李南叫起来,与此同时,她突然醒悟过来,按照一飞的逻辑,那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什么呀,我在里面可是见识过真正的人贩子的,他们看上去都是好人,老实人,热心热肠,有一个人长得特别像我以前的同事,就是我跟你说过最喜欢给人介绍对象的那个,你知道一年之内贩卖了多少儿童吗?十三个,我亲耳听他说过,最保险也是利润最高的线路,就是直接从医院弄走刚出生的婴儿,从产房抱到医院门口,转手就赚好几万。他们有暗线埋伏在医院里。 李南走不动了,她停住脚步,仔细回忆那对夫妇的样子,似乎她一动,他们的形象就会在她脑子里碎掉,不再可寻。 可能是一飞的话起了作用,李南连着两天都没有去花房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单独面对老鲍,完全不在意一飞的话?好像也不行,按照一飞的猜测来怀疑老鲍?好像也做不到,而且没道理。 只好暂时不见面,就这么含糊着。 这天上午,李南来到手术室,正要清理一个塑料桶,突然全身一抖,失声尖叫起来。 是一个引产下来的女婴,放在袋口敞开的黑色塑料袋里,那只小手居然在动! 几个护士也围了过来,却谁都不敢出手去碰。不知谁说了句:快去喊老鲍! 不一会,老鲍神色匆忙地赶来,毫不迟疑地把手伸向塑料桶中,连同塑料袋一起抱了出来。婴儿身上的血迹和胎膏,让李南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微微的体温,浓重的潮湿感、黏腻感,跟这个女婴不同的是,她听见了孩子尖厉的哭声,而眼前这个孩子,安静得像一个假娃娃。 老鲍把孩子放在一块发黄的医用白包布上,请护士们帮他清洗一下。 年长的护士一边利索地清理,一边抱怨:我真是恨死了这些人,他妈的早干吗去了,这不是造孽吗? 老鲍也叹气:真是个命大的孩子啊,命大之人必然福大,死刑这关都能挺过去,今后还有什么难得倒你的?说不定还是个大人物呢。你说,麻烦阿姨你给我好好洗洗,顺便检查下我有没有问题,我将来成大人物了第一个就来报答你。 护士把收拾好的孩子包起来,放到老鲍手中。老鲍抱好孩子,正要离开,无意中跟李南的视线碰了一下。 李南仿佛听到嗡的一声,是两个没有防备的物体蓦地相撞才能发出来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她被老鲍的目光撞疼了,在此以前,她感受到的老鲍的目光不是暧昧得肉麻,就是兄弟般的体贴。 她能感觉到,老鲍很介意她也在现场这个事实。 老鲍原地站了一会,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 哎?我怎么觉得这孩子不行了呢? 孩子的确没动静了。 不可能啊老鲍,你看这嘴唇的颜色,你看这皮肤。我再给你一床小被子,她可能有点冻僵了。 不对吧,你看这腿,软耷耷的,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老鲍回过身来,把孩子放回桌上。我看我还是不要插手这事了,她要是死在我手上,那就成了我的罪过了。 咦,你这个老鲍,上次那个比这个还差,你都抱走了。 哎哎哎,不要乱说,搞不好很容易被人误解的。 老鲍逃一般跑了出去。 护士看看外面,又看看桌上的婴儿,苦笑:不好意思啊,老鲍不帮你,就没人帮得上你了。 李南悄悄躲了出去,她希望护士能把孩子弄走,否则,别人都可以躲过,唯有她躲不过去,因为她有清理产室的任务。果然,护士已经在叫她了。李南!李南呢?快把李南叫来。 她只好回来,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小心地取出一个新的塑料袋,却迟迟不敢向孩子伸出手去。 护士上前一步,两手一抄,就把孩子高高地托在手里。李南赶紧将袋口撑开,护士手一抖,孩子应声落进塑料袋里。 重新将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大号蓝色垃圾桶,她要把这只桶推到冷藏室,那里专门收集体积大一点的医疗垃圾,定期交到殡仪馆火化,小一点的都及时从卫生间冲走了。 她把冷藏柜的抽屉拉出来,在桶边摆好,还是不敢用手去碰孩子,她尝试把孩子直接从桶里慢慢倒进抽屉里。动手之前,她轻轻拨开一点塑料袋,孩子的身子已经泛青了,应该是断气了。 她拎着塑料桶手柄,将桶小心翼翼地倾斜,一点一点地倾斜,尽可能地跟抽屉形成一个相接的折面,这样可以避免把孩子咚地掉进抽屉里,那会摔痛的。 蓝色塑料大桶倾斜到四十五度左右时,她看见孩子近乎透明的小手指缓缓地、费力地张开,惊骇地停了下来。