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

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天气十分恶劣,南方来的风把一切都吹得滴溜溜转,空调外机在护壳里发出阵阵怒吼,电缆线仿佛打结了,被人抓在手里一个劲地抖。街上飞舞着绿叶,前一秒钟它们还长得好好的,青翠欲滴,这会全都被风从树上扯下来,淌着鲜嫩汁液,满大街打滚。风把回家的小魏吹得东倒西歪,她本来不想回家的,她刚刚下班,如果直接回到集体宿舍,她将一滴雨都淋不到,一丝风都感受不到,因为集体宿舍就是她上班那栋大楼的后面一栋。

但冯医生发来信息说:有个想法要跟你交流一下。

他通常都用这类暗语:交流想法、征求意见、聆听高见、有事相求。

她只好举着一把小花伞,在风雨中踉跄着往那个僻静的小弄堂赶去。

伞被吹得翻了过去,像一朵郁金香,好不容易翻回来,没走几步又吹翻了,后来她索性不把伞全部撑开,只撑开六成,倒是不容易吹翻,但举伞的胳膊受不了。她想叫车,但满大街的车疯了一样呼啸来呼啸去,根本不肯停。这个天气真是,所有的东西都发了疯。

终于到家了,不但衣服湿透,连体内都仿佛灌满了雨水。这时她应该赶紧打开淋浴龙头,用热水将冰冷的身体冲洗干净,冲到发热、发红,再喝一杯滚热的姜糖水,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熏陶就是如此。但她不敢去浴室,她担心冯医生马上就要到了,不能让他在门口敲门,敲了很久她才啪嗒啪嗒跑来开门,她从没让这种情景出现过,他既不能敲门,让邻居听见,也不能多等哪怕一秒,让邻居看见。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可能给他们这个小小的不合法的家带来灭顶之灾,她必须在他刚一靠近大门,还差一步就要迈进大门时,无声地将门拉开,让他毫无停顿地进来,必须保持这个速率,就算被人无意中看见,也只能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披了块干的浴巾,一边揉搓头发,一边站在门背后等。

风雨加大了她辨听门外动静的难度,她发现她什么也听不到,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她把门打开,顺手从头上取下布艺发圈,插在门与门框之间,再通过这一丝丝门缝盯着外面。只能这样了。

衣服上的雨水源源不尽地滴落下来,脚边地上很快就湿了。她感到冷,冰镇过的湿毛巾贴在身上,就是那种冷。

她后悔没有进门就去洗澡,否则现在已差不多快要洗完了。她打了一个冷战,一串喷嚏接踵而至。

门外一暗,几乎没有声音,是他。她奇怪他是怎么做到没有脚步声的,难道他的鞋底上有消音器?

她把他迎进门,说了句我先洗澡,转身就往浴室跑去。

她把水温调到能够忍受的最大限度,洗头,洗澡,直到把就要流出来的清鼻涕逼回去。

她出来时,他一脸严肃地坐在桌边。

为什么你迫不及待要洗澡?你跟那个姓冷的小子有事,对吧?

她头缠干发毛巾,生气地瞪着他,他也瞪着她。

我下了班,直接从单位过来的,冒着大雨赶过来的,差点被雨淋死在路上,你说我有时间跟他有事吗?

昨天我也没来。

你想说什么?把你想要说的全都说出来。

如果你真的跟他好了,我就不再来了。

我——没——有,我跟他见面的情景只差直播给你了。

她跌坐下来,把潮乎乎的干发毛巾扔在桌上。不来拉倒,省得天天提心吊胆,做贼似的。

他在靠近她,她知道他后悔了,他不过是想以这种方式镇住她,她看透他了。他从后面抱住她,吻她的脖颈。

再说这种话,就真的不要来了。

不说了。他转到她前面来。

别耍我,别欺负我这个可怜人。他吻着她说。

你可怜?太搞笑了。

是啊是啊,没一个人觉得我可怜,谁都觉得这两个字跟我不相干。

后来他们又一起进了浴室,他闭着眼睛,在水龙头下接受冲洗,离开了那些衣服,那些表情,那些姿势,就像灵魂离开了躯体,肉身显得势单力薄,鱼尾纹并没有因为水的灌溉而鼓胀变淡,反而更深了,这使他闭起来的眼睛不像是在享受,而是在受难。也许他真的挺可怜,因为他永远戴着面具,他永远在憋屈自己,他真正的自己永不能见天日,实际上他才是“铁面人”。只有在她这里,他才敢拿下面具,直面自己,他当她是珍宝,是心肝,是玩物,奉献自己,不顾一切。她瞥见柜镜里的自己,面颊又红又潮,没有办法,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更好或者更坏,不如接受眼前,潜心享受。他们从不敢大声,因为老房子不隔音,他们经常听见隔壁老人不要命的咳嗽,但他们很快就发现,紧张有紧张的妙处,当把一切声音压低到刚够对方听见的程度时,真的非常非常性感,因为那时他们必须放慢语速,必须把平时不堪启齿的词语说得缓慢又清晰,他常常让她爆发猝不及防的大笑,却只是嘎地一下,赶紧死死捂住嘴巴,而他最喜欢她笑得身躯乱颤的情景。每次他走前,穿好衣服之后,必须对着镜子预演一下走上街头的表情,他担心脸上的放荡会留下余韵。

