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中,黑暗中

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冷铁军的八卦,终究没有带给她困扰,她喜欢他,这就够了,至于是谁把她带到他面前的,她觉得无所谓,也不在乎,何况他对她的依恋正逐日加深,原先他像个间谍一样谨慎,从不留下任何东西在这里,也不带来任何东西,除了偶尔给她放点现金。现在已放松多了,他在这里留下了毛巾、水杯,还有喜欢的酒,她也给他买了抱枕,他一进门就甩掉鞋子,抱着她买的抱枕,在篾席上滚来滚去,天气凉了,她就在篾席上铺一层绗过薄棉的小夹被。

他已不像当初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要她,似乎在篾席上躺着,舒展身体才是最重要也最享受的事情,有时正好赶上她月经在身,他也不懊恼,只随口说:那是好事!怀孕才是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

情浓时刻,她头抵在他胸口说:我不结婚了,这辈子就住在这个小窝里好了,等我老了,死了,你就过来把这房子推倒,把我埋在这里。

他哼哼一笑:等你老了,我的骨头早就可以打鼓了。

只要你还爬得动,并且愿意,你可以爬到我这里来,我愿意提前,陪你一起。

他撸一把她的头发,算是对她表达爱意的响应。

她说她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上,打开音乐,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最好是夜晚出发,最好天永远不要亮,以保证他们永远在暗夜中飘飞,如同在茫茫宇宙中作无边无际的航行。她说这个愿望产生于他第一次带她夜游的那个晚上,那时他们几乎还是陌生人。

他看了她一会,果断点头:完全没有问题,我们傍晚出发,天亮回家,吃饭也不停,就在车上解决,上厕所也不停,插尿管。

因为他是医生,他们经常会在某些抒情的时刻故意说些大煞风景的医学术语。比如他们不说吃饭说进食,不说做爱说交配,然后看着对方乐不可支。

有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小雨,她又有了一个特别的愿望,她想和他来一场雨中兜风,她想象雨点打在车顶上,如同敲鼓,他们的车,像一支雨中的箭,嗖嗖向前直飞。她喜欢他收集在车上的音乐,喜欢车灯橘黄的光束,喜欢世上的一切在他的光束里探头,又知难而退。她叹息着把一个个愿望说出来,她以为他又要说:我们应该尽量减少一起外出的机会。结果他一挺身坐了起来:走!

她惊喜得跳了起来,赶紧去洗脸,去装扮。他坐在桌边,抽着烟,眯着眼睛看她在镜前跑来跑去换衣服,撑开眼皮戴隐形眼镜,梳头,描眉,扑粉,涂口红。最后,他灭掉烟,走过来,搂着她的肩,她仰脸看他,皱皱鼻子:突然发现自己真的爱上我了,是不是?

他乐了:真是个鬼精!

她隐隐有点失望,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骂她鬼精。当然,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现在只想夜游的事情。

一出门,他就把主动权交给她,问她:朝哪边?她抬起脸,闭上眼睛,感觉风是从左边吹过来的,就说:往左。他们就一直朝左开,遇到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靠近左边的那一条。音乐也是她选的。雨已经停了,那些扑上来又迅速后退的景物,嗖嗖跳着行进之舞,她感到自己仿佛在飞,飞离地面,飞向群星密布的夜空,这时她还有最后一点清醒,她知道制造这飞翔的是旁边这个人,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带给她最大的快乐,他那么不自由,那么大压力,仍然把自己的愿望列入他的记事簿,把卑微的她与他的那些重要事物排在一起。这样的人,她有什么道理不抓紧、不珍惜?一直开到凌晨三点多钟,他有点犯困,决定把车停在路边,小睡片刻。他一熄火,浑身一松,人就沉入另外一个世界,见他这样,她反而清醒过来,就像一间小屋,被人拆去了门窗,屋里的一切处于不被保护状态。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猜他也不知道,她支起耳朵,凝神谛听外面的动静。她果真听到什么声音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恐惧一圈圈放大,像钢锤一下一下砸在悬空的铁板上,她的心脏和耳膜快要受不了了,她小心地推了推他。他睡得太沉,根本叫不醒。她加了把力,继续推,同时在他耳边说:好像有人来了!他动了一下,嘟囔道:叫一心去。

她一愣,恐惧仿佛得到响应,一圈圈缩小。一夜的激情都白费了!她直挺挺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变得异常清醒。

到底还是有东西,某种四蹄动物,成群结队,从车边经过,停下来嗅一嗅,用脑袋顶一顶,又不慌不忙地离去。

若在平时,她一定兴奋得大叫起来,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看到的场景就是动物们成群结队地走过,鸭子,鸡,山羊,黄牛,而此时,内心只有悲凉,终究是不相干的,就像这些动物,动物帮了人类多少忙啊,结果呢?你还是你,他还是他,连梦里都是跟家人在一起,听他那语气,分明是在对程姐说话。

他终于醒了,几个长长的呵欠之后,低头看表,惊叫一声:怎么不叫我?导航仪上显示,他们已在离家两百多里之外。

今天上班我们都得迟到。他嘀咕着,把车子开得飞快。

你呀,真的应该早点叫醒我的。

她撒谎:我也睡着了。

他在城边上停了车,让她叫个三轮回去。她刚一下车,车就嗖地蹿了出去。

算了,她决定不生他的气,他身不由己,环境把他逼成了这种人,他不可能像冷铁军那样有的是时间黏黏糊糊,他四面都是高压,他是从铁丝网下逃出来的,他把挤出来的那点时间全都给她了,他的一克,相当于冷铁军的一千克。她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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