停顿片刻,她不得不继续倾斜,五十度、六十度,最后关头,孩子的手、世界上最小的手,猛地抓着桶沿,尽管她并没睁眼,但她能感到她的世界在剧烈倾斜,她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 世界就此僵住。李南不敢继续倾斜,也不敢将塑料桶恢复成站姿,那会跌痛孩子的。她只能扶着倾斜的塑料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很快,她感到两臂酸痛,最后,她大叫一声,痛哭起来。 路过的护士听到她的声音,进来一看,忍不住笑起来,护士伸出两根手指,从垃圾桶里轻巧地拎起塑料袋,轻巧地丢进抽屉,飘然离去。 她没走,也没把抽屉塞进冷藏柜中,她坐在地上,守在抽屉旁边,她总觉得孩子的手指还在动,跟起伏的胸膛保持着同一节律。她告诉自己,是幻觉!是幻觉!但不管用。 直到另一个保洁工进来,看到她坐在地上,哭红了两眼,忍不住搡了她一把:你有病啊?你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又不是你的孩子! 这天李南没吃午饭,女婴小虫一样的手指总在她眼前晃,她能看出来,她奋力抓住桶沿的手指非常用力,她一想起这个,眼泪就直往上涌。她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伤心过,孩子送走那天都没有这么伤心过,那时她心里总有某种莫名的希冀,总觉得孩子是在奔向更好的所在,不像今天,她亲眼见证了一个崭新的生命,兴高采烈地来了,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被粗暴地扔进垃圾桶。一想起这个,她的眼泪就像个失控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住。 回到家,仍然没有办法吃晚饭,她向一飞说起今天医院里发生的事,特别描述了桶沿上那只小手,一飞在鼻子里笑了两声: 你到底还是干净的。 这话深深地安慰了她,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捂着双眼,心里平静了不少。 要不就是假慈悲。 ……为什么这样说我?她叫起来。 死了好,总比被人卖出去,又被人弄成残疾上街乞讨要好。 谁会这样做?谁敢这样做? 老鲍知道吗? 她猛地想起老鲍今天的表现,明明已经高高兴兴把孩子洗好擦净抱起来了,不知为什么又很突然地改变了主意,丢下孩子跑了。她总觉得老鲍的怪异举止跟她也在场有关。 一飞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不是在防你,他是在防我。他知道你看到了,就等于我也看到了。 为什么要防你? 是啊,为什么要防我呢?这得靠你去慢慢悟。 因为一飞,她和老鲍之间似乎正在疏远,最明显的就是当她去花房的时候,老鲍并不过来跟她说话,依旧在他的花圃里忙碌,甚至故意躲到花圃中去。 她又不能告诉老鲍,她虽然跟一飞重新同居了,内心却有种被绑架的感觉,明知感情上还没恢复到过去的关系(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身体却因为物理性的原因而率先恢复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第一次见了老鲍回来,她开门的时候,一飞突然从后面贴上了她的身体,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第一次有身体接触。来不及细细体味他的味道,门一开,他就推着她直奔卧室,她说要去洗澡,他说待会儿去洗。 但她觉得不爽,他什么也不说,一个人埋头苦干,像饿极了的人,突然面对满桌子饭菜,谁也不看,也不说话,只顾疯狂大嚼,她别说回应,连气都透不过来。有那么几秒钟,她分成了两个,一个跳到天花板上,看着床上这两个人,另一个听到了一个声音:看哪,他在发疯一样地操她! 后来她醒悟过来,奋力抓他,掀他,蹬他。他两眼发红,狼狈不堪。 怎么了嘛! 休想让我怀孕!这辈子,我都不要再有小孩了,我宁可死,也不想再有小孩。 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他可能把她弄伤了,而在以前,他进监狱之前,从来没把她弄伤过。她呆了一下,他是太急躁,还是器官发生了什么变化?听说人去了那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她回来的时候,他还没睡着,稍稍挪了挪,给她腾了点地方。 去换个双人床吧。他说。