他的每一次离开都会惹得她伤心,他们这样算什么呢?情人吗?可她看到的情人们都旁若无人如胶似漆,而且往往伴随着大量消费,她消费过他什么呢?偶尔放点钱在她抽屉里,最多的一次也只有五千块,她拿它去买了个空气净化器,因为空间小的缘故,她总觉得屋里空气欠佳。小三吗?小三可不像情人,情人只讲两情相悦,不问未来,小三的目的可是要撬掉原配的,她从没奢望过,他也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他总在强调,程姐对你可不差。最最悲哀的是,她竟也没有逃离这里的迫切愿望,甚至,当一个做理疗的医生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也没有感到特别的吸引力,这是怎么回事呢?慢慢习惯了小小洞穴中的秘密生活?还是在等他终于做出那个伟大的决定?

差点忘了,今天我可以晚点回去。他已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今天你程姐不在家,我可以在你这儿吃了饭回去。

她欢快地答应着,目送他爬上她肉粉与浅灰相间的睡床。

要不你也不要做饭了,我们再睡一会。

她温柔地拒绝了,她之前刚刚看过一个做回锅肉的视频,难得有机会实践一下。冰箱里有备用的五花肉,橱柜里有程姐给她的辣椒酱。五花肉焯水时间比较长,等候的间隙,她靠着灶台打量房内的一切,继续想入非非,她想她将来可不想像程姐那样,把厨房弄得像个杂货铺,她希望她的厨房里看不到烟火气,她要把一切杂物都隐藏起来,让他吃到的一切有如天赐,而不是程姐那样以物理的方式调和而成。五花肉的香气漫出来了,抽油烟机根本抽不尽油烟味,下次不要再做了,她不喜欢家里有肉的气息,程姐家里就有,特别是她的厨房,她似乎明白程姐为什么要穿旗袍了,一进门,她就除下旗袍挂进衣柜里,出门前,洗好脸,化好妆,抹好香水,最后才去穿上旗袍,若脱胎换骨一般,所有肉类的气息,家务的气息,抹布的气息,都留给那身家居服。也许程姐也不喜欢那些气息,所以才想到要用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扮来划清自己与那些气息的界限。想到家居服,她不禁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穿旗袍太久了,程姐的脸已不能适应其他服装,当她换上家居服时,立即变了个人,像偷穿了他人的衣服,又像某个发了福的家政工,总之,就是不像她认识的程姐。

她去叫他,说晚饭烧好了。

一顿饭工夫,他居然沉进了深睡眠,坐在桌前还有点发怔,没醒过来的样子。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麻烦。每次他拿起筷子,都要这么客套一下。他可能不知道,他吃下的不是饭,而是咒语。她小时候听奶奶辈的人说过,一个女人要是心里有了人,一定要想办法给他做饭吃,做一次,他们的关系就牢固一次。她知道这很荒谬,但还是不由自主联想到那个说法了。

“这是什么酱?”冯医生停下筷子。

她诡异地一笑:猜猜?

最后还是她自己说了出来:程姐给我的,是不是感觉特别亲切,明明是在我家,吃到的却是你家里的东西。

他似乎噎住了,梗着脖子对着她。然后,他放下了筷子,走向一边,去漱口。

以后不要用她这种酱了。

她不理解:我有次听程姐说,你非常依恋这种酱,说你不吃菜,光靠这种酱就能吃下两碗饭。

他漱完口,擦净手,回到桌边,说:那是在家里,在你这里,我不要吃它,我闻都不要闻。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两个星期以前。

是吗?他移开了视线。

万一被她知道了,怎么办?

大不了破釜沉舟呗。

你才不敢!她笑起来。

她送他到门边,停在离门一米远的地方:见到她欢脱些,别那么沉重。

他摸摸她的头颈:真是个好姑娘!

他像特务一样机警地出了门,他关门非常有技巧,几乎听不到门锁的声音。

她在桌边趴了一会,细细消化他留在这里的一切,声音,味道,话语,消化到一半,电话响了,她以为是冯医生,结果却是冷铁军。

不,我不想出来,天气不好,我都准备睡觉了。不好意思,坏天气总是让我心情不好。天气当然能影响行为啦。

她想她必须毫不客气地杜绝他的想入非非,谁叫他那么闲,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谁叫他那么多话,没一句话有分量,但凡他有一点点冯医生沉着稳重的风度气质,她都不会如此决绝。也许他并不差,可惜他们相遇的时机不对,他哪里是冯医生的对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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