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他难道不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吗?他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同意再续前缘重新同居呢?他怎么也不问问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呢?他大概不知道,自从他当着那么多看管人员的面骂过她之后,在她心里,他早已被撇开了,她也用行动表明了,她后来再没去劳改农场看过他,她把他骂她的那点火星一直保存着,让它越燃越旺,让它永远气势汹汹地提醒自己。 她认为她做到了,甚至还不止,她把小孩的伤痛也算在他头上,如果他不那样骂她,她现在就是个单亲妈妈,她肯定带着孩子去监狱看过他了,他们一家,虽然相隔两地,但情感饱满,内心充满希望。都说为母则刚,如果她好好养着孩子,现在肯定不是这个随波逐流行尸走肉的样子,肯定跟别的妈妈一样,风风火火,张牙舞爪,脸上飘着一抹忙碌的红晕。她不止一次望着那样的妈妈脸发呆,觉得那才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心里装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脚底踩上钉子都不觉得疼。 但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这么不由分说挤进来算怎么回事呢?不行,必须跟他摊牌,到底是漫无目的地同居下去,还是有结婚的打算,因为这两条路必须匹配两种不同的心态。 但真正面对一飞的时候,她又打消了摊牌的念头,他还没找到工作,这事看起来非常艰难,当他想抽烟的时候,身边总是只有空烟盒,当他想要出去的时候,总是穿好衣服端坐桌旁不吭声,他在等着她拿钱包。也许应该等他稍微正常一点后再摊牌。 她给他钱时还必须谨慎措辞。既然要出去,多少得带点钱。好像他根本不想带钱似的。她不把钱递到他手里,只是放在桌上,小心地压在水杯底下。 她感到沉重,还不如跟老鲍在一起轻松呢,但老鲍似乎正在离她而去,她想主动跟老鲍讲讲自己的心事,说不定能重新拴牢老鲍。不如就讲讲她跟一飞之间的状态,正好也听听老鲍的意见。 没想到老鲍竟然这样劝她:我觉得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和心思在一飞身上,毕竟他心里还是有创伤的,你要多照顾他,把他暖过来。 李南冷笑一声:谁又没有创伤呢?我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以前的生活,跟现在截然不同。她从来没跟老鲍讲过以前的事,差不多从她怀孕开始,过去就被她尘封了,从没对任何人讲起,连夜深人静时的回忆都拒绝。那些心痛与不堪,她不想时时翻起,怕不小心印在脸上。 不管怎么说,你们应该好好合计合计,这么年轻,从头开始,一点都不晚。一飞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聪明人,你不计前嫌跟着他,他会记着你的好的。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扭身就走。 她还没告诉老鲍,现在替一飞出谋划策的人可多呢。 端午节前一天,李南订做了些粽子,算是去他家过端午节的小礼物,尽管他们并没邀请她,但万一她临时接到了邀请呢?他们家应该已经知道他俩现在的关系,因为他偶尔也会向她透露一点家里的情况,她自作多情地想,也许人家觉得自己的孩子坐过牢,不好意思表达什么,所以她应该主动些。 晚上九点多了,他还没回来,她打他电话,他说他回父母家了,还说他们喝了些酒,还吃了好多粽子,他打算今天就住在父母家。 好,很好。她说,然后等他挂了电话,才默默按了那个红键。 她冷笑一声,突然抓起桌上的马克杯,朝地上狠狠砸去。真是笨啊,真是不长教训啊,都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什么还要相信他从牢里出来就会跟以前不一样? 望着粽子坐了好一会,一会觉得应该把这些粽子扔到楼下垃圾桶里去,一会又觉得应该煮了吃掉,毕竟也是花了钱的。可最终,她把粽子放进了冰箱,可以当好几顿饭呢。 洗澡的时候,她的脾气又上来了。为什么要收留他?他明明可以住在家里,为什么要白白给他当空窗期的消遣? 赶紧从卫生间出来,在睡衣外裹了件外套,拎着他的拖鞋快步出了门,一脸蔑视地丢进垃圾桶后,心里舒坦多了。 第二天晚上,他按时回了家,她生着气,一直不吭声。他找不到拖鞋,也不问她,就赤着脚,一屁股坐在那把聚丙烯塑料椅子上,开始讲昨晚的事。 原来过节只是由头,主要是家里在给他安排相亲。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卡在那里不动了。 我跟他们说起过你,我说你不打算生小孩,他们说那不行,一定得生,还说现在鼓励多生。 那么,她打算给你生几个?她尽量让自己冷静。 还没讨论这个。他认真地说。 她突然站起来,打开门。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了。 什么意思?告诉你就不错了,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总会知道的。 我还没说我决定跟她发展呢。 去吧,去求她吧,她可能比较配当你孩子的妈。 她是比你漂亮。他渐渐生起气来。 那正好,赶紧去吧。 去就去。他猛地起身,往门外走。 她突然叫住他的名字,他停在楼梯上。 她一笑:孩子生下来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屁眼。 她说完就关门,人靠在门上,身体轻轻抖动起来。 这是个清风和煦的早晨,又刚刚斩断了跟一飞的关系,满脑子都是重整旗鼓重新开始的念头,李南感到脚步都轻盈了许多。还在医院门口,就看到门诊大楼前围了好多人。 七楼顶上立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听了一会,明白了情势,那个女人要抱着孩子一起跳楼。 神经病。脑子进水。欠揍。很多人在骂那个女人。李南一一打量他们的面孔,因为个个都是仰视的姿势,她轻易就能看见他们的鼻孔、牙齿、下巴,她第一次发现这些人真丑,所有人都好丑,而且气味难闻。 孩子的包被是淡绿色,她知道这是月子中心那边的孩子,整个医院,只有月子中心的被服是淡绿色,其他全是白色。月子中心是有钱人的天下,普通人根本不敢问。她想起几天前,月子中心有人吵架,是外面进来的女人,带着两个女性帮手,合伙欺负一个生孩子的年轻产妇,三个女人把产妇从床上揪下来,摁在地上打、踢,幸亏孩子当时不在场,否则恐怕也遭了殃。产妇的妈妈闻声赶来,也被那三个女人摁住打了一顿。那三个人很有经验,在保安赶过来之前,及时住手,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李南早就觉得不对劲,年轻漂亮的产妇,住着豪华的月子中心的包间,却很少看见孩子爸爸露面,自始至终只有产妇和她妈妈,两人说话都很轻,走路也轻,一副活得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像其他进出月子中心的人,大步流星,眼睛都长在额头上。 她想象母亲和孩子同时跃起,坠落在地,孩子脆弱的身体像玩具一样跌散,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另一个孩子来,那个七个月就知道奋力抓住塑料桶沿的婴儿,被老鲍抱了一下又放弃不要的婴儿,她总觉得是她的出现改变了那个孩子的命运,总觉得她间接杀死过一个人。她不想再做这样的事了,即使只是被她看到也不行,除非她插手干预——她能力有限,但只要愿意去做。 她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上到楼顶。 不是每个婴儿都能躺在淡绿包被里的,不是每个婴儿都能在月子中心里降生,不是每个婴儿生下来就被这么多人惦记。她一边在心里打草稿,一边奋力往上爬。她要把这些话讲给孩子的妈妈听。 她的出现吓了产妇一跳。 把孩子给我!她大喝一声,就像她才是孩子的妈妈,产妇倒成了偷孩子的人。 给我!她再次怒吼。 产妇完全被她的样子搞蒙了。 就这点本事吗?有本事给我打回去,明里打不赢,暗里打,一年打不赢用十年来打,你都有了孩子了还怕什么?你都当妈了还怕什么?那些人怎么逼你的,你也怎么逼她们,自己认也就罢了,干吗扯上孩子?孩子有什么错要陪你糊里糊涂去死? 正因为不放心孩子…… 交给我!我来替你养,你去找那三个女人。打赢了回来抱孩子,打不赢就别回来了,专心一意当你的受气包去。 产妇又开始哭:我做不到,我一无所有,众叛亲离,我死了大家都开心。 那你去死吧,把孩子给我,你以为他还是你的?一旦生出来,他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给我! 你到底是谁? 你管我是谁?我是这个医院里的人,是个大人,还是个女人,这里每生一个孩子我都有责任保护他。 警车开了过来,产妇有点慌了,两条腿抖索起来。 他们这是逼我呢,他们一来,我只能跳了。其实我本来还想过去捅了他爸爸的。 我要是你,我就把孩子放一边,先给自己把仇报了再说。 我做不到! 爸爸不认,妈妈又没用,那就交给我好了,至少可以活下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孩子?我就不喜欢,当初决定生下来,不过是想抓住他爸爸,既然抓不住,留着他也没用。 什么狗屁逻辑!把孩子给我! 李南想把孩子抢过来,又怕那女人真做蠢事,正想着,警察顺着李南走过的路上来了。 一个警察笑起来:又是你啊? 女人好像很厌恶警察,突然改变主意,也不跳楼了,抱着孩子往楼下走。 李南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下走。 她依稀听见那个警察对谁说了一句:这女的被我在KTV抓过一次。然后就是香烟的味道,他们大概要在上面抽根烟才会下来。 李南紧紧跟过去。女人在六楼通道尽头的小阳台上哭泣,李南试着靠近,还好,女人似乎暂时没有往下跳的打算。 淡绿襁褓中的孩子还在熟睡,小脸粉红,小嘴无意识地做着吮吸的动作,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多漂亮的孩子! 他还没有名字,出生卡片上有他的生日,他很健康,什么毛病都没有,他是巨蟹座,据说这个星座的人很顾家。但愿他将来能对他老婆好一点。 到喂奶时间了吧?她想把女人劝回房间去。 我没奶。开始一两天是有的,后来越来越不开心,就没有了,像突然停了水一样。 李南伸出两手,女人把孩子交给了她。襁褓微微的温度感动着李南,她抱着孩子,热泪盈眶。她当年奶水好多啊,像两只大水袋,沉甸甸挂在胸口,胀得生疼,却找不到那张小嘴。 你抱孩子的样子,很像妈妈,你有孩子吗?是儿子还是女儿?做你的孩子肯定很幸福,看你面相就知道,又善良又温柔。 为了不让泪水掉下来,李南只能一动不动,也不敢眨眼睛。她没觉察到女人已悄悄退至栏杆边。 对不起哦! 李南抬头望去,女人的一条腿还在栏杆这边,她大喊一声,奋力伸出手去,但无济于事,那条腿像鱼尾一样倒竖着从栏杆上方消失了。 孩子在她臂弯里痛苦地皱了皱小脸,像是要哭,没过多久,又重新平静下来,安稳地睡去。 在楼顶抽烟的警察迅速下来,按程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登记了那个女人在月子中心的物品,通知了相关人员。 李南求得院方许可,暂时代为照看女人留下的婴儿,免得被送去福利院。她这样打算,如果没有人来认走这个孩子,她就正式去民政局办理收养手续。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别人收养了她的孩子,她又收养了别人的孩子,如果她对别人的孩子视若己出,人家定然也会对她的孩子视若己出。她认定这一点。 她跑去找老鲍,请求在花房里安放一张婴儿床(她从医院仓库里找来的旧床),她会在工作的间隙跑来看他,给他冲奶粉。她要争取两个小时过来一次,实在过不来的话,她请老鲍代她冲奶粉。 这孩子跟我有缘,他注定是我的孩子。她对老鲍说。 老鲍也很支持她收养这个孩子。抚养孩子是很养人的事情,你会从中收获幸福的。 这一天她格外忙碌,必须在天黑前把一切搞定,让孩子在天黑前舒舒服服住到家里去,好在医院周围婴儿用品店多。她愉快地花钱,花了一笔又一笔,这么多年的节俭终于崩溃了。 八点多钟,她才抱着孩子进门,没想到一飞还是坐在她家里。 你不是已经相亲成功,准备去生一窝孩子了吗? 他不理她,惊讶地盯着孩子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领养?也不问问我? 你又不打算跟我结婚,为什么要问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跟你结婚? 得了,没心思跟你斗嘴。 她去做饭,一飞在一旁盯着婴儿看,她不时抬头看这边一眼,担心粗手粗脚的一飞会弄伤孩子。 你对我有误解,多想想我们以前。一飞离开孩子,过来了,她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以前你对我也不好,生怕人家看到我们在一起吗?我就那么丢你人? 我只是不想处处都跟他们一样,一样的恋爱,一样的婚姻,连吃的东西都一样,大家都过一样的生活,跟养鸡场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碰到你,我肯定会遇上别人,肯定也会有很隆重的爱情,那样的话,就算过上养鸡场的生活我也愿意,所以你对我犯下的罪就是:你剥夺了我的生活权。 剥夺?我对你说过一个不字吗? 你是没说,但你打击了我的兴致,结婚的兴致,生孩子的兴致,你让我错过了做这些事情的最佳时机。 一飞也不辩驳,只是瞪着她。 过了一会,一飞又找到了理由: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说,你说的那些事情真的有意义吗?你是什么样,我是什么样,我们的孩子就是什么样,他就是我们的复制品,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是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可我就是厌倦了没有感情的生活,我想培育一种新感情,我愿意为这个小不点全心全意、不计后果地付出,尤其是当我想到有人也正在这样为我的孩子付出的时候。她几乎哽咽起来。 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丝挽救的可能,但她不想抓住它了,她对男人的感情好像已经用光了,她现在满心期待的就是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家伙快快醒来,她想看他的眼睛,看他嚅动个不停的小嘴。 她打开一个纸尿裤,反复练习穿脱的动作,她在医院里见过护士们向家属演练那个过程,动作她都是熟悉的,就是从没亲手碰过。她知道她没问题的,从那个女人手上第一次接过孩子时,作为母亲的本能就被唤醒了。 练习好纸尿裤,接着消毒碗筷,擦洗家具和地板,凡是孩子会碰到的地方,都要清洁消毒,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不讲质量地对付三餐了,孩子会促使她对生活讲究起来,卫生,品质,营养,观感,全都要讲究。有孩子真好,没有孩子的时候,她很少想到这些事情。 孩子哭了,她冲过去,却不知所措,站立片刻,才想起应该把他抱起来。抱起来后,孩子哭得更厉害,她轻轻地抖,像医院里那些家属一样,抱着孩子又是哼又是踱步,但孩子完全不吃这一套,哭得越来越厉害,像正在忍受某种剧烈的不适。 她打电话给老鲍,本来想问护士,但解释起来太费力了,抱孩子回家的事她还没有公开,也不想公开。 老鲍说:你让他哭呗,哪有不哭的娃。 万一他是有什么不舒服呢? 给他吃了吗?多久前吃的? 她说了个时间,老鲍笑了一声:你还是女人呢!孩子两个多小时就要喂一次,你已经欠了他好几顿了。 于是急急忙忙去冲奶粉,果然,那小嘴一碰到橡胶奶头,立即一口咬住,再也不肯松开,小手指还惬意地一抓一抓的。 一瓶奶粉喂下来,她已经舍不得放下了,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她怀里再度睡过去,她突然有种冲动,她想就这样抱着他睡一夜。 第二天,她早早地带着孩子来到花房,把孩子安顿好后,再去上班。走前不忘叮嘱老鲍:外出的时候记得锁门啊,超过二十分钟的出门,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孩子身边不能没人。 一飞什么态度? 哪有他表态的地方。 你真的不能忽视他的态度。老鲍突然严肃起来。 但她已经风风火火走出门去了。 昨晚她就在想孩子的名字,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这会,从花房出来,她突然来了灵感,孩子肯定要跟她姓,这一点毫无疑问,名字嘛,单名一个绿字如何?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孩子那天,那个淡绿色的襁褓,以及势必要在花房度过的婴儿时期,绿字真的非常贴切。小名就叫小绿,听起来也不错。 晚上,她抱着小绿回家,一飞又出现在她家里。 你实在要来我也没办法,但你要搞清楚,你没拿我当女朋友,正好我也不拿你当男朋友,咱们就这么讲定了。 一飞没什么反应,只顾盯着孩子看。好奇怪啊,感觉比昨天大了很多。李南心想,男人也会被天使般的孩子俘获吗? 忙了一阵,发现小绿的一只水杯不见了,她打电话问老鲍有没有掉在花房里,老鲍找了找,说没看见。 看来是弄丢了。刚刚挂掉电话,一飞突然来了句:在花房门背后的钩子上。 你今天去过花房? 怎么?不能去?就算你想霸占老鲍,也不能剥夺他跟人交往的权利吧。 可笑,你们有什么可交往的! 她知道他是不屑于跟老鲍这类人交往的,他内心是瞧不起这种人,觉得人家不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营养”。 她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出来:你最好不要跟我的同事有太多来往,你不是也不喜欢我进入你的圈子吗?连你的办公大楼都不许我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隔离我呀?不是说全社会都有义务来帮助我这种人走上自新的道路吗?当然也包括你。 她瞪了他一眼。 李南正在用大排拖拖地,老鲍的电话来了。 是你抱走了小绿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上班。小绿怎么啦? 老鲍说出不见了三个字时,世界突然静音了,她听不见老鲍的声音,也听不见周围任何动静,只能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在匆匆忙忙无声地移动。 直到她跨进花房门,静音才消失,她听到了自己的喊叫声,近乎嘶哑,而且变形。 我浇完一遍水,回来一看,婴儿床上是空的,几件衣服,奶瓶,都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你带着他去打预防针了。 大门口的监控调出来看过了,没有人抱着小绿离开。花房外的公共区域,也都调出来看了,一无所获。可惜花房里没有监控,难道是从花房后面翻院墙弄走的? 她要报案,老鲍脸色一变:妹子,你这就不仁义了,这么多年来,我待你怎么样? 孩子不见了,肯定要报失踪啊。 你报警的话,我就是唯一的嫌疑人,我的工作肯定得丢,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我可能还无法脱身。 我当然相信你,我是怕有人进来把孩子偷走了。要不这样,我们先找找,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当着老鲍的面,她不再提报警,但一转身,老鲍看不到她的时候,她赶紧拿出手机报了警。 她听得出来,警方很重视,这让她略感安慰。 警察一出面,事情很快有了线索。 看了那么多遍的监控录像,居然都没看出来,一飞不过是戴了顶棒球帽,又大大方方提了个洛可可风格的婴儿篮,他们就把他忽略过去了。 警察问她跟一飞什么关系,她老老实实说了他们的过去,也说了他们的现在。又问她是否委托过一飞,把孩子转移到某处,她断然摇头。她绝对不会把孩子托付给他,她宁肯托付给花房的花工,也不会托付给一飞。 说起花工,他们也问了她一些问题,包括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她本来想简单几句敷衍过去,但她很快发现,他们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记录,如果她前后不对,或者稍有自相矛盾的趋势,他们就会做上特别的标记,并再次发问,要她确认。这种架势把她吓住了,她想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才不至于说错话,引来误解。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发生误解的后果是相当不妙的。 一旦她决定说实话,就不得不说到她怀孕的事,说到她想去堕胎,却被告知只能引产,说到她碰到那个文眉女人,说到外婆,说到抱走她孩子的舅舅舅妈。她看到问她话的人和记录的人不断交流眼色,却又不做任何结论。 她在自己说出来的文字后面签了字,画了押,警察就放了她。 她回到医院,来到花房,老鲍不在,屋里有点狼藉,她徒劳地又找了一遍,只找到小绿的一块口水巾。她在想,也许她把小绿放进花房本身就是个错误,这里毕竟是个公共场所。 有个角落,有很多烟蒂,她很奇怪,老鲍是不抽烟的,一飞才喜欢没事就夹根烟在手上。 很快她就知道,老鲍被抓了,罪名是涉嫌贩婴。 说是有一条规模较大的婴儿链,名叫替生,意思是,有人专门搜寻那些身处困境的孕妇,领走她们不合时宜、不受欢迎、不能自己抚养的孩子,送到那些求子若渴的母亲们手里,这些人多半活动在各大妇幼医院,孩子经过他们的手,重新选择了父母,绝大多数孩子在新的家庭过上了正常的幸福生活,但也有少数几个经历了一些曲折,甚至去向不明。 鉴于种种原因,这次调查遭到了许多家庭的抵抗,因为基本上没有家庭愿意公开孩子其实不是自己生的,而是领养的。所以罪名之下,真正有用的证据并不多。 李南一口气跑到看守所,事已至此,她想老鲍应该可以直接告诉她,她的孩子在哪里,舅舅舅妈,也就是那个教师爸爸和公务员妈妈,他们又在哪里,他们三个是否在一起。 她没有见到老鲍,她在看守所门口哭闹,一个年纪大的警察动了恻隐之心,告诉她他所知道的消息,外婆根本就不存在,舅舅舅妈当然也不存在。她彻底安静下来,她被吓蒙了。 回到家翻来覆去想那个过程,不对呀,如果真有那么一条链子存在,她也是参与过的,她还见过外婆呢,老鲍带外婆上楼,是她把那束花递到走廊里的孕妇手上,把目标指给外婆。 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如鼓,恐惧令她透不过气来。 她的体重一天天往下掉,头发也一天天泛白,听到警笛声就两腿筛糠,见到穿制服的,就紧张得结结巴巴。她甚至想过去买点安眠药备在身边,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吞服下去。她害怕去上班,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她得更新一些消息,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到医院来。 但她一直平安无事,调查扩展到其他医院去了,莫愁路的妇产医院已不再是重心。 忧心忡忡地过了一年多,并没有人来找她,连例行公事的询问都没有。 李南再次踏上了当年走过的旅程,老鲍被判了二十年,服刑地点正好是当年一飞待过的地方。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李南看见了那条公路,冷清无比的集市,陈旧阴森的小平房,她还记得那个小商店后面的旅店,潮湿的有味道的被子,以及一根绳子吊着的白炽灯。那时她还是个大肚子女人,现在那孩子快七岁了,他在哪里?他有学上吗?她真希望他有一个当老师的爸爸、当公务员的妈妈,真希望外婆是存在的,孩子都喜欢外婆,妈妈也喜欢外婆。 老鲍居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黑瘦了些。 因为我很坦然,我觉得我没有错到哪里去,有几个孩子是出了点差错,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毕竟我不能对一个孩子全程负责到底,如果说我必须为那几个孩子服刑,我是服气的。话又说回来,那些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还可能发生各种意外呢,有谁追究过父母的责任? 我明明见过外婆,我还把外婆带到她床边,走廊里的那个。为什么你不提这事?你忘了吗? 怎么会忘呢?老鲍一笑,温柔地望着她。 你没必要保护我。她望着老鲍,尽量忍住不流泪。 又不光是你一个,所有为那些孩子出过力的,我都没提。 还有谁? 老鲍一笑,不说话。李南眯着眼睛想啊想啊,突然,她想起那个引产下来还是活着的女婴,想起一个护士的脱口而出:快叫老鲍来!这么说,护士知道老鲍在干什么,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医护人员卷进这条链子里来。 你这是何苦?那些人感激你吗? 我不要谁感激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李南心疼又气恼地瞪着他:好好表现,一出来就去找我,我的手机号永远不会变。 别管我,好好过你的。 我怎么可能过得好嘛,找到的那几个孩子当中,并没有小绿。 老鲍两眼突然发出光来:傻瓜,这是好消息啊,说明小绿的父母非常不舍得他走,把他藏起来了。真的,你相信我,这绝对是好事,当年我的亲生父母如果不去找我,让我在养父母家安静长大,我的命运可能不会如此。所以你看,我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面对自己的命运,却束手无策。 命运到底是什么东西? 命运就是你想摆脱又摆脱不了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是我的亲生父母,对你来说,可能是一飞。 这回应该摆脱了吧。她告诉老鲍,她没打算去第三监狱探视一飞,她要从此与他音信断绝。 是吗?那还打听得这么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有点气恼。 有些人永远不会被原谅。她挺直脖子,语气格外坚定。 他微微笑着,以难以察觉的小幅度,频